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应诏集卷五◆进论五首
昔者三代之法,使天下立学校而教民,行乡射饮酒之礼。于岁之终,田事既毕,而会其乡党之耆老,设其笾豆酒食之荐,而天子之大夫亲为之行礼。盖以为田野之民,裸裎其股肱,而劳苦其筋力,长幼亲作,以趋一时之利,习于鄙野之俗,而不知孝悌之节,顽冒无耻,不可告语,而易与为乱。是以因其休息而教之以礼,使之有所不忘于其心。故三代之民,虽耕田荷任之贱,其所有为者甚鄙,而其中必有所守,其心甚朴,而亦不至于无知以犯非义。何者?其上之人不以为鄙而不足教,而其民亦喜于为善也。至于后世之衰,天下之民,愚者不知君臣父子之义,而天下之风俗日已败乱。今夫轻扬而剽悍、好利而多变者,吴、楚之俗也;劲勇而沉靖、椎钝而少文者,燕、赵之俗也。以轻扬剽悍之人,而有好利多变之心,无三代王者之化,宜其起而为乱矣。若夫北方燕、赵之国,其劲勇沉靖者,可以义动,而椎鲁少文者,可以信结也。然而燕、赵之间,其民常至于自负其勇以为盗贼,无以异于吴、楚者,何也?其劲勇近于好乱,而其椎钝近于无知。上失其道,而燕赵之良民,不复见于当世,而其暴戾之夫每每乱天子之治。仲尼曰:“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为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为盗。”故古之圣人止乱以义,止盗以义,使天下之人皆知父子君臣之义,而谁与为乱哉?昔者唐室之衰,燕、赵之人,八十年之间,百战以奉贼臣,竭力致死,不顾败亡,以抗天子之兵,而以为忠臣义士之所当然。当此之时,燕、赵之士,惟无义也,故举其忠诚专一之心,而用之天下之至逆,以拒天下之至顺,而不知其非也。孟子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若夫民无常产,因无常心。苟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故夫燕、赵之地,常苦夫士大夫之寡也。
【蜀论】
匹夫匹妇,天下之所易也;武夫任侠,天下之所畏也。天下之人,知夫至刚之不可屈,而不知夫至柔之不可犯也。是以天下之乱,常至于渐深而莫之能止。盖其所畏者,愈骄而不可制,而其所易者,不得志而思以为乱也。秦、晋之勇,蜀、汉之怯,怯者重犯禁,而勇者轻为奸,天下之所知也。当战国之时,秦、晋之兵弯弓而带剑,驰骋上下,咄嗟叱吒,蜀、汉之士所不能当也。然而天下既安,秦、晋之间,豪民杀人以报仇,椎埋发冢以快其意,而终不敢为大变也。蜀人畏吏奉法,俯首听命,而其匹夫小人,意有所不适,辄起而从乱。此其故何也?观其平居无事,盗入其室,惧伤而不敢校,此非有好乱难制之气也。然其弊常至于大乱而不可救,则亦优柔不决之俗,有以启之耳。今夫秦、晋之民,倜傥而无所顾,负力而傲其吏。吏有不善,而不能以有容也,叫号纷讠奴,奔走告诉,以争毫厘曲直之际,而其甚者,至有怀刃以贼其长吏,以极其忿怒之节,如是而已矣。故夫秦、晋之俗,有一朝不测之怒,而无终身戚戚不报之怨也。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至于其心有所不可复忍,然后聚而为群盗,散而为大乱,以发其愤憾不泄之气。故虽秦、晋之勇,而其为乱也,志近而祸浅;蜀人之怯,而其为变也,怨深而祸大。此其勇怯之势,必至于此而无足怪也。是以天下之民,惟无怨于其心,怨而得偿,以快其怒,则其为毒也,犹可以少解。惟其郁郁而无所泄,则其为志也远,而其毒深,故必有大乱,以发其怒而后息。古者君子之治天下,强者有所不惮,而弱者有所不侮,盖为是也。《书》曰:“无虐茕独,而畏高明。”《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此言天下之匹夫匹妇,其力不足以与敌,而其智不足以与辩,胜之不足以为武,而徒使之怨以为乱故也。嗟夫,安得斯人者,而与之论天下哉!
【北狄论】
译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使天下各地建立学校来教育百姓,实行乡射、乡饮酒的礼仪。每年年终,农事已经完成,便召集乡里的父老,陈设笾豆、酒食等祭品,由天子的卿大夫亲自主持礼仪。因为他们认为,田野百姓赤裸着四肢,劳苦着筋骨,长幼亲自劳作,只顾追求一时的利益,习惯了粗鄙的乡野风俗,不懂得孝悌的节操,顽劣蒙昧而不知羞耻,无法用道理教导,又很容易被诱导作乱。因此趁他们休息时用礼仪教育他们,使他们心中有所不忘。所以三代的百姓,即使是耕田挑担的卑贱之人,所做的事很鄙俗,但内心一定有所守持;他们的心地虽然朴实,也不至于愚昧到触犯不义。为什么呢?因为上面的统治者不把他们看作鄙陋而不值得教育,百姓也乐于行善。到了后世衰败的时候,天下百姓中愚昧的人不懂君臣、父子的道义,天下的风俗也一天比一天败坏混乱。如今轻佻浮动而剽悍、喜好利益而多变的,是吴、楚的风俗;刚劲勇猛而沉静安定、粗鲁迟钝而缺少文饰的,是燕、赵的风俗。对于轻佻剽悍的人,他们又有贪利多变的心,没有三代圣王的教化,理应起来作乱了。至于北方燕、赵两国,那些刚劲勇敢、沉着安静的人,可以用义理感动他们;那些粗鲁愚钝、缺少文饰的人,可以用信义结交他们。然而燕、赵之间的百姓,常常发展到自负勇力而成为盗贼,这与吴、楚人没有不同,为什么呢?他们的刚勇接近于喜好作乱,他们的愚钝接近于无知。上面的人失去了治国之道,燕、赵的善良百姓便不再被当世所看见,而那些暴戾的人却常常扰乱天子的统治。孔子说:“君子喜好勇力而没有义,就会作乱;小人喜好勇力而没有义,就会成为盗贼。”所以古代圣人用义来制止作乱,用义来制止盗贼,使天下人都懂得父子、君臣的道义,这样还有谁会一起作乱呢?从前唐朝衰败时,燕、赵人在八十年间经历百战来侍奉叛贼大臣,竭尽力量、拼死效命,不顾失败灭亡,来抗拒天子的军队,却认为这是忠臣义士理所当然应做的事。在这个时候,燕、赵士人只是没有义,所以把自己忠诚专一的心,运用在天下最悖逆的事情上,用来抗拒天下最正当的力量,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而能有恒常之心,只有士人才做得到。至于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会因此没有恒常之心。如果没有恒常之心,那么放纵邪僻、违法奢侈的事情就没有不做的了。”所以,燕、赵之地常常苦于士大夫太少。【蜀论】普通男女,是天下人容易欺凌的;武夫侠士,是天下人所畏惧的。天下人只知道最刚强的东西不可屈服,却不知道最柔弱的东西也不可侵犯。因此天下的祸乱常常逐渐加深,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大概是因为人们所畏惧的对象越来越骄横而无法控制,而所轻视的对象不得志,便想着作乱。秦、晋人的勇猛,蜀、汉人的怯弱;怯弱者容易屡次触犯禁令,勇猛者轻易作奸犯科,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战国时期,秦、晋的军队弯弓佩剑,纵横驰骋,呼喝叱咤,蜀、汉的士人无法抵挡。然而天下安定以后,秦、晋之间的豪民杀人报仇,掘坟盗墓来满足自己的心意,最终却不敢发动大的变乱。蜀人畏惧官吏、奉行法令,低头听命,但其中的普通人和小民心中稍有不满,便立即起来跟从叛乱。这是什么原因呢?观察他们平日无事时,即使盗贼进入家中,也害怕受伤而不敢较量,这并不是具有喜好作乱、难以控制的气质。然而他们的弊病常常发展到大乱而不可挽救,也正是优柔寡断的风俗有所助长造成的。如今秦、晋的百姓,豪迈不羁而无所顾忌,凭借力量而傲视官吏。官吏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他们不能容忍,便大声叫骂、纷纷争辩,奔走申诉,争论细微的是非曲直;更严重的,甚至怀藏刀刃去刺杀上级官吏,以把愤怒发泄到极点,也不过如此。所以秦、晋的风俗,是有突然爆发的一时之怒,却没有终身郁结、始终无法报复的怨恨。至于蜀人,受辱却不能争胜,受侵犯却不能报复,只是顺从沉默,忍受羞辱而不立即爆发。等到心中有了再也不能忍受的事情,便聚集起来成为群盗,分散开来造成大乱,以发泄长期积蓄而未能释放的愤恨。所以即使秦、晋人勇猛,他们作乱时目标较近,祸患较浅;蜀人虽然怯弱,但他们发生变乱时怨恨深重,祸患重大。这就是勇与怯的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天下百姓,最重要的是心中不要积存怨恨;有了怨恨而能够得到补偿,使愤怒得到快意,那么它造成的毒害还可以稍稍缓解。只有郁结不平而无处发泄,他们的意图才会深远,毒害才会深重,所以必定会发生大乱,发泄愤怒之后才会平息。古代君子治理天下,使强者有所不敢轻视,也使弱者不受欺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尚书》说:“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却要敬畏显贵有势力的人。” 《诗经》说:“不要欺侮鳏夫寡妇,不要畏惧强暴有力的人。”这是说,天下的普通男女,力量不足以与人抗敌,智慧不足以与人争辩,战胜他们算不上勇武,却只会使他们产生怨恨而作乱。唉,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和他谈论天下大事呢!【北狄论】
北狄之人,其性譬如禽兽,便于射猎,而习于驰骋,生于斥卤之地,长于霜雪之野,饮水食肉,风雨饥渴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坂,筋力百倍,轻死而乐战,故常以勇胜中国。然至于其所以拥护亲戚,休养生息,畜生马,长子孙,安居佚乐,而欲保其首领者,盖无以异于华人也。而中国之士,常惮其勇,畏避而不敢犯。毡裘之民,亦以此恐忄曷中国而夺之利。此当今之所谓大患也。昔者汉武之世,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天下震恐,其后二十年间,汉兵深入,不惮死亡,捐命绝幕之北,以决胜负,而匈奴孕重堕坏,人畜疲敝,不敢言战。何者?勇士壮马,非中国之所无有,而穷追远逐,虽匈奴之众,亦终有所不安也。故夫敌国之盛,非邻国之所深忧也。要在养兵休士而集其勇气,使之不慑而已。方今天下之势,中国之民,优游缓带,不识兵革之劳,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戎狄之赂,又以百万为计,转输天下,甘言厚礼,以满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闻,目习所见,以为生民之命,寄于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国勇健豪壮之气,索然无复存者矣。夫战胜之民,勇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盖所以战者,气也;所以不战者,气之畜也;战而后守者,气之余也。古之不战者,养其气而不伤,今之士不战,而气已尽矣。此天下之所大忧者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小战则杀将,大战则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栗。然诸侯犹帅其罢散之兵,合从以击秦,砥砺战士,激发其气。长平之败,赵卒死者四十万人,廉颇收合余烬,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观其上之所为,日进而不挫,皆自奋怒以争死敌。其后秦人围赵邯郸,梁王使将军新垣衍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发愤,深以为不可。盖夫天下之士,所为奋不顾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为非其君也。而使诸侯从而帝之,天下尚谁能出身以拒其君哉?故鲁仲连非徒异夫帝秦之虚名,而惜夫天下之势有所不可也。今尊奉夷狄无知之人,交欢纳币,以为兄弟之国,奉之如骄子,不敢一触其意,此适足以坏天下义士之气,而长夷狄豪横之势耳。今诚养威而自重,卓然特立,不听夷狄之妄求,以为民望,而全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之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而北狄之勇,非吾之所当畏也。
【西戎论】
戎狄之俗,畏服大种,而轻中国。戎强则臣狄;狄强则臣戎,戎狄皆弱,而后中国可得而臣;戎狄皆强,而后侵略之患不至于中国。盖一强而一弱,中国之患也。彼其弱者,不敢独战,是以争附强国之余威,以趋利于中国,而后无所惧。强者并将弱国之兵,荡然南下,而无复反顾之忧,然后乃敢专力于中国而不去。此二者以势相从而不可间,是以中国之士,常不得解甲而息也。昔者冒顿老上之盛,惟西戎之无强国也,故匈奴之人,得以尽力而苦吾中国。使西戎有武力战胜之君,则中国之祸,将有所分而不专。何者?彼畏西戎之乘其后也。故北狄强,则中国不得不厚西戎之君,而西戎之君,亦将自托于中国。然而西戎非有强力自负之国,则其势亦将折而入于匈奴。惟其国大而好勇,其君之意,欲区区自立于一隅,而不畏北狄之众,而后中国可得而用也。然天下之人,皆以为北方有强悍不屈之匈奴,而又重之以西戎之大国,则中国将不胜其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夫戎狄之人,惟其愚陋而多怨,是故可与共忧也;惟其强狠而好胜,是故可以激而壮也。使之自相攻击,而不能相下,则其势必走于中国。中国因而收之,而其不服者,乃可图也。然天下之议,又将以为戎狄之俗,不喜自相攻斗,而喜击中国之众,此其势固不可得而合也。盖亦以为不然。夫四夷之所以喜攻中国者,为夫吾兵之不能苦战,而金玉锦绣之所交会也。今使吾兵精而食足,据险阻,明烽燧,吏士练习而不敢懈,彼虽壮骑,无所施设,则其利不在于攻中国。坚坐而相守,不出十年,彼外无所掠虏,将不忍而热中,将反而求以相诟,以为起兵之名。彼兵交于匈奴而怨结于中国,则何以自固。故中国举而收之,必将得其欢心。然天下之心,常畏其强而莫或收之,而使为北狄之用,此何其不识戎狄之情也!
【西南夷论】
译北狄人的天性,好比禽兽,擅长射猎,习惯奔驰,生长在盐碱荒地,成长于霜雪覆盖的原野,以水为饮、以肉为食,风雨、饥渴都不能困顿他们;上下山坡,筋力超过常人百倍,轻视死亡而喜欢作战,所以常常凭借勇力战胜中原。然而说到他们保护亲属、休养生息、畜养牛马、繁衍子孙、安居享乐,以及想保全自己的首领,这些方面大概与华夏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中国的士人常常害怕他们的勇猛,躲避而不敢侵犯。穿毡裘的民族也因此恐吓中国,想夺取中国的利益。这就是当今所说的大患。从前汉武帝时期,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天下震动恐惧。后来二十年间,汉军深入匈奴境内,不怕死亡,舍弃性命越过大漠以北,来决一胜负;而匈奴因孕妇负重、牲畜损耗而衰败,人员牲畜疲惫困乏,不敢再谈作战。为什么呢?勇士和壮马并不是中国所没有的;长途追击远逐,即使匈奴人多,也终究会有所不安。所以敌国强盛,并不是邻国最应深深忧虑的事情。关键在于养兵、休整士卒、聚集他们的勇气,使他们不受震慑罢了。如今正值天下的形势,中国百姓安闲度日、宽衣缓带,不知道战争的劳苦,骄奢怠惰,勇气已经消耗殆尽。而戎狄的贿赂动辄以百万计,转运到天下各处,又用甜言蜜语和丰厚礼物,来满足他们不足的欲望。于是天下士人耳熟于所听见的,眼习于所看见的,认为百姓的性命已经寄托在戎狄手中,所以低头柔顺服从,没有人敢于抗拒。中国人勇健豪壮的气概,已经消散,完全不复存在了。战胜的军队,勇气会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一生都不能恢复元气。大概战争之所以能够进行,凭借的是士气;之所以不战,是在蓄养士气;战后还能守御,凭借的是剩余的士气。古代不作战,是为了养护士气而不损伤它;如今士卒不作战,士气却已经耗尽了。这是天下最值得忧虑的事情。从前六国相争时,秦人出兵山东,小战就杀死将领,大战就割取土地,秦兵所到之处,天下震恐战栗。然而诸侯仍然率领疲惫离散的军队,合纵攻秦,磨炼战士,激发士气。长平之战失败后,赵国士卒死了四十万人,廉颇收集残余兵力,向北击败栗腹,向西抵抗秦军,重新振作,磨砺军队,并不屈服。因此赵国百姓看到他们的君上所作所为,日益奋进而不受挫折,也都自己激发愤怒,争着拼死抗敌。后来秦人包围赵国邯郸,梁王派将军新垣衍到赵国,想促成尊秦为帝,但鲁仲连慷慨激愤,深深认为不可。天下士人之所以奋不顾身,抗拒强暴如虎狼的秦国,是因为秦国不是他们的君主。假如让诸侯跟着尊秦为帝,那么天下还有谁能挺身而出抗拒自己的君主呢?所以鲁仲连并不只是厌恶尊秦为帝这一空洞的名号,更是痛惜天下的形势将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今尊奉夷狄中那些无知的人,与他们交好并接纳他们的财币,把他们当作兄弟之国,像奉承骄纵的孩子一样侍奉他们,不敢稍微触犯他们的意愿,这只会败坏天下义士的士气,助长夷狄蛮横的势力罢了。如果现在确实能够培养威势、尊重自己,卓然独立,不听从夷狄的妄求,成为百姓所仰望的对象,从而保全我们中国人的气概,那么数十年之间,天下受挫折的志气就会重新壮大,北狄的勇力也不是我们应当害怕的了。【西戎论】戎狄的风俗,是畏惧强大的族群而轻视中国。戎强大,就让狄臣服;狄强大,就让戎臣服;戎狄都弱小,然后中国才可以使它们臣服;戎狄都强大,中国才会遭受侵略的祸患。大概一强一弱,就是中国的祸患。那弱小的一方不敢独自作战,所以争相依附强国的余威,借此向中国谋取利益,之后便无所畏惧。强大的一方兼并弱国的军队,浩浩荡荡向南推进,不再有回头的忧虑,于是才敢集中力量攻打中国而不离开。这两者因形势相互依附而无法分开,所以中国的士卒常常不能解甲休息。从前冒顿、老上强盛的时候,只是因为西戎没有强国,所以匈奴人能够集中力量使中国困苦。假如西戎有凭武力取胜的君主,那么中国的祸患将会有人分担,不会集中在一处。为什么呢?因为匈奴害怕西戎从后方乘虚而入。所以北狄强大时,中国不得不厚待西戎的君主,而西戎君主也将把自己托付给中国。然而如果西戎没有强大而足以自恃的国家,那么它的势力也将衰弱并归入匈奴。只有当它的国家强大而且喜好勇战,其君主有意在一隅自立,不畏惧北狄的众多兵力,然后中国才可以利用它。然而天下人都认为,北方有强悍不屈的匈奴,又加上西戎的大国,中国将不堪其困扰,这是多么不善于思考啊!戎狄人正因为愚昧鄙陋而多怨恨,所以可以与他们共同承担忧患;正因为强悍凶狠而好胜,所以可以激发他们,使他们壮大。让他们彼此攻击而不能互相屈服,那么他们的形势必然会转向中国。中国趁机收服他们,那些不服从的,才可以谋取。可是天下人的议论又会认为,戎狄的风俗不喜欢彼此攻斗,却喜欢攻击中国的军队,这种形势本来就不可能联合。其实也不是这样。四夷喜欢攻打中国,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不能苦战,又因为中国是金玉锦绣交汇之地。如今如果我们的军队精良、粮食充足,占据险要,明察烽火,官吏士卒训练有素而不敢懈怠,那么他们即使有强壮的骑兵,也无从施展;这样,攻打中国对他们就没有利益。他们坚守对峙,不出十年,向外又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就会难以忍耐而心中焦躁,转而寻求借口彼此诋毁,以此作为出兵的名义。他们如果与匈奴交战,却把怨恨结在中国身上,又凭什么自我稳固呢?所以中国一旦出面收服他们,必定能够得到他们的欢心。然而天下人的心态常常害怕他们强大,没有人去收服他们,反而让他们成为北狄的帮手,这是多么不了解戎狄的实情啊!【西南夷论】
古者九夷八蛮,无大君长,纷纷籍籍,不相统制。惟北狄之种,常为大国,以抗中夏。然蛮夷之俗,种姓分别,千人为部,百家为党,见利则聚,轻合易散,族类不一,其心终莫相爱,故其兵利于疾战,而不利于迟久。北狄之人,绵地千里,控弦百万,侯王君长通为一家,人畜富庶,蔓延山谷之间,其心常有所爱重而不忍去,故其兵利于迟久,而不利于疾战。此二者其大小之势,各有所便,宜乎中国之所以待之者,各有道也。今夫北狄之人,伏于阴山之下,养兵休士,久居而不战,此其志岂尝须臾忘中国也?然其心以为,战而胜人,犹不若不战而屈人之兵。战而不胜,民之死者未可知也。故常大言虚喝而不进,以谋敝中国。盖其所爱者愈大,故其谋之愈深,而发之愈缓,以求其不失也。若夫西戎、南蛮、西南夷之民,悉其众庶,尚不能当狄人之半,而其酋豪,每每为乱不能自禁,此诚无爱于其心,而侥幸于一战,以用其乌合之众而已。故夫蛮夷之人,扰边求利,其中非有大志者,其类皆可以谋来也。愚尝观于西南徼外,以临蛮夷之众,求其所以为变之始,而遂至于攻城郭,杀人民,纵横放肆而不可救者,其积之莫不有渐也。夫蛮夷之民,宁绝而不之通。今边鄙之上,利其货财而纳之于市,使边民凌侮欺谩而夺其利,长吏又以为扰民而不之禁。穷恚无聊,莫可告诉,故其势必至于解仇结盟,攻剽蹂践,残之于锋镝之间,而后其志得伸也。嗟夫!为吏如此,亦见其不知本矣。通关市,我吏民待之如中国之人,彼尚谁所激怒而为此哉?然事不患乎不知,而患乎人之不能用。昔班超处西域数十年,西破龟兹,北伏匈奴。及将东归,或以为必有奇谋,乃就问其计。然其言止曰:“察见渊中鱼不详,屯戍之士皆非忠臣孝子,不可尽绳以法。”当是时,莫不皆笑,以为不足用。然及西域之乱,终亦以此故。夫谋非必奇而后可用,而在乎当否而已。古者四夷皆置校尉,而益州有蛮夷骑都尉以治其事。使其强者不能内侵,而弱者不为中国之所侮,盖为是也。
●栾城应诏集卷六
◆进策五道
【君术】
○第一道
译古代九夷、八蛮没有统一的大君长,纷纷杂乱,彼此不能统属控制。只有北狄这一族,常常成为大国,来抗拒中原。然而蛮夷的风俗,是按种姓分别聚居,千人为一部,百家为一党,见到利益便聚集,轻易联合又容易离散,族类彼此不一,内心始终不能相亲相爱,所以他们的军队适合迅速作战,不适合持久作战。北狄人地域绵延千里,能控弦的士卒达百万,侯王、君长通通成为一家,牲畜和财物丰足,势力蔓延在山谷之间;他们心中常有珍爱和看重的东西,不忍舍弃,所以他们的军队适合持久作战,不适合迅速作战。这两者大小形势不同,各自有适宜和不适宜之处,中国用来对待他们的办法也应各有不同。如今北狄人潜伏在阴山之下,养兵休士,长久居住而不作战,难道他们的心思曾有片刻忘记中国吗?然而他们认为,与人交战而取胜,仍不如不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百姓的死伤就无法预料。因此他们常常大言恐吓而不进攻,以图使中国疲敝。大概他们所珍爱的东西越多,所以谋划就越深,发动得就越迟缓,以求不失去它们。至于西戎、南蛮、西南夷的百姓,即使集合全部人众,也还不能抵挡狄人的一半;而他们的首领豪强却常常作乱,不能自我约束,这实在是因为心中没有什么珍爱,只想侥幸通过一战,利用乌合之众罢了。所以蛮夷扰乱边境、谋求利益,其中没有大志的,大多都可以用谋略招致归服。我曾经观察西南边境以外的情形,面对蛮夷人众,探求他们发生变乱的起因,以及后来竟至攻打城郭、杀害人民、纵横肆虐而无法挽救的原因,发现没有不是逐渐积累形成的。对于蛮夷百姓,宁可断绝往来,也不与他们沟通。如今边境上有人贪图他们的货物,把他们接纳到市场交易;边民又凌辱欺骗他们,夺取他们的利益,长官还认为这是扰民而不加禁止。他们穷困愤恨而无所依靠,也没有地方申诉,所以形势必然发展到解开旧仇、结成同盟,攻掠践踏,在刀兵中残害对方,然后才使自己的意愿得到伸张。唉,做官做到这样,也可见他们不知道根本。开放关市,让我方官民像对待中国人一样对待他们,他们还有谁会被激怒而做出这种事呢?然而事情不怕不知道,就怕人不能采用。过去班超驻守西域几十年,向西攻破龟兹,向北降服匈奴。等到将要东归时,有人认为他一定有奇谋,于是去询问他的计策。然而他只说:“如果能够看清深渊中的鱼,就会有不祥之事;驻守边地的士卒都不是忠臣孝子,不能一概用法律约束。”当时人人都笑他,认为这番话没有用。然而等到西域发生变乱,最终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谋略不一定非要奇特才可以采用,关键在于是否适当。古代对四夷都设置校尉,益州还设置蛮夷骑都尉来处理相关事务。这样做,是为了使强大的夷人不能侵入中国,也使弱小的夷人不受中国人的欺凌。●《栾城应诏集》卷六 ◆进策五道 【君术】○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