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十二◆诗八十九首

译古寺依傍山势，占据几座山峰；精致的僧舍仿佛天宫。三年来想去而被官事阻碍，相隔百里遥望，心意自然相通。没有俗事牵累，佛寺僧人又哪里不能安身？人与鸟兽同处也无妨。眼前的文书公务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到丈室中相对一笑吧。老僧多年不出山，法堂迎客的门也从未关闭。心灵敞开，仿佛处在宝月皎洁之处；身体寄托于浮云之间，随其出没。夏季安居时，谁来共同执巾持瓶？迎接秋天，面对水石更觉闲适无边。近来寄给我《金刚》颂，想要指示胸中最终无所归还之处。简学中诸生 泮水边秋意初生，藻荇带来清凉；暮窗灯火下，萤光纷乱。图书大致足够，只须勤读；粗粮勉强供应，姑且自我勉励。羽籥乐舞暗中催促新的时令，弦歌也不废止近来的诗章。我们这些腐儒最喜欢南迁以后仍然能看到西雍中白鹭般的行列。以蜜酒送柳真公 床头酿的酒已有一年多，气味完全不像卓氏酒垆的名酒。送给幽居的人试着尝尝看，想来不会知道这是用百花花须酿成的。次韵柳见答 没有人把桂酒寄到豫章来。江西官府酿的酒，只有豫章的最好。羁旅的愁苦冷落，叫我拿什么排遣？煎熬山蜜实在勉强，惭愧山蜂长久储藏的蜜。江上的鲈鱼、橙子正当成熟，山头上吹帽赏菊，菊花刚刚飘香。漂泊流离终有一天都会成为陈迹，笑着谈起往来之事，想来彼此还没有忘记。披仙亭晚饮 落日将要沉没，云烟很多；南山的暮鸦飞回北山。城上的楼台半明半暗，桥头的灯火刚开始映照来往行人。江西八月暑气还在，座中谪客的头发将要斑白。什么时候才能解除羁绊，听任自己归去，在疏篱之间赏黄花、饮白酒？我居住高安三年，每天早晨进城、傍晚出城，总要经过圣寿寺，拜访聪长老，谒见方子明；洗头、谈笑，停留一会儿才回来。岁月既久，作一诗记下此事。早晨到江南市集卖酒，傍晚回来便成了江北人。禅老不嫌我屡次来参问，渔舟也徒然奇怪我往来频繁。每每惭愧分食寺中的菜饭，时常求取香泉洗涤病身。世俗滋味渐渐消退，婚嫁之事也已了结；束巾穿粗布衣，愿同你亲近。次韵子瞻感旧见寄 少年时沉溺于世俗滋味，徘徊留恋而不能离去。年老后才悟到从前的错误，却还为昔日游处感到惭愧。你的才华最高最峻，如鹤立鸡群之中。我虽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但毕竟同为兄弟。我们从小都读书，明月照入我的窗户。纵横万余卷书，面对纸张却只管挥笔。学成之后竟然没有用处，合上书徒然自我怀疑。于是去寻找故乡山中的朋友，重新赴约到幽居相会。秋风送走残余的暑热，缓缓地仿佛人也老了。衣裘要及时置办，田舍也必须早早安排。种竹，竹子会生笋；种稻，稻子也会成熟。放声歌唱归来的曲子，曲终之后仍有余音。次韵和人丰岁 风雨迎来寒意，正要使农人辛劳；今年果然没有辜负元丰年号。储藏粮食共同承受官府不扰民之恩，安睡吃饭，哪里知道皇帝的功劳？戴草笠、黄冠，将要举行蜡祭；羔羊和朋友共饮美酒，也合乎《豳风》的风俗。请你早早准备登堂饮酒，退食之后从容自得，正是公事清闲。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 女子不要说柔弱，男子又何必逞强？你看张夫人，亲身料理十五次丧事。她摘下头上的簪珥，箱中的襦衣裙裳也都斥卖。她修筑坟墓，连成丘山，松柏郁郁苍苍。亲戚不肯相助，她哭泣流泪，感动了道路旁的人。从前有个王氏老人，曾任尚书郎。父母死了却弃置不葬，天天穿着簪裾游荡。白骨被弃在庐陵，他自己在岐阳做官游宦。有一天遇到一个大丈夫，气宇轩昂却像佯狂之人。他看了看王氏老人的面相，便知其心腹，开口说起灾祸吉祥。唉，你一生的事情没有办完，将来让谁来承担？你的身体穿着温暖的丝绵，口中吃着甘美的稻粱；衣食从未缺少，这件事竟可以忘掉吗？一句话刺中心肺，王氏老人投身跪拜在他的床前。旁人茫然不知，只能相互对视。大丈夫最终说你不肯悔改，事物的道理长久之后必然会报偿。你的儿女手脚患病，相继走向死亡。这个鄙陋的人本来愚昧强悍，忠言入耳便像风吹过墙壁。第二年到了预言的期限，长子患了[原文“忧▯疡”字样疑误]。王氏老人受命出任巴峡太守，两具棺柩被送回故乡。幼小的孩子虽然仅仅存活，也蹒跚难行，并非健康。谁说天地宽大无边？纲常法度本来就自有张力。古代的事情遥远，未必有人相信；近代的事情，世人都看得清楚。张夫人并非为了求福，王氏一家的祸败应当成为惩戒。嘉祐末年，李士宁在右扶风向王君说起此事，报应非常迅速。张夫人是南都人，孔推官常甫作诗称道她的贤德，邀请我一同创作，并说李生之事或许足以警戒世人。（篇末注文符号） 次烟字韵答黄庭坚 病卧江边，须发已经夹杂白雪；年老还捻着书卷，眼前生出烟雾。贫穷如陶令，却仍然嗜酒；困厄如湘累，也不向上天追问。想来你的弟弟近来应当怜惜我荒废学业；你的长兄从前曾答应指点我延年养生。近来听说你随僧人吃蔬菜，相见时还能容许我醉后狂态。鲁直兄过去在齐州曾以养生之道教导我。东轩长老二绝（并序） 当初我在官舍修建东轩，彭城曹焕、字子文，从浮光来高安访我，途中经过黄冈，家兄子瞻作诗送他说：“你到高安几天回来？一时抖落旧日尘埃。送你一只笼子，牢牢记住并收好，把东轩长老装来。”曹君经过庐山，见到圆通寺的知慎禅师，便拿诗给他看。禅师曾经同我通信，看了诗很高兴。第二天对曹君说：“昨天看见黄州诗，整夜睡不着，作一首偈续在后面：‘东轩长老尚未相逢，却先见黄州一封信相通。何必扬眉才算亲眼相见，要知道相隔千里也能同受风化。’我是个山野之人，不能屡屡写信，你替我诵给他听就是了。”曹君到达后，还没有来得及说这件事。有个从庐山来的人说：“慎师送客出门，回来进入丈室宴坐，便寂然而逝。”曹君于是详细告诉我这件事。我感慨此事，作两首绝句：第一首答子瞻，第二首答慎师。东轩正像虚空一样，哪里有能装它的笼子？即使装来了也无处安放，雪堂自有老师兄。子瞻新建东坡雪堂。檐头挑着从黄州带来的笼子，经过圆通寺时，禅师一笑而开怀。到了山前，人已经寂然长逝，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挑回来。题方子明道人东窗 纸窗外云影般的树叶洁净，香篆燃起细细的青烟。客人来了便催促磨茶，泉水声在石瓶旁响起。敲禅门，每次都有人应答；询问炼丹秘诀，却没有经书可查。送给我一剂刀圭药，使我近年来斑白的头发恢复。次前韵 闭门还能做什么？只有头发一天天变得青黑[原文“青青”或有别意]。牙齿折损了登山木屐，尘土也落满赊酒用的瓶子。调养心神，打开贝叶经；为了治病，诵读《难经》。入定后起身，却没有人看见；寒灯只亮着一点星光。迎寄王适 被放逐到千山之外，遗憾还不够深；夏天乘小船涉水而行，暑气如蒸。你骑一匹马重新来此，是为了什么？我却还不能像飞鸿一样归去。多年养气，只吃粗粝的脱粟；彻夜读书，只有寒灯相伴。安心做一个衰老懒散的人吧，海底鲲鱼终究会变化成大鹏。王度支陶挽词二首

译你的风采事迹绝非昏暗不明，声名也岂是偶然获得？漫长仕途催促良骥前行，爽利之气激发鹰隼高飞。薏苡之谤成为遗恨，松树萧瑟，墓地预示着久远岁月。旧日属吏已经凋零殆尽，还有谁在墓前哭泣？从前在京城尘土中一见如故，如今在江国只见到你的佳城。旧日的冠帽和佩剑零落，艰难中仍有孝友兄弟。生死存亡看尽世俗，意气风采令人追忆平生。清晨的铃铎知道人们的悲恨，幽咽的声音也没有平息。次韵陈师仲主簿见寄 朽木难以刻写书文，枯叶任凭凋零。旧友频频来问候，我独自饮着村酒，尚未醒来。收取山中的细茶，得到江上的浮萍。很像申屠子，完全忘却了双足曾受刑的事。寄题江涣长官南园茅斋 白发之年辛勤劳苦，困守小邦；尘世劳碌使壮心渐渐消沉。任河阳令期满之后，便建成南园；从彭泽归来，卧在北窗之下。菜畦旁长草，亲自拿锄头除草；床头酒已酿熟，自己从酒缸中倾饮。因为你使我增添了归乡的兴致，我旧日曾有一座茅屋在濯锦江边。咏霜二首 江南下不到雪，霜露却布满山村。纸被还欺负毡被太厚，茅屋檐下反笑瓦房温暖。什么时候池塘的水会凝结？霜意有心隔断清晨的阳光。哪一天我身上没有俗事，就高枕而眠，不出家门。清霜侵凌客子的病体，趁夜逼近窗扉。我坐着靠炉火取暖，细细听见霜落叶飞。蕉布空自装满箱子，捣衣声又催促人添衣。起身看庭前的草，松树竹子并未因霜而显得不是本色。次韵吴厚秀才见寄 壮志遭受摧折，渐渐所剩无几；年轻时写文章，老来反而不如从前。登上树去寻找鱼，知道自己的笨拙；循着兔子的窝去寻找兔子，笑你疏忽。清酒独饮到半夜，白发悄悄生出，年岁将要过去。长久以来恐怕亲友往来会断绝，幸好床头还有你寄来的几行书信。干荔支 荔枝含着露水迎风，我怜惜它而不忍品尝，故意让烈日损伤它的容光。红色消退，果肉变白变瘦，香气仍在；想来这就是当年所说的十八娘。次韵王适元日并示曹焕二首 井底浸着旧方酿的屠苏酒，床头压着冬日酿成的美酒。过去喜欢同门前的客人相聚，整日一起醉后狂放。如今年老，心情已经耗尽；尘土使须发也失去光泽。滞留江南，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万里之外逢春，更加思念故乡。被放逐三年，还没有获准返回；又惊听爆竹声如春雷。祈求丰年，粗略备有杯中的桂酒；寄托远方情意，仍然带着岭上的梅花。不要笑我用牛狸肉抵充羊酪，姑且把山蜜当作官府酿酒。两位先生不嫌弃我贫病，还能使衰老的面容露出一笑。寄梅仙观杨智远道士 道师近来住在真人峰，我想去见他却找不到道路。去年答应我进城来，却被尘埃遮天，等待他也没有到。不要来也不要去，使我徒然劳心；只寄给我道书，仿佛千两黄金。穿着茧衣、吃着肉食，思虑便短浅；文字满眼，却反而看不见。口头传授和亲自指点，总要有合适的时机；脱离尘世罗网，就应当能见到真道。梅翁曾是汉朝南昌尉，亲手抚摸龙鳞，议论世间事务。一旦拂衣而去便不再回来，骑着白鹿，遮蔽着红鸾。[“白ら”字形疑误]我如今虽然又堕入尘土，道师为什么不肯同我说话？将来我一定策马投身名山，与你相逢时拍手大笑，一展欢颜。春雪 温暖的风吹破了腊月的寒意，残雪却留下来恼弄新春。它果然追随着残梅而来，花朵从半夜开始均匀飘落。雪很快在瓦上融化，猛烈降下时也欺压行人。压弯竹子，时时听见雪落；萱草被埋了很久，不能伸展。山川蒙在雪中，景物难以分辨；楼台被洗得焕然一新。僧人拥着粗布衣正在睡觉，客人多次开门迎雪。[原文“屡▯”字疑误]炊烟使人知道年成丰收，脚印却笑我贫穷。菜畦刚冻出韭菜，泥土融化，正有人卖柴。寒鱼争着游向鱼梁，烛下的酒却没有多次巡斟。预先欣喜田地适宜种麦，饭桌上饼和糕点一定频频出现。赠石台问长老二绝（并叙） 石台长老问公，本是成都吴氏的子弟，舍弃世俗出家。他亲手抄写《法华经》，字细得像黑蚂蚁，前后一致；将要诵读一万遍，即使年老也精进不倦，二十三年间胁不沾席。我来到高安，因为同乡情谊而与他相交；我懒惰而又贪睡，见到他便警醒自己，于是赠给他两首小诗。法达曾经拜见老卢，半生勤苦却一度虚度。只有心中通达、口中诵读才没有障碍，笑着拿出吴鸾所写的细字经书。蜀中收藏的经书，往往有古代仙人吴采鸾用细字抄写的经卷，精妙可爱。蒲团、布衲和一张绳床，心地空明，睡意自然消失。长久伴随空中的月天子，从东方行道直到西方。和毛国镇白云庄五咏 掬泉轩 选择在高处深处筑居，已有山景；起居清润，怎能没有泉水？泉水像白绢穿墙而过，秋声细细；清光如铜镜照在屋上，清晨色彩鲜明。已经放养鱼虾，嫌它们跳跃；又除去浮萍水藻，任凭水面泛起涟漪。只应有明月从中天落下，长久同禅心相对而圆满。平溪堂 清溪仿佛同隐士商量过，故意流入堂前，任意漫流而不收束。从今洗手不必再汲井水，想要让酒杯漂浮，便可临溪取水。花朵漂过山涧峡谷，想来来自遥远之处；溪水冲击石头，琴瑟般的声音久久不停。不要强行用朱红栏杆把它围住，山居之事样样都要清幽。眺远台 山峰像高士一样长久远离尘人，不登上高处便无法看见。筑台所用土石并不多，却使眼前峰峦显得如此新奇。阵阵山峰如奔腾战马，时而极远；风涛舒卷，忽然显得无边无际。白云本来就是逃避名声的地方，却还担心这里藏有隐士。濯缨庵 来到池边想洗脚，又怜惜泉水清洁；衣带上本来没有尘土，却姑且借此取名。横木搭桥，便可独自来往；依岛结茅屋，仿佛天然生成。来往的人渐渐少了，没有人认识我；无所作为地起居饮食，身体反而更加轻快。很像三吴的朱处士，只是钓鱼时有谁同我谈论西征之事？白云庄偶题 归去时带着家人住在白云之间，云中的猿猴仙鹤允许我同群。陶公醉后诗兴格外好，疏广传授金丹的余事，也使客人屡屡醉倒。[“芒ハ”字形疑误]暗中行走，追逐渔钓；有时拿出壶浆慰劳耕作。回头看人世，应该微笑；未熟的黄粱和纷乱的白日梦，终究都是虚幻。次韵王适落日江上二首 寒烟像帷幕笼罩清江，渔歌从小船上传来。江水转弯处人家很少，从这里便知道该往哪里安身。停船系在丛生的草木旁，只有明月与我相对。天快亮时酒意应已醒来，还要追随着轻盈的鸥鸟飞扬。南市的喧闹稍稍停息，东山的月亮刚刚升起。潜藏的鱼忽然惊跃，饥饿的大雁不时发出断续的鸣叫。落叶误落在竹席上，繁霜仿佛积雪。严寒实在难以长久，却喜爱此时天地元气的洁净。张秀才见写陋容 我潦倒的形骸如山上的臭椿，每逢风雨便凋零疏落。劳烦你为我画出这副支离的形貌，日后可以长久观看衰老的自己。落笔纵横，却自得于其中；赋予形体深沉稳重，精妙得没有余憾。偶然挂在墙上，低头一笑；既然一切都是幻化，又何妨画像也如此？同王适曹焕游清居院步还所居

译身为江城的官吏，心却像乡野的老人。寻找僧人忽然忘了归去，吃饱饭也不愿携手同行。害怕见人已成习性，路径绕到古城之后。远远望见茅屋，偶尔也听到鸡鸣犬吠。人迹远去，市井已经停止喧闹；太阳落山，狐狸兔子出来奔走。回风吹动横斜的烟雾，烧火的烟气卷过林薮。草深了，小路渐渐难行，荆棘时常挂住手肘。提起衣裳涉过低洼水地，斜着穿过[原文“▯池”字形疑误]池口。被贬到荒远之地，甘愿承受寂寞；道路崎岖，是我自己选择的。两位先生为什么独自陪伴我，整年相守？出游缺少车马，饮食又厌倦了菘菜韭菜。来往相处不忍舍弃，辛苦劳顿又有什么可辜负的？回来倚着南窗，试着舀饮杯中的酒。笑着问黄泥坂的行路滋味，你们还觉得相同吗？子瞻谪居齐安，从临皋亭游东坡，路过黄泥坂，作《黄泥坂词》。两位先生都刚从齐安来，所以这样说。次韵王适春雨 长期受到客居禁令，来往稀少；风雨中的萧条，只有自己知道。春色有情，仍然进入眼中；客愁无可奈何，偏偏巧妙地侵上眉头。山僧捎话说收茶的日子到了，乡野老人留人，在社日供给饮食。住久了不必嫌寂寞，这个地方尤其适合我这样的拙人。和子瞻蜜酒歌 蜂王带着全家千万只蜂，黄蜡是粮食，蜂蜜是酒。它们口衔润泽的水，拾取花须；低湿之处充满蜂房，有什么不能得到？山中醉饱，又有谁知道？割开蜂脾取蜜，竟没有留下余蜜。调和的方法知道与酿酒相同，试着投入酒曲，果然十分相宜。城中禁酒如同禁盗，三百青铜钱的酒价使杜老发愁。先生近年来没有俸钱，买一斗酒就要把钱袋全部倒空。过滤酒糟不听渔父的话，炼蜜酿酒又深深惭愧于仙人的传说。摇头不愿服食辟谷药，忍饥还不如长久醉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口〕 次韵讲律李司理宪见赠 勉强拿羔羊和雁作礼聘黄叟，[原文“黄▯”字形疑误]穿着破褐衣、戴着疏疏的头巾，倚着夕阳。礼制和法令纵横交错，打开书卷便都读尽；只有粗盐淡饭冷落地等待贤者，实在不是应有的礼遇。太阳升高，几案前的弦歌已经结束；长夜里，窗门边的灯火渐渐微弱。还喜爱江边暮春将近，希望能同你在舞雩的风雨中一同归去。次韵王适游陈氏园 一场夜雨过去，天晴时春天已经晚了；群花飘落殆尽，野外仍然留着香气。就可以在舞雩同游，像曾点游沂水一样；饮酒修禊也无妨仿效洛阳。新园中近来听说正在开挖宽阔的池塘；江水上涨，刚好可以放船远行。近年来公务文书缠身太甚，有什么办法与你相随，一同进入醉乡？答孔平仲二偈 熟睡时把经书当作枕头，你家的事业实在太悠闲。必须懂得睡着本来并非真正的睡眠，不可昏昏沉沉便就此休息。龟毛兔角都被称为空虚，既然被说成无所得，难道就是全无吗？自有真实的“无”遍及一切“有”，灯光又何妨，也不必嫌弃它。次韵柳真公闲居春日 春寒渐渐减弱，已经想脱去棉衣；雨势昏暗，水面仿佛拍击天空。默默下一局棋，消磨漫长白日；新诗写得得意，允许别人传诵。爱惜花朵，田地应当懒得打扫；保护竹笋，可以把篱笆细细编牢。好事特意告诉你，知道你会为我高兴；同僚将要来访，我终于可以闲着睡一觉。次韵王适东轩即事三首 新竹靠着墙，还没有长高；墙东的桃李却已经成林。池塘边草长起来，刚好使人多梦；村落中黄莺啼叫，令人触动心怀。[原文“瞧心”疑有讹误]江水涨满，早晨船头将要转动；泥土融化，木屐齿陷得不必太深。闭门怜惜你成了读书癖，试着买些村酒，陪你斟饮。眼看东邻五亩花地，茅檐竹门，是野人的家。每次花蝶飞过墙头，都想随着它们去；回到屋舍，却有谁怜惜已经暮鸦般衰老？幽居的客人偶然来访，便做成晚饭；野僧什么时候才寄来新茶？三年来的生活情味一直如此，归乡的计划迟迟未定，却也自得其乐。北园的春草小径隐约可见，不必频频叫人剪除荆棘。蜂群纷纷开始酿蜜，黄莺巢穴浅浅，正要生育雏鸟。客愁如流水兼山岭一样遥远，归乡的梦如游丝，向着太阳缓慢飘荡。懒惰和疾病相伴，几乎已经习惯；多亏你来索诗，才勉强裁成一首。送李宪司理还新喻 采摘芹菜时芹菜已经老了，沂水沐浴时沂水还很寒冷。佩剑的穗带空自使人长叹，苜蓿正长得杂乱。读黄卷容易忘却忧愁，穿青衫行路却很艰难。归耕还没有计划，姑且再做一个闲散的官。问黄蘖长老疾 地水火风四大本来都不是实有，色受想行识五蕴也是空的；身心和山河都将消融。病根哪里容得它停留？日夜还要用药石不断攻治。复次烟字韵答黄大临庭坚见寄二首 水竹掩映，独自占据一片地方；太阳升高，茅屋才升起炊烟。秋收之后犬牙般的舂米声响起，麦粒用来煎茶，社日将近。如今冠帽车盖都成了可以抛弃的东西，来日杉松长成，还会记得栽种的年份。你一定会笑我仍在劳碌一生，卯时睡觉，听见呼唤便慌忙穿衣。[原文“衣为颠”疑有讹误]十年间在梦寐中辛苦思念，新诗的风致如云烟。清风吹拂我，不论千里远近；明月跟随人，共照同一片天空。归去山林泉石之间，应当可以避暑；北行道路遥远，恐怕要经过多年。与你共同惭愧于知时的鹤，养育子女还应先依靠黑柏。[原文“黑柏颠”语义疑有讹误]次韵子瞻临皋新葺南堂五绝 六月的江声震撼长堤，千重雪岭延伸到屋西。一叶小舟昂然行驶，正好截断渡口；南堂萧散清幽，如梦中寒冷的溪水。旅居谋食三年，已经把这里当成家；堂屋建成，不算简陋，也不算华丽。哪里有道士能知我心意，授给我炉中炼成的一粒丹砂？北窗清风正吹满床，东坡野菜随意充饥。华池自有醍醐般的滋味，丈室中仍闻到檐卜花香。邻人渐渐熟悉，容许我赊酒；旧日客人亲自留下来，替我种蔬菜。住得安稳，不论哪天归去；船只相通，又何必担心出门没有车？客人离去，知道你醉得想睡；酒醒之后，寒月落入江烟。床头又有三升蜂蜜，贫困时彼此资助，恐怕也是上天安排。次韵王适大水 当初来到高安时正逢闰年，大水刚退，城中像废墟。高大的谯楼倒地，瓦片破裂；长桥缆绳断了，船只逃散。水中漂浮的孔穴里群蚁乱窜，百姓奔走，沙砾冲毁了好蔬菜。乡里在兵火之后破败离散，饮食粗陋，只剩鱼虾。被投到荒远之地，哪里还会有便利的地方？遭遇灾害，只能更加伤害羸弱的身体。人们说西边有蛟龙蜃怪的洞穴，闰年常常同风雷一起作乱。沟渠山谷任水漫溢，山崖倾倒、大树拔起，只在片刻之间。鸡和猪到处逃散，无法再保全；老人孩子赤身哭泣，徒然长叹。滞留在这里，又一次同这场洪水相遇；百姓陷入灾难，却不能嘲笑他们愚昧。人生所遭遇的不过是偶然，得失何必分辨得像锱铢那样细微。赠三局能师二绝 得失从来像偶然发生，姑且因为先生询问我的生年。此生竟然落入阴阳命数之中，这才相信修行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旅居江边，秋去春来；归耕未能实现，贫穷实在难以承受。请先生仔细推算哪一年哪一月，是否可以买些山田来养病养老。临川陈宪大夫挽词二首 一时之间，临川冠盖人物盛极；正直明亮，众人推崇，公益排在益友之前。朱弦琴声起初淡泊少味，翠竹疏朗，时间越久越显得鲜明。艰难处世曾经有什么病害？奔走而成就功业也有偶然。天理即使更加疏远，最终也不会丧失；如今看到子孙和乐而贤良。五月我乘小舟想起曾经过你门前，怜悯哀伤被逐的客人，为你招魂。开酒不惜清泉般的洁净，挥汗相对，白雨翻飞。病后起身，清谈使人惊叹你消瘦憔悴；归休之后，书信仍然保存着彼此情谊。秋风在松树楸树之外洒下泪水，谈笑之间仍仿佛面对竹轩。你家有竹轩，我曾经常为它作诗。次韵知郡贾蕃大夫思归

译漂泊江城的时间已经最长，偶然相逢，谁使长者有了归期？渡过险坎、乘浮槎也许自有命运；投身树林的惊鹊，姑且安栖一枝。哪一年还能谈笑着留下客人？整日辛劳，还要多次问候儿女。铃阁的清静空虚无法同这里相比，只是秋风中的归兴恐怕并不合时宜。久不作诗呈王适 怜惜你多病却还要经历暑天，笑我官职卑微却长久坐在官署。落日时在东轩谈论还不尽兴，秋风里北行的船空自费心。懒得用词赋占据心胸，频频梦见江湖，手拿蟹螯。笔砚蒙尘，白白度日；将来凭什么继承《离骚》？喜王巩承事北归 我们同罪南迁，惊叹你被放得最远；如今乘水北下，欣喜你先行归来。本以为秋风之后还能一笑相逢，回头看千山驿路，却知道相见很难。岭外云烟随着梦境远去，江边的鱼蟹也因你而肥美。回家后嫁女之事都已无忧，可以躺下读尽诗书，整日关上门窗。我初到筠州，便在酒务庭中种下四丛竹、两株杉；到现在三年，两种植物都已茂盛。秋八月洗竹培杉，偶然作短诗呈给同僚。种竹成丛，移出屋檐之外；三年来慰藉我病弱疲惫的身心。剪去杂乱的叶子，风声刚刚变得清爽；培土栽护孤根，竹笋自然不断增添。高洁的节操不知尘土羞辱，坚贞的姿态且等待雪霜沾染。请你留下它为我遮挡斜阳，也记住我当年滞留在这里。和王巩见寄三首 南迁以来已历春秋，漂泊江湖还不到一半路程。等到这次归途漫长，才知道行走的日子实在遥远。幽深的忧患脱离了久积的痼疾，清幽的梦境却被婉转的声息惊醒。一路行来遇到故人，笑语中夹杂着悲伤的泪水。江上的秋风多从北方吹来，归帆应该还不能起航。天气寒冷，大雁向南飞去，家书白白写满了纸。久别之后幸而彼此平安，儿女婚嫁还须准备首饰。交游之人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徒然想着您到来。折下树叶时总能安心，连环之计并不是我所考虑的。感念您乘小船返回，也想到我在一处居所荒废。怀念怀思乐全老人，从前的默契已无需言说。倘若丹砂已经炼成，白头之年愿终身承受您的惠赐。再次依照前韵 滕王阁如今有谁携手同游？徐孺湖水宽阔，足以尽情游赏。楚地的客人懂得写出南国的愁恨，秦地的筝声又助长了上林苑黄莺般的歌声。系泊的匏舟独自辜负了杯中之物，拥鼻吟诗又遇到了洛下才子。问及消息，长须奴仆增添了我的梦想；蓬窗下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近来曾派仆人到钟陵，他回来后说，定国与黄君鲁直在船中相会，灯火通宵后才离去。） 孔毅父封君挽词二首 您与贤良之人的交情深厚，家中的风范又有季妇那样的贤德。诗书足以给家人助益，每年祭祀也没有过失。象服本来要等到日后赐予，恩封却在这一年降临。悲伤到了极点自己都未察觉，吊客询问时不禁泪流满面。分别那天还在反复谈笑，回来后却只剩下为病中药饵忧心。钟声和歌声都被掩住，贝叶经书散乱着无人收拾。遗憾极深，封囊还在；情意很多，坟上的树木已经繁密。埋葬时的文章应当是您亲自写的，一一记载他的美德和功业。上高息轩起亭二绝 山下清溪旁的溪市已经开市，溪光山色映照着人家的炊烟。幽亭正处在人声之中，却长久与溪山共同保持寂静。溪边老人起身收起渔网取鲤鱼，山中老人起身出售焙制的茶叶。长官也和百姓一起早起，笑着拥着黄纟由，放早衙。九月十一日记事 东墙上的瘦菊早早开花，九日所用的金钿已经自觉美好。黍麦成熟的时节较晚，才开始发出声响；米盐的法令虽细密，仍未能让人还家。昨夜泼酿的酒惊得泉水般涌出，今晨洗杯时听妻子夸赞。回去采摘茱萸，再痛饮一次，不必责怪我把日期时辰弄错。和王适寒夜读书 长久以来被市井事务驱使，百般事情都无暇料理。感念您所读的篇章，怜惜这寒夜的时光。殷勤地添上灯烛，勉力翻阅图籍史册。徘徊着向虞、夏时代作揖，放纵思绪驰骋于刘、李之间。这种文章本是家中的旧物，年轻时早已从事过。自从羡慕腥膻之物，便把它中途抛弃如同破鞋。今夕又是什么夜晚，忽然仿佛旧日游历来到眼前。读完整篇再三叹息，推开枕头无法入睡。人生不到百年，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又有几件？即使知道了也未必能够得到，奔波劳碌如同赶赴集市。精微的言语寄托在笔墨中，打开书本便能进入人的心里。为什么要抛弃它而不收取？所追求的东西却偏偏难以企及。和王适新修小室 从前堂屋东边还存着一间小室，用竹子做窗壁，用席子做门。心如白月，光明长久照耀；气息凝聚如丹砂，身体自然温暖。饭煮得软，不要嫌红米低贱；酒香浓，所以特意取泼酿的浑酒。他年若能一笑，这件事要同谁说？愿它陪伴我在江边村落度过三年。病中贾大夫来访，因而游览中宫僧舍二首 江城的寒气侵入肌肤，得到告假回来，勉强扶持着自己。只有您这位五马长官能来寻找杜老，一张病床实在惭愧竟劳动文殊般的人物。身体虚弱，正觉得自身如幻；谈论激烈，却能使疾病自然消退。明天出门后还会纷扰不已，近年来实在害怕酒家炉边。东邻是修竹环绕的野僧之家，杂乱的柳树枯桑旁有一条斜路。被贬的客人惯常拄着短杖绕行，使君为什么停驻在这里？荒凉萧条已经像连片的村落山坞，偶然相逢，应当容许我摆上晚茶。惭愧病夫没有力气，只能隔墙空听吏卒喧哗。和王适晒背读书 少年时读书的地方，寒夜里寒冷而没有火。年老后百事懒怠，晒着背也只是空坐。眼睛昏花，发愁细小的字；拿着书卷，唯恐自己睡着。寒衣缝补着旧粗布，家酿的新糯米酒已经成熟。窗影微微倾斜，云影昏暗地飘过。昏昏然偶然睡着，鼻息已经响得无法奈何。孩子们还笑着呼喊，书册正掉落在面前。如今衰老懒散已完全由自己作主，不再过问冬日的功课。同王适赋雪 北风吹着雨，雨下个不停，遍布天空，化作飞舞的霰。独卧纸窗下不能入睡，茅屋寂静，时而有泪水滴落。乌鸟错杂，寒冷中尚未起飞；庭院门户空明，夜里惊觉已近天明。重重楼阁灿烂生光，断涧连山全都漫没不见。夹墙的两株杉树被洗得更加碧绿，满田碧草被雪埋下，想来已经腐烂。城中家家闭户，不见脚印；市上只有几缕孤烟，数家清晨生火。细雪像玉著一样排列，短短垂到屋檐；暗中结成轻冰，时时落入砚台。拨开炉灰，有客人来顾念酒席；留下兔迹，不知谁来试用鹰犬。还没等出行的人扫净车毂，想必已有老农歌唱麦饭。来到江城仿佛才一会儿，却已四次看见白花在面前旋飞。坐看酒瓮，谁敢品尝？回去时踩着冰泥，屡屡溅起泥水。近年来桥板断裂，彼此不相连接，还是不要出门，乘舆也令人忧患。到家时天色昏黑，只能自己苦笑，听妻子诉说劳苦，时时长叹。床头有酒，不必花钱购买；囊中没有钱，也不用费心计算。即使再让雪片大如手，终究胜过溪边瘴气长期熏染眼睛。告假还能够不出门，典当衣物与您共同举行盛宴。栾城集卷十三 诗八十六首 除夕 年老了自己还没有察觉，除夕时却徒然一惊。深知人生没有什么得失，早已停止了经营。黄卷讥笑从前的过失，清酒借给后生饮用。什么时候才能终于疏懒下来，任凭自己在伏日、腊日耕作？种兰 兰花生在幽深山谷中无人知晓，客人把它种在东轩，遗给我清香。知道它的清芬能够解除秽气，更怜爱它细长的叶子巧妙地凌霜而立。根扎在密石和秋日芳草之间，花丛倚着修长的竹子，在午时享受阴凉。想让蘼芜也一同种在堂下，眼前长久看见楚辞中的篇章。上元夜 新春收住了连日的积雨，明月映着淡淡的微云。稀疏的灯光从水面照出，随风传来远处的音乐。天涯仍然过节，世间人事究竟有什么区别？卖酒实在受拘束，什么时候才能痛快醉一场？次韵王适上元夜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