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三◆诗七十五首

译城南压沙是古河淤积之地，沙地上种了千万株梨树。隆冬十月我独自前往，风吹尽叶子，只剩稀疏枝条。老僧屈指数着春天的时令，说再过百日花就会复苏。微风细雨滋润充足，枝头万千花蕾排列如明珠。花朵一齐开放，竞相吐艳，数也数不清，照亮冰雪和村野。此时官务清闲，可以游赏；长堤平稳，适合驾车马同行。寺门古树芽叶萌动，黄莺与布谷相互应和鸣叫。应当及时行乐，不可迟缓；春天短暂，花开只在片刻。僧人的话正合我意，想去几次都已经给车涂好油了。今朝寒食，烟火断绝；薄云遮日，风沙也停息。这里的花早已等待我来，何况还有朋友携手扶持。朋友来邀请，我却反复不能前往，岂只是辜负朋友，也辜负了花？诸位气度高远而才思充足，佐酒又有万玉奴。座中还未醉，千万不要起身；倒戴帽子，应该使山公也这样。《明日安厚卿强几圣复召饮醉次前韵》芳香的酒杯斟着清水般澄澈的酒，没有淤浊；梨园像覆雪一样，迷失在树根枝株之间。邺地官员士女喜欢游乐，座上的醉客哪里还分亲疏？厌倦游荡而不知岁月流逝，痛饮之后渐渐觉得筋骨苏醒。风吹落片片鹅毛般的雪，雨水凝结成细小的明珠。云层聚集，冰雪堆积，转眼间就满了；谁相信城郭已经浸没村野？坐着观看明丽景色低照酒席，行走时看繁盛景象横遮马驹。我贫穷，不能备办酒肉，只能侧耳日日听朋友相邀。无端的人事处处拘束，片刻也不得闲。长鲸口渴，想喝水入海；老骥伏在马槽，仍想着套车奔驰。清明还未过，春天还未老；寒食难道一定要等到节日结束？二位为我再次置酒，席间醉倒，互相搀扶。欢乐何必苦苦应酬？尽管呼啸，也不怕互相怪罪。昏昏然已经觉得万物变小，低头看那些吏役，真如婢女奴仆。请你们多准备牛肉和酒，此外百事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次韵柳子玉郎中见寄》新年才第一次认识你，回头看我，衣襟上正满是尘埃。你的谈论辩才还来不及朝夕聆听，感情亲近，却只能惭愧地往来书信。早就听说你的笔阵无人能敌，更想在诗坛把自己托付给你的后车。等到入城以后应当少有闲暇，相约相从，不知定在什么时候？《秀州僧本莹净照堂》有僧人带着诗卷来拜访我，自称刚刚建成净照堂。请求得到诗篇，写在洁白的墙壁上，也不在意尘土沾污衣服。离开故山以后又过了一年，春来归梦仍萦绕旧房。看着满编诗卷，究竟有什么益处？客人来时无话可说，只能沿着墙边徘徊。《京师送王颐殿丞》回想曾游长安城，大家都在母卿家饮酒。我的身体虽坐在上宾的位置，心里却仍是奔波道路上的旅客。笑着说怎么能够长久停留，车马已经要急忙奔驰了。城南离南山很近，胜景绝妙，自古以来就听说过。徘徊到最后却没有前往，只能指着那里不断催马。道路旁有古老的龙池，深水通向河、渭二水。登山行走我做不到，惭愧它明明就在咫尺之近。壮观啊，不知是谁开凿出来的，水面千顷，仿佛一张席子。山麓参差相接，波光荡漾，向四面映射。您当时正在池上，厌烦世俗事务的纷繁。望见您的门却不敢敲，怕您笑我身上的尘土痕迹。自从旅居京城以来，所到之处越来越不合意。您来这里还没有多久，已经又要前往南方。乘一叶小舟驶出淮水、汴水，只看见江海一片碧色。像我这样的野人身处城市，长久希望生出羽翼。能够脱身跟随您出游，却没有实现，只好姑且责备自己。石苍舒醉墨堂 石君得到书法之道，挥弄笔墨已经多年。经营构思的妙处在于心中，笔墨的舒卷随着手腕而成。只是这种超逸群伦的气势，还须借助几斗酒来扶持。建造厅堂，命名为“醉墨”，挥笔泼墨使墙壁窗牖都为之生动。哪里才能得到一座浊酒池，让我痛快淋漓地看您把头都浸入酒中？只求能继承张旭的风格，不要顾虑“颠”这个名号是否丑陋。游净因院寄琏禅师 岁月暗中消融了日里的冰雪，我依旧来这里看佛堂的灯火。这个身体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向您问法又何妨仍像从前那样对待僧人。飞泉时时点点洒在脸上，压着池水的苍石依然层层叠叠。遥想您近来喜爱金山，天天用江水煎茶，不知要用掉多少升。送柳子玉 柳侯已经白发，品格风度始终接近古人。旧日的朋友一天天零落，新一辈中还有谁能同您为伍？人情追逐当时的爱好，变化没有固定的主人。请看近来的人，彼此教导着践踏规矩。行为装得像孔子、孟子，谈到道德都说舜、禹。只求免受讥讽评论，哪里还顾得上内心的忧愁？于是竟使不受拘束的人，每抬一步脚都遭到罗网。遥想我出生的时候，古朴的遗风还亲眼看得到。中庸之道虽然已经失传，同近来的风气相比，却还算较好。老成的人谨慎地追随时俗，后生只守着淳朴鲁直。哪里能仿效彼此欺骗，炫耀牛肉来卖马肉干？过错若只在酒色之间，可以责备，却不值得憎恶。譬如嵇康和阮籍，他们的内心和行迹难道真有深重的蛀害吗？在京师遇见柳侯，过去的事情都能一一数说。叹息杜子美这样贤能的人，彼此确实是旧交。直到今天他的篇章还留存着，醉后书写的墨迹如龙蛇飞舞。这个人如果今天还活着，恐怕也终究会成为囚徒。可惜当时的舆论狭隘，安置他时失去了合适的地方。只给他一根官家旌麾，寄居河内一带，到了老年幸而还有土地。一世俗的议论哪里值得谈论，姑且喝尽杯中的美酒吧。送苏公佐修撰知梓州 您从前乘轺车出任西蜀，如今出镇又到了东川。父老知道您过去留下的恩惠，捧着酒浆一定会迎满道路。那是您昔年走过的江山道路，如今旄节代表着异地的权力。您在朝廷中声望久著，疆域则分处剑门以外的天地。年成丰收，不施行猛烈的政令，蛮夷地区也停止了边防戒备。离开京国，身体虽然快乐，对时局的忧虑却独自坚定不移。一片孤忠抱持松柏般的正直，汇聚进用的人才如茅草相连。我也将跟随您一道离去，暂且以疏狂来保全自己。送任师中通判黄州 与您在都门分别至今已经五年，痛快精辟的谈论和年轻时一样。厌倦了居住在巴蜀群山之中，决意住在荆河边拥有十顷田地。年老以后对功名已经无意求取，身体闲暇，写诗的笔力反而更加专一。黄州没有什么大事，姑且应当饮酒；如今的世俗风气，本来就足以使人自得了。南窗 京师下了三天雪，雪融尽后泥土反而更深。闭门谢绝来往，听不见车马的声音。西斋里的书籍散乱，南窗刚刚升起初日。我翻来覆去守在床榻上，想起身却又不能。打开门，才发现洁白如玉的雪已经消失，只剩满阶松竹的阴影。客人从远方来，疑惑我为什么如此苦心。疏懒拙朴本来就该如此，有酒便姑且共同斟饮。次韵杨褒直讲揽镜 鬓发这些年来日渐衰白，彼此宽慰一下，不必勉强作诗。壮年的心志交给东流之水带走，霜蟹正好用左手拿着吃，又有什么妨碍？花开时黄鹂巧妙地鸣叫，池塘开阔，杨柳竞相舒展腰肢。劝您及时行乐，您还听不听？这时已经是南风吹来、天气苦热的时候了。送钱婺州纯老 桃花盛开，汴水已流过半河，您已经乘上南行的第一条船。厌倦了听朝廷中纷乱的议论，欣喜地听到淮上船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平时回答策问，文章并没有白费；这次去治理一方，学问一定会更加优长。自古以来东阳就多有贤能的太守，请您重新赋诗题咏沈公楼。次韵柳子玉见赠 壮年的心志已经衰竭，惭愧不如当年；仍刻意作文，每天写上几千字。年老以后读书姑且用来度日，春来睡眠增多，苦于只能安卧在毡席上。梦中归去，像雁一样长久飞远；才力短浅，像蚕一样只把自己缠住。只有听到诗歌还想着唱和，希望您有时寄来最高妙的诗篇。次韵任遵圣见寄 故国的老成之士，如今还有谁能居先？壮年的心志只能空记当年的言语。灌夫失意，贫困而没有朋友；梅福辞官，晚年成了仙人。您的诗句清新，不同于世俗；退居后在江天之间安稳地选择居所。将来我也要跟随您隐居，多买些黄鱼来煮了又煎。次韵刘贡甫学士画松石图歌

译高大的松树和巨石，我从小到大都常见；在尘世中奔波，只能徒然羡慕。寒松的翠色牵动心情，使我失去旧日的交游；荣华富贵转眼即逝，令人惊叹如流电。用破旧的丝织品买来这幅古画，前人的墨迹参差不齐，仿佛随着断线留下。弯曲的枝条倒挂着，随风自行舞动；孤独直立的树干，让人从各面观看。故乡的旧物相隔遥远，无法带来；喜爱这幅画，只好任它随人共同辗转流传。万物的真伪究竟有什么关系？只要一时适意，又何必再去辨别。少年时的爱好到了老年竟成了癖好，旁人指着讥笑，说我夸耀炫示。京城住宅中松石稀少，花费百金买来还怕被人认为便宜。送顿起及第还蔡州 诏书从京畿起用沉沦的人才，岁贡之士仍然居于第一。得到官职虽暂时屈居其下，却不愧这个名次；还自夸策论文章深厚淳正。读书已经十分满足，却始终没有厌倦；从此做官奔走，生活又将开始新的变化。我离开淮阳还没有多久，今后在邻近的地方，时时还能问到您的消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初到陈州二首 我的谋划拙劣，身处其中没有方向，归田的愿望很久没有实现。这次来到陈州，是为自己的懒散寻找借口；讲学传道，又惭愧自己只有空虚的名声。礼制祭祀终究难以契合，诗书学问却勉强想讲明。我在学问文章方面已经试过了，深怕误了各位学生。长久以来喜爱闲居的快乐，这次出行恐怕就要失去它了。上级能够容忍我庸碌无为，我饱食之后更加悠闲。枕边放书已经成了癖好，湖边的柳树可以排遣愁情。我的疏懒慵怠很惭愧不如韩愈，但愿文章能像他那样使潮州得到教化。柳湖感物 柳湖中万株柳树聚集如云，当初栽种时只是杂乱插下，并不需要树根。树根像卧蛇，树身粗到几人合抱；抬头仰看，听不见蝉的喧鸣。三月开花，纷纷飞舞如雪；越过墙、渡过水，便再也不回来。飞到最高最远处，风力耗尽，就坠入泥土，颜色昏暗。偶然直落进湖水中，化作轻盈而繁多的浮萍。它随波上下，没有固定方向，这是物性不变而由天意使然。南山老松长达百尺，根扎入石底，盘曲如蛟龙。深秋时叶上的露水如雨，倾流入土，凝成圆润明亮的珍珠。春天乘着生发之气长出短短的叶子，根粗如手指，生长坚实。神农尝药，把它列为上等品，药力直压过温性的钟乳石。万物禀受本来早已不同，世俗为什么还要从开始便分辨愚者和贤者？据曾见过的野人说，柳花落入水中会变成浮萍，松树上的露水落地会变成仙茅，阴干后服用有益于人。古语说：“十斤钟乳，不如一斤仙茅。” 柳湖久无水怅然成咏 平湖的水干尽后扬起黄尘，只有长堤万万年长存。病鹤衰颓地在沙滩上起舞，游人寂寞地在岸边徘徊。秋风吹来，草木刚开始凋落；日暮时，砍柴和割草的人自行来往。明年春天柳絮再起时，不如共同来看飞雪般的柳絮纷纷堆积。次韵孙户曹朴柳湖 我疏懒慵怠，并不是有意独自违背时俗；野性放纵狂放，不能接受束缚。还有弯曲的湖水可以容我笑傲，谁说我与万物之间一定格格不入？水干后长出草，并不是什么坏事；鹤乘着风起舞，忽然自己感到怡悦。最爱柳荫下迟迟的暖日，不知您是否愿意裹着幅巾、穿着轻便的鞋跟我同行。赠李简夫司封 平生与诸位公卿谈笑相交，归老以后身心寄托于苦空之理。过去的事情很少还能陪您交谈，新诗却时时使我高兴，仿佛汲取清风。形体如王维那样瘦弱，却格外康健；晚年文札反而更加精工。笑我壮年时常常苦于疾病，将来又凭什么成为衰老的老人？次韵李简夫秋园 秋色难道会辜负人吗？小园里依然有花。绕着栏杆吟咏落日，沿小径拾取残花。细小的菊花刚好藏住蝴蝶，稀疏的梧桐不能庇护乌鸦。游览观赏必须用心，霜雪之后只留下树桩。题李简夫葆光亭 小径上的草侵入芒鞋，庭花凋落在石台上。小亭中的幽雅情趣已经足够，野外景色向人迎来。座上放着乌皮几，墙间挂着大瓠器。老成稳重的人没有什么不可以，谈笑之间便可来回徘徊。次韵李简夫因病不出 十五年来始终一味清闲，近来借口有病，睡得更加安稳。鹤一样的身形自然消瘦，并不是因为衰老；像僧人入定一样安静居处，也不计较年岁。座上必须常常坐满客人，拐杖头上又何必带着钱出门？不嫌谈笑妨碍清静，闲暇时陪伴您在几杖之前。张安道尚书生日 出入三朝，声望更加尊贵；如今退居淮阳，躲避喧闹烦扰。历经高位，知道各处都能安定；风俗屡屡变迁，独有您的气节仍然保存。世事正需要劳烦老臣的德望，归隐之心哪里会再厌弃有名的藩镇？即使像赤松子那样置身事外，功业心愿仍然迫切；白发之年忧虑时局，也是道义所敦促。仁德如高山，寿命自然长久；秋天遇到生日，喜气充满门户。知道您深明天命，身体无所祈求，姑且为百姓举起寿酒。送刘道原学士归南康 大河倾泻奔流，万物都被卷入其中；树根盘旋、脚下脱落的东西争相奔走。浮萍和断梗谁还会去数？长林和巨石也不过片刻之间。众人昂首跌倒，只怕落后；可叹我为什么偏要勉强固守根株？三年来一句话也未曾屈服，想要学习文学而使当权者震惊。心里知道势力并不是你的对手，只怕清正的舆论也不肯留下余地。年末乘小舟告归省亲，想赶上家中的饭食，羞惭于纯鲈之味。隐居的高尚节操为世人所崇尚，早年挂冠归来，返回州乡。纷纭的世事不放在耳边，得失又何必再分毫厘？投身其中本来已经陷入泥滓，独立不群也难免遭受沾污。您归去后，身边的人都能认识高雅志趣，细数如牛毛般的事物，分辨贤愚。题滑州画舫斋赠李公择学士 层层窗户朝向太阳，明亮的光线照进来；居住在船中的气息和情味都在这里生成。沙洲时隐时现，丛花低矮；水波清澄空阔，两岸平展。被放逐南来，身体还没有安稳；面对景物的闲适，心情仍不免惊动。前贤的事迹，您如今很像他们，不愧为当年“画舫”这个名称。欧阳公南归时辅佐此地，建造了这座斋舍；李公择被贬也从南方来，所以这样说。送王恪郎中知襄州 魏公的德行功业冠绝当年，您守襄州，威名震慑汉水边疆。将相之家世代相传还没有远去，子孙到处都被推许为贤。最令人高兴的是您的风采确实像先人，符节和竹使相继分掌，政权因此能够专一。重新来到岘首山，看到碑文便流下眼泪；还指向习池，仿佛客人横鞭经过。逃亡的人已经觉得可以依靠刘表，寒门俊杰也应当礼遇浩然。应当会有郡中百姓懂得古人的深意，沿街一齐唱起《接篱》篇。和张安道读杜集（用他的诗韵） 我公才华举世无双，晚年道德境界尤其高深。对万物都没有执着，看书也不觉得劳累。精微的言论通晓《老子》《周易》，奇特的韵致喜爱《庄子》《离骚》。杜甫的诗篇还在，唐人的气力豪迈。近世没有沈佺期、宋之问这样的才人，前辈也少有刘孝绰、曹植的气概。天马的精神安稳有力，层层高台结构坚牢。龙腾飞不留下踪迹，鲸鱼转动自然激起波涛。浩荡的气势从哪里来，怎么也没有尽头；从容而去，仿佛自在遨游。登坛的将领真有受命之才，羽毛纷乱时才知道其中有老成的翎毛。白居易自然无人能敌，元稹难道就没有值得赞美之处吗？谈论文章，像打开锦绣；命运却把他交付给蓬蒿。刚开始任中书舍人，随即听说▯畴逃亡。妻子儿女隔在豺狼之间，关中和辅郡暗淡地飘着军旗。入蜀后经营三径，漂浮在江上寄身于一条小船。投奔他人，惭愧只能住在下等房舍；喜爱饮酒，像东皋子一样。漂泊终究如浮梗，迂阔疏放，独自垂钓巨鳌。误了自身，空有文章；遮盖小腿，却可惜没有袍子。如今卷轴又有什么用？当年困顿孤独时也没有遭逢知己。司马相如本来与他同时，惠子却徒然来到濠水之滨。得失将去怨谁？请把一切交给您，用浊酒消解吧。送张公安道南都留台

译认识您已经很久，跟随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仰望您如同仰望重重云层，庇护着我这个贫贱之人的行迹。您归去时毫无留恋，我留在这里，追念往昔。少年时喜爱文章，向东出行才开始观察国事。成都游学之士很多，投帖拜谒的人密集如梳齿。众人纷纷之中，只有您回头对我露出好脸色。我因这次放纵不羁的相遇而感动，偶然得以登上仕途名册。到如今十六年过去，鬓发已经渐渐衰白。谋求自身安身之道日益错误，处世又有什么益处？一向学习礼制祭祀，年老后才真正相信典籍。自知百事都不能胜任，只是偶然还没有三次被黜退。譬如沟中的断木，又有谁会勉强收拾？您高远的胸怀超绝尘俗，旧日交情坚如金石。学舍幸而无事，我在宴饮中奉陪清雅的适意。这样竟能远离忧患，何况又得到您的教诲和榜样？您的胸怀深广如海，淡泊如朱弦之音正直。迎合时俗不是我所安，归去又有什么失去？道义尚存，还可以收卷自守；功业成就，自古本来就难以必然。还要去寻找赤松子，独自修习炼丹之术。可惜没有二顷田地，能陪您在蓬门荜户中终老。傅钦之学士济源草堂 听说有一处高居，价值直达百金，位于西山南麓、北山山阴。园林通向济水，池塘景色优美；花木靠近洛川，颜色浓艳。主人离去后，旄节分掌重镇；客人到来，猿鹤也为幽静的吟咏而感伤。▯溪经过雨水，西湖水势上涨；归隐的兴致萧然生起，必定难以自抑。傅钦之当时正在许州。文与可学士墨君堂 空堂位于竹丛之间，哪里还需要把竹子压到很远的地方？风吹庭院，竹声交错作响；月光照入窗牖，竹影散乱。还担心白天关上门，清美的竹子不能长久看见。中堂打开素白的墙壁，萧瑟声中仿佛生起霜染的竹干。随着情势赋写它的生意，落笔之后全都葱茏青翠。根茎夹杂在土石之间，枝叶彼此有长有短。露水落下，竹叶依依呈绿；微风吹来，竹枝缓缓舒展。打开门看看这片竹丛，和画中的竹子究竟还有什么区别？故成都尹陆介夫挽词 持节来到西蜀还不到一年，道路上已经凄凉，送丧的人向东辕哭泣。蜀都富足安乐，实在应当珍惜；百姓事务的艰难，又有谁再来谈论？白马驮着灵柩，什么人还会赶来远送？青刍满满成束，也再没有人回答。将来归去遇到遗留下来的老人，只能徒然听他们叹息，诉说旧日的恩德。次韵柳子玉谪官寿春舟过宛丘见寄二首 官署事务冷落，并不是被文书牍案所迷惑；幽居的情形完全像尚未做官时。忽然听说客人到来，惊讶之后又高兴；出门相见时泥深难行，只笑自己浑然不知。谋划拙劣，不能忧虑一年的生计；身体闲暇，姑且还能吃饱早饭。行舟借问为什么如此匆忙草率，淮河口没有潮水，月亮正好亏缺。彼此酬答不必推辞升斗之酒，是非曲直也无需计较尺寸。仕途要路的风波无限险恶，谪居的情味反而最能体会得深。交游从锦水之时起就没有间隔，已经有了共居山中的愿望。草圣的书法和诗豪的才情都迅疾非凡，几次因南飞的大雁送来美好的音信。次韵子瞻颍州留别二首 寄身于游宦之地，直到老去，也羡慕箕山、颍水之间的生活。隐居又有什么快乐？亲爱的人总相伴如影随形。想到兄长正要前往吴越，霜降以后水开始寒冷。您轻快地驾着舟楫，舍弃这里安静的屋舍。天刚亮便知道应当出发，半夜还抱着空虚的警醒。永远怀念江上的住宅，归去的计划为何不能更加果断？人生追逐自己所承担的事务，好像鱼儿掉进井里。远行哪里容易回来，痛饮之后最终也难以清醒。不如早早自己请求退居，闲暇的日子或许还能长久。世间事务不是我所忧虑的，忧虑多了又有谁来体察？放船在清澈的淮水上，荡漾着洗涤心胸。所遇景物一天比一天好，只恨我不能和您同游。江淮水道忽然中断，陂堰和堤埭重重叠叠。三寸长的紫蟹装满竹筐，五尺高的白凫由儿童举着。红鲤鱼在寒水的鱼梁中，红色粳米在霜风中堆满田场。秋收之后百物价贱，增加饭食可以安慰贫穷。为什么还要彼此思念，您却不肯安居在南方或东方？人生只要免除饥寒，就不会受外物侵扰。您没看见田野之人吗？四面墙壁只是编扎的茅蓬。有了食物便自行快乐，谁还知道富贵人家的主人？陪欧阳少师永叔燕颍州西湖 西湖的草木都是您所栽种，仁人确实使甘棠的意义更加厚重。归来后在湖东旁边筑室，优美的游览仍然和当地百姓共同享有。您的年纪还未老，头发却先已衰白；面对酒杯的清雅欢乐仍像从前。功业已经成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好的名声就交给别人去知晓。平生著书如今已经封笔，闭门安居从来没有出门。忽然来到湖上寻访旧游，顿时使湖水也增添了光彩。酒过数巡，音乐响起，游人众多；大家争相观看、偷偷议论，谁能呵止他们？十年来一直思念颍州，如今就在颍州，怎能忍住不饮酒而面对这些游人？欧阳公所蓄石屏 石头中有两株枝条疏朗的枯木，纹理灿然，通透到仿佛肌肤。剖开来看，左右两边相互连接，细看却看不出丝毫差别。老樗树剥落后只剩骨架，病松憔悴后空留下松针。丘陵曲折延伸，接近山麓；云烟淡薄，是风雨之后的景象。我惊叹造物竟然如此巧妙，把细碎的刻画供人观赏。您家中这样的石屏还不止一件，客人来到却不能辨识，只能徒然叹息。案头有紫云怀抱明月，床上有寒木翻动，仿佛饥乌。形体塑造简易，精神却自然充足；鄙弃笔墨，反而感叹人工雕琢的辛劳。天工仿佛有意和人竞争，杂然显出奇异变化，使愚昧众人惊骇。世间浅陋拙劣的作品没有能与它匹敌的，只能依靠您新写的书来作比较。T6。月石砚屏，以及石上栖息寒林的乌鸦，都是欧阳公诗中吟咏过的。次韵子瞻初出颍口见淮山 今天在清澈的淮水上看见沧浪，才觉得南来的道路如此漫长。窗外转过山光，时隐时现；船知道水势，所以故意昂扬前行。白鱼被钓起，收获如寒玉；红稻堆满场圃，远冈上也排列着收获。波浪接连天际，东边靠近大海；乘着木筏直行，只怕渐渐进入茫茫无际之中。次韵子瞻寿州城东龙潭 向东行走，依次经过三个州；清晨击鼓，又解缆开船。车马纷纷追送过客，歌声钟声凄清呜咽，惊动潜伏的蛟龙。做官游历，哪里不是寄居之处，难道要像巢燕一样没有归计？归去的打算，又何必怕别人讥笑成沐猴而冠？幸而有老朋友怜惜远行的人，殷勤地屡屡劝我把酒喝完。和子瞻涡口遇风 漫长的淮河在傍晚生起风，风来自涡河口。新船虽然可以说坚固，却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波浪。您的诗来谈说旅途艰难，使我惊恐，连孩子和妇女也牵挂起来。回想当年一同逆流经过荆峡，整夜都为石首担忧。余下的狂风吹入帷帐，跳起的水沫溅到窗牖上。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惊恐回望，几乎要狂奔而逃。自从经历这些忧患，渐渐觉得自己变得衰老丑陋。遥想您在波浪之中，有时还能饮上醇酒，也替您感到高兴。和子瞻濠州七绝·涂山 大禹在山中娶妻，却不肯久留；诸侯万国在山下会朝。古人的艰辛，如今还有谁相信？人们只看见清澈的淮水流入大海。和子瞻濠州七绝·彭祖庙 人们常说先师像老彭，大家都猜疑他是好学的古代书生。却不知道他还懂得服食云母，白天登天后，世间万事都看轻了。山上有云母，传说是彭祖采来服食的。和子瞻濠州七绝·逍遥堂（这是庄周墓上的祠堂。） 战国时代那个放纵不羁的古代神仙，宁愿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老了反而更加安适。他厌弃尘世，乘云而去，人们再也见不到他；空坟之中，姑且埋葬着他的衣冠。和子瞻濠州七绝·观鱼台 庄子谈论虚无之理，惠子在旁听着；郢人手持斤斧，等待着忘掉形迹。不要叹息知音已经亡故、没有理解者，对着石头又何妨自说经典？和子瞻濠州七绝·虞姬墓 项羽反叛，增添了亡国的空虚；羽翼摧残，自使自己陷入困穷。艰难之中只有虞姬与他共同承担，究竟是谁使他西来与沛公为敌？和子瞻濠州七绝·四望亭（唐大和年间郡守刘嗣之所建，李绅为它作记。如今亭子已经废弃。）

译唐史中没有听说刘嗣之，只空传着“短李”旧日的歌诗。高亭已经毁尽，只有碑记保存下来；还只有少数父老知道这件事。和子瞻濠州七绝·浮山洞（此洞在淮水之上，夏季洪水不能淹到，冬季水位又不再升高，所以人们怀疑它是浮着的。） 洞府原本依着水面开凿，秋潮每次来到洞门便回转。幽居的人安闲地坐在门前石上，长久看着淮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和子瞻泗州僧伽塔 清澈的淮水和浑浊的汴水争强争胜，龟山下是支祁的宫殿。深秋大水从四面涌来，冲灭洲渚，淹没城郭。千艘船首尾相接，谁还顾惜它们？万人哭泣如雨，哀叹将要穷尽。城中的古塔高达百尺，下面有僧伽蜕化的骨骸和黄金般的容貌。蛟龙百怪不敢靠近，回旋的风和倒卷的浪也消失无踪。越地商人和胡地商贾哪里知道这些？他们脱身后献上珍宝，以报答最初的功德。至高之人已经立于万物之上，劫火也只能置于他的毛孔之中。小小的淮水、汴水又算得了什么？一捧水便可以注入东海。为什么还要同水族较量，时时显出怪异来惊吓愚昧聋瞽之人？唉，这个道理无法追问，只能仰望飞▯冲凌晴空。次韵子瞻发洪泽遇大风却还宿 昨夜住在洪泽，今天再来，竟像回到归宿。逆行虽然笨拙，但冒险前进本来也确实不对。谁说淮阴已经很近？惊骇的飞浪却把道路阻断。长风直吹千里，蛟龙和蜃气彼此相依。渺小地凭借一叶扁舟，这种形势哪里能够违抗？冒险涉水的又是什么人？勇猛果断之时，忧虑反而很少。急于求速反而不能到达，难道鱼腹就是值得安葬的地方？风帆还可以转向，荒野的庙宇却有谁能祈祷？只应拥着被子睡觉，谨慎地关好窗和门。夜里听见风声仍然凶恶，起身看看，姑且披上衣服。次韵子瞻记十月十六日所见 您没看见天空高远、大地昏黄吗？万物变化出入，只有阴阳二气。阴气旋即凝成细雾，又化作飞雹；雷声震动，又追逐着日光。可怜万物如此微小，只能坐着听凭百般变化，随之颠倒僵仆。根深蒂固也没有办法逃遁，变化忽然来到又忽然返回，哪里能够防备？平生从未见过，实在震惊耳目；稍微离远一点便看不清，仿佛隔着一堵墙。您看那些在华屋中歌舞醉酒的人，下面却有成串的囚徒排列在两廊。眼前的苦乐尚且如此悬殊，空中的造化又怎会知道有无？我居住在宛丘，厌烦严寒凝冻；雪花翻卷如海水，填满陂塘。只知道雨雪滋润有利于牟麦，尽情吃饼和糕饵，实在是吉祥。山阳所访问的又是什么事情？有酒为什么不喝尽一杯？栾城集卷四 诗七十四首 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刘贡甫 贡甫年轻时才华很多，交游的人何其众多。谈论文辞，坐间便能使众人倾倒；手中的玉麈天天挥弄。稍作周旋却不施虐，机巧敏捷而又往往切中细微之处。众人嫉妒他的超迈，便从细小过失中找出材料加以嘲讽。被贬南方已经很久，却没有见他肯出力进取。舌头还在，终究自会显出奇才；大腿虽满，哪里值得为它疼痛？人生不过百年，仅仅像一场朝梦。如今一点点走向干涸，仿佛用斗水倾入漏瓮。江淮之地还不值得嫌弃，迟晚之间姑且自行送别。试试看整日清闲，和两耳听着喧闹相比怎么样。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孙巨源 巨源学习纵横之术，很早就研讨世间事务。著书十万字，辩说起来如白浪翻腾。谏官部门正多事，忧心因此成为疾病的根源。站着交谈确实没有补益，于是闭口离开国门。被弃置在江海之间，沉默不语，难道还会再说什么？早晨出行时共同长叹，逐客接连有二孙。这里说的是莘老、巨源。南方本来可以算作乡党之地，谪居的人只好与猿鹤为伴。风俗尚未安定，朋党却争相排斥根除异己。引退离去实在自得，浊与清都在澄清的源头。过去的人已经无法召回，而车盖冠服之士正奔驰而来。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刘莘老 莘老从徒步起家，最早便同观国这样的宾客交游。他庄重地约束自己，穿戴着▯和绅带。勤勉地在丞相府任职，接连跟随舆台之臣。只是嫌任安过于浮躁，不忍心撕裂座席来驱逐他。推举他戴上獬豸冠，说他与我住处相近。三晋本来就多士人，这个耿直的人仍然存在。被贬责也不敢推辞，狂放的言语显出天真。南方风俗不同，勉强吃着鱼尾莘。应当像贾太傅那样，含冤受屈而以自我陈说为耻。还留有痛哭的奏书，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受厘之福。和子瞻金山 长江将要流尽，江面宽阔无边；金山处在江心，只有一块孤石。潮水平静，风也安静，太阳仿佛浮在海上；缥缈的楼台转映着金碧色彩。从瓜洲初次看见石头城，城下波涛同大海一样平。船在江心转动，仿佛没有岸；船还没有停稳，僧人已经先来迎接。山中如果只是寂静恐怕还不够，于是又让江水环绕山麓。四周没有邻家，群鸟百物都安静下来；钟声铿锵，回响应答着山谷。乌鸦和鸢鸟力弱，半途坠落；只有胡鹰能停宿在石上。谁知道江海中有这么多船只，游人上下往来，侵夺了山岩的幽静。老僧心境安定，身体却不得安定，送往迎来什么时候才结束？早晨游览还不满足，夜里也不回去；像您这样爱山的人实在少见。不等游人全都归去，只怕您还没有认识山中的趣味。和子瞻焦山 游遍金山后进入焦山，船轻帆快，片刻之间便到达。渡江已经很远，风浪宽阔；游人到了这里都争着返回。山头缓缓排列着万竿竹子，楼阁看不见，山门长久关闭。金山和这里共有一江之水，却只有金山有胜景，这里有的是清闲。野僧整天只饱食一餐，与世人相对，仿佛野蛮之人。门前没有舟楫，隔绝了来往；他讲说佛法，教化顽劣的鼋鼍。偶然有客人到来，便谈起故乡；向西望去，落日低垂在铜▯之处。岷山、峨眉山正在太阳落下的地方，想象那里的积雪堆在青色的发髻般山峰上。一顷稻田足以自给，做官的人不回来，不知还有谁能拉他回去。长期安享俸禄，农事却已兴起；强弓一旦放松，便没有缘由再弯曲。一路遇到佳景便叹息，想见茅屋藏在榛莽和茅草之间。我知道这里正可以隐居，稻苗茂盛，鱼儿斑斑可见。焦山长老是蜀地来的僧人。次韵子瞻游甘露寺 离开国都已经很远，渡过长江，一年也将要结束。东南山水富丽，举步之间便能留下清雅的快乐。迁延留恋，荒废了行程，忽然忘记自己还在做官。清晨渡过甘露寺，登高时丢下征马。超然脱离尘俗，穿过云层抚摸朱栏。向下看万物都很微小，只觉得沧海广大。潮水来时声音汹涌，望到尽头只见空阔漫漫。一只只海船渡过海面，桅杆缓缓移动。水怪时隐时现，群鱼嬉戏，像▯▯原。幽暗处自然生出火光，青色荧光又有谁来钻取？石头城是古代的天险，凭借它便可分割权势、欺瞒来者。疑城的光辉照亮远方视野，来骑也为新奇景观惊叹。聚合与离散决定王业，成败毁立仍像月亮圆缺。金山只是百围大的石头，却高耸地随着波涛起伏。还疑心它是汉代宫廷，屹立着承露盘。狂暴的波涛任意吞噬，万古以来仍叹它独自完整。凝神远望厌倦了水势荡漾，绕着屋子蹒跚而行。这座寺院经历古今，遗迹都仿佛龙鸾留下。孔明曾坐过的石头，▯▯历不是人工雕刻。霜后众草变短，积雨使青苔寒冷。萧翁喜爱佛法，兴建大福寺将竭尽力量。坡ヌ留下的旧铁锅还在，错杂的纹理像苍龙盘曲。卫公掌握节制之权，把佛骨埋入金棺。高大的松树可望百尺，画像令人留下三声叹息。您的新诗语言多么华美，传抄阅读使纸张也显得珍贵。可叹我本是渔钓之人，江湖才是心之所安。如今正被关闭在笼中，只能仰望天边鸟儿盘旋。可惜游览观赏不能与你同去，作赋吟诗也叹息独自艰难。俸禄只能依靠升斗，喜爱的是齑盐的咸酸滋味。什么时候才能乘一叶扁舟离去，不等长官来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