栾城集卷十一◆诗八十六首

译做官并没有减少勤奋读书，案牍文书从今以后日日更新。汗简韦编，谁来传给你？家中传授学业的，必定有那位闭门授徒的人。巷子南边的诸位子弟都很有才华，偶然相逢，便传诵秀美的诗句。勉强写成短章，一并寄给你；将来见到我时，我仍是从前的我。次韵吴厚秀才见赠三首 诗人苦苦构思，骨骼高峻；从百里之外带着诗来找我交谈。故意写些微妙的言辞挑逗迁客，却不嫌春雨淋湿归去的衣衫。少年时旧日喜欢登高作赋，老病以后却成为面对敌手而惭愧的人。问我近来还有谁值得唱和？面对您，我姑且仿效诵读《周南》。很早就想归田，计划却没有实现；羡慕您背靠城郭，足以谋生。亲自耕作，不需要千钟俸禄；高卧不出，谁知道还要跋涉万里？已经觉得安闲确是真正的乐事，可怜辛苦追逐的全是浮名。隐居便作为江南的打算；若找到佳山，请早早寄来消息。一卷新诗如一端锦缎，回头吟咏，才知道其中有芳香和酸楚。长夜悲歌，如牛角之声；在小舟上朗声吟诵，笑看杏坛。间或发出声乐般的声调，也还可以相拟；若要舍弃斧斤，我料定一定很难。继承您的高妙诗韵，您一定会笑我；一路咀嚼这些诗句，竟久久占据了归途上的马鞍。次韵毛君烧松花六绝 住在茅庵纸帐中，学僧人一样睡眠；炉中烧松花，取其容易燃烧。只是还不能忘记酒，亲手倾倒金杯，争看垂下的莲花。二月天气，把松黄拌入饼中；早霜寒冷时，敲击盘中的松子。山家没有一样东西舍得丢弃，最后连散乱的干花也拿来使用。〈蜀人用松黄做饼，味道很美。〉 松树年老，香气更多，气势自然严肃；残烟浓郁，穿过稀疏的帘子。一会儿烟火全都过去，只剩下灰烬；试问谁来收拾这一番火焰？美人寒冷得厉害，懒得打开门扉；把金色的松花插在帘幕边。几次低头，还以为它掉落了；青烟已经断绝，火意却还没有消尽。枯萼鳞片般粗皱，不再坚硬；层层叠叠，正像半开的莲花。曾在樵夫居舍的砖炉中见过它，却不许邦君把它画得▯然。黄蜡供炊，各自成为一家之物；贫富之间，连细小的差别也互相夸耀。都城争相购买，方薪价格昂贵；回头再看松花，已经显得奢侈了。陪毛君游黄仙观 李叟的仙居仍然靠近市集，黄公的道院也依傍城墙。想来那里过去是山林之地，不会有如今鸡犬的叫声。白鹤翻飞，终究没有回来；黄衣道士面容憔悴，只能亲自耕作。姑且乘车骑去寻找遗迹，只怕还有居民懂得养生之道。次韵王适梅花 江梅仿佛要争着迎接新年，照着水面、窥视树林，姿态更加美好。霜气浓重，清香仿佛要滴落；月光明亮，洁白的花质自然生出烟气。还没有结成细小的果实，酸味还很淡；南枝花朵半落，情意令人怜惜。谁能画出江西的风物模样？徐家旧日曾传下几枝梅花。次韵王适春雪二首 江南春天的时令仍然格外寒冷，细雨被风吹成雪花。半夜窗门刚开始摇晃，天明时草木已经一半低斜。雨润催促江边柳树排出金线，雪光夹杂着山茶花点点绛红。年老多病，承受不了清晨出门；纷纷飘落的雪花，竟使白发更多。春雪飘摇，很快就消散不能成形；庭院空空，只依稀留下脚印。山中藏着的重阁还残留着白雪，太阳照到南峰时已经有一半青绿。毛君惠温柑荔支二绝 楚山的黄橘只有弹丸般大小，哪里见识过洞庭的三寸柑？若不是有风流的吴越客，谁会让江南的果品远送千里而来？荔枝鲜红，却无奈路途遥远；即使像陈家那样晒成白荔枝，也仍然难以得到。虽然没有驿骑奔驰、红尘飞起，却还能够使佳人一笑欢喜。次韵王适游真如寺 江上的春雨过去了，城中的春草长得很深。市井尘土纷纷扰扰，溪谷之心却悠然自得。东郊有大愚山，自古以来就是檐卜树林。高深微妙的言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佛法失传的余绪，谁还常去寻访？道士和俗人有几百人，请求听闻海潮般的佛法声音。斋饭结束，车马散去，万籁都沉寂下来。新亭面对南山，积聚的雾气冲开重重阴云。萧然之间偶有所获，胸怀才稍稍开阔。我坐在米盐琐事之间，每天都被尘垢侵染。不知道山中的趣味，却勉强作山中之吟。次韵王适新燕 好雨纤细地下着，润湿了客人的衣服；新来的两只燕子力量还很微弱。它们仿佛嫌春天太早、无人看见，所以故意等到帘子打开，才贴着地面飞过。南国的花期想来不会遥远，中原的寒意还很强，它们不应当归去。养育雏燕并不怕巢筑得早；记得早晨开门时，它们便来启开帘扉。官居即事 官府事务纷乱，案牍文书使人迷惘；生活琐碎，和老农没有什么不同。姑且偷安，旋即种下十年成材的树木；要吃肉，还得养五只母鸡。面对酒却不品尝，怜悯酤酒和专卖的税利；不会钓鱼，却徒然来到溪边。此身已经注定长期贫贱，烧火做饭、缝补衣裳，还要惭愧地劳烦老妻。陪毛君夜游北园 池塘边的草已经长出，春天还很浅；桃李飞花，刚刚片片飘落。花下摆一杯酒，夜里忘了回去；点着灯火寻找春色，只怕春天将晚。春风暗中吹来，人还没有察觉，满园红花白花已经零落。江南春雨多，晴天少；露天坐在青天下，还能有多少时候？折花只怕伤害花的心意，带着客人亲近花朵，花一定会高兴。飘落的花蕊带着香气落入翠袖，在交错的枝叶间映着灯光。雨丝柔细，风也和软，连雪都比不上；花的精神炫耀流转，影子疏朗扶摇。夜里看飞燕胜过早晨；月色昏暗，还须有明月珠来照亮。美人劝我，当然不是坏事；明天若下雨，便没有这样的快乐了。醉后归去，不必怕山公；在马上先把头巾接着倒戴。山橙花口号 故乡寒食时节，荼コ花开了；百和香浓郁，弥漫在深深的村巷。漂泊在江南，春天将要结束；山橙花仿佛给人以安慰。次韵冯弋同年 细雨蒙蒙，江雾昏暗；坐在官署中，姑且免得在泥中奔走。卖盐、酤酒的人都知道同样的困苦；一笑而已，何必劳心去作《北门》之赋？送王适徐州赴举 在江南春雨连绵时为你送别，北方有谁是了解你的知音？你的性情像白玉，即使烧灼仍然清冷；你的文章像朱弦，越是叩击，声音越深沉。万里同舟，可以宽解老病；一杯酒分手，发出悲伤的吟咏。明年在榜上看到你的姓名时，杨柳和春风正如今天一样。游吴氏园 细雨带来寒意，天一放晴便转暖；和风吹动衣袖，心情开始舒畅。清澈的池水能够洗去春日心中的燥热，红艳的花朵能使醉眼更加明亮。紫竹暗中长出如睡卧山谷的笋；山丹花勉强可以和洛阳人家相比。怜惜它们巧妙地适合我这个闲散官员；申时退衙来游玩，也不觉得晚。江州周寺丞泳夷亭 经过庐山，却不能登山，在湓江城边徒然惆怅。羡慕您在山下有夷亭，千岩万壑长久相对。山中有位李生喜爱读书，出山做了郡官，又居住在山前。他亲手开凿平湖，使水浸到山脚，却不肯因此就和庐山疏远。道州一去，想来应嫌遥远；相隔千里思念山色，只能在梦中相见。青山长久相对，恐怕您会嫌它单调；一定要等罢任归来再看。次韵毛君游陈氏园 增筑园亭，草木焕然一新；风雨损伤花朵，使人频频怨叹。▯ド仿佛要迎接初夏，芍药还足以送别晚春。傍晚出城，仍然有同伴；带着酒壶坐在草地上，更没有巡游之事。回去的车中有喜悦，不知谁能看见；道路上横七竖八，满是醉倒的人。江涨

译山中下了三天雨，江水涨高一丈。水势奔腾，淹没了洲渚；泛滥的洪水浸泡着蓬蒿。清晨我有事外出，出门便自己驾船。城中店铺已经改换位置，低洼的道路先被水淹没。鸡犬聚集在坟冢上，牛羊越过了圈栏。做饭的柴薪被流水冲散，▯米泡成了漂浮的糟滓。卧席来不及卷起，剥下的蚕茧也还没有缫丝。老弱只能坐着观看，乡里的人将逃到哪里去？迁居的人纷纷扰扰，洪水来势正滔滔不绝。可叹我偶然和你们遭受同样的病患，悲哀你们为生计劳苦。晴日安慰人的愿望，寒风却送来惊人的波涛。篱笆只剩下山的旧基，平地上遗留着螺蚌。流窜逃亡并非能够选择地方，遭受艰难本来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还要苦苦忧愁？一夜之间便生出两鬓白发。和子瞻铁柱杖 截竹做手杖，既瘦又轻；石头坚硬，竹子会破，反而耽误你行走。削木做手杖，轻便又好用；但路途遥远，木杖折断，恐怕走不到。闽君的铁杖长七尺，颜色像黑蛇，气势如霜。携带它只怕你没有力气；撞击坚硬之物，经过▯也怎么会受伤？柳公虽然年老，身体还很强健；只是闭门扫除，不再出行。我知道您的脚力足以越过险阻，只可怜您还没有登山的同伴。回生游历四海只有一身，袖中长剑却像两个人的凭借。洞庭湖水漫天，也不觉便渡过；半醉时起舞，惊动鬼神。希望您的手杖也能如此，让您称心遨游，一天走千里。归来后把它倚在墙边，给世人看；海外苍茫，只能独自记在心中。竞渡 史君想听船夫们唱歌，一夜之间江波拍打着江岸奔流。父老们不知道招魂屈原的遗恨，年轻人争相作弄潮之游。长鲸破浪，姑且可以相比；小旗迎风，仍然没有收起。争强斗胜、争先竞速并不是老年人的事情；倚着栏杆远望，思绪悠长。登郡谯偶见姜应明司马醉归 苍茫的暮色映照楼台，江市中的游人夜里还没有回去。哪里来的酒仙，无所事事，坐着肩舆打着鼾，过桥而来？送姜司马 七岁时便在明主面前谈论大事，晚年却在江湖上驾着渔船。斗鸡时谁知道他是城东的老者？丧马之后才知道塞上老人的贤明。生计没有成就，只能吟咏归去；草书常在醉中狂放挥写。当年不懂得观看《齐物论》，胸中气势高涌如山，又有谁看见并怜惜？寄题赵▯几承事戏彩堂 暮春时乘安车遍游浙东，永嘉别乘喜悦无穷。已经笑着把行装分给几个儿子，做官之道哪里需要去问薛公？堂上摆着祝寿的酒樽，众位属官都来聚集；室内谈论禅理，僧侣们相互应答。兴尽之后返回林泉，幕府中长久留下孝悌的风气。次韵温守李钧见寄兼简毛大夫 过去在梁苑的案牍事务中相从，清风随着画船向东而去。江海间凌云的仙鹤，如今婆婆失意；笼中的鸿雁只顾饮水啄食，失去了洲渚。分别以后，炼丹的旧秘诀已经迷失；忧愁到来，白发使人变成衰老的翁。这里仍有诗坛老手与您抗衡，正想起高声吟咏时，酒杯却空了。次韵洞山克文长老 连一根锥子也没有地方可以立下，近年以来越发觉得贫穷。偶然知道珍珠就在手中，任凭蒸锅里长满灰尘。被放逐追赶并非出于本性，然而颠狂却极其真实。这颗心还有谁能够理解？姑且把这些话告诉洞山人。试院唱酬十一首 戏呈试官吕防 新秋的风月正值凉爽天气，空荡的馆舍中相对而坐，仿佛学僧人打坐。满床诗书，使多病的眼睛忧愁；隔墙传来捣衣声，令人想要高枕而眠。霜飞落在一片叶上，使美玉般的草木凋零；风绕着两株松树，仿佛奏起管弦乐。听说熊罴入梦的次数很多，考场的荆棘高耸入云，徒然森然密布。次韵吕君丰城宝气亭 紫气飞上天空，却不能自己谋求什么；谁来怜惜那只龟，困留在匣中？西山猛兽横行得很厉害，北海长鲸什么时候才能收服？星斗不值得用来供我醉舞，蛟龙终会看见它们返回深潭。功业成就、形势变化都不留下踪迹；望断中原，只见百尺高楼。次韵吕君见赠 偶然倾盖相逢，交接清雅的谈论；不知不觉，门前昼漏已经传来。年老多病，衰颓得像伏在槽边的马；壮心坚锐，正值当年。不要嫌弃客舍中的一杯酒，试着谈论▯山三祖的禅法。明天应试文章堆满几案，只怕衰懒的我可以安睡了。〈吕君此前任舒州官，曾询问▯山的禅法。〉 次韵吕君兴善寺静轩 只恨寻找山林的计划迟迟不能实现，年过四十才知道过去的错误。这间小轩迎接客人，仿佛在招致隐士；野鸟窥视人，自然懂得其中的机趣。窗外竹林幽深，孤鹤飞落；台阶前菊花秀美，晚蜂飞舞。老僧战胜了尘世，长久处于幽静寂寞之中；瘦骨嶙峋，为什么还不肯肥胖？观试进士呈试官 松庭洒落着朝阳，荆棘门迎着秋风开启。士子纷纷来到，如鹄鹭降落；旌旗庄严，尚未发动攻势。挥笔作文，仿佛倚着马匹便能完成；余力还可以送走高飞的鸿雁。谁的才华最先显露？那孤高的标志，想必已经暗中高悬。两面明镜晶莹相并，文章高下只凭片言便可公正评定。老病之人正沉溺于睡眠，飞翔与沉落都像在一场梦中。次前韵 南国号称人才众多，几个人具有洙泗之间的儒学风气？英俊之才自然已经入彀，击破坏阵不必费力。文辞繁丽，如山中藏豹；才华飞扬，如弋射者仰慕鸿雁。美丑都交给品评，得失付之虚空。考察品行先推究根本，录取贤者很快奏请公议。希望您慢慢驾驭归去的车马，在鹿鸣宴中痛饮一场。戏呈试官 只隔着东墙便是家，却还仿佛远在天涯。客居之心忍受不了听松间雨声，收到归乡消息，尚且可以饮菊花酒。剪烛看书，实在寂寞；从沙中淘出美玉，忽然喧闹起来。惭愧空馆难以留住客人，试问嫦娥，能否稍稍停下月车？次前韵三首 年老以后居家如同出家，《楞伽》四卷便是我的生涯。粗疏的诗篇，反而怪我心气仍然壮；细小的字迹，却怜惜您的眼睛还没有昏花。霜落之时，初次惊觉被褥和竹席寒冷；酒喝得尽兴，仍喜欢笑语喧哗。归心知道有三秋的遗憾，不要学那匆匆下坡的车。门前溪水，像渔家门外的水；漂泊江湖，归期还没有尽头。偶然遇到高人来讲说佛法，支离的枯木转眼又开花。诸生考试完毕，书卷堆积如山；繁忙的县令归来时，议论正喧哗。怎能骑鲸跟随李白，去看看牛郎织女驾着云车转动？浓酒能使客人忘记家乡，屈指一算，归期已经有了尽头。昨夜细雨惊动鱼化，来日鹿鸣宴上饮寒花酒。早已听说江上的菜肴蔬食淡薄，不要笑衙门前鼓笛喧哗。太守又是同乡旧识，一定要投辖留住车马。试罢后偶作 重重门户关闭不开，乌鸦和鸟儿相互呼唤嬉乐。晨光转动帘影，微风吹响松树梢头。喧闹恰好已经平定，寂静之中才有所觉悟。人生究竟为了什么？外物巧妙地把人束缚起来。当时自己没有醒悟，如今已经过去，只能徒然惭怍。耕种劳作又有什么苦？出外做官尤其令人厌恶。抛弃耕作已经错了，选择仕宦大概也同样错误。谁能立刻把两者都忘掉，顺随缘分而不再作为？放榜后次韵毛守见招 吃饱饭安稳睡觉，惭愧自己没有才能；稀疏的帘子和翠▯，幸好有您相陪。深居正厌烦银袍士子纷乱，忽然听说铁锁打开，喜悦失声。佳句径直承蒙您从古锦囊中取出；小槽酒又报告新酿醅酒滴落。诸位想见风流人物，不用招呼，我自然会来。送毛滂斋郎 承继先人志向，顺承父母颜色，善于奉养双亲；收拾行装骑马，试着做一名臣子。酒量是上天赐予，完全没有敌手；诗律是家中传授，立即便胜过他人。捂着鼻子高声吟诵，正自得其乐；为了俸禄弯腰奔走，渐渐使精神疲劳。归来之后一定要勤于取得一笑；陈、吴两地花开，正是二月春天。燕贡士

译泮水边长着芹藻，旌旗在浚城飘扬。桑间之音与变调一同响起，苹鹿之歌和谐共鸣。秋深时槐树先落叶，霜多时桂树却向荣。清酒助人劝驾，急促的管乐奏出欢乐之声。年轻勇锐的青衿士子，淹博通达的白发老人。芬芳夹杂兰菊，变化如同蛟龙和鲸鱼。离开时衣冠盛整，归来时乡里街巷惊动。座中都是能作词赋的宾客，惭愧您精通一经。次韵毛君清居探菊 眼前黄叶害怕秋霜，耳边蟋蟀哀鸣，埋怨长夜。欣喜听说佳节将近，可以插茱萸、赏菊花；试着演奏清商曲《伊凉》。长久以来放荡疏狂，常笑自己谋生笨拙；贫穷多病，应当怜悯我为口腹而忙碌。今天和您一起拼着大醉，任凭别人说我们也是高阳酒徒。次韵毛君见赠 江南的诗人不能忍受秋天，夜里吟成清丽诗句，天明便相互唱和。锋芒藏起来，难道愿意从囊中脱出？尾巴折断，终究并不是俎上之鱼的羞耻。什么时候才能选择真正得意的地方？到处铺糟酿酒，都可以和您同游。即使贬谪南迁，还有您知道我；人世间的事情，又何必预先谋划？次韵毛君偶成 近年来衰老和疾病正相互交加，微薄的官职使我奔波，却还没有厌倦。诗句徒然很多，完全是随意写来；俗世的缘分已经很重，不必再增添。说话做事与外物格格不入，知道很难相合；疏懒的我，幸而您独独不嫌弃。时常听陶渊明吟咏归去，还应当是为了我故意迟迟不走。孔平仲著作江州官舍小庵 靠近山，却没有打算去看山；引来水，新建了照水庵。闭口忘言，内心自然充实；安心度日，更有谁来参究？书籍简册围绕四周，书虫穿行其中；窗户低回，仿佛蚕儿作茧。我也有一间仅容膝的小轩可住，穿破旧皮衣、吃粗饭，也自有余甘。送饶州周沃秀才免解 少年时努力作赋，中年以后又穷究经书。老骥最终仍然知道道路，埋藏的宝剑重新磨出了锋刃。收拾行装，邻里前来相助；回答策问，友朋在旁聆听。又像临淄的贡士，随风兴起于北溟之上。雪中洞山黄蘖二禅师相访 江南气候温暖，冬天还没有返回；北风吹雪，真是痛快。两位大士冒雪来访我，请问这雪是从哪里来的？您没看见六月烈日下也会降冰雹吗？又没看见腊月幽谷中仍有寒花开放吗？万物纷然变化，只在一弹指之间；却不妨碍明镜一尘不染。毛国镇生日二绝 您的生日原本和小赵公相同，乡里相邻，往来相通。奇怪您日夜归心如此急切，竟想把这一生寄托到丹灶之中。〈世人称叔平为大赵参政，阅道为小赵参政；赵公擅长养生，所以有丹灶之句。〉 听说您归来时行囊还空空如也，近来只送给您《楞严》十卷书。心地本来没有生灭之处，即使在生日，也必定处于如如不动的境界。次韵毛君将归 上疏传达归去的愿望，不必等待时机；孟轲出门游说，苦于行动迟缓。新诗还允许留下篇章辞句，旧日故事又有谁来询问典章制度？金马门尚且应当可以避世，石泉却未必能够忘记饥饿。像我这样没有才干的人，确实应当离去；零落的衡门茅屋，隔着雍岐之地。送杨腾山人 胸中有万卷书，还不如一袋钱。你没看见杨先生吗？年老时还奔走在道路旁。夜里回来，空床上躺下，两手按摩涌泉穴。窗前雪花飘落，真火在体内自然运行。真气舒展，微微滋润，飞上昆仑之巅；如蒙蒙细雨般的甘露，渐渐流入丹田。闭上眼睛向内观察，颜色像黄金一样美好。至阳之气不会独自凝聚，应当和纯阴之气一起坚固。一旦贫穷，百事都不能顺遂；这件事终究没有缘分。你看《抱朴子》，共同推尊古代神仙。没有钱购买丹砂，只留下满纸尘埃般的遗恨。回去守着茅屋，修道成功还要有些年头。次韵子瞻与安节夜坐三首 前山积雪，暮色中高峻峥嵘；相对静坐，隐约听见瓦上落雪的声音。共同面对一杯酒，彻夜交谈；彼此相看，都是万里之外的故乡之情。归来的消息如岭上寒梅，遥远难至；思念到了极点，江南春草已经生长。对着青铜镜看明亮的眼睛，却添了白发；姑且醉后倒在灯架旁睡去。少年时的高谈阔论激烈峥嵘，老年学习如寒蝉，再也不出声。望断故乡山岭，只能空记道路；手里翻看禅门书册，渐渐忘却尘情。功名早已知道是过去的错误，婚姻嫁娶却还必须完成此生。家世以读书为业，难以轻易废弃；徒然把铁灯架留在案上。像我这样被贬的官员没有归期，怜惜您落第而有委屈之声。天涯相握，彼此同作一笑；想到年老时家人倚门等待，实在不胜感慨。黄岗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白发蹉跎，害怕后来居上的年轻人。归去后姑且安享南巷的快乐，不要看歌舞，醉对长灯。次韵毛君上书求归未报 白发日增，忧虑百姓使腰带不断缩紧；多次听到慷慨地吟咏归去。近来听说道士接连三次咽气，早已悟得禅门第一机。长夜在庵中自得诗意，日高之后门外来客稀少。这颗心早已坚定，谁还能劝阻？只有郑重地告诫自己，不要违背诏令。次韵毛君绝句 中池有士人关闭重重关门，夜里使天光沿着玉环般的轨迹运行。白天把自己封闭起来，无人认识；只戴幅巾、穿破旧粗衣，任尘土漫布。次韵毛君留别 向上天求得了不受损害的身体，屈指一算，人世间如今还有几人？鱼儿纵游江潭，那里才是真正的巢穴；仙鹤飞过松岭，精神更加振作。清风吹雨，使归去的骑马暂时停下；旧日园圃留下花朵，为晚春送行。自号白云，想来是有深意；于是从丹灶旁拂去尘埃。送毛君致仕还乡 古人躲避尘世事务，哪里会问家中有没有财产？只说自己有鸿鹄般的本性，不受樊笼拘束。您家过去兴盛时，田间道路连接三衢。领取仓廪粮食救济寒苦饥饿者，替困孤之人筹办婚嫁。为崇高的义举拿出千金，脱手只在片刻之间。晚年做了二千石的官，得到的难道还不能偿还过去的亏欠？拍掌而笑，不再多说，只用文字自娱。我恨自己见您太迟，霜须渐渐加重。高声吟诵，看您落笔；痛饮之时，惊得酒壶倒下。背负罪过却不自知，称心适意而忘却忧患。忽然听说您叩问天门，说要返回故乡山间的庐舍。朋友来不及商议，亲戚也惊讶呼喊。人生各有自己的志意，哪里有空去顾问世俗之徒？感叹我喜爱奇特的节操，赞叹您是真正的大丈夫。天空高远，一叶帆船渐行渐远，望断之时只见青风远去。想来只有东宫保傅，会笑着迎接您，携手相扶。赠景福顺长老二首〈并序〉 我幼年侍奉先君时，听说他曾游览庐山，经过圆通寺，见到讷禅师，在那里留连很久。元丰五年，我因获罪被安置在高安，景福顺公不远百里，欣然前来探访；他自己说过去曾跟随讷禅师在圆通寺，后来又和先君交游，岁月迁移流逝，如今已经三十六年了。两位高僧都是我的乡人，讷禅师圆寂已经十一年，而顺公七十四岁，精神完足，气息安定，聪明通达。面对他，我惆怅地追怀往事，于是作两篇诗赠给他。屈指一算，江西的老人中，多是谈论剑外的人。身心已经无所执着，乡里人徒然彼此亲近。被放逐追赶，不知能从中取得什么；周旋交往之间，情意却十分真挚。仍愿用大雷雨，洗净众生一生的尘垢。想起从前的先君，南游已经四十年。如今相看，顺老还在；由此想见讷禅师当年的贤明。岁月如车轮随风转动，禅心如海上明月圆满。世俗常情计较寿命长短，我无言面对，只能潸然泪下。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

译过去住在京城南面，成均的茅屋被封闭。清晨穿着鞋走过去，不顾车轮撞击车轴。当时有一位江南来的士人，能使众多士子信服。同辈害怕他的锋芒，兄弟之间更是竞相追逐。文章写成，如急水翻涌；赋作完了，蜡烛还剩余不少。接连收取领下的胡须，却没有耗损大腿上的肉。才华腾达却困在半途，只能勉强啄食场中的粟米。归来到了九江，家中有十亩竹林。一个粗官只能勉强包裹身体，万卷书却使内心自足。又像白司马一样，每天听杜鹃悲鸣。我来到万里之外，命运却和江波相冲撞。罪过深重，惭愧面对故人；囊中空空，只能仰赖微薄俸禄。已经被通达之士嘲笑，却还说愚笨也是福气。米盐日常事务匆匆草草，奔走劳碌，常常不得安闲。一封尺牍安慰贫病，佳句灿烂如圭玉。遭遇多难，害怕被人知道；为什么还要勉强写诗题咏？年华逝去，羡慕故乡；归去的念头寄托给鸿鹄。只愿洗清剩余的罪过，亲自在江边一曲之地耕作。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大体像同居一间屋子。推挤排斥而分出高下，和车轮转动有什么不同？生死本如昼夜，祸福本来相互依伏。是谁使尘垢遮蔽了心灵，使人徒然追逐纷华？譬如柴薪中的火，向外照耀，却不能自己照见。感谢您探求最高的道理，劝我减少精美的饮食。虚心体会其中自有余味，填饱肚腹不一定需要粟米。花木芬芳，辞谢桃杏；清峻劲拔，可比松竹。气息微弱，便知道气已安定；睡眠减少，便验证精神充足。为什么贪图一饱，竟使百神都悲哭？要知道丹砂不同寻常，不受腥腐之物沾染。可怜山林般的资质，却自己束缚在斗升俸禄之中。你看那些出世之士，哪里肯把世间的福禄放在眼里？宁愿在市井中游走，与众人一样忙碌；也不愿束起冠带，腰系金印，佩戴鸣玉。这样的人如今在哪里？不是凡人的眼睛容易辨认的。恐怕正在庐山之中，飞翔追逐黄鹄。试着寻访他的踪迹，应当会吟唱《紫芝曲》。百病侵入形体，渐渐衰老，和破屋一样。内中有一寸空明之地，能够运转车辐和车毂。忽然如丹砂流动，不受凡火压伏。向前看，目标已经不远；向后跟随，却越来越难以追上。正要烧煮甑中的饭，还没有悟到窗下的灯火。聪明反被声色形体役使，口腹贪爱鱼肉。尘泥遮蔽泉井，荆棘毁坏禾粟。还不知道按动微妙的指法，却徒然想整理丝竹。庐山中有许多著名僧人，过往客人都向他们礼拜白足。通达地看待生死，把它们等同；世俗欲望却强使人歌哭。坚定如金石的心，不怕蚊虫叮触。以顺忍作为衣裳，以供养布施辞谢荣禄。真人我自己本来就有，渡海之事可以笑徐福。众人都指称自己平庸，我反而自顾并不愿碌碌。惭愧您诗意深厚，只能以桃李报答琼玉。张开网罗捕捉众禽，收获并非只凭一只眼睛。即使众鸟喧啾也没有用，终究要自己去取得黄鹄。您看那通达大道的人，千万不要只留下这一曲。治理生计不是我的长处，儿女满屋，惊扰不已。做官又迂腐疏懒，不指望乘坐朱轮大车。因为种种因缘陷入罪网，还不能立即隐退。空留下读书的毛病，每天和古人追逐。老妻怜悯我的眼睛昏花，入夜便遮挡灯烛。上官念及贫穷，时常在节日馈赠酒肉。衰老之年如同蒲柳，世事却比麻粟还繁多。几天来盼望归田，寄语家人先种竹子。文章也只是小事，勤苦追求又有什么值得？您的诗句四面攻来，仿佛要看我守城哭泣。惭愧没有即墨大夫的巧计，不懂得用火牛冲击敌阵。若不是太学生，▯琢之事也不过是为了求取俸禄。安心已经接近大道，闭口难道不是福吗？为什么还要调弄狂言，使美玉和石头一同滚落？腹中怀抱丹砂，舌下含漱白玉。作诗虽然说是好事，却免不了扰乱心神和眼目。奕秋教两个人下棋，并不取法那志在鸿鹄的人。王维并非没有说过道理，只是把遗留下的韵味寄托在最后一曲。阴晴不定简唐觐秘校并敖吴二君五首 连绵的积雨使春天一直延续到夏天，雨后乍晴却忽然又阴了。江水上涨的痕迹还在，梅子的湿润气息相互侵袭。芭蕉叶积满雨水还须脱落，图书也渐渐不禁受潮。江南旧日的风俗，更使我这个北来之人愁苦至极。蚕刚刚眠过开始上簇，麦子成熟正好磨镰。云气层层聚合，江水夜夜上涨。灾荒接连不断，百姓十分困苦；我又贫病交加。想要到桥南去住宿，只是单衣禁不起雨水沾湿。江水上涨，渡口正被截断；小船轻快，姑且冒险渡过去。贫贱之中有谁怜惜你？漂泊不定，只能徒然自荐。一任小官终究不过是白吃俸禄，有什么办法能早日回乡耕田？忽然发出诗人的怨恨，凄凉之情久久不能平息。西邻住着一位来自豫章的客人，病体瘦弱，骨架嶙峋。清冷的夜里独枕而眠，整天只以一箪饭充饥。雨多得令人愁苦，不能出门；讲学完毕，也未必能吃上饭。约我天晴时来相访，门前的泥才快要干了。二位先生身处楚地，各自以薪材为生，相携在泮宫之上游玩。靠粗茶淡饭勉强度日，早已把《易》的卦象忘却，忧愁也暂时消除了。寂寞之中，你为什么忧病？奔波劳碌，我自己也感到惭愧。回想从前采芹的地方，整日只看水鸟野鸭。《栾城集》卷十二 诗八十九首 雨后游大愚 四月的风光还留有春意，连绵大雨刚刚干，积水也排除了。古寺萧条，仍然靠近城郭；闲散的官员也乘着肩舆出游。到门外采摘茶叶，只见蒸润的黄叶；到林中挖笋，间杂着青绿的蔬菜。人生能吃饱真是容易满足，试着在僧舍旁搭一间茅屋吧。送高安罗令审礼 治理一县，在水旱灾害之中辛劳忧虑；手持宰牛小刀而无从施展，仿佛没有功劳。政事办成，又欣喜新蚕已经成熟；归去时还将旧日的行囊空空地带回。早就听父老夸赞你的清白，可是谁替你向诸位公卿申诉埋没之苦？我谪居此地，常恨交游太少；怅望之中，你乘肩舆又要向东去了。送唐觐 溪边幽居，四周很少有邻居；西边人家幸好有你这样著书的人。常年吃蔬菜，谁来怜惜我的消瘦？整天题诗，自然也不贫穷。身在江湖垂钓之地，心却飞驰于兰会和战车扬尘之间。此次一行便有腾达的机会，足以笑杀我这些年来衰老多病的身体。唐君常常想做陕西的官，慨然有建立功名的志向。次韵唐觐送姜应明谒新昌杜簿 先生虽然困穷，气概却浩然；穿着轻薄蓑衣、戴着短笠，傲然面对江天。偶尔游历各处，只知道沉溺于饮酒；归去以后无心苦苦询问田产。泮宫里的讲官十分不俗，山中的老主簿也仿佛神仙。相从游处还未尽兴，却又要告辞离去；想要到曹溪再问佛法。姜如晦正要出行岭外。新种芭蕉 芭蕉移栽不久，光洁的芳茎已经长得数围粗。毕竟是空心的，里面又有什么？倾斜的大叶承受不了自身的肥大。萧萧的风雨声像山中的音乐，秋霜纷纷落下，使它脱去破旧的外衣。堂上的幽居之人早已看惯了幻化，遇到人便指给他看：这个身体也不是真实的。次韵姜应明黄蘖山中见寄 年老后闲居，滋味反而更加深长；这一身随着世俗任其[原文“噶”字疑误]。北窗下还不厌倦曲肱而卧，西洛也能传来捂鼻吟诗。骑着一匹马徘徊，仍靠寄食度日；穿着破旧皮衣而自得安乐，确实无意追逐外物。我如今漂泊，也与你相似；同样惭愧于高僧支道林。次韵黄大临秀才见寄 故人的聚散如霜前的落叶，往事渺茫如风边的烟雾。一生奔走仕宦，并非自己能够决定；隐居避世，万事也不由上天安排。崎岖艰险、身陷陷阱，只为谋求衣食；即使啸傲山林，难道肯计算年岁？幸而已经把心事向卢老请教，日后相逢时当笑谈这番风波。次韵李朝散游洞山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