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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十九

栾城集卷十八◆辞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1–73 段

子列子,行御风。风起蓬蓬,朝发于东海之上,夕散于西海之中。其徐泠然,其怒勃然。冲击隙穴,震荡宇宙,披拂草木,奋厉江海,强者必折,弱者必从。俄而休息,天地肃然,尘▯皆尽,欲执而视之不可得也,盖归于空。今夫夫子昼无以食,夜无以寝,邻里忽之,弟子疑之,则亦郑东野之穷人也。然而稚行不见徒步,疾行不见车马,与风皆逝,与风皆止,旬有五日而后反,此亦何功也哉?子列子曰:嘻,子独不见夫众人乎?贫者葺蒲以为履,斫柳以为屐,富者伐檀以为辐,豢驷以为服,因物之自然,以致千里。此与吾初无异也,而何谓不同乎?荀非其理,履屐足以折趾,车马足以毁体,万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独风乎。昔吾处乎蓬荜之间,止如枯株,动如槁叶,居无所留而往无所从也。有风瑟然,拂吾庐而上。摄衣从之,一高一下,一西一东,前有飞鸢,后有游鸿。云行如川,奕奕溶溶。阴阳变化,颠倒横从。下视海岳,晃荡青红。盖杂陈于吾前者,不可胜穷也。而吾方黜发明,遗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凭,澹乎与风为一,故风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风也。盖两无所有,譬如风中之飞蓬耳。超然而上,薄乎云霄,而不以为喜也。拉然而下,陨乎坎井,而不以为凶也。夫是以风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为我立乎大风之隧,凛乎恐其不能胜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手将执而留之,足将腾而践之,目眩耀而忧坠,耳汹涌而知畏。纷然自营,子不自安,而风始不安子躬矣。子轻如鸿毛,彼将以为千石之钟。子细如一指,彼将以为十仞之墉。非倾而覆之,拔而投之不厌也。况欲与之逍遥翱翔,放于太空乎?子虽蹈后土而倚嵩华,亦将有时而穷矣。古之至人,入水而不濡,入火而不热。苟为无心,物莫吾攻也,而独疑于风乎?于是客起而叹曰:“广矣!大矣!子之道也,吾未能充之矣。风未可乘,姑乘传而东乎?”元▯二年十月奉安神御于西京,辙先告裕陵。初四日,还过列子观,赋《御风》一篇,欲书之屋壁而未暇也。既还京师,录呈太守观文孙公。二十三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辙书。

【上清辞〈宫在太白山。同子瞻作。〉】

帝荡荡其无尊兮,居深高乎九阍。顾后土之茫昧兮,若世人之观天。云冥冥其无见兮,曰其下维神奸。山重深而海广兮,忧百鬼之伤人。属神媪以九土兮,畀海若以九川。时节降以督视兮,下斗魁之神君。吁嗟君兮,吾不可得而讯也。庸使我待之人兮,其使我以为神也。朝求兮山颠,夕采兮涧▯。取荷华兮菱实,拾芳兰兮白芷。鹿伎伎兮来▯,鱼揖揖兮趋饵。秋风高而稻熟兮,寒泉冽其清Г。为酒醴以跪酌兮,断白茅而为委。嗟天上其何食兮,畏人君之不吾以。进屏息以荐恪兮,退俯伛而仰俟。为善得福兮,畀恶以死。恐惧受赐兮,怠傲获罪。玉食有不享兮,曾潢污蕨薇之不弃。谓神君之不可知兮,何好恶之吾似。跨修龙之百寻兮,腾怒发而上指。从千骑之飘忽兮,拂长剑其天倚。陨星殃于太极兮,霍云散而风靡。还秘殿之清深兮,目流电其不可仰视。望威神而股栗兮,知其中之人耳。致吾有以荐诚兮,庶其可得而祀也。

【杨乐道龙图哀辞〈并叙〉】

嘉▯五年三月,辙始以选人至流内铨。是时,杨公乐道以天章阁待制调铨之官吏,见予于稠人中,曰:“闻子求举直言,若必无人,畋愿得备数。”辙曰:“唯。”既而至其家,一见坐语如旧相识。明年,予登制科。公以谏官为考官秘阁。又明年四月,公薨。方其病也,予见于其寝,莫然无言,曰:“死矣,将以寂灭为乐。”盖予之识公,始三岁矣。三岁之中,不过数十见。公齿甚长,予甚少。公已贵,予方贫贱。见之辄欢乐笑语,终日不厌,释然忘其老且贵也。盖公死,士大夫相与痛惜其不幸,而予又窃有以私怀之。公本河东人,家世将家,有功于国。公始以文词得官,其后将兵于南方,与蛮战亦有功。其为将,能与士卒均劳苦,饮食比其最下者,而军行常处其先,以此得其死力。常学李靖兵法,知其出入变化之节,其称曰:“今之人才不及古人,多将辄为所昏。”尝于南方以数千卒自试,自度可以复益数千人而不乱。然公之与人,谨畏循循,无所迕,平居遇小事若不能决。人皆怪其能将以破贼,疑其无以处之,不知其中有甚勇者,人不及也。盖其谨畏循循者,所以为勇,而人莫知也。卒时年五十有六,素病瘦,甚羸。然平居读书勤苦,过于少年。好为诗,喜大书,皆可爱。有子一人,生始二岁。将卒,名之曰祖仁。既卒,家无遗财,以故衣敛仰于官及其友人以葬,以克养其家。将以七月葬于洛阳。五月,其家以其柩归,作哀辞以遗其绋者歌之。辞曰:

译列子先生能够驾御风。风一起便蓬蓬作响,早晨从东海上出发,晚上在西海中消散。它缓慢时清凉轻柔,狂怒时猛烈强劲。冲击孔穴,震荡天地,吹拂草木,激荡江海;强硬的必定折断,柔弱的必定顺从。顷刻间风停息下来,天地肃静,尘埃全都消尽;想要抓住它来看,却根本无法得到,它大概归于空无。如今先生白天没有东西吃,晚上没有地方睡,邻里轻视他,弟子也怀疑他,那么也不过是郑国东野的穷人罢了。然而他幼年行走时看不见徒步的样子,快步行走时看不见车马;他与风一起消逝,与风一起停息,十五天后才回来,这又有什么功劳呢?列子说:‘唉,您难道没有看见众人吗?贫穷的人修补蒲草来做鞋,砍柳木来做木屐;富贵的人砍伐檀木来做车辐,豢养四匹马来驾车。他们顺应物的自然性质,便可以到达千里。这和我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又为什么说有所不同呢?如果不合乎其中的道理,鞋和木屐足以折伤脚趾,车马足以毁坏身体,万物都不能驾驭,又为什么偏偏不能驾驭风呢?从前我居住在蓬草荆竹编成的简陋屋舍中,静止时像枯树,行动时像枯叶;居住没有留恋,前往也无所归从。有一次风瑟瑟吹来,拂过我的草庐向上升去。我提起衣裳跟随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前面有飞翔的鸢,后面有游动的鸿雁。’ 云气运行如同河流,光彩明亮而流动舒缓。阴阳变化,颠倒纵横。向下看海岳,青色红色摇荡闪烁。纷纷陈列在我面前的景物,无法穷尽。我正在抛弃聪明机巧,遗忘心中的一切;脚不知道踩着什么,手不知道凭着什么,淡泊地与风合为一体。因此风不知道有我,我也不知道有风。大概双方都不存在自己,就像风中的飞蓬罢了。超然向上升起,迫近云霄,却不因此高兴;突然向下坠落,落入坑井,也不因此认为凶险。正因为这样,才能够驾驭风。如今您把自己看作站在大风的通道中,凛然害怕自己不能承受,紧张害怕风不能容纳自己;手将要抓住风把自己留住,脚将要腾起踩住风,眼睛被光芒晃得眩乱,担心坠落,耳中听到风声汹涌而心生畏惧。纷纷忙于自我经营,不能安定自己,于是风也开始不能安置您的身体。您轻得像鸿毛,它却把您当成千石重钟;您细得像一根手指,它却把您当成十仞高墙。除非把您倾覆摧毁,拔起抛掷,它不会满足。何况还想和它逍遥翱翔,放纵在太空之中呢?您即使脚踏大地、倚靠嵩山华山,也终究会有困穷的时候。古代最高尚的人,进入水中而不被浸湿,进入火中而不感到灼热。如果内心无所执着,外物就没有什么能够侵害我,又何必唯独怀疑风呢?于是客人起身叹息说:‘您的道理多么广大啊!我还不能充分实践它。风还不能乘坐,姑且乘驿车向东去吧。’元祐二年十月,在西京奉安神御,我先去告祭裕陵。初四日,回来时经过列子观,写下《御风》一篇,想题写在屋壁上却没有来得及。回到京师以后,抄录呈给太守观文孙公。二十三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辙书。《上清辞》(宫观在太白山。与子瞻同作。) 天帝广大无比而没有尊长,居处深远高邈,在九重天门之中。回头看大地茫昧不明,仿佛世人仰望天空。云气幽暗而看不见,仿佛说它下面都是神灵和奸邪。山峦重叠深邃,海洋广阔无边,我忧虑百鬼会伤害人。于是嘱托神媪掌管九州土地,把九条大川交给海神。时令之神下降巡视督察,北斗魁星的神君也随之降临。唉,神君啊,我无法得到机会向您询问。难道您使我等待的人只是把我当作神灵吗?早晨到山顶寻求,晚上到溪涧采集。采摘荷花和菱实,拾取芳兰与白芷。鹿成群地前来,鱼纷纷游来争食。秋风高爽,稻谷成熟;寒泉清冽,水质澄清。酿成酒醴跪下斟献,折断白茅作为藉席。唉,天上的神明究竟吃什么呢?我害怕君王不肯接受我的供献。上前屏息恭敬地献上诚意,退下后俯身弯腰,抬头等待。行善的人得到福报,作恶的人被赐死;因接受恩赐而恐惧,因怠慢傲慢而获罪。珍贵的食物尚且有不享用的,难道污水中的蕨薇也不肯舍弃吗?说神君的心意不可知,那为什么他的好恶却像与我相似?他驾乘百寻长的飞龙,怒发冲天而起;跟随飘忽的千骑,长剑斜指天空。灾星坠落给太极带来祸殃,猛烈的云气如风吹般散去。返回幽深清静的秘殿,双目流动如电,光芒强烈得不可仰视。仰望神威而双腿发抖,才知道其中不过是人的形体。让我能够有所凭借来表达诚意,希望这样或许可以得到祭祀神明的机会。《杨乐道龙图哀辞》(并序) 嘉祐五年三月,我起初以选人的身份到流内铨。当时杨乐道公以天章阁待制的身份调任铨选官吏,看见我在众人之中,说:‘听说您想荐举正直之人,如果一定找不到人,愿意让我充个数。’我说:‘好。’后来到了他家,一见面坐下交谈,就像旧日相识。第二年,我考中制科。杨公以谏官身份担任秘阁考试官。又过了一年四月,杨公去世。他患病时,我到他的卧室看他;他默然无言,说:‘我死定了,将把寂灭当作快乐。’我认识杨公,算起来才三年。三年之中,不过见了几十次。杨公年长,我很年轻;杨公已经显贵,我当时正贫贱。每次见面,他总是欢乐谈笑,整日不感到厌倦,使人释然忘记他的年老和显贵。杨公去世后,士大夫彼此都为他的不幸痛惜,而我又私下对他有特殊的怀念。杨公本是河东人,世代为将,有功于国家。杨公起初凭文章才能取得官职,后来在南方统率军队,与蛮人作战也有功劳。他做将领,能够和士卒共同承担劳苦,饮食待遇和最下等的士卒相同,行军时又常常走在最前面,因此得到士卒拼死效力。他经常学习李靖的兵法,懂得出入变化的规律,他说:‘如今的人才比不上古人,大多数将领往往会被事势蒙蔽。’ 他曾在南方带领几千名士卒试验自己,估计即使再增加几千人也不会混乱。然而杨公待人谨慎谦恭、循循有礼,没有什么违逆;平时遇到小事,似乎还不能决断。人们都奇怪他竟能带兵破敌,怀疑他没有处理事务的能力,却不知道他内心有别人比不上的大勇。他谨慎谦恭、循循有礼,正是勇敢的表现,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他去世时五十六岁,平素患病而瘦弱,身体十分羸弱。然而平日读书勤苦,超过年轻人。他喜欢作诗,也喜欢大字书法,作品都很可爱。他有一个儿子,出生才两岁。将要去世时,给孩子取名祖仁。去世后,家中没有遗留财产,只能请求官府和朋友资助,用旧衣收殓安葬,也借此勉强供养他的家属。将于七月葬在洛阳。五月,他的家人把灵柩运回,写下哀辞,交给送葬者歌唱。辞说:

嗟夫杨公归来兮,洛之上其土厚且温。生年五十六,有子以祭兮,何慕而不若人。天子怜尔,赠金孔多兮,家可以不贫。平生不为恶,死而有遗爱兮,虽亡则存。家本将家,有功而不坠兮,配祖以孙。为人至此,非有不足兮,可以无憾,而人为悲辛。嗟夫杨公归来兮,家有弱子恃尔神。

【刘凝之屯田哀辞〈并叙〉】

元丰三年九月辛未,庐山隐君刘凝之卒于山之阳。其孤格书来赴曰:“君昔知吾兄,既又识吾父。今不幸至于大故,其为诗,使挽者歌之,以厚其葬。”十月乙酉,葬于清泉乡。书不时至,缓不及事,乃哭而为之辞。始予自蜀游京师,识凝之长子恕道原,博学强识,能通《三坟》、《五典》、春秋战国历代史记,下至五代分裂,皆能言其治乱得失,纪其岁月,辨其氏族,而正其同异。上下数千岁,如指诸左右。其为人刚中少容,是是非非,未尝以语假人,人多疾之。翰林学士司马公方受诏纟由书东观,以君为属。公以直名当世,而君尤甚,虽公亦严惮之。士知君者曰:“君非独然,君父凝之始以刚直不容于世俗,弃官而归老于庐山二十年矣。君亦非久于此者也。”既而君得请以归养其亲,三年,得疾不起。今年春,予以罪谪高安,过君之庐,伤君之不复见,拜凝之于床下。其容ㄧ然以温,其言肃然以厉,环堵萧然,饣▯粥以为食,而游心尘垢之外,超然无▯▯之意,凛乎其非今世之士也。然予之见凝之,始得道士法,却五谷,煮枣以为食,气清而色和。及其没也,晨起衣冠,言语如平时,无疾而终。予然后知君父子皆有道者,然道原一斥不用,遂往而不能返;凝之隐居绝俗三十余年,神益强,气益坚,尽其天年,物莫能伤。其清则同,而其旷达自遂,道原不及也。辞曰:伯夷之清,百世而一人兮,其生也,薇以为食,饿死于首阳。世之士谓清不可为兮,计较得失,以和为臧。信和之可以噶而自免兮,彼为和者,何三黜之皇皇?曰为道者不与命谋兮,非和实得,非清实丧。若凝之为父,与原之为子兮,洁廉不挠,冰清而玉刚。如世之言当皆折兮,原何独短,凝何独长。要长短之不可以命人兮,适天命之不可常。惟溷浊之不可居,而狷洁之难久兮,吾将与凝乎同乡。

【鲜于子骏谏议哀辞〈并叙〉】

中山鲜于子骏,弱冠而仕,老而不得志,买田于阳翟,盖将终焉。元▯元年,始召为谏议大夫,朝廷以得人相庆,而子骏亦不敢以老为辞,意将有所建焉。居数月,得足疾,不能造朝,即自引去。得请淮阳,未几以不起闻,士之识与不识,皆为之出涕。夫死生得丧,非子骏之忧,而有志不获,为可悲也。子骏于书无所不读,而善属文。晚节为楚词,得古之遗思。其文与蜀郡文与可相上下。与可没将十年而子骏亡,蜀人皆悲思之。其子颉,求予为挽歌,作楚辞以授之,以为子骏之意也。登嵩高兮扪天,涉清颍兮波澜,中休息兮故韩。有美人兮来居,曳佩玉兮长裾。内谅直兮外修。车还轸兮莫予留。筑室兮疏流,植干兮莳芳。雪积兮中谷,曰予俟兮春▯。春风至兮百鸟鸣,升高木兮雨亦晴。鸣一再兮惊人,时不子兮徂征。美人兮驾长离,来逡巡兮往奔驰。命不可兮奈何,号帝阍兮诉予。予骞木兰兮茹紫芝,予饮石泉兮濯流波。不妄食兮裴回,莫之饱兮不饥。游于斯兮伏斯,命有尽兮孰违?心不灭兮亭亭,倚嵩少兮长欷。S(5〗

◆诗六首

【太白山祈雨诗五首〈同子瞻作。〉】

田漫漫,耕挹挹。拔陈草,生九谷。人功尽,雨则违,苗不穗,莩不米。哀将饥兮!山岩岩,奠南西。嗟我民,匪神依。伐山木,▯稷黍。求既多,诉不已。犹我许兮!山为灰,石为炭。水泉沸,百草烂。神予我,旱夺之。孰为是,骄不威。尚可弛兮!雷冯空,雨腾渊。诛孽妖,反丰年。顾千里,瞬三日。神在堂,龙为役。是何惜兮!雨既止,百谷复。筑场壤,治▯簏。为酒醴,伐豚羔。舞长袖,击鸣鼍。匪以报兮!

【舜泉诗〈并叙〉】

译唉,杨公回来吧,洛水之上的土地厚实而温暖。您活了五十六岁,有儿子可以祭祀,还有什么可羡慕而不如别人的呢?天子怜悯您,赠赐的钱财很多,家中可以不再贫困。您一生不做坏事,死后还留下爱民之德,虽然去世却仿佛仍然存在。家族本来世代为将,有功劳而没有衰落,祖先和子孙相承。做人到了这种程度,并没有什么不足,可以无所遗憾;但世人仍为您悲伤辛苦。唉,杨公回来吧,家中还有幼弱的孩子依靠您的神灵。《刘凝之屯田哀辞》(并序) 元丰三年九月辛未,庐山隐士刘凝之在庐山南面去世。他的遗孤刘格写信来报丧说:‘您过去了解我的兄长,后来又认识我的父亲。如今不幸遭逢大故,请作一首诗,让送葬的人歌唱,以使他的葬礼更加厚重。’十月乙酉,葬在清泉乡。信来得不及时,迟缓而赶不上葬事,于是我哭泣着为他作了哀辞。起初我从蜀地游历到京师,认识了凝之的长子恕道原。他博学强记,能够通晓《三坟》《五典》、春秋战国以及历代史书,下至五代分裂之事,都能谈论其中的治乱得失,记载年代,辨明氏族,订正异同。上下几千年,仿佛指点身边的事物一样清楚。他为人刚正而少有宽容,是非分明,从不把话说得圆滑来迁就别人,因此很多人厌恶他。翰林学士司马公当时奉诏在东观修撰史书,让您担任属官。司马公以正直闻名当世,而您尤其如此,即使司马公也严肃敬畏您。了解您的人说:‘您不只是这样,您的父亲凝之起初也因为刚直而不能容于世俗,弃官归隐,在庐山养老二十年了。您也不会长久留在这里。’后来您获准归乡奉养父母,三年后患病不起。今年春天,我因获罪被贬到高安,经过您的庐舍,悲伤再也见不到您,便到床前拜见凝之。他的容貌温和宁静,言语庄严而严厉;房屋四壁空荡,靠粗粝的粥食为生,却把心神游于尘垢之外,超然没有一点世俗留恋,凛然不像当今世上的人。然而我见到凝之时,他起初采用道士的方法,戒除五谷,煮枣作为食物,气息清纯而面色和润。等到他去世时,早晨起床穿戴好衣冠,说话和往常一样,没有疾病便安然去世。我这才知道您父子二人都是有道之人。可是道原一被斥退便不再被任用,终于远去而不能回来;凝之隐居绝俗三十多年,精神更加坚强,元气更加稳固,享尽天年,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他们的清正相同,但道原的旷达自得比不上凝之。辞说:伯夷的清高,百世之中才有一人;他活着时以薇菜为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世上的士人说清高不可实行,计较得失,把随和看作美善。如果随和真能保全自身,那么那些所谓随和的人,为什么三次被贬还惶惶不安?有人说:奉行道义的人不与命运谋划,不是随和反而真正得到,不是清高反而真正失去。像凝之这样的父亲、道原这样的儿子,清洁廉正而不屈挠,像冰一样清、像玉一样刚。如果世俗的说法都应当推翻,那么为什么只有道原短、凝之长呢?总之,长短不能用命运来安排,只是天命本来就无常。只因污浊的世道不可居处,而狷介清洁又难以长久,我将要和凝之在同一个归宿。《鲜于子骏谏议哀辞》(并序) 中山人鲜于子骏,刚满二十岁便出仕,年老了仍不得志,于是在阳翟买田,大概打算在那里终老。元祐元年,他才被召任谏议大夫,朝廷相互庆贺得到了人才,子骏也不敢以年老推辞,心想将有所建树。过了几个月,他患脚病,不能上朝,便自行辞去官职。获准到淮阳任职,不久便传来他卧病不起的消息,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为此流泪。死生得失不是子骏所忧虑的,但有志向而不能实现,才是可悲的事。子骏无书不读,又善于作文。晚年创作楚辞,得到古人的遗意。他的文章与蜀郡文与可不相上下。文与可去世将近十年,子骏也去世了,蜀人都悲伤思念他。他的儿子颉请求我作挽歌,我作了一篇楚辞交给他,认为这就是子骏的心意。登上嵩高山啊,伸手可以摸到天空;渡过清清的颍水啊,水面起着波澜。中途在古代韩国的土地上休息。有一位美人啊来到这里居住,拖着佩玉,穿着长衣襟。内心诚实正直,外表修整美好。车子转回车轴啊,没有人留住我。筑起房屋啊,让流水从旁疏通;种下树干啊,栽植芳香的花草。大雪堆积在山谷中,我说我将等待春天到来。春风吹来啊百鸟鸣叫,登上高树啊雨也放晴。鸟鸣一两声啊惊动世人,可时运不属于我啊,只能踏上远行。美人啊驾着长离鸟,徘徊而来,奔驰而去。命运既然不可改变,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呼号着请求天门守神,向他申诉。我攀折木兰啊,咀嚼紫芝;我饮用石间泉水啊,洗濯流动的水波。我不任意取食啊,只是徘徊不定;没有什么能够使我饱,却也没有什么使我饥饿。我在这里游息啊,也在这里伏居;生命终有尽头,谁能违背呢?我的心志不灭啊,仍然挺立;倚靠嵩山、少室山啊,长声叹息。◆诗六首 《太白山祈雨诗五首》(与子瞻同作。) 田野漫无边际,耕作勤勉不息。拔除旧草,种下各种谷物。人的功劳都已用尽,雨水却偏偏不来;禾苗不能抽穗,谷粒不能充实。可怜我们将要挨饿啊!山势高峻,祭祀南山和西山。可叹我们的百姓,不能依靠神灵。砍伐山中树木,蒸煮黍稷。祈求已经很多,申诉仍不停止。神啊,还是答应我们吧!山成了灰,石成了炭;泉水沸腾,百草腐烂。神明把雨给了我们,干旱却又夺走它。是谁造成这种情形?是骄纵而没有威严的神吗?尚且可以宽缓吧!雷声震响天空,雨水从深渊腾起。诛除妖孽,恢复丰年。顾念千里土地,三日之间便有成效。神明在祠堂,龙为他驱使。这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雨已经停止,百谷重新生长。筑起场地,修治粮仓。酿造酒醴,宰杀猪羊。舞动长袖,敲击鸣鼍。并不是为了报答您啊!《舜泉诗》(并序)

始余在京师,游宦贫困,思归而不能。闻济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鱼之利与东南比,东方之人多称之。会其郡从事阙,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几岁,赤地千里,渠存而水亡。问之,其人曰:“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越明年夏,虽雨而泉不作,人相与惊曰:“舜其不复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霖,麦禾荐登,泉始复发。民观曰:“舜其尚顾我哉!”泉之始发,潴为二池,酾为石渠,自东南流于西北,无不被焉。灌濯播洒,蒲莲鱼鳖,其利滋大。因为诗,使祠者歌之。诗曰:历山岩岩,虞舜宅焉。虞舜徂矣,其神在天。其德在人,其物在泉。神不可亲,德用不知。有洌斯泉,下民是祗。泉流无疆,有永我思。源发于山,施于北河。播于中逵,汇为澄波。有鳖与鱼,有菱与荷。蕴毒是泄,污浊以流。埃▯消亡,风火灭收。丛木敷荣,劳者所休。谁为旱灾,靡物不伤。天地耗竭,泉亦沦亡。民咸不宁,曰不享耶。时雨既澍,百谷既登。有流泫然,弥坎而升。沟洫满盈,虾黾沸腾。匪泉实来,帝实顾余。执其羔豚,苹藻是菹。帝今在堂,泉复如初。

◆铭二首

【彭城汉祖庙试剑石铭〈并叙〉】

汉高皇帝庙有石,高三尺六寸,中裂如破竹,不尽者寸。父老曰:“此帝之试剑石也。”熙宁十年,蜀人苏轼为彭城守,弟辙实从入庙,观石而为之铭曰:维汉之兴,三代无有。提剑一呼,豪杰奔走。厥初自试,山石为剖。夜断长蛇,旦泣神母。指麾东西,秦、项授首。敛然三尺,一夫之偶。大人将之,山岳颓仆。用巨物灵,不复凡手。武库焚荡,帝命下取。岿然斯石,不尚有旧。

【凤▯朱石砚铭〈并叙〉】

北苑茶冠天下,岁贡龙凤团,不得凤凰山原潭水则不成。潭中石苍黑,坚致如玉。以为研,与笔墨宜。世初莫识也,熙宁中,太原王颐始发其妙,吾兄子瞻始名之。然石性薄,厚者不及寸,最后得此长博丰硕,盖石之杰。子瞻方为《易传》,日效于前,与有功焉。为之铭曰:陶土涂,凿崖石。玄之蠹,颍之贼。涵清泉,▯重谷。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弃不取,长叹息。招伏义,揖西伯。发秘藏,与有力。非相待,谁为出。

◆颂二首

【筠州陪禅师得法颂〈并叙〉】

禅师聪公,昔以讲诵为业,晚游净慈本师之室,诵南岳思大和尚口吞三世诸佛语,迷闷不能入。一日为本烧香,本曰:“吾畴昔为汝作梦,甚异。汝不悟即死,不可不勉。”师茫然不知所谓,既而礼僧伽像,醒然有觉,知三世可吞无疑也。趋往告本,本曰:“向吾梦汝吞一世界一剃刀,汝今日始从迷悟,是始出家,真吾子也。”乃击鼓升座,为众说此事。聪作礼涕泣而罢。聪住高安圣寿禅院,予尝从之问道。聪曰:“吾师本公,未尝以道告人,皆听其自悟;今吾亦无以告子。”予从不告门,久而入道。乃为颂曰:道不可告,告即不得。以不告告,是真告敕。香严辞去,得之瓦砾。临济不喻,至愚而悉。非愚非瓦,皆汝之力。有不至此,是非出家。梦吞剃刀,发落如花。游行四方,物莫能遮。终亦不告,独障其邪。弟子度者,如恒河沙。

【等轩颂】

南丰张君,家有等轩。问我何者,是平等法。我告张君,物之不齐,何所不有。长短大小,净秽好丑。杂然前陈,参差不等。乱我身心,耳目鼻口。欲求平等,了不可得。忽然觉知,身心本空,万物亦空。诸差别相,皆是虚妄,无有实性,孰为不等。等为一空,尚无平等。何处复有不平等者?遍观万物,无等不等,是谓真实平等法已。

●栾城集卷十九

◆新论三首

  【新论上】

译起初我在京师游宦,生活贫困,想要归乡却不能。听说济南有许多甘泉,流水遍布道路,蒲草和鱼的利益可以与东南地区相比,东方人都称赞那里。恰逢郡中从事一职空缺,我请求担任,便得以成行。到达以后,那里已经大旱了好几年,千里土地一片赤色,水渠尚在而水已经干涸。询问当地人,他们说:‘城南舜祠有两眼泉水,如今也干涸了。’到了第二年夏天,虽然下雨,泉水仍没有涌出,人们互相惊疑说:‘难道舜已经不再享用祭祀了吗?’又到下一年夏天,大雨连降,麦子和禾谷接连丰收,泉水才重新涌出。百姓观看后说:‘难道舜还在顾念我们吗?’泉水刚开始涌出时,积成两个池子;分流成石渠,从东南流向西北,没有一处不被它润泽。灌溉洗濯、播种洒水,蒲草莲花、鱼鳖等物,所获利益更加广大。因此作诗,让祭祀舜的人歌唱。诗说:历山高峻,虞舜曾居住在那里。虞舜已经离去,但他的神灵在天上。他的德行存在于人民心中,他的遗泽存在于泉水之中。神灵不可亲见,德行却发挥作用而不被人察觉。有清冽的泉水,百姓恭敬地取用。泉流没有尽头,我对他的思念也长久不绝。源头发自山中,流施到北河;播散到道路中央,汇成清澄的水波。有鳖有鱼,有菱有荷。蕴积的毒气由此排泄,污浊之物随水流去。尘埃消散,风火的灾害也被消除。树木丛生而繁茂,劳动者可以在这里休息。谁造成旱灾,竟没有一样事物不受伤害。天地的水气耗尽,泉水也随之消亡。百姓全都不得安宁,说道:‘难道是神明没有享用祭祀吗?’及时雨降下,百谷已经成熟。有水流潺潺涌出,充满坑洼而不断上升。沟渠水道全部盈满,虾蟆纷纷跳动。并不是泉水自己来到这里,实在是上帝在顾念我们。拿出羔羊和猪,剁碎苹藻作为祭品。上帝如今就在祠堂,泉水又恢复如初。◆铭二首 《彭城汉祖庙试剑石铭》(并序) 汉高皇帝庙中有一块石头,高三尺六寸,中间裂开,像竹子被劈开一样,只剩一寸没有裂透。父老说:‘这是汉高祖试剑的石头。’熙宁十年,蜀人苏轼担任彭城守,他的弟弟苏辙确实随他进入庙中,观看这块石头,作铭说:汉朝的兴起,三代以来没有可比。提剑一呼,豪杰纷纷奔走。起初试剑,山石便被劈开;夜里斩断长蛇,早晨使神母哭泣。指挥东西,秦王子婴、项羽都被斩首。收敛锋芒只剩三尺,不过相当于一名普通人的佩剑。伟大的人物使用它,山岳也会崩塌倒伏。凭借巨大事物的灵力,不再是凡人的手所能使用。武库焚毁荡尽,皇帝命人下来取剑。只有这块石头巍然存在,难道不还保留着当年的遗迹吗?《凤咮石砚铭》(并序) 北苑茶冠绝天下,每年进贡龙凤团茶;如果没有凤凰山的山源潭水,就制作不成。潭中的石头青黑色,坚硬细密如玉。用它制成砚台,与笔墨很相宜。世人起初并不知道它的妙处,熙宁年间,太原王颐首先发现其中的奥妙,我的兄长子瞻首先给它命名。然而这种石头质地薄,厚的也不到一寸;最后得到这块长、宽、厚都很丰硕的石头,大概是石中的杰出者。子瞻当时正在撰写《易传》,每天让它在面前发挥作用,也算与它有功劳关系。于是作铭说:陶土制成的砚台粗劣,凿取山崖的石头。黑玄色的蛀虫,颍水的盗贼。涵养清泉,藏入重重山谷。声音像铜,颜色如铁。性质光滑而坚硬,善于凝聚墨汁。被弃置而无人取用,令人长叹。招来伏羲,揖请西伯。发掘秘密收藏,必须有人出力。若不是彼此相待,谁来使它出世?◆颂二首 《筠州陪禅师得法颂》(并序) 禅师聪公过去以讲经诵经为业,晚年到净慈本师的门下,诵读南岳思大和尚所说‘口吞三世诸佛’的话,迷惑困闷,不能领悟。有一天,他为本师烧香,本师说:‘我从前梦见你,梦境非常奇异。你如果不能觉悟就会死去,不可不努力。’禅师茫然不知所指,后来礼拜僧伽像,忽然醒悟,明白三世诸佛可以吞下,确实没有疑问。他赶快去告诉本师,本师说:‘先前我梦见你吞下一方世界和一把剃刀,你今天才从迷惑中觉悟,这才是开始出家,真正是我的弟子。’于是击鼓登座,向众人讲说这件事。聪作礼,流着眼泪退下。聪住在高安圣寿禅院,我曾跟随他请教道理。聪说:‘我的老师本公从不把道理直接告诉别人,都让人自己觉悟;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我从未登门请教,但过了很久终于入道。于是作颂说:道理不能直接告诉,直接告诉就得不到。用不告诉来告诉,这才是真正的教诫。香严辞别而去,从瓦砾中得到道理。临济没有明白,却在极端愚钝中完全领悟。不是愚钝,也不是瓦砾,都是靠你自己的力量。若达不到这一点,就不能算出家。梦中吞下剃刀,头发像花一样落下。游行四方,万物没有什么能阻挡。最终也不直说,只是独自阻断邪见。得到度化的弟子,多如恒河沙数。《等轩颂》南丰张君家中有一座等轩。他问我:什么是平等之法?我告诉张君:万物不整齐,没有什么情况不存在。长短大小、净秽美丑,纷纷陈列在眼前,参差不齐,扰乱我的身心以及耳目鼻口。想要寻求平等,实在不可能。忽然觉悟到身心本来是空,万物也本来是空。各种差别的现象都是虚妄,没有真实本性,哪里还有什么不平等呢?平等归于一个空,尚且没有所谓平等;那么哪里还会有不平等呢?遍观万物,既没有平等,也没有不平等,这就叫作真正的平等之法。●《栾城集》卷十九 ◆新论三首 《新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