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十◆历代论四
敌国相图,必审于彼己。将强敌弱,则利于进取;将弱敌强,则利于自守。违此二者,而求成功,难矣。东晋渡江,以江淮为境,中原虽屡有变,而南兵不出,出亦无功,皆夷狄自相屠灭而已。石勒之死也,庾亮为北伐之计,石虎之老也,庾翼为徙镇之役,皆无成而死。及苻坚之败,谢安父子乘战胜之威,有席卷之意,终以兵将奔溃,无尺寸之得。其后宋文自谓富强,以兵挑元魏,梁武志于并吞,失信于高氏,陈宣乘高氏之衰,攘取淮南,皆继之以败亡,何者?东南地薄兵脆,将非命世之雄,其势固如此也。方石虎之毙,中原大乱,晋人皆谓北方不足复平,而蔡谟独以为忧,或问其故,谟曰:“夫能顺天奉时,济六合于草昧,若非上哲,必由英豪。度今诸人,皆不办此。必将经营分表,疲人以逞。才不副意,徒使财殚力竭,终将何所至哉!吾见韩卢、东郭,俱毙而已矣。”至哉此言,实当时好事者之病也。自江南建国,惟桓温东讨慕容,西征苻健,兵锋所及,敌人震动。及宋武破广固,陷长安,所至荡定,有吊伐之风。此二人者,诚非常将也。然桓温终以败衄,不能成大功,宋武志在禅代,未能定秦,狼狈而返,而况其下者乎?惟晋元帝初定江南,未遑北伐,祖逖言于帝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藩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衅,毒流中原耳。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诚能奋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郡国豪杰,必有应者,沉溺之士,喜于来苏,庶几国耻可雪也。”帝以逖为豫州刺史,使进屯淮阴。逖兵力甚弱,乃铸造兵器,招合离散,稍诛锄叛涣,复进据谯,然未尝为深入计也。石勒遣兵攻逖。逖辄就破其众。每于兵间,勤身节用,礼下贤俊,怀抚初附,专以恩信接人,不尚诈力,故人争为之用。自黄河以南,尽为晋土。虽石勒之强,不敢以兵窥其境。逖母葬成皋,勒使人修其墓,复遣使通好,且求互市。逖不答其使,而许其市,通南北之货,多获其利。方将经略河北,而帝使戴若思拥节直据其上。逖怏怏不得志死。盖敌强将弱,能知自守之为利者,唯逖一人。夫惟知自守之为进取,而后可以言进取也哉!
【苻坚】
苻坚、王猛,君臣相得,以成伯功。虽齐桓、管仲,不能过也。猛之将死也,坚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吴越,然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宁社稷。”言终而死。坚不能用,卒大举伐晋,败于淝上,归未及国,而慕容垂叛之,既反国而姚苌叛之,地分身死,终毙于二人之手。故后世皆多猛之贤,而咎坚之不明。吾尝论之,坚虽有伯者之略,而怀无厌之心,以天下不一为深耻,虽灭燕定蜀,并秦、凉,下四域,而其贪未已,兵革岁克,而不知惧也。晋虽微弱,谢安、桓冲为之将相,君臣相安,民未患晋,而欲以力取之,稽之天道,论之人情,虽内无垂、苌之衅,而坚之败,必不免矣。然坚以夷狄之余,而有帝王之度,其灭慕容、姚苌,收二姓之子弟,录其才能而官使之,布满中外,凡其旧臣无不疑者。若以世俗言之,则以渐除之,如猛之计得矣;若以帝王之事言之,则坚之意,未必过也。《大雅》之称文王曰:“殷之子孙,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将于京。厥作▯将,常服黼■。”文王用人,其广如此,而坚何尤焉!德虽不若文王,而窃慕焉,顾其所以处之何如耳。文、武既没,周公、成王之际,殷之遗孽,犹与管、蔡间周之隙,曰:“予复反鄙我周邦。”故周公既克殷,改封微子于宋,而迁其顽民于洛邑,保厘东郊,作《多士》而抚宁之,所以虑其变者至矣。至君陈毕公,皆迭居成周,而董师之,故康王之命毕公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然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由此观之,文王之用殷人,岂苟然而已哉!今坚畜养豺虎于其腹心,而贪功务胜,不顾其后,宜其毙于垂、苌也哉!使坚信猛之策,南结邻好,戢兵保境,与民休息,虽有垂、苌百人,安能动之。文王虽未可觊,然亦非王猛之所及矣。
【宋武帝】
译敌国彼此图谋,必须审慎比较敌我双方。将领强而敌人弱,适合进取;将领弱而敌人强,适合自守。违背这两点却希望成功,是很困难的。东晋渡过长江,以江淮为边界。中原虽然多次发生变乱,南方军队却不出兵,出兵也没有功绩,都只是夷狄之间自相残杀罢了。石勒死时,庾亮制定北伐计划;石虎年老时,庾翼发动迁镇行动,都没有成功便死去。等到苻坚失败,谢安父子凭借战胜的威势,有席卷中原的打算,最终却因军队将领溃败而没有得到一寸土地。后来宋文帝自以为国家富强,出兵挑衅北魏;梁武帝想要吞并北方,却对高氏失信;陈宣帝趁高氏衰弱,夺取淮南;这些行动都接着导致失败和灭亡,为什么呢?东南地区土地贫瘠、军队脆弱,将领又不是一世之雄,形势本来就是这样。石虎死亡时,中原大乱,晋国人都认为北方不值得再平定,只有蔡谟对此忧虑。有人问他原因,蔡谟说:“能够顺应天意、奉行时势,在草昧之中救济天下,如果不是至高明的人,就一定要靠英雄豪杰。现在看看这些人,都办不到这件事。他们一定会经营边境、划分疆界,疲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才能不能与志向相称,只会使财力耗尽、国力竭尽,最终又能达到什么地方呢!我看这只会像韩卢、东郭一样,最终一起毙命罢了。”这话说得太好了,确实切中了当时好事之人的弊病。自从江南建立国家以来,只有桓温东征慕容,西征苻健,军队所到之处使敌人震动。到宋武帝攻破广固、陷落长安,所到之处都平定荡清,颇有吊民伐罪的气象。这两个人确实不是寻常将领。然而桓温最终因战败受挫,不能成就大功;宋武帝志在接受禅让,未能平定秦地,狼狈返回,何况其余的人呢?只有晋元帝刚平定江南时,还来不及北伐,祖逖对皇帝说:“晋室的乱,不是上面君主无道、下面百姓怨恨叛乱造成的,而是由于藩王争权,彼此诛杀,使戎狄乘虚而入,毒害流遍中原。如今遗民已经遭受残酷摧残,人人都有奋起抗击的意愿。如果确实能够振作威势、任命将领,让像我祖逖这样的人统领军队,各郡国的豪杰一定会响应;陷于沉沦的百姓也会高兴地盼来复苏,或许国家的耻辱可以洗雪。”皇帝任命祖逖为豫州刺史,让他进军驻扎淮阴。祖逖的兵力很弱,于是铸造兵器,招集离散的人众,逐渐诛除叛乱涣散者,又进兵占据谯地,但从未制定深入敌境的计划。石勒派兵攻打祖逖,祖逖总是把他们击败。每逢战事,他都勤劳自身、节省用度,礼遇贤能俊杰,安抚刚归附的人,专门用恩德和信义待人,不崇尚欺诈和武力,所以人们争着为他效力。黄河以南全都成为晋国的土地。即使石勒强大,也不敢出兵窥伺晋国边境。祖逖的母亲葬在成皋,石勒派人修缮她的坟墓,又派使者通好,并请求互通贸易。祖逖不答复他的使者,却答应通市,沟通南北货物,获得了很多利益。正准备经营河北时,皇帝却派戴若思手持节杖,直接占据祖逖的上方。祖逖怏怏不得志而死。大概在敌强将弱时,能够知道自守有利的,只有祖逖一人。只有知道自守也是进取的基础,才可以谈论进取啊!苻坚 苻坚和王猛君臣相得,共同成就了霸业。即使齐桓公和管仲,也不能超过他们。王猛将死时,苻坚询问身后的事情。王猛说:“晋国虽然偏处吴越,然而承继正朔,亲近仁义,善待邻国,这是国家的宝物。我死以后,希望您不要把晋国作为图谋对象。鲜卑、羌族这些夷虏,是我们的仇敌,最终会成为人的祸患,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安定国家。”话说完便死了。苻坚不能采纳,最终大举进攻晋国,在淝水之上失败;回国还没有到达,慕容垂就背叛了他,回到国都后姚苌又背叛了他;土地分裂,自己身死,最终死在这两个人手中。所以后世都称许王猛的贤能,而责怪苻坚不明智。我曾评论说,苻坚虽有成就霸业的谋略,却怀有无休止的欲望,把天下不能统一视为最大的耻辱;即使灭燕、平蜀、兼并秦凉、攻下四方,他的贪求仍未停止,年年用兵,却不知道恐惧。晋国虽然弱小,但谢安、桓冲担任将相,君臣相安,百姓没有厌弃晋国;苻坚却想用武力夺取它。推究天道,考察人情,即使内部没有慕容垂、姚苌这样的祸端,苻坚的失败也一定不可避免。然而苻坚作为夷狄的后代,却有帝王的气度;他灭掉慕容氏、姚苌,收纳两姓的子弟,录用其中有才能的人并授予官职,使他们遍布朝廷内外;凡是他的旧臣都没有不疑虑的。如果按照世俗的观点说,像王猛的计策那样逐渐除掉他们,是对的;如果按照帝王的大业来说,苻坚的想法也未必有错。《大雅》称赞周文王说:“殷的子孙,人数不止亿万。上帝既已命令,诸侯便归服于周。归服于周,天命并非永恒不变。殷的士人美好敏捷,来京师辅佐。那些前来辅佐的,常穿绣有黼文的礼服。”周文王任用人才,宽广到了这种程度,苻坚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他的德行虽然不如周文王,却私下仰慕文王,关键只在于他如何处置这些人。周文王、周武王死后,周公、成王时期,殷商遗民仍和管叔、蔡叔一起寻找周朝的空隙,说:“我要重新返回去鄙视我们周邦。”所以周公平定殷后,把微子改封到宋国,又把顽固的殷民迁到洛邑,让他们守卫治理东郊,作《多士》来安抚他们;为防备他们变乱,考虑得极为周密。到了君陈、毕公时代,他们都轮流居住在成周,监督管理殷民。因此康王命令毕公说:“周公谨慎地对待殷朝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亲近王室,按照周朝的教训受到教化。经过三纪以后,世代改变,风俗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这个君主因此安宁。”然而仍然说:“国家的安危,只在这些殷商士人。”由此看来,周文王任用殷人,难道只是随意而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苻坚却在自己的心腹中养着豺狼,只贪图功业、追求胜利,不顾身后的祸患,难怪会死在慕容垂、姚苌手中!假使苻坚相信王猛的计策,向南与邻国结交,收敛兵力、保卫边境,使百姓休养生息,即使有一百个慕容垂、姚苌,又怎么能动摇他呢?虽然不能奢望他达到周文王的境界,但也不是王猛所能比的了。宋武帝
东汉之衰,曹公始践五伯之迹,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志本欲尽扫群雄而后取汉耳。既灭二袁、吕布、刘表,欲遂取江东而不克,既破马超、韩遂,欲并举巴蜀而不果,再屈于吴、蜀,而公亦老矣。于是董昭进九锡之议,幡然听之,而桓、文之业,至此尽矣。然方是时,公在河朔,而汉都许昌,虽使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亦不失为桓、文,公不能忍,而甘心王莽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至司马仲达父子,其势盖与公异矣。拥兵天子之侧,固已不顺,既杀王凌,害诸葛诞,非人臣矣。又降刘禅,服曹氏之所不能服,非贪其土地,而利其民人也,志亦在九锡耳。虽欲复为桓、文,尚可得乎?宋武既诛桓氏,收遗晋而封植之,又克谯纵,执慕容超,逐卢循,擒姚泓,立四大功,天下莫能抗。然其志不在桓、文,而在九锡,亦已卑矣。方帝之克长安也,中原震恐,元魏虽姚氏之昏姻,而不敢救,羌氏虽关中之唇齿,而不敢争。此其智力有余,足以有为之时也。若能因其兵势,据秦、陇之形胜,引吴、越之饶富,以经略中夏,成曹公河朔之势,则王伯之功可冀,顾所以用之何如耳。然其兵未入秦,而使傅亮南走建业,发九锡之议。刘穆之死,南方无复可托,虽已入秦,而无留秦之意,举千里之地,付一孺子而去。赫连勃勃乘之,兵将死者过半,狼狼而反,仅乃得脱。以帝之明,非不知诸将之不足以保秦,而志有所在,不暇他虑矣。悲夫!以目前之利,而弃百世之功,有曹公削平之业,而俯从司马父子攘窃之陋,此君子之所追恨也。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古之为国,必具此四者,而后能成大功,如武帝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可以言智矣。至其弃秦而归,以求九锡之淫名,尚可以为仁乎?惟其仁智不具,故其功业止于是也。
【宋文帝】
晋献公杀其世子申生,而立奚齐,国人不顺。其大夫里克杀奚齐、卓子而纳惠公,《春秋》皆以弑君书之矣。惠公既立,而杀里克,以弑君之罪罪之。《春秋》书曰:“晋弑其大夫里克。”称人以杀,杀有罪也;称国以杀,杀无罪也。里克弑君,而以无罪书,此《春秋》之微意也。奚齐、卓子之立,以淫破义,虽已为君,而晋人不君也。既已为君,则君臣之名正,故里克为弑君,而国人之所不君则势必不免。里克因国人之所欲废而废之,因国人之所欲立而立之,则里克之罪,与宋华督、齐崔杼异矣。虽使上有明天子,下有贤方伯,里克之罪,犹可议也。惠公以弑得立,而归罪于克,以自悦于诸侯,其义有不可矣。然惠公杀克,而背内外之赂,国人恶之,敌人怨之,兵败于秦,身死而子灭,至其谋臣吕甥、却称、冀芮皆以兵死,盖背理而伤义,非独人之所不予,而天亦不予也。宋武帝之亡也,托国于徐羡之、傅亮、谢晦。少帝失德,三人议将废之,而其弟义真,亦以轻动不任社稷,乃先废义真,而后废帝,兄弟皆不得其死,乃迎立文帝。文帝既立,三人疑惧,羡之、亮内秉朝政,晦出据上流,为自安之计,自谓废狂乱以安社稷,不以贼遗君父,无负于国矣。然文帝藩国旧人王华、孔宁子、王昙首,皆陵上好进之人也,恶羡之、亮据其迳路,每以弑逆之祸激怒文帝。帝遂决意诛之。三人既死,君臣自谓不世之功也。是时宁子已死,华与昙首皆受不次封赏。文帝在位三十年,其治江左称首。然元嘉三年,始诛三人,是岁皇子劭生。劭既壮而为商臣之乱,华、宁之子孙无闻于世,而昙首之子僧绰,以才能任事,亦并死于劭。於乎,天之报人不远如此。不然,晋惠公、宋文帝祸发若合符契,何哉?谢晦将之荆州,自疑不免,以问蔡廓。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昆,而以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耳。”善夫,蔡廓之言,不学《春秋》而意与之合。太史公有言:为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宋之君臣,诚略通《春秋》,则文帝必无惠公之祸,徐、傅、谢三人必不受里克之诛。悲夫!
【梁武帝】
译东汉衰落时,曹公开始走上五霸的道路,挟持天子号令诸侯;他的本意原是先把群雄全部扫平,然后再夺取汉朝。灭掉二袁、吕布、刘表以后,他想进一步夺取江东,却没有成功;击败马超、韩遂以后,又想一举兼并巴蜀,也没有实现。后来他在吴、蜀面前再次受挫,而自己也老了。于是董昭提出加九锡的建议,他立即欣然接受,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到这里就完全结束了。然而在当时,曹公在黄河以北,汉都在许昌;即使他主持诸夏盟会,却不废掉旧君,上可以成为周文王,下也不失为齐桓公、晋文公。曹公不能忍耐,却甘心做王莽接受九锡那样的事情,这就是荀文若遗憾的原因。至于司马仲达父子,他们的形势大概与曹公不同。拥兵处在天子身边,本来就已经不合臣道;杀死王凌、迫害诸葛诞后,更不是人臣所为。又降服刘禅,制服曹氏不能制服的人,这不是贪图土地,而是想利用那里的人力物力,志向也在于接受九锡。即使想重新成为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人,还能做到吗?宋武帝诛灭桓氏以后,收拾晋朝遗民,扶植晋室;又攻克谯纵,擒获慕容超,驱逐卢循,擒获姚泓,建立四项大功,天下没有人能抗拒他。然而他的志向不在齐桓公、晋文公,而在接受九锡,也已经很卑下了。当宋武帝攻克长安时,中原震恐;北魏虽然是姚氏的姻亲,却不敢救援;羌氏虽然是关中的唇齿,也不敢争夺。这正是他的智力有余、足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如果能够凭借军队的威势,占据秦、陇的险要地形,借助吴、越的富饶,来经营谋划中原,形成曹公在黄河以北的形势,那么成就王业、霸业的功绩就可以期待,关键只在于如何使用这一时机。然而他的军队还没有进入秦地,就让傅亮南下建业,提出接受九锡的建议。刘穆之死后,南方再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即使已经进入秦地,也没有留守秦地的打算,把千里土地交给一个幼童便离开。赫连勃勃乘机进攻,宋军将士死亡过半,狼狈返回,仅仅得以逃脱。凭宋武帝的明智,并非不知道诸将不足以保守秦地,只是他的志向另有所在,无暇考虑其他。可悲啊!为了眼前的利益,抛弃百世的功业;已经有曹公削平群雄的事业,却反而屈从于司马氏父子掠夺窃取的鄙陋行为,这是君子所深感遗憾的。孔子说:“凭智慧取得它,却不能用仁德守住它,即使得到它,也一定会失去。凭智慧取得它,用仁德守住它,却不能以庄重的态度治理百姓,百姓就不会敬重。凭智慧取得它,用仁德守住它,又以庄重的态度治理百姓,但发动他们却不合乎礼,仍然不算完善。” 古代治理国家,一定要具备这四种条件,然后才能成就大功。像宋武帝用兵,天下无敌,可以说有智慧;至于他抛弃秦地而返回,只求九锡这种荒淫虚名,还可以说有仁德吗?正因为他的仁德和智慧不完备,所以功业只能到此为止。宋文帝 晋献公杀死世子申生,改立奚齐,国人不服。他的大夫里克杀死奚齐、卓子,迎立惠公,《春秋》都用弑君来记载。惠公即位后,又杀死里克,以弑君之罪治他的罪。《春秋》记载说:“晋国杀死大夫里克。”称“人”来记载杀人,是说被杀者有罪;称“国”来记载杀人,是说被杀者无罪。里克弑杀君主,却以无罪之人的方式记载,这就是《春秋》的微妙用意。奚齐、卓子的即位,是因为以淫乱破坏义理;他们虽然已经成为君主,晋国人却不承认他们是君主。既然已经成为君主,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所以里克属于弑君;但国人不承认他们为君主的事实,也必然不能免除。里克顺应国人想废黜他们的愿望而废黜他们,顺应国人想拥立惠公的愿望而拥立惠公,因此里克的罪过,与宋国华督、齐国崔杼不同。即使上有英明的天子、下有贤能的方伯,里克的罪过仍然可以讨论。惠公靠弑君而得以即位,却把罪过归给里克,用来向诸侯自我取悦,在义理上是不可以的。然而惠公杀死里克,又背弃对国内外人的贿赂承诺,国人憎恨他,敌人怨恨他,军队在秦国战败,自己死亡,儿子也被灭亡;直到他的谋臣吕甥、郤称、冀芮,都因交战而死。大概这是违背道理、伤害义理,不只是人不帮助他,连上天也不帮助他。宋武帝去世时,把国家托付给徐羡之、傅亮、谢晦。少帝失德,三人商议要废掉他;他的弟弟义真也因轻率妄动、不能承担国家重任,于是先废义真,再废少帝。兄弟二人都不得善终,三人才迎立文帝。文帝即位后,三人心怀疑惧;徐羡之、傅亮在朝廷内掌握政权,谢晦出镇上游,这是为求自安的计策。他们自认为废掉狂乱的君主以安定国家,并非把贼人遗留给君父,也没有辜负国家。然而文帝在藩国时的旧人王华、孔宁子、王昙首,都是凌驾君上、热衷进取的人,厌恶徐羡之、傅亮挡住他们的道路,常常用弑逆之祸激怒文帝。文帝于是决定诛杀三人。三人死后,君臣都自认为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业。当时孔宁子已经去世,王华和王昙首都接受了破格封赏。文帝在位三十年,他治理江左被称为最出色。然而元嘉三年才诛杀三人,这一年皇子劭出生。劭长大后发动商臣那样的叛乱;王华、孔宁子的子孙在世上都没有声名,而王昙首的儿子僧绰凭才能任事,也一同死在劭手中。唉,上天报应人的时间竟如此接近。否则,晋惠公和宋文帝的祸患为什么会像符契一样相合呢?谢晦将要前往荆州,自己怀疑不能免祸,便询问蔡廓。蔡廓说:“您接受先帝的遗命,承担社稷的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在义理上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您杀死两个皇帝的兄长,又向北面称臣,挟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占据长江上游的重要地位,从古今形势推断,想要保全自己实在很困难。”蔡廓的话说得好。他没有学习《春秋》,但思想却与《春秋》相合。太史公说过:治理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人却不知道;固守常规却不知道变通,遭遇变故却不知道权宜;作为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蒙受首恶的罪名;作为臣子、儿子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陷入篡夺、弑杀的诛罚。他们的本意都是要做善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所以被空泛的言辞所指责,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宋朝的君臣如果确实稍微通晓《春秋》,文帝就一定不会遭受惠公那样的祸患,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也一定不会受到里克那样的诛罚。可悲啊!梁武帝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五帝三王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莫知也。文、武之后,虽召公、毕公之贤,君子不以为知道者。至春秋之际,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徒,以仁义忠信成功于天下,然其于道则已远矣。孔子出于周末,收文、武之遗,而得尧、舜之极,其称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尝自谓我下学而上达者。于其门人,惟颜子、曾子,庶几以道许之。一时贤者,若老子之明道,其所以尊之者至矣。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皆《易》所谓形而上者,而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略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绝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绝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曾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隶,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徇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牾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说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高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警之。圣人之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绝;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诚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不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泯然不见其际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遗意也哉!
【唐高祖】
唐高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群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盖天心之所副予,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高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高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祚,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玄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远矣。吾尝论之,高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季历,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太伯奔吴以避王季,亦畏乱故尔。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玄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盖古今一人而已乎!
【唐太宗】
译《易经》说:“超越具体形体的叫作道,具有具体形体的叫作器。”自五帝、三王以来,都是用具体的制度和器物治理天下,用礼乐引导百姓,用政令刑法整齐社会,道就在其中运行,而百姓却不知道。周文王、周武王以后,即使有召公、毕公那样贤能的人,君子也不认为他们懂得道。到了春秋时期,管仲、晏子、子产、叔向这些人凭借仁义忠信在天下取得成功,然而他们距离道已经很远了。孔子出现在周朝末年,继承文王、武王留下的事业,并且达到了尧、舜之道的极致;他称道:“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又曾自称是“下学而上达”的人。在他的门人中,只有颜子、曾子差不多可以说是得道的了。当时的贤者,如老子那样明白道的人,孔子对他的尊崇达到了极点。史书说,孔子见过老子后,回来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钓取,会飞的可以用网罗捕获。至于龙,我不能知道它乘着云气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体察大道而不受外物牵累,孔子甚至把他比作龙;然而最终老子并没有和孔子共同生活在这个世上。舍弃礼乐、政令和刑法,却想在世上推行道,孔子当然知道这是困难的!东汉以来,佛法开始传入中国,它的道理与老子之道互有出入,都是《易经》所说的形而上的道;可是汉代的士大夫不能明白这一点。魏、晋以后,才略微懂得了它。喜爱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施行于世;痛恨它很深的人,就想在世上彻底消灭它;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老子、佛教的道理,与我们的道相同,却想消灭它;老子、佛教的教法,与我们的教法不同,却想推行它;这都是错误的。秦朝的姚兴局限于一隅之地,招请僧俗之人,翻译佛经、谈论佛理,来的人总共有几千人;可是姚氏灭亡时,转眼之间就覆灭了。梁武帝又继承了这种做法,江南的佛事,是前代从未见过的,甚至舍身为奴隶;郊庙祭祀时,不再供奉牲畜的毛血;父子都陷入侯景之手,国家也随之灭亡。议论的人看到秦、梁的失败,就认为佛法不值得依靠。后魏太武帝十分信任崔浩。崔浩不信佛法,劝皇帝斥逐僧人,毁坏佛经和寺院;佛法被消灭后,崔浩也因并非自身犯罪而遭灭族。唐武宗想求长生,顺从道士的私欲,毁灭佛寺、消灭僧人,不到一年就因被弑而死。议论的人看到后魏、唐朝的祸患,就认为佛法不可触犯。这两种看法都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罢了。老子、佛教的道理,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说;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道理。古代的君子用它来调养精神、修养心性,它的高远不可触犯,它的清洁不可玷污,天地、神灵和人都将仰望它而警醒自己。圣人之所以不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迈步却能到达目的,只是因为运用了这种道理。《老子》说:“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妙,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道。天不能保持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不能保持安宁,恐怕就要震动;神不能保持灵妙,恐怕就要停止;山谷不能保持充盈,恐怕就要枯竭;万物不能生长,恐怕就要灭绝;侯王不能保持尊贵高位,恐怕就要跌倒。”道对于万物无所不在,难道还可以非难它吗?不过,轻视君臣关系,废弃父子伦理,却想凭此在世上推行道,它的弊病必定多得说不尽。如果确实用具体制度治理天下,用礼乐引导百姓,用政令刑法整齐社会,让道在其中运行而百姓并不知道;万物一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理同时运行而互不冲突,浑然看不见它们的边界,于是天下受到教化,这不也正是周公、孔子留下的本意吗?【唐高祖】唐高祖在太原起兵,谋划出自唐太宗,其他几个儿子并未参与。等到攻克长安、诛除群盗、统一天下时,那些功劳也出自唐太宗。大概上天的意旨所赞助、民心所归向的,明显正在唐太宗身上。到了册立太子时,高祖因为建成年长,便立建成为太子,建成也接受而没有推辞。于是兄弟之间互相猜疑离间,最终导致大乱。建成其实不值得多说,过错在高祖。后来发生武氏之乱,废黜中宗,拥立睿宗;又立睿宗的长子宪为太子。等到中宗复位,睿宗父子都以亲王身份回到府第。韦氏之乱时,临淄王率兵入朝讨伐,睿宗登上帝位,唐王室又安定下来。后来又想因为宪年长而立他为太子,宪辞谢说:“天下太平时,应当先立年长的嫡子;国家动乱时,应当先立有功的人。若不这样做,必将发生祸难,请允许我以死来请求。”睿宗听从了他,临淄王的地位才确定下来。以唐太宗的贤能,尚且不能免于争夺;玄宗的贤能比不上太宗,却安然接受了宪的让位,那么宪的谦让远胜于常人。我曾评论说,高祖、睿宗都是中等之主,他们想立年长的嫡子,并不只是出于私心,因为认为立嫡子应以年长为原则,这是古今的正义。既然说是正义,却不敢违背,为什么不考察一下前代的事呢?周太王舍弃太伯、仲雍而立季历,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周朝因此兴盛。若确实是天命所在,而自己又没有私心,动乱从哪里产生呢?不过,太伯逃到吴地来避让王季,也是因为害怕发生动乱。废长立少,即使圣贤也很难处理;宪与玄宗兄弟能够彼此相安,终身没有隔阂和争执,大概古今只有这一例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唐太宗】
唐太宗之贤,自西汉以来,一人而已。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恭俭节用,天下几至刑措。自三代以下,未见其比也。然传子至孙,遭武氏之乱,子孙为戮,不绝如线,后世推原其故而不得。以吾观之,惜乎其未闻大道也哉!昔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及将死,有云如众赤乌,夹日以飞三日。王使问周史,史曰:“其当王身乎!若▯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亦弗▯。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吾观太宗所为,其不知道者众矣,其能免乎?贞观之间,天下既平,征伐四夷,灭突厥,夷高昌,残吐谷浑,兵出四克,务胜而不知止。最后亲征高丽,大臣力争不从,仅而克之,其贤于隋氏者,幸一胜耳。而帝安为之,原其意,亦欲夸当世、高后世耳。太子承乾既立十余年,复宠魏王泰,使兄弟相倾。承乾既废,晋王,嫡子也,欲立泰,而使异日传位晋王,疑不能决,至引佩刀自刺,大臣救之而止。父子之间,以爱故轻予夺至于如此。帝尝得秘谶,言唐后必中微,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欲求而杀之。淳风曰:“其兆既已成,在宫中矣。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徒使疑似之戮,淫及无辜,且自今已往四十年,其人已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必不能绝李氏,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子孙无遗类矣。”帝用其言而止。然犹以疑似杀李君羡。夫天命之不可易,惟修德或能已之,而帝欲以杀人弭之,难哉!帝之老也。将择大臣以辅少主。李▯起于布衣,忠力劲果,有节侠之气,尝事李密,友单雄信。密败,不忍以其地求利。密死,不废旧君之礼。雄信将戮,以股肉啖之,使与俱死。帝以是为可用,疾革,谓高宗:“尔于▯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即授以仆射。”高宗从之。及废皇后,立武昭仪,召▯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计之,▯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绝嗣,将废之。”遂良等不可。他日▯见,帝曰:“将立昭仪,而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曰:“此陛下家事,不须问外人。”由此废立之议遂定。▯,匹夫之侠也,以死徇人不以为难,至于礼义之重,社稷所由安危,▯不知也。而帝以为可以属幼孤,寄天下,过矣!且使▯信贤,托国于父,竭忠力以报其子,可矣。何至父逐之,子复之,而后可哉!挟数以待臣下,于义既已薄矣。凡此皆不知道之过也。苟不知道,则凡所施于世,必有逆天理,失人心,而不自知者。故楚昭王惟知大道,虽失国而必复。太宗惟不知道,虽天下既安且治,而几至于绝灭。孔子之所以观国者如此。
【狄仁杰】
译唐太宗的贤能,自西汉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他任用贤能、使有才干的人发挥作用,将相没有不是合适人选的;他恭敬节俭、节省费用,天下几乎到了刑罚停用的地步。自三代以后,还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人。然而皇位传给儿子又传到孙子,却遭遇武氏之乱,子孙被杀,皇统危如一线;后世推究其中原因,却没有找到。我看来,可惜他没有听闻大道啊!从前楚昭王患病,占卜说:“这是黄河作祟。”大夫请求在郊外祭祀黄河,楚昭王说:“三代规定祭祀,祭祀不能越过所望祭的山川。长江、汉水、淮水、漳水,是楚国所望祭的河流。祸福到来,不过如此而已。我虽然没有德行,但并没有得罪黄河。”于是没有祭祀。等到将死时,有云彩像成群的赤乌,夹着太阳飞行了三天。楚王派人询问周朝史官,史官说:“这恐怕会应验在大王身上吧!如果为它举行禳祭,可以把灾祸转移给令尹、司马。”楚王说:“除去心腹之疾,却把它放到大腿和臂膀上,有什么益处?我没有犯大过错,难道上天要使我夭折吗?有罪就接受惩罚,又怎么能把它转移呢?”也没有举行禳祭。孔子听说后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了。他没有失掉国家,是应该的啊!”我看唐太宗的作为,其中不懂大道的地方很多,他能免于灾祸吗?贞观年间,天下已经平定,他却征伐四方少数民族,消灭突厥,平定高昌,摧残吐谷浑,军队出征屡屡获胜,只求胜利而不知道停止。最后亲自征讨高丽,大臣们竭力劝阻而他不听,勉强取得胜利;他比隋朝皇帝高明,也只是幸运地赢了一次罢了。而皇帝却对此感到安心,推究他的心意,也不过是想向当世夸耀、向后世炫示罢了。太子承乾已经被立为太子十多年,皇帝又宠爱魏王泰,使兄弟互相倾轧。承乾被废后,晋王是嫡子,皇帝想立魏王泰,又想让将来把皇位传给晋王,疑虑不能决断,以至于拔出佩刀要自杀,被大臣救下才停止。父子之间因为宠爱,轻率决定废立,竟到了这种地步。皇帝曾得到一条秘密谶语,说唐朝后来必定衰微,有女子武氏取代王室。他拿这件事询问李淳风,想找到这个女子杀掉。李淳风说:“这个征兆既然已经形成,就在宫中。上天所命定的,不能除去。白白使人因疑似而被杀,祸及无辜;况且从现在起四十年后,那个人已经老了,老了就会仁慈。即使她接受禅让、改换国姓,也一定不能彻底灭绝李氏;如果杀掉她,后来又出生一个年轻强悍的人,滥杀逞威,那么您的子孙就会一个不剩了。”皇帝采纳了他的话而停止行动。但仍因疑似而杀了李君羡。天命是不能改变的,只有修养德行也许能够消除灾祸;皇帝却想靠杀人来平息它,难道不困难吗!皇帝年老以后,要选择大臣辅佐年幼的太子。李▯出身平民,忠诚勇敢、刚劲果断,有节操和侠义之气,曾经侍奉李密,与单雄信交好。李密失败后,他不忍心利用李密的地盘谋取利益;李密死后,他仍不废弃对旧主的礼节。单雄信将被杀时,他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单雄信吃,使他与自己一同死去。皇帝因此认为他可以任用。病重时,皇帝对高宗说:“你对李▯没有恩德,如今因事情把他排斥在外;我死后,你就授予他仆射之职。”高宗听从了。到了废黜皇后、册立武昭仪时,皇帝召李▯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商议,李▯称病没有来。皇帝说:“皇后没有儿子,没有什么罪比断绝后嗣更大,我将要废掉她。”褚遂良等人不同意。后来李▯来见,皇帝说:“我将立武昭仪,但顾命大臣都认为不可,现在已经停止了。”李▯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询问外人。”于是废后立妃的议论便确定下来。李▯不过是匹夫式的侠客,为了别人舍生赴死并不认为困难;至于礼义的重要性、国家安危所系的大事,他却不懂。皇帝认为这样的人可以托付幼主、寄托天下,实在是过分了!如果认为李▯贤能,把国家托付给他的父亲,让他竭尽忠力来报答皇帝的儿子,那还可以;何至于父亲赶走他,儿子再召回他,然后才认为可以呢?以权术来对待臣下,在道义上已经很薄弱了。这些全都是不懂大道的过错。假如不懂大道,那么凡是施行于世的事情,必定有违背天理、失去人心而自己却不知道的地方。所以楚昭王只是懂得大道,虽然失掉国家却一定能够复兴;唐太宗不懂大道,虽然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却几乎走到灭绝的地步。孔子观察国家兴亡,就是这样。【狄仁杰】
母后临朝,据人君之地而私其亲。有志之士,将欲正之,常患不克。汉吕后欲王诸吕,王陵以高帝旧约争之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背之不可。”言虽直,不见省。陵幸而不死,亦废不用。唐武后废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在位,未尝省天下事。徐敬业为之起兵于外,裴炎争之于内,皆不旋踵为戮。何者,位尊权重,臣下所无奈何,势必至此也。惠帝之亡也,陈平听张辟疆计,封王诸吕,吕后安之。故平与周勃得执将相之柄,以伺其间。后复听陆贾,交欢周勃。将相之权不分,故周勃得入北军,左袒一呼,而吕氏以亡。豫王既立,武后革命称帝,追尊祖考,封王子弟,戕杀天下豪俊,志得气满,以为武氏有太山之安矣。狄仁杰虽为宰相,而未尝一言。及后欲以三思为太子,访之大臣,仁杰乃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顷匈奴犯边,陛下使三思募士,逾月不及千人。及使庐陵王,不旬浃得五万人。今欲立嗣,非庐陵不可。”后怒罢议。久之,复召问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意者天以此儆陛下耶。文皇帝身蹈锋刃,百战以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余年矣,又欲以三思为后,且母子与姑侄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血食于太庙。三思立宫庙,无▯姑之礼。”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于房州而立之。盖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惟吕后无子,亲止于侄,故没身而后变。武后有子,母子之爱,人情之所同,故老而自复。由此观之,陈、狄之所以成功者,皆以缓得之也。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老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二公得之矣。
●栾城后集卷十一
◆历代论五
【唐玄宗宪宗】
唐玄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玄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贞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德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畔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虽然,二君皆善其始,而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桓公用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竖刁、易牙,身死不得葬。五公子争立,伯业随毁。盖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而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祸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悦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昔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帝亦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奉,旁无近幸赐予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持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凿山冶银,岁可取数百万缗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乏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耳!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讠木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玄宗初用姚崇、宋▯、卢怀慎、苏▯,后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群。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玄宗方用宋▯,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已,谓宰相曰:“公等暴融恶,朕已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答。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钅共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敛极矣。故天宝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略平,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娱乐,异、▯揣知其意,数贡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逐去,而异、▯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盖玄宗在位岁久,聚敛之害遍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横,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耳,而福至于不可胜尽;玄、宪之淫佚,所获无几耳,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绝于世,盖未之思欤?
【姚崇】
译太后临朝执政,占据君主的位置,却偏袒自己的亲属。有志之士想要纠正这种局面,常常忧虑不能成功。汉吕后想让吕氏诸人封王,王陵依据高帝旧日的约定争辩说:“不是刘氏宗室却封王,天下人共同攻击他!背弃这个约定是不可以的。”话虽正直,却没有被采纳。王陵幸而没有被杀,也被废弃不用。唐武后废黜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然登上帝位,却从未过问天下政事。徐敬业在外起兵,裴炎在朝廷内部争辩,他们都很快被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君位尊贵、权力重大,臣下无可奈何,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汉惠帝死后,陈平听从张辟疆的计策,封吕氏诸人为王,吕后因此安心。于是陈平和周勃得以掌握将相的权力,等待时机。后来陈平又听从陆贾的建议,与周勃交好。将相的权力没有分开,所以周勃得以进入北军,举起左臂一呼,吕氏便灭亡了。豫王即位后,武后改朝称帝,追尊祖先,分封武氏子弟,杀害天下豪杰,志得意满,以为武氏已经有泰山一样稳固的安全了。狄仁杰虽然担任宰相,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等到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向大臣询问,狄仁杰才说:“我观察天意和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恩德。不久前匈奴侵犯边境,陛下派武三思招募士兵,一个多月还不到一千人;等派庐陵王去招募,不到十天就得到五万人。如今想要立继承人,除了庐陵王没有别人。”武后恼怒,停止了这场议论。过了很久,她又召见狄仁杰问道:“我多次梦见下双陆棋却不能获胜,为什么?”狄仁杰回答:“下双陆不能获胜,是因为没有儿子。或许上天正用这件事来警告陛下吧。文皇帝亲自冒着刀兵,经过百战才取得天下,并把它传给子孙。先帝病重时,下诏让陛下监国。陛下掩藏皇室神器而取代唐室,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又想立武三思为继承人;况且母子和姑侄,哪一种关系更亲近?陛下立庐陵王,千秋万岁之后仍可在太庙享受血食祭祀;若立武三思,武氏只能在自己的宫庙中祭祀,没有姑母的礼制。”武后醒悟,当天就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把他立为太子。王陵、裴炎是在祸乱的锋刃尚未收敛时就想用一句话折服它,所以不被废黜就会被杀;陈平、狄仁杰等到局势已经衰弱时再慢慢纠正,因此自身和国家都得以保全。吕后没有儿子,亲情只止于侄子,所以直到临死才发生变化;武后有儿子,母子之爱是人之常情,所以年老后又自行恢复唐室。由此看来,陈平、狄仁杰之所以成功,都是因为采取缓慢的办法。然而庐陵王已经被立,张易之、张昌宗却还没有除掉。狄仁杰仍然置之不问,又把这件事交给张柬之,等待他们的罪恶积累成熟后再加以铲除。难道是因为祸乱的根源产生在母子之间?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就一定会造成彼此伤害吧!老子说:“将要收敛它,必先使它扩张;将要削弱它,必先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使它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作隐微而明白,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鱼儿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狄仁杰、张柬之二人掌握了这个道理。●《栾城后集》卷十一 ◆历代论五 【唐玄宗、唐宪宗】唐玄宗、唐宪宗,都是中兴之主。玄宗继承中宗、睿宗造成的混乱,朝廷内部政务紊乱,但外部没有藩镇分裂的祸患;他约束自己、任用贤能,本来可以恢复贞观之治。宪宗承接代宗、德宗留下的弊病,朝廷政务败坏,而京畿之外全都成了反叛的国家;要想求得治理,形势尤其困难。不过,这两位皇帝都善于开创,却不善于保持始终如一;他们之所以失去成果,原因是相同的。齐桓公任用管仲、隰朋,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成为五霸之首。等管仲死后,他任用竖刁、易牙,自己死了也不能得到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霸业也随之毁掉。大概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或向下变化。这三位君主都是中等之主:当他们处在忧患困厄之中时,知道可以任用贤人来排除困难,于是勉强听从;但这并不是他们真正安适的状态。等祸难已经平定、国家没有事情时,他们内心所安适的便是逸乐,所喜爱的便是阿谀奸佞,所以灾祸一发生就接踵而来,像符节相合一样。过去唐太宗平定天下后,开始任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后来却任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皇帝也恭敬节俭、节省用度,裁去冗官,节制浮费,宫中没有奢侈享乐的供奉,身边也没有宠臣近幸滥受赏赐的弊病。贞观之治,到这里已经完成一大半了。持书御史权万纪曾说:“宣州、饶州境内开山炼银,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缗来补助国家用度。”皇帝愤怒地骂他说:“我所缺少的是忠言和有益于百姓的好谋略!你身为御史,不能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却用财利来诱导我,难道把我看成汉桓帝、汉灵帝吗?”于是斥退权万纪,不再任用。从此士人没有谁敢以财利之事进言。所以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能够施展忠诚和力量,成就贞观盛治。玄宗初年任用姚崇、宋▯、卢怀慎、苏▯,后来任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年任用杜黄裳、李吉甫、裴▯、裴度、李绛,后来任用韦贯之、崔群。虽然还不足以与房玄龄、杜如晦并驾齐驱,但都是一时的名臣。因此开元、元和初年,治理状况差不多可以达到贞观水平。然而玄宗正任用宋▯时,宇文融因为清查田地而得到宠幸,很快做到宰相;后来虽因公议被罢免,玄宗却一直思念他,对宰相说:“你们揭露宇文融的罪恶,我已经治他的罪了。但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呢?”裴光庭等人无法回答。宇文融死后,进言财利的人争相进用。韦坚、杨慎矜、王钅共一天天变本加厉,到杨国忠时聚敛达到了极点。因此天宝年间发生动乱,天下分裂,再也无法重新统一。宪宗正要平定淮西,裴度还没有回到朝廷,程异、皇甫▯就都因进献财利而得到进用。裴度三次上书极力论说这样做不可。皇帝认为天下大略已经平定,想兴建高台、池苑、宫观来娱乐自己;程异、皇甫▯揣摩到他的心意,屡次进献额外财物来顺从他的欲望。因此裴度最终被逐出朝廷,而程异、皇甫▯都做了宰相。不到三年,宦官便发动祸乱。玄宗在位年久,聚敛的危害遍及天下,所以天下终于分裂;宪宗时期,这种危害还没有完全扩散,因此祸患只止于他本人。然而藩镇势力强大、宦官横行,终于和唐朝相始终,怎能不悲哀呢!唉,唐太宗的恭敬节俭,不过忍住很少的欲望,得到的福泽却多得无法穷尽;玄宗、宪宗的荒淫逸乐,不过得到很少的享受,招来的祸患却多得说不尽。可是后世君主始终没有醒悟,翻车相继发生,世世代代不断,大概是没有认真思考吧?【姚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