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七十五

栾城后集卷二十四◆杂文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1–334 段

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谷幼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游秦凤、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宝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熙宁中,存宝为河州将,有功,号熙河名将,朝廷稍奇之。会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宝出兵讨之。存宝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宝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橐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怀银步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宝死,谷逃避江淮间,会赦乃出。予以乡闾故,幼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噶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橐中,无数十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会,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赵襄子厄于晋阳,知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沉者三版,县釜而圜,易子而食,群臣皆懈,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群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群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高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宝,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盖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及见之循州,改名谷云。

【亡姊王夫人墓志铭】

伯父太中大夫生女子四人,仲姊适进士王君东美器之,独享上寿,年七十有五。从其子肄为梓州铜山尉,官满而归,没于乡闾,实建中靖国元年十二月庚寅也。前一岁,辙与兄子瞻皆自岭南蒙恩北还,将归扫先墓,是时兄弟惟仲姊在耳。而子瞻舟行至毗陵,复以疾不起,辙既哭之,则讣于乡曰:“天伦之爱,惟仲姊一人矣,东西相望,将谁诉者?”讣未达,而仲姊又亡,盖哭之恸曰:“已矣,手足尽矣,何以立于世?”惟夫人幼敏而静,四岁而知丝纩,十岁而知馈膳,父母以为能。既长,奉己以法,不妄言矣。二十而归王氏,蚤莫不懈,舅姑亦贤之。舅秘书丞兼,没于耀州,贫不能归,夫人劝其家尽所有以归葬。未几而姑亡,器之亦即世。生事不给,人不堪其忧,夫人处之,哀而不伤。被服饮食虽窭必修,与亲族交,虽贫不傲,虽富不屈,训导诸子,不失家法,遇其有过,未尝见声色,曰:“使尔自悟则善,勉强从我无益也。”春秋祠事,必亲视涤濯,执庖爨,夜以达旦,以此终其身。尝梦一老人,旁有赞拜者,既觉,犹拜未已,旦求其家绘像,则四代祖母也。自是并祭四代。肄及元▯九年进士第,时辙备位政府,以亲祀圜丘。恩赐冠帔,使肄以归奉夫人。肄迎养铜山,夫人常称内外祖父从政之方以敕之。及其疾病,肄剔股以具膳。既执丧,水浆不入口者累日,哀毁殆不能胜,乡人称之。将以崇宁元年十月六日▯于器之之墓。世次爵里既具,今不复载。夫人三子:长曰聿,幼曰昼,皆以儒学自力,仲子则肄也。三女:长适朝散郎刘襄,早亡;次适进士牟介;次适进士杨涛。孙五人:良弼、知武、知悌、良骥、庆长。铭曰:

生而知礼传弗烦,老而知义穷益坚。天既知之报以年,大其后昆子复贤。我欲见之不得还,勒铭幽室虞变迁。后要当归空九原,仰视松柏涕潸然。

【龙井辩才法师塔碑】

译巢谷,字元修。他的父亲巢中世,是眉山的农家人,年轻时跟随士大夫读书,年老后做乡里的塾师。巢谷小时候继承父亲的学业,虽然质朴,却学识广博。他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见到应试武艺的人,心里很羡慕。巢谷一向力气很大,于是放弃旧日的学业,收藏弓箭,学习骑马射箭。很久以后武艺学成,却没有考中。听说西部边地多有骁勇之士,骑射、击刺在四方称冠,便离开家乡游历秦凤、泾原一带,所到之处都结交其中的杰出人物。有个叫韩存宝的人,尤其同他友善。巢谷教他兵法,两人结成了像金石一样坚固的友谊。熙宁年间,韩存宝任河州将领,立了战功,号称熙河名将,朝廷渐渐认为他非同寻常。恰逢泸州蛮人乞弟扰乱边境,各郡不能制服,于是命韩存宝出兵讨伐。韩存宝不熟悉蛮地的事务,便请巢谷到军中询问。等到韩存宝获罪,将要被逮捕,自料必死,对巢谷说:“我是泾原的武夫,死并不可惜,只是妻子儿女不能免于寒冷饥饿。袋中有几百两银子,除了您没有人能替我把它留给他们。”巢谷答应了,立即改名换姓,怀揣银子步行前去交给他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韩存宝死后,巢谷逃避在江淮之间,遇到赦免才出来。我因为乡里关系,从小就认识他,知道他有志气节操,是可以在紧急时托付事情的人。我在朝廷任职时,巢谷在乡里,从未见过一面。绍圣初年,我因获罪被贬居筠州,从筠州迁到雷州,又从雷州迁到循州。我的兄长子瞻,也从惠州再次迁往昌化,士大夫都忌讳同我们兄弟交往,平生的亲友再也没有音讯。只有巢谷慨然从眉山出发,公开说要徒步来拜访我们兄弟。听到的人都笑他狂妄。元符二年春正月,他从梅州寄信给我说:“我走一万里来步行见您,没想到还没有死,如今已经到了梅州,不出十天一定能见到您,死也没有遗憾了。”我又惊又喜,说:“这不是当今世上的人,是古人啊。”见面以后,我们握手相泣,随后谈说平生的经历,一个多月也不感到厌倦。当时巢谷已经七十三岁,身体瘦弱多病,不再是从前的元修了。他还要去海南见子瞻,我怜惜他年老多病,阻止他说:“您的心意当然很好,但从这里到儋州有几千里,还要再渡海,不是老人所能做的事。”巢谷说:“我自己看身体还没有马上死去,您不要阻止我。”我留他也留不住,查看他的袋子,连几十文钱也没有。我当时正贫困,也只好勉强资助他送他上路。船走到新会,有个蛮族的奴仆偷了他的行李逃走,在新州被抓获。巢谷跟着他到了新州,终于病死在那里。我听说后,哭得失声,恨他没有听我的话,但又惊异于他正因为不听我的话,反而实现了自己的志向。从前赵襄子在晋阳受困,智伯率领韩、魏两家引水围城。城墙只剩三版没有被水淹没,大家把锅吊起来,交换子女来吃,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臣子的礼节。等到赵襄子采用张孟谈的计策,韩、赵、魏三家的包围解除,便给群臣行赏,把高恭列为第一。张孟谈说:“晋阳之难,只有高恭没有功劳,为什么把他列为第一?”赵襄子说:“晋阳遭难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臣子的礼节,我因此把他列为第一。”巢谷对于朋友的情义,实在不愧于高恭;可惜他没有遇到赵襄子,先遇到了韩存宝,后来又遇到了我兄弟。我们正杂居于南方夷地,同他一起起居出入,大概将要终老在那里;虽然知道他的贤能,又还能怎样替他显扬呢?听说巢谷有个儿子叫蒙,在泾原军中,所以替他写这篇传,日后交给他。巢谷起初名叫▯,等我在循州见到他时,改名为谷。【亡姊王夫人墓志铭】伯父太中大夫有四个女儿,二姊嫁给进士王君东美,字器之,唯独享有高寿,活到七十五岁。她跟随儿子肄到梓州铜山县任职,肄任满回乡后,她死在乡里,确实是在建中靖国元年十二月庚寅这一天。此前一年,辙和兄长子瞻都从岭南蒙恩北归,将要回乡扫祭先祖坟墓,当时兄弟二人只有二姊还在。后来子瞻乘船到了毗陵,又因病不起;辙哭过他以后,向乡里报丧说:“骨肉兄弟的亲情,如今只有二姊一人了,东西相望,我还能向谁倾诉?”讣告还没有送到,二姊又去世了。我哭得悲痛,说:“完了,手足全都没有了,我凭什么立身于世呢?”夫人幼年聪敏而安静,四岁就懂得丝绵,十岁就懂得准备饭食,父母认为她能干。长大以后,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从不妄言。二十岁嫁到王家,早晚勤劳不懈,公婆也称许她。公公秘书丞王兼去世在耀州,家贫不能运回安葬,夫人劝家人拿出所有财物将遗体送回安葬。不久婆婆也去世,王器之随即也去世。生活供给不足,别人都不能承受这种忧患,夫人处在其中,悲哀却不伤毁。穿衣饮食虽然贫困,却一定整洁;同亲族交往,虽贫穷却不骄傲,虽富贵也不屈服;教导几个儿子,不违背家法。遇到他们有过错,从不显露声色,只说:“让你们自己醒悟才好,勉强听从我也没有益处。” 春秋祭祀时,她一定亲自监督洗涤祭器,亲自掌管烧火做饭,夜以继日,终身如此。她曾梦见一位老人,旁边有赞礼行拜的人,醒来后仍然不停地拜;天亮后她寻找那家的画像,原来是四代祖母。从此连同四代祖先一起祭祀。肄在元▯九年考中进士,当时辙任职政府,准备参加圜丘祭祀,朝廷恩赐冠帔,让肄带回去供夫人使用。肄把母亲迎到铜山奉养,夫人常常称说内外祖父从政的道理来训诫他。等她患病,肄割取大腿肉来供养她。丧事期间,他多日水浆不入口,悲哀毁损身体,几乎不能承受,乡人都称赞他。准备在崇宁元年十月六日把夫人附葬在王器之的墓中。她的世系、爵位和乡里都已经具备,这里不再记载。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叫聿,幼子叫昼,都凭儒学自我奋勉,次子就是肄。三个女儿:长女嫁朝散郎刘襄,早亡;次女嫁进士牟介;三女嫁进士杨涛。孙子五人:良弼、知武、知悌、良骥、庆长。铭文说:生来就懂得礼法,不必烦劳传授;年老而懂得义理,处境越困穷志向越坚定。上天既然了解她,便用长寿报答她;使她的后代昌大,儿子又贤能。我想见她却再也不能回来,刻下墓铭于幽暗的墓室,以防世事变迁。以后终究要归向空寂的九原,抬头看着松柏,眼泪潸然。【龙井辩才法师塔碑】

浙江之西,有大法师,号辩才。以佛法化人,心具定慧,学具禅律,人无贤不肖,见之者知尊其道,奉其教。居上天竺,说法齐众者二十年,退居龙井,燕居行道者十年。元▯六年岁在辛未九月乙卯,无疾而灭。吴越之人失其所归依,奔走号慕,如佛灭度,相与计于淮南,请于扬州太守苏公子瞻,以志其塔。公曰:“吾固知师矣,予弟子由虽未尝识师,而其知师不在吾后。吾为汝请。”辙以公命不敢辞。师姓徐氏,名元净,字无象,杭之于潜人。家世喜为善,客有过其乡者,指其居以语人曰:“是有佳气郁郁上腾,当生奇男子。”师生而左肩肉起,如袈裟条,八十一日乃灭。其伯祖父叹曰:“是宿世沙门也,慎毋夺其愿,长使事佛。”八十一者,殆其算也,及师之终,实八十有一。师生十年而出家,口不茹荤血,每见讲堂坐,辄叹曰:“吾愿登此说法度人。”年十六落发受具足戒。十八,就学于天竺慈云师。云门人方盛厌,众欲却之。云曰:“畴昔吾梦甚异,此子殆法器也,勿却。”师日夜勤力,学与行进,不数年而齿其高第。云没,复事明智韶师。韶尝讲《摩诃止观》至方便五缘,曰:“《净名》所谓以一食于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此一方便也。”师闻之,悟曰:“今乃知色声香味皆具第一义谛。”因泪下如雨,由此遇物中无疑矣。尝梦与其同门友元素入一寺曰“妙乐”,有僧出,师问之曰:“此非荆溪尊者制《法华文句记》处耶?”曰:“然。”师访以尊者遗像,相与至东阁,见一梵僧趺坐不动,容貌甚伟,谓师曰:“我,汝过去师也,当为我作礼。”师拜,已而觉,忽若有得。年二十五,恩赐紫衣及辩才号,盖代诏为众讲说者凡十五年。知杭州吕公溱请师住大悲宝阁院。师严设纪律,犯者秋毫皆斥去,其徒畏敬之。居十年,沈公遘治杭,以谓上天竺本观音大士道场,以声音忏悔为佛事,非禅那居也,乃请师以教易禅。师至,吴越人争以檀施归之,遂凿山增室,几至万础,重楼杰观,冠于浙西,学者数倍其故。有祷于大士者,亦鲜弗答。诏名其院曰“灵感观音”。熙宁初,龙图祖公无择在杭,言者或不悦其政,遽起制狱。师以铸钟事预逮,居其间泰然,拟《金刚篦》,撰《圆事理说》。居十七年,有僧文捷者,利其富,倚权贵人以动转运使,夺而有之,迁师于下天竺。师恬不为忤。捷犹不厌,使者复为逐师于潜。逾年而捷败,事闻朝廷,复以上天竺畀师。捷之在天竺也,吴人不悦,施者不至,岩石草木为之索然。及师之复,士女不督而集,山中百物皆若有喜色。清献赵公▯与师为世外友,亲见而赞之曰:“师去天竺,山空鬼哭。天竺师归,道场光辉。”然师复留三年,终欲舍去,谓其徒曰:“吾祖智者,圣人也,犹以急于化人,害于行己,位本五品,而证止铁轮,况吾凡夫也哉!”固谢去。老于南山龙井之上,以茅竹自复。吴越闻之,争为之筑室庐,具像设,甓瓦金碧,咄嗟而就。三年,复为太守邓公温伯请居南屏。一年,邓公去,乃归龙井终焉。师于讲说,不择昼夜,常曰:“鬼神威德不具,多畏人,昼说或不得至。比夜人静,庶几能听。”尝焚指以供佛,右三左二,仅能以执,其徒有欲效之者,辄禁之曰:“如我乃可。”平生修西方净业,未尝以须臾废行,成力具能,以其余见于外者非一也。予兄子瞻中子迨,生三年不能行,请师为落发摩顶祝之,不数日能行如他儿。布衣李生者,习禅观,甚辩而无行,欲从师出家,子瞻怜之,为请于师。未言其名,师拒不许,若知其为人者。秀州嘉兴令陶家,有子得魅疾,巫医莫能治,师咒之而愈。越州诸暨陈氏女子心疾,漫不知人,父母以见师,警以微言,醒然而悟。尝与僧熙仲会食,仲视师眉间有光如萤,遽起揽之,得舍利。师曰:“慎毋以告人,不知者将以妄疑我。”自是常有于其卧起得之者。及其将化,入室燕坐,谢宾客,止言语饮食,召其常与往来僧道潜,告之曰:“吾西方业成,如是七日无魔横右胁,吉祥而逝,吾愿足矣。”至五日,出偈告众,七日奄然而寂,皆如其言。师度弟子若干人,四方学者不可以数计,颇能以其道教化吴越。至十月庚午,塔成。颂曰:

译浙江西部有一位大法师,号辩才。他用佛法教化人,内心具备禅定和智慧,学问兼通禅宗和戒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见到他的人都知道尊崇他的道行,奉行他的教诲。他住在上天竺,讲法教众二十年,退居龙井后,安闲修道十年。元▯六年,岁在辛未,九月乙卯,无疾而灭。吴越人失去了所归依的人,奔走号哭仰慕,像佛灭度一样,大家商议到淮南,请扬州太守苏公子瞻为他的塔作记。苏公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位法师;我的弟弟子由虽然从未见过法师,但他对法师的了解不在我之下。我替你们请求。”辙奉苏公之命不敢推辞。法师姓徐,名元净,字无象,是杭州于潜人。家世喜欢行善,有客人经过他家乡时,指着他的居所对人说:“这里有佳气郁郁向上升腾,应当会生出奇异的男子。”法师出生时左肩隆起一块肉,像袈裟的条纹,八十一天后才消失。他的伯祖父感叹说:“这是前世的沙门,千万不要夺去他的愿望,要让他长久侍奉佛法。”八十一这个数字,大概就是他的寿数;等法师去世时,确实是八十一岁。法师十岁出家,口中不吃荤腥,每当看见讲堂中有人就座,便叹息说:“我愿登上这里说法度人。” 十六岁剃发,受具足戒。十八岁到天竺向慈云法师求学。当时慈云门下正盛,众人想拒绝他。慈云说:“从前我梦见一件非常奇异的事,这个孩子大概是法器,不要拒绝他。”法师日夜勤奋,学业和修行都有进步,不几年便列入高等弟子。慈云去世后,他又侍奉明智韶法师。韶法师曾讲《摩诃止观》到“方便五缘”,说:“《净名经》所说的,用一钵食物供养一切诸佛及众位圣贤,然后自己才可以食用,这就是一种方便。”法师听后悟道说:“现在才知道色、声、香、味都具备第一义谛。”于是眼泪如雨而下,从此遇到万物,心中再无疑惑。他曾梦见与同门友人元素进入一座名为“妙乐”的寺院,有个僧人出来,法师问他:“这里不是荆溪尊者撰写《法华文句记》的地方吗?”回答说:“是。”法师向他询问尊者的遗像,两人一起到了东阁,看见一个容貌伟岸的梵僧盘腿而坐,一动不动,对法师说:“我是你过去的老师,你应当向我行礼。”法师拜礼后醒来,忽然像有所领悟。二十五岁时,获赐紫衣和辩才的称号,大约奉诏替众人讲说共十五年。杭州知州吕公溱请法师住持大悲宝阁院。法师严格制定戒律,犯戒者即使只有丝毫过失也斥退,弟子们既畏惧又敬重他。住了十年,沈公遘治理杭州,认为上天竺本是观音大士的道场,以诵声忏悔作为佛事,不是禅修居所,于是请法师把禅院改为教院。法师到任后,吴越人争相把布施送给他,于是凿山增建房屋,几乎有万根础石;重楼高阁,冠绝浙江西部,求学者比原来增加了几倍。向大士祈祷的人,也很少有得不到回应的。诏令把寺院命名为“灵感观音”。熙宁初年,龙图祖公无择在杭州,有人对他的政事不满,突然兴起狱案。法师因铸钟的事情受到牵连被捕,在狱中安然自若,拟作《金刚篦》,撰写《圆事理说》。住了十七年,有个僧人文捷,贪图寺院财富,倚仗权贵唆使转运使夺取寺院,把它据为己有,迁法师到下天竺。法师安然不以为忤。文捷仍不满足,使者又把法师驱逐到于潜。一年多后文捷败露,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又把上天竺交给法师。文捷在天竺时,吴地人不满,布施者不来,山岩草木都显得萧索。等法师回来,士女不用督促便聚集而来,山中的万物都仿佛显出喜色。清献赵公▯与法师是世外好友,亲眼见到后赞叹说:“法师离开天竺,山空了,鬼也哭泣。” “天竺法师回来,道场便光辉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一年〕 “法师又留了三年,最终还是想离开,对弟子说:‘我的祖师智者,是圣人,尚且因为急于教化世人而妨害自身修行,原本应证五品位,却只证到铁轮位,何况我只是凡夫呢!’于是坚决辞去。后来老居于南山龙井之上,用茅草竹子自行修建住所。吴越人听说后,争相为他筑造屋舍,备办佛像陈设,用砖瓦装饰得金碧辉煌,很快就建成了。三年后,又被太守邓公温伯请去住南屏。一年后邓公离任,他便回到龙井终老。法师讲法不分昼夜,常说:‘鬼神的威德并不完备,大多害怕人,白天讲法它们或许不能来;等到夜深人静,或许可以听到。’他曾焚烧手指供佛,右手两指,左手三指,只能用手夹持东西;弟子中有人想仿效,他总是禁止说:‘像我这样才可以。’他一生修习西方净业,从未片刻停止修行,功力成就、能力完备,因而显露在外的神异之事也不止一件。我兄长子瞻的次子迨,出生三年还不能走路,请法师替他剃发、摩顶祈祷,不几天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行走。有个平民李生,修习禅观,很能辩说却没有修行,想跟随法师出家,子瞻怜悯他,替他向法师请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五日、十月〕

如来昔在世,心禅语为教。譬如四大海,惟是一湿性。于是湿性中,变化千万忆。风来为涛澜,风去为湛然。鱼龙所游戏,神鬼所出没。船筏借其力,网罟取其利。其上为洲渚,诸国所生育。其下为渊谷,百怪所藏伏。东西出日月,上下属河汉。观者不能了,▯Ф眙何暇说。如来知迷闷,随变为解释。因变所说者,是则名为教。彼善闻教人,当知是幻尔。既已知是幻,则当识真实。我观世教师,皆谓教是实。由谓教实故,则为禅所诃。禅虽诃教乎,终以教致禅。禅若不敢教,是杜所入门。教而不知禅,是不识家也。辩才真法师,于教得禅那。口舌如澜翻,而不失道根。心湛如止水,得风辄粲然。以是于东南,普服禅教师。士女常奔走,金帛常围绕。师惟不取故,物来不得拒。道成数有尽,西方一瞬息。西方亦非实,要有真实处。

【逍遥聪禅师塔碑】

予元丰中以罪谪高安,既涉世多难,知佛法之可以为归也。是时洞山有文、黄蘖有全、圣寿有聪,是三老人皆具正法眼,超然无累于物。予稍从之游,既久而有见也。居五年,予自高安移宰绩溪。未几而全委化,文去洞山,聪去圣寿。凡十年,予再谪高安,而文住归宗,聪退老黄蘖不复出矣。聪闻予来,出见曰:“吾梦与君游于山中,知君复来,去来宿缘也,无足怪者。”与予处一年,弊衣粝食,澹然若将终焉。高安之人曰:“有如聪禅师而不坐道场者耶?”师曰:“吾未始不在道场,顾以苏公一来,余无求也。”众曰:“逍遥,唐帝子遗筑。宾旅不至,而赀粮可以老,居之无害。”师不听。予告之曰:“师岂以我故废传法耶?”师笑而许之。绍圣乙亥十有二月,始杖策入山,山久▯不理,十方不至,师方治其缺圮以延众。予亦得《般若》、《涅▯》、《宝积》、《华严》四大部旧经于圣寿,补其残破而授之。明年夏,师得疾,山深无医,愈而复剧,九月戊申而寂,春秋五十有五。师本绵州盐泉王氏,幼事剑门慈云海亮师,年二十三,诵经得度,始游成都,从讲师。舍之,南至吴越,见净慈大本禅师,久而不悟。本曰:“吾畴昔梦汝异甚,汝不勉则死。”师茫然不知所谓,常志南岳,思大口吞三世诸佛语。一日为僧伽作礼,醒然而喻。即见本,具道所以然。本曰:“汝得之矣,吾梦汝吞一世界,一剃刀,知汝自今始真出家也。”即为击鼓告众。师游江西高安,人敬爱之,延住真如、开善、圣寿三道场。师性静默,与物无牾,所居不问有无,安于戒律,不知持犯之别,平居未尝谈说,叩之辄▯▯不竭。予见之二十年,口不言人过。逍遥祖师曰僖,唐肃宗少子也。出家事忠国师,忠记之居“逍遥”,赐田甚广。经五代乱,民盗耕之几尽,前长老文因诉于县,十得一二,可以居众矣。而众未集,因相山之胜,环植松柏,将自为▯堵波。既没,或言其不利,改葬他所。及师之寂,即因之以葬。众皆曰:“有德之报。”十月庚午而葬。铭曰:

逍遥峻深,帝子道场。百年无人,龙天悲伤。师游吴中,得法本翁。口吞大千,不蒂于胸。律精不持,道备不言。游戏诸方,物知其贤。翼然归之,师却避之。草庵布衣,逝与世辞。忽来自山,众迎而喜。为予而出,予岂堪此。众曰逍遥,法鼓不鸣。师虽老矣,强为我行。师入居之,草木欣然。俯仰几何,寂如蜕蝉。吁嗟前人,度是塔址。成而不居,若有所俟。新塔岿然,松柏离离。匪人所图,缘则在兹。

【天竺海月法师塔碑】

译“还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法师就拒绝不答应,好像已经知道他的为人。秀州嘉兴县令陶家有个儿子得了魅病,巫师医生都不能医治,法师为他念咒便痊愈了。越州诸暨陈家的女儿得了心病,茫然不认识人,父母带她来见法师,法师用微妙的话警醒她,她顿时清醒明白。法师曾与僧人熙仲一起吃饭,熙仲看见法师眉间有光像萤火,立即起身去取,得到一颗舍利。法师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知情的人将会以为这是虚妄,怀疑我。’从此以后,常有人在他起居卧息处得到舍利。等到他将要化去时,进入室内安坐,辞别宾客,停止言语和饮食,召来平时常往来的僧人道潜,告诉他说:‘我的西方净业已经成就,如果这样经过七日没有魔障横来侵犯右胁,能够吉祥往生,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到了第五天,他出来作偈告知众人;第七天忽然寂灭,一切都如他所说。法师度化弟子若干人,四方求学者无法计数,很能用他的道法教化吴越。到了十月庚午,塔建成。颂文说:” 【逍遥聪禅师塔碑】我在元丰年间因获罪被贬到高安,经历世间许多患难之后,知道佛法可以作为归宿。当时洞山有文禅师,黄檗有全禅师,圣寿有聪禅师,这三位老人都有正法眼,超然物外,不受事物牵累。我逐渐跟随他们交游,时间久了便有所领悟。住了五年,我从高安调任绩溪知县。不久全禅师圆寂,文禅师离开洞山,聪禅师离开圣寿。过了十年,我再次被贬高安,这时文禅师住在归宗,聪禅师退居黄檗养老,不再出山。聪禅师听说我来,出来见我,说:‘我梦见和您在山中游览,知道您又来了;来去都是前世的缘分,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同我相处一年,穿破衣、吃粗食,淡泊得像要在那里终老。高安人说:‘难道有像聪禅师这样的人,却不住持道场吗?’法师说:‘我从来没有不在道场,只是苏公一来,我就没有别的要求了。’众人说:‘逍遥寺是唐朝皇帝之子的遗筑。宾客旅人不来,但财粮足以养老,住在那里没有什么害处。’法师不听。我对他说:‘法师难道因为我而废止传法吗?’法师笑着答应了。绍圣乙亥年十二月,他才拄杖入山;这座山已经很久无人管理,十方信众不来,法师于是修治残缺破败之处,以便接纳众人。” 我又在圣寿寺得到《般若》《涅▯》《宝积》《华严》四部大乘旧经,补好残破后交给他。第二年夏天,法师患病,山深没有医生,病愈后又加重,九月戊申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法师本是绵州盐泉的王氏子弟,幼年侍奉剑门慈云海亮法师;二十三岁时诵经得度,开始游学成都,跟随讲经师学习。后来离开他,南下吴越,见到净慈大本禅师,经过很久仍未开悟。大本说:‘从前我梦见你,非常奇异;你若不努力,便会死去。’法师茫然,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常常立志到南岳去,想张大嘴吞下三世诸佛的言语。一天,他向僧伽行礼,忽然醒悟明白。随即去见大本,详细说出缘由。大本说:‘你已经得到了。我梦见你吞下一个世界和一把剃刀,知道你从今开始才是真正出家。’随即击鼓告知大众。法师游历江西高安,当地人敬爱他,请他住持真如、开善、圣寿三座道场。法师性情安静沉默,同外物没有抵触;所居之处不问有无,安于戒律,不知什么叫持戒或犯戒;平常从不主动谈说,一经询问便滔滔不绝。我见他二十年,他从不说别人的过错。逍遥祖师名僖,是唐肃宗的小儿子。” 他出家后侍奉忠国师,忠国师记他住在“逍遥”,赐给他的田地非常广阔。经过五代战乱,百姓偷耕这些田地,几乎全被侵占;前任长老文禅师因此向县里申诉,追回十分之一二,已经可以供养僧众了。但僧众还没有聚集,于是他看中山势的优美,四周栽种松柏,准备为自己建造窣堵波。后来他去世,有人说这里不吉利,便改葬到别处。等法师去世,就借用这个地方安葬他。众人都说:‘这是有德之人的报应。’十月庚午安葬。铭文说:逍遥山势高峻幽深,是皇帝之子的道场。百年无人居住,龙天神祇为之悲伤。法师游历吴中,从本翁那里获得佛法。口吞大千世界,胸中没有滞碍。戒律精严却不执着,佛道完备却不多言。游戏于各方,万物都知道他的贤德。众人恭敬地请他回来,法师却退避推辞。住在草庵,穿着布衣,离开尘世而去。忽然从山中归来,众人迎接他而欢喜。他为了我而出山,我哪里承受得起?众人说:逍遥寺的法鼓已经不响了。法师虽然老了,还是勉强替我们行道。法师入住其中,草木都欣然生长。俯仰之间没有多久,便寂然如蝉蜕。唉,前人选择了这座塔址,塔建成却不居住,仿佛在等待什么。新塔高耸,松柏疏朗。并非人力所能谋划,因缘正在这里。”},{ 《天竺海月法师塔碑》

余杭天竺有二大士,一曰海月,一曰辩才,皆事明智韶法师,以讲说作佛事,而心悟最上乘,不为讲说所缚。吴越多禅众,闻其言者皆曰:“说教如是,是亦禅也。”故吴越之人归之,与佛、菩萨无异。熙宁中,予兄子瞻通守余杭,从二公游,敬之如师友。海月之将寂也,使人邀子瞻入山。以事不时往,师遗言:“须其至乃阖棺。”既寂四日而子瞻至,发棺视之,肤理如生,心顶温然,惊叹出涕。后十有六年,子瞻守余杭,复从辩才游。及其灭也,子瞻守淮南,其徒请为塔铭,子瞻以属予。又十三年,予与子瞻皆自岭外得归,而子瞻终于毗陵。余杭参寥师吊予颍川,既而泣曰:“辩才既以子瞻故,得铭于公。海月独未有铭。公以子瞻,其亦勿辞。”予亦泣许之。公名惠辩,字讷翁,姓富氏,秀之华亭人也。幼不好弄,其父奇之,以施普照寺,年十有九,受具足戒。从韶于天竺,受天台教,习西方观,复事三衢浮石矩法师,皆尽其学。韶之将老也,命公代之讲者八年,学者宗之。及其老,遂领寺事。翰林沈文通治杭,以威猛御物,僧徒严惮之,见者惶骇失据,公独从容如平日。文通异之,遂以莅僧职,卒至都僧正。凡讲授二十五年,往来千人,得法者甚众。西方观成,与同社人造塔及阁。公容止端静,不畜长物。有盗夜入其室,脱衣与之,导之出门,使从支径逃去。熙宁六年十月有疾,十七日旦起盥濯,与众别,焚香跏趺而逝,年六十,腊四十一。公初入天竺,及涧,有老人冠带伛偻逾梁迎之,入门而失。始代师讲,梦章安尊者,以金篦击其口曰:“汝勤于诲人,当得辩惠。”尝苦脾痛,久而不愈,梦天神以金盘盛水,使师瞑目而洗其肠,浣已复纳,觉而痛止。公没之岁,吴越大旱,祷于天竺观音像,不应。公以疾昼寝,梦老人白衣乌帽,告曰:“明日日中必雨。”问其人,曰“山神也”,如期而雨。公学行高妙,报在西方,其以感通者不可胜言,而闻于人者如此。今住天竺德贤师,实公之高第。以铭授之,俾刻之石。铭曰:

佛本说一乘,无二亦无三。空洞无一物,应物无不在。欲以是教人,人或不能信。以其不信故,故示以方便。方便皆是幻,惟惠为真实。有方便惠解,无方便惠缚,有惠方便解,无惠方便缚。惟惠惟方便,更相为缚解,缚脱解亦除,然后至佛乘。智者古智人,具惠与方便。示人西方观,其实则是幻。由幻而得佛,于以度众生。会归于一乘,何者非佛法?海月辩才师,智者之孙曾。由教而得禅,皆僧中第一。我不识其面,知其心中事。作铭书塔石,二公知其然。

●栾城三集卷一

◆诗七十首

  【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

秋成粟满仓,冬藏雪盈尺。天意愍无辜,岁事了不逆。谁言丰年中,遭此大泉厄。肉好虽甚精,十百非其实。田家有余粮,靳靳未肯出。闾阎但坐视,愍愍不得食。朝饥愿充肠,三五本自足。饱食就茗饮,竟亦安用十。奸豪得巧便,轻重窃相易。邻邦谷如土,胡越两不及。闲民本无赖,翩然去井邑。土著坐受穷,忍饥待捐瘠。彼哉陶钧手,用此狂且复。天且无奈何,我亦长太息。

【画叹〈并引〉】

武宗元比部学吴道子画佛、菩萨、鬼神,燕肃龙图学王摩诘画山川水石,皆得其仿佛。颍川僧舍往往见之,而里人不甚贵重,独重赵、董二生。二生虽工而俗,不识古名画遗意,作画叹。武燕未远嗟谁识,赵董纷纷枉得名。已矣孙陈旧人物,到今但数汉公卿。

【梦中反古菖蒲〈并引〉】

古诗云:“石上生菖蒲,一寸十二节。仙人劝我食,令我好颜色。”十一月八日四鼓,梦中反之作四韵,见一愚公在侧借观。示之,赧然有愧恨之色。石上生菖蒲,一寸十二节。仙人劝我食,再三不忍折。一人得饱满,余人皆不悦。已矣勿复言,人人好颜色。

【次迟韵复雪】

老人怕寒愁早作,夜闻飞霰知相虐。粟车未到泥复深,场薪欲尽心惊愕。山川晃荡势如海,孤舟一叶知安泊。山中故人消息断,欲问有无隔溪壑。人言王生好事人,回船不顾山阴约。故侯生来本贫窭,妻子至今美藜藿。曳履长歌解忍饥,裹饭往饲今谁托。家人来告酒可ド,洗盏开瓶同一酌。

【次韵文氏外孙骥以其祖父与可学士书卷还谢▯学士】

西南自是贤俊府,衰老思归谩留许。舂禾磨麦非平生,子孙便推我作古。贤哉与可诗中杰,笔墨余功散缯楮。南阳诸谢世有人,此邦亦自非其土。一时与我俱作客,白发苍颜愧非伍。懦术真传汉太翁,风流未减晋诸庾。两家尚书往还帖,旧集脱遗应可补。明窗展卷清泪滴,恍然似与故人语。欲锁空厨付长康,恐君讥我不兴取。

【守岁】

岁云莫矣谁能守,唯有此心初不移。宇宙随流任尔去,虚空对面即吾师。三杯醉倒聊从俗,一点灵明欲语谁。来日日新无限事,归根一笑彼安知。

【上元不出】

译余杭天竺有两位大士,一位叫海月,一位叫辩才,都曾师事明智韶法师,以讲经说法作为佛事;但他们心中已经悟入最高乘,并不被讲说所束缚。吴越一带禅僧很多,听过他们言论的人都说:“这样讲解教法,也就是禅了。”因此吴越人归依他们,把他们看得与佛、菩萨没有区别。熙宁年间,我的兄长子瞻任余杭通判,和两位大师交游,像敬重老师和朋友一样敬重他们。海月将要圆寂时,派人邀请子瞻入山。子瞻因事情耽搁,没能及时前往,法师临终遗言说:“一定要等他来了才可以合上棺材。”法师圆寂四天后子瞻才到,打开棺材查看,皮肤纹理还像活人一样,心口和头顶仍然温热,子瞻惊叹流泪。后来过了十六年,子瞻任余杭知州,又和辩才交游。辩才去世时,子瞻任淮南长官,他的弟子请求子瞻撰写塔铭,子瞻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又过了十三年,我和子瞻都从岭外获准回来,而子瞻最终死于毗陵。余杭的参寥法师到颍川吊唁我,随后哭着说:“辩才因为子瞻的缘故,已经得到您的铭文;唯独海月还没有铭文。您既然看在子瞻的份上,也请不要推辞。”我也哭着答应了。法师名惠辩,字讷翁,姓富,是秀州华亭人。幼年时不喜欢嬉戏,他的父亲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他送到施普照寺;十九岁时受具足戒。他跟随韶法师在天竺学习天台教义,修习西方观;后来又侍奉三衢浮石矩法师,把各家的学问都学尽了。韶法师将老时,命他代替自己讲经,共八年,求学者都尊奉他。等到他年老,便主持寺院事务。翰林沈文通治理杭州时,以威严强猛驾驭众人,僧徒都严肃畏惧,见到他便惊慌失措,唯独法师神态从容,像平日一样。沈文通对此感到惊异,于是任命他掌管僧职,最终做到都僧正。法师讲授佛法共二十五年,前来往来的学人有千人,得到法要传授的很多。西方观修成后,他和同社的人建造佛塔和阁楼。法师仪容举止端正安静,不蓄积多余财物。有盗贼夜里进入他的房间,他脱下衣服给盗贼,又引他走出门去,让他从小路逃走。熙宁六年十月患病,十七日早晨起床洗漱,向众人告别,焚香盘腿而坐去世,享年六十岁,受戒四十一年。法师初入天竺寺时,走到山涧,看见一位戴冠着带、弯腰驼背的老人越过桥梁迎接他,进门后老人便消失了。他刚开始代替老师讲经时,梦见章安尊者用金篦子敲他的嘴说:“你勤于教诲别人,将会得到‘辩惠’。”他曾经苦于脾部疼痛,长久不能痊愈,梦见天神用金盘盛水,让法师闭上眼睛,替他清洗肠子,洗净后又放回腹中;醒来后疼痛便停止了。法师去世那一年,吴越大旱,人们到天竺寺的观音像前祈祷,却没有得到回应。法师因病白天睡觉,梦见一位穿白衣、戴黑帽的老人,告诉他说:“明天正午一定下雨。”法师问他是什么人,老人说:“我是山神。”第二天果然按时下了雨。法师的学问和德行高深奇妙,死后报应当在西方;他以感应神通所成就的事不可胜数,而流传在人们口中的只是这些。如今住在天竺的德贤法师,确实是法师门下最杰出的弟子。现把铭文交给他,请他刻在石上。铭文说:佛本来宣说一乘,并没有二乘,也没有三乘。它空旷无物,却没有一样事物不在其中。想用这种道理教导人,人有时不能相信。正因为他们不相信,所以又示现方便法门。方便法门全都是幻相,只有智慧才是真实。有方便而无智慧,就会被方便束缚;有智慧而无方便,就会被智慧束缚。有智慧也有方便,二者又互相成为束缚和解脱;等到束缚和解脱都除去,才到达佛乘。智者是古代的有智慧之人,具备智慧和方便。他向人们示现西方观,其实那也是幻相;由幻相而得到佛法,凭此来度化众生。最终归于一乘,哪一种不是佛法?海月、辩才两位法师,是智者大师的后代弟子。他们由教法而得到禅悟,都是僧人中的第一流。我没有见过他们的面容,却知道他们心中的事情。作铭文写在塔石上,是因为两位法师知道其中的道理。●《栾城三集》卷一 ◆诗七十首 《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秋收之后,粟米装满粮仓;冬天收藏时,积雪已有一尺深。上天怜悯无辜百姓,然而一年的农事却完全没有得到顺利的安排。谁说丰年之中不会遭遇这样严重的灾厄?肉价虽然很精贵,十倍百倍的价钱也并不是真正的价值。农家有多余的粮食,却紧紧守着不肯拿出来。乡里人只能坐看,悲苦地不能得到食物。早晨饿了,只求填饱肚子,三五升粮食本来就足够。吃饱后再喝些茶,究竟又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呢【“十”字疑有讹误】?奸猾豪强得到投机取巧的机会,暗中把粮食贵贱交换。邻近州郡的谷物贱如泥土,胡地和越地却都得不到。游手闲民本来就没有依靠,轻快地离开乡里城邑。土著百姓坐受贫困,只能忍饥等待饿死。那些掌握陶铸调运之权的人啊,竟用这种办法反复胡作非为。上天对此也无可奈何,我也长久叹息。《画叹〈并引〉》武宗元比部学习吴道子画佛、菩萨、鬼神,燕肃龙图学习王摩诘画山川水石,都能得到他们画风的大概神韵。颍川的僧舍中常常可以见到这些画,但当地人并不十分珍视,唯独看重赵、董两位画师。赵、董二人虽然技巧精工却流于俗气,不懂古代名画所遗留的深意,因此作《画叹》。武宗元、燕肃离我们并不远,可叹有谁认识他们;赵、董之流纷纷得到虚名。罢了,孙、陈那些旧日人物,如今也只能数说汉代的公卿了。《梦中反古菖蒲〈并引〉》古诗说:“石头上生长着菖蒲,一寸之中有十二节。仙人劝我食用它,使我的容色美好。”十一月八日四更时分,我在梦中反过来作了四韵诗,见有一位愚公在旁边借去观看。我把诗给他看,他惭愧地露出遗憾的神色。石头上生长着菖蒲,一寸之中有十二节。仙人劝我食用它,我再三不忍心折取。一人得到饱满,其他人便都不高兴。算了,不要再说了,人人都喜欢美好的容色。《次迟韵复雪》老人怕冷,又忧愁早早起身;夜里听见飞霰,知道寒冷正在侵袭。运粟的车还没有到,泥路又加深了;场上的柴薪将要烧尽,心中惊慌恐惧。山川摇荡,形势如同大海;一叶孤舟,哪里知道该停泊在何处。山中的旧友音信断绝,想问他是否安好,却被溪谷阻隔。人们说王生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他回船而去,不顾山阴的约会。故侯生来本来就贫穷,妻子儿女至今仍以藜藿为美食。拖着鞋长歌,可以排解饥饿;裹着饭前去供养,如今又能托付给谁呢?家人来告诉我酒已经可以【“ド”字疑为乱码】,我便洗杯开瓶,和他同饮一杯。《次韵文氏外孙骥以其祖父与可学士书卷还谢▯学士》西南本来就是贤才俊士聚集的地方,我年老衰迈,想回去,却徒然留在这里。舂米磨麦并不是我一生所长,子孙们便把我当作古人来推尊。贤明的与可是诗中的杰出人物,笔墨所留下的余功散落在丝帛和纸张上。南阳的谢氏世代有人才,这个地方也自然不是他们的故土。我们一时都在这里作客,我白发苍颜,惭愧自己不能与他们同列。懦学的真正传授出自汉代太翁,风流才情并不减于晋代诸庾。两家尚书往来的书帖,旧日文集中遗漏的部分应当可以补全。面对明窗展开书卷,清泪滴落,恍惚间仿佛正在和故人交谈。想把它锁在空厨中交给长康保管,又怕您讥笑我没有兴致取用。《守岁》一年将要过去了,谁还能守住它?只有这颗心从来没有改变。宇宙随着流水任意流逝,面对虚空便是我的老师。喝三杯酒醉倒,姑且随从世俗;心中一点灵明,却想同谁说话?明天一到,便有无穷无尽的新事情;归根究底,一笑置之,别人哪里会知道。《上元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