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九十二

栾城应诏集卷八【进策五道】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3–387 段

臣闻圣人之治天下,常使人有孜孜不已之意。下自一介之民与凡百执事之人,咸愿竭其筋力以自附于上;而上至公卿大夫,虽其甚尊,志得意满,无所求望,而亦莫不劳苦其思虑,日夜求进而不息。至有一沐而三握、一饭而三吐、食不暇饱、汲汲于事常若有所未足者。是以天下之事,小大毕举,无所废败。而上之人,可以不劳力而万事皆理。昔者世之隆替,臣常已略观之矣。尧舜之时,洚水横流,民不粒食,事变繁多,灾害并兴,而尧舜之身至于垂拱而无为。何者?天下之人,各为之用力而不辞也。至于末世,海内▯安,四方无虞,人生于其间,其势皆有荒怠之心,各安其所而不愿有所兴作,故天下渐以衰惫而不振。《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夫国之所以至于亡者,惟其旧而无以新之欤?天下旧而不复新,则其事业有所断而不复。当此之时,而不知与之相期于长久不已之道,而时作其怠惰之气,则天下之事几乎息矣。嗟夫!道路之人,使之趋十里,而与之百钱,则十里而止,使之趋百里而与之千钱,则百里而止。何者?所与其者,止于十里与百里,而其利亦止于此而已。今世之士,何以异此?出于布衣者,其志不过一命之禄。既命,则忘其布衣之学。仕于州县者,其志不过于改官之宠。官既改,则丧其州县之节。自是以上,因循递迁,十有余年之间,则其势自至于郡守,此不待有所修饰而至者,其志极矣。幸而其间有欲持自奋厉之心,然后其意稍广,而不肯自弃于贪污之党,外自漕刑,内自台谏馆阁,而至于两制,亦又极矣。又幸而有求为宰相者,则其志又益广,至于宰相而极矣。盖天子之所以使天下慕悦,而乐为吾用者,下自一命之臣,而上至于宰相,其节级相次者,有四而已。彼其一命者,或无望于改官;郡守者,或无望于两制;两制者,或无望于宰相;而为宰相者,无所复望。则各安于其所,而谁肯为天子尽力者?且夫世之士大夫,如此其众也,仁人君子,如此其不少也。而臣何敢妄有以诋之哉?盖臣闻之,方今之人,其已改官者有廉隅节干之效,常不若其在州县之时;而为两制者,其慷慨劲挺之操,常不若其为漕刑、台谏之日。虽其奇才伟人,卓然特异、不为利变者,固不在此,而世之为此者,亦已众矣。夫以爵禄而劝天下,爵禄已极,则人之怠心生;以术使天下,则天下之人,终身奔走而不知止。昔者,汉之官吏,自县令而为刺史,自刺史而为郡守,自郡守而为九卿,自九卿而为三公,自下而上,至于人臣之极者,亦有四而已。然当此之时,吏久于官而不知厌。方今朝廷郡县之职,列级分等,不可胜数,从其下而为之,三岁而一迁,至于终身,可以无倦矣。而人亦各自知其分之所止。而清高显荣者,虽至老死而不可辄人,是以在位者,懈而不可自奋。何者?彼能通其君臣之欢,坦然其无高下峻绝不可扳援之势,而吾则不然。今天下之屑,因其朝见而荣其勤苦,丁宁访问以开导其心志,且时择其尤勤劳者,有以赐予之,使知朝廷之不甚远,而容有冀于其间。上之大吏时召而赐之,闲燕与之讲论政事,而勉之于功名,相邀于后世不朽之际,与夫子孙皆享其福之利。时亦有以督责其荒第废之愆,使之有所愧耻于天子之恩意,而不倦于事。此岂非臣所谓奔走天下之数欤?

○第二道

译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常常使人怀有勤勉不止的心意。下至一个普通百姓和各种执掌事务的人,都愿意竭尽筋力来依附上级;上至公卿大夫,即使地位极其尊贵、志愿已经实现、心满意足而没有什么求取,也无不劳心思虑,日夜求取进步而不停止。甚至有人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食物,吃饭来不及吃饱,忙忙碌碌处理事务,常常像还有什么没有做到。因此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得以兴办,没有废弛败坏的;而居上位的人可以不劳费力气,万事却都得到治理。从前世道的兴衰,我常常已经大略观察过了。尧、舜时代,洪水横流,百姓没有粮食,事变繁多,灾害一齐兴起,而尧、舜本人却能够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各自为此尽力而不推辞。到了末世,海内安宁,四方没有忧患,生活在其中的人,形势上都容易产生荒怠之心,各自安于自己的处所而不愿兴办事业,所以天下逐渐衰弱疲惫而不能振作。《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不断更新。”国家之所以终于灭亡,难道只是因为守旧而不能使它更新吗?天下陈旧而不能重新更新,它的事业就会有所中断而不能恢复。在这种时候,如果不知道同他们约定长久不止的道路,时时激发他们懒惰怠惰的气势,那么天下的事业几乎就要停息了。唉!让路上的人快走十里,给他一百钱,他走到十里就停下;让他快走百里,给他一千钱,他走到百里也就停下。为什么呢?因为所给的报酬只到十里、百里为止,而他的利益也只到这里为止。当今世上的士人,与这有什么不同呢?从平民出身的人,志愿不过是一命之禄;一旦获得任命,就忘掉自己在平民时的学问。在州县做官的人,志愿不过是得到改官的荣耀;官职一经改调,就丧失了在州县任职时的操守。从这以后因循升迁,十多年之间,势必自然升到郡守;这不是等待特别修饰就能达到的,他的志愿已经到尽头了。幸而其中有人想要保持自立、奋发进取的心志,随后他的志向稍稍扩大,不肯把自己抛弃到贪污之徒的行列中;从外任漕司、刑司,到内任台谏、馆阁,再到两制,也又到尽头了。又幸而有人希望做宰相,那么他的志向便更加扩大,到做宰相时又达到尽头。天子用来使天下人羡慕欢悦、乐意为自己效力的职位,从一命之臣以下到宰相以上,层级相承的,不过四等而已。那些身居一命官的人,有的已经不再希望改官;郡守,有的已经不再希望进入两制;两制官,有的已经不再希望做宰相;做了宰相的人,又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希望的。于是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谁肯替天子尽力呢?况且世上的士大夫是这样众多,仁人君子也并不少,我怎么敢妄自诋毁他们呢?我听说,当今的人已经改官以后,廉洁方正、守节干练的表现,往往不如在州县任职时;担任两制的人,慷慨刚劲、挺立不屈的操守,也往往不如做漕司、刑司、台谏官时。至于那些奇才伟人,卓然特立、不因利益而改变的,本来不在此列;但世上属于这种情形的人也已经很多了。用爵禄来劝勉天下人,爵禄到了尽头,人的懈怠之心就产生;用权术来驱使天下人,天下人终身奔走而不知道停止。从前汉代的官吏,由县令升为刺史,由刺史升为郡守,由郡守升为九卿,由九卿升为三公,从下到上,直到人臣最高的位置,也不过四等而已。然而在那个时候,官吏长期任职而不知厌倦。如今朝廷和郡县的职位,分列等级、划分等次,多得数不清;从最下等逐级升任,三年升迁一次,即使终身如此,也可以不感到疲倦了。而且人们也各自知道自己的分限在哪里。那些清高显贵的职位,即使直到老死也不可以轻易进入,因此在位的人懈怠而不能自我奋发。为什么呢?他们能够使君臣之间的欢情相通,使彼此之间坦然相处,没有高下悬绝、不可攀援的形势;而我们现在却不是这样。如今如果天下的士人能够因朝见而使自己的勤苦得到荣耀,朝廷再殷切地询问、开导他们的心志,并且时常选择其中特别勤劳的人加以赏赐,使他们知道朝廷并不十分遥远,其中还容许有希望;上级的大臣时时召见并赏赐他们,在闲暇宴饮时同他们谈论政事,勉励他们追求功名,和他们相约在后世获得不朽,也让他们的子孙共同享受这种福泽;同时又时时督责他们荒废懈怠的过失,使他们对天子的恩意感到惭愧,从而在事务上不知疲倦。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驱使天下人奔走的办法吗?○第二道

臣闻圣人之于人,不恃其必然,而恃吾有以使之;不恃其皆贤,而恃吾有以驱之。夫使天下之人皆有忠信正直之心,则为天下安俟乎?圣人惟其不然,是以使之有方,驱之有术,不可一日而去也。今夫天下之官,莫不以为可任而后任之矣。上自两府之大臣,而下至于九品之贱吏,近自朝廷之中,而远至于千里之外,上下相伺,而左右相觉,不为不密也。然又内为之御史,而外为之漕刑,使督察天下之奸人而纠其不法,如此则天下何恃其皆贤,而期之以必然哉?然尚有所未尽者。盖天下之事,任人不若任势,而变吏不如变法。法行而势立,则天下之吏,虽其非贤,而皆欲勉强以求成功,故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忠良之人。今世之弊,任弊法而用不便之势,劳苦于求贤,而不知为法之弊。是以天下幸而得贤,则可以侥幸于治安;不幸而无贤焉,则遂靡而不振。且御史、漕刑,天子之所恃以知百官之能否者也。今不为之立法,而望其皆贤,故臣所谓有所未尽者,谓此事也。夫此二官,虽其内外之不同,而其于击搏群下,权势轻重,本无以相远也。而自近以来,为御史者,莫不洗濯磨淬以自见其圭角,慷慨论列,不顾天下之怨。是以朝廷之中,上无容奸而下无宿诈。正直之士莫不相庆,以为庶几可以大治。然臣愚以为,方今内肃而外不振。千里之外,贪吏昼日取人之金而莫之或禁,远人咨嗟,无所告诉,莫不饮泣太息仰而呼天者。深惟国家所以设漕刑之意,正以天下有此等不平之故耳。今海内幸无变,而远方之民戚然皆苦贪吏之祸,则所谓漕刑者,尚何以为?然人之性不甚相远,岂其为御史则皆有嫉恶之心,而至于漕刑则皆得卤莽苟容之人?盖上之所以使之者未至也。臣观御史之职,虽其属吏之中,苟有能出身尽命,排击天下之奸邪,则数年之间,可以至于两制而无难,而其不能者,退斥罢免,不免为碌碌之吏,是以御史皆务为讦直之行。而漕刑之官,虽端坐默默无所发レ,其终亦不失为两制。而其抗直不挠者亦不过如此,而徒取天下之怨。是以皆好为宽仁,以收敦厚之名。岂国家知用之御史,而不知用之漕刑哉?臣欲使两府大臣详察天下漕刑之官,唯其有所举按、不畏强御者,而后使得至于两制,而其不然者,不免为常吏。变法而任势,与之更新,使天下之官吏,各从其势之所便而为之,而其上之人得贤而任之,则固已大善。如其不幸而无贤,则亦不至于纷乱而不可治,虽庸人亦可使之自力而为政。如此则天下将内严而外明,奸吏求以自伏而不得其处,天下庶乎可以为治矣。

○第三道

译我听说圣人对待人,不依赖他们必定会怎样,而依赖我们有办法使他们怎样;不依赖他们全都是贤人,而依赖我们有办法驱策他们。假使天下人都有忠信正直之心,那么治理天下还需要等待什么呢?圣人正是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所以使人有办法,驱使人有策略,这些办法一天也不能废弃。如今天下的官员,无不先认为可以任用,然后才任用。上至两府大臣,下至九品卑微官吏,近在朝廷之内,远至千里之外,上下相互监督,左右彼此察觉,不可谓不严密。然而又在内设置御史,在外设置漕司、刑司,使他们督察天下的奸人,纠正他们的不法行为。这样一来,治理天下难道还要依靠所有人都是贤人,期待事情必然顺利吗?然而仍有尚未做到尽善的地方。天下的事情,任用人不如凭借形势,改变官吏不如改变法令。法令实行而形势确立,那么天下的官吏即使不是贤人,也都会勉强努力以求成功,所以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到忠良之人。当今世上的弊病,是任用有弊病的法令,凭借不便利的形势,劳苦于寻求贤人,却不知道根治法令的弊病。因此天下幸而得到贤人,就可以侥幸获得安治;不幸而没有贤人,就会颓靡而不能振作。况且御史、漕司、刑司,是天子依靠来了解百官能否胜任职务的机构。如今不替它们建立相应法令,却希望它们全都是贤人,所以我所说的尚未做到尽善,指的就是这件事。御史与漕司、刑司这两类官职,虽然有内外之别,但在纠察、攻击群臣以及权势轻重方面,本来相差不远。可是近来担任御史的人,无不洗涤磨炼自己来显露锋芒,慷慨地议论政事,不顾天下人的怨恨。因此朝廷之中,上面没有可以容纳的奸邪,下面没有长期隐藏的欺诈。正直之士无不互相庆贺,以为差不多可以实现大治。然而我愚昧地认为,如今只是内部整肃,外部却没有振作。千里之外,贪官白天收取百姓的钱财,却没有人加以禁止;远方百姓叹息,没有地方申诉,无不含泪叹息,仰头呼天。深思国家设置漕司、刑司的本意,正是因为天下有这类不公平的事情。如今海内幸而没有变乱,远方百姓却都忧愁地苦于贪官的祸害,那么所谓漕司、刑司究竟还有什么作用呢?然而人的性情相差并不很远,难道做御史的都有嫉恶之心,到了漕司、刑司就都成了马虎苟且、宽容忍让的人吗?大概是上面驱使他们的办法还没有做到位。我观察御史的职务,即使在所属官吏之中,假如有人能够挺身而出、竭尽性命,排击天下的奸邪,那么几年之间就可以升到两制,并不困难;而不能做到的人,就会被斥退罢免,免不了成为庸碌的官吏。因此御史都致力于做揭发、刚直之事。可是漕司、刑司的官员,即使端坐沉默、没有什么作为,最终也不会失去进入两制的资格;他们即使抗直不屈,也不过如此,却白白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因此他们都喜欢表现宽厚仁慈,以收获敦厚的名声。难道国家只知道任用御史,却不知道任用漕司、刑司吗?我希望让两府大臣详细考察天下漕司、刑司的官员,只有那些有所举劾、有所按察而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才让他们得以进入两制;不是这样的人,就只能做普通官吏。改变法令而凭借形势,与之一起更新制度,使天下官吏各自顺着形势便利之处办事,而上面的人能够得到贤才并加以任用,这当然已经是最好的情况。即使不幸没有贤人,也不至于混乱到无法治理;即使是庸人,也可以使他们自行努力而办理政事。这样,天下将内在严整而外部清明,奸吏想要藏伏自己也找不到藏身之处,天下大概就可以得到治理了。○第三道

臣闻天下惟其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权者,天下之所为去就也;利者,天下之所为奔走也。能是非可否者之谓“权”,能贫富贵贱者之谓“利”。天子者,收天下之权而自执之,敛天下之利而亲用之者也。故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之尊,而下至于闾阎匹夫之贱、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以次相属而相役,至于疲弊劳苦,老死而不去,缓急可以使之相救,危难可以使之相死,蹈白刃,赴深谷,可使用命,而不敢辞。何者?彼利于人者,固役于人也。千金之家,持其赢余,以モ贷邻里之贫民,薄息缓取,而可以豪横于乡党。刺客武士为之效死,而莫之能制。此权利之所致也。臣闻天子者,执天下之权,而擅四海九州之利。爵禄庆赏、金玉钱币,此其富非特千金之利也;予夺可否,刑戮诛灭,此其势非特千金之权也。古之人君,得天下之权利而专之,是故所为而成,所欲而就。谋臣猛将为之尽力,有死而无二。社稷之臣,可使死宗庙;郡县之臣,可使死封疆;文吏,可使死其职;武吏,可使死其兵。天下之人,其存心积虑,皆以为当然。是以寇至而不惧,难生而无变。方其平居无事之际,天子衣食而养之,以待天下之事。故有事而死,亦其势然也。当今天下之人,食天子之禄,被天子之爵,衣青紫,佩印绶,从吏卒,纵横赫奕者常遍天下,一旦有急,皆莫肯死者,此甚可怪也。往年广南之乱,大吏据城拥兵,贼至而莫敢击,逃遁奔走,伏于草莽之间,以避兵革之祸。至使蛮夷之人,得以横行于中原。人民流离,方数千里,几为丘墟,而无一死战之吏。国家每岁收天下之士。士之发于饥寒,取官而去者,动以数百为辈。六年之间,考足而无过,则又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幸而有超群拔类之才,则公卿大臣又得荐之于天子而特宠贵之,翱翔朝廷之间,不出十年,可以安坐谈笑而为两制。此其为法,尚何所负于天下,而士大夫终莫肯奋而为之用,何也?夫明哲之君,以其法邀天下。而其不能者,天下之人反以其法邀之。故邀在我,则奔走者人也;邀在人,则奔走者我也。今世之法,夫岂不欲以邀人哉?莅官六七考,求举者五六人,凡此皆备具而无所过失,然后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夫此岂诚足以邀人哉?为法而不足以邀人,则人将反以吾法而相邀。今之官吏,考足而无过,且有举者,则天子宁有以却之邪?是不得不从而予之矣。如此则是天子之爵禄,非天子之惠,而天下之势也。士大夫以势取爵禄,是以举皆不德其上。凡今天子之权,反而入于下,而天子之利,变而为轻取易得之物矣。盖臣闻天下有二弊:有法乱之弊,有法弊之弊。法乱,则使人纷纭而无所执;法弊,则使人牵制而不自得。古之圣人,法乱则以立法救之;而法弊则受之以无法。夫无法者,非纵横放肆之谓也,上之人,投弃规矩,而使天下无所执以邀其君,是之谓无法。今夫官吏之法,其亦无曰举者与考而已。使一二大臣,得详其才与不才,举者具而考足,才也与之,而不才也置之,虽有考不足而举者不具,其可与者,则或亦与之也。凡皆务与天下为所不可测,使吏无所执吾法以邀我,收天子之权利而归之于上。如此,则议者将以为荡然无法,则大吏易以为奸。臣闻人惟不为奸也,而后任以为大吏,苟天下之广,而无一二大臣可信者,则国非其国矣。且自唐季以来,世之设法者,始皆务以防其大臣。盖唐之盛时,其所以试天下之士,与调天下之选人者,皆无一定之法,而惟有司之为听。夫是以下不得邀其上,而上有以役其下。臣故曰:惟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此不可不深察也。

○第四道

译我听说,天下只有掌握权势的人能够役使别人,拥有利益的人能够得到众人。所谓权,就是天下人所依附或离弃的东西;所谓利,就是天下人所奔走追逐的东西。能够决定是非可否的,叫作“权”;能够使人贫富贵贱的,叫作“利”。天子掌握天下的权势而亲自执掌它,聚敛天下的利益而亲自使用它。所以天下人,从上面的公卿大夫,到下面的平民百姓、府史胥徒、僮仆奴婢,依次相互隶属、相互役使,以至疲惫劳苦,老死也不离开;遇到缓急,可以使他们相互救助;遇到危难,可以使他们彼此拼死,冒着刀刃、奔赴深谷,可以让他们听命行事而不敢推辞。为什么呢?替别人提供利益的人,本来就会被别人役使。拥有千金家产的人,拿出盈余借贷给乡里的贫民,少取利息,缓慢收回本息,便可以在乡里横行霸道。刺客武士为他效死,也没有人能够制止他。这就是权势和利益所造成的结果。我听说,天子掌握天下的权势,专有四海九州的利益。爵禄庆赏、金玉钱币,这种富有并不只是千金之家那样的利益;授予和剥夺、认可和否定、刑罚杀戮和诛灭,这种权势也不只是千金之家那样的权势。古代的君主得到天下的权势和利益而专擅掌握,所以做什么都能成功,想要什么都能实现。谋臣猛将替他竭尽力量,宁死也没有二心。掌管社稷的大臣,可以让他们为宗庙而死;郡县的臣属,可以让他们为封疆而死;文官,可以让他们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武官,可以让他们为自己的军队而死。天下人存心积虑,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因此敌寇到来而不害怕,灾难发生而不变节。当他们平日安居无事时,天子供给他们衣食来养活他们,以等待天下发生事情。所以有事时为国而死,也是形势使然。当今天下的人,吃天子的俸禄,享天子的爵位,穿青紫官服,佩带印绶,跟随吏卒,声势显赫,常常遍布天下;可是突然发生紧急情况,竟都没有人肯死战,这实在太奇怪了。往年广南发生叛乱,大官据守城池、拥兵自保,贼兵到来却没有人敢迎击,只顾逃跑,躲藏在草莽之间,以避开兵祸,终于使蛮夷能够在中原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范围达数千里,几乎变成废墟,却没有一个官吏肯死战。国家每年收取天下的士人。士人因饥寒而出仕、取得官职离去的,动辄数百人为一批。六年之内,考核期满而没有过失,就又替他们改换爵位、增加俸禄等级。幸而有超群出众的人才,公卿大臣又可以把他推荐给天子,使他受到特殊宠爱而显贵,在朝廷之间自由施展;不到十年,就可以安坐谈笑而成为两制官。这种制度,对天下还有什么亏负呢?可是士大夫最终没有人肯奋发起来替它效力,为什么呢?明智的君主,凭借自己的制度来招徕天下;无能的君主,天下人反而凭借他的制度来要挟他。所以,招徕权在我,奔走的是别人;招徕权在别人,奔走的就是我。如今的制度,难道不是想凭借它来招徕人才吗?任官经过六七次考核,得到五六个人推荐,所有这些条件都具备而且没有过失,然后替他改爵并增加俸禄等级。这难道真足以招徕人才吗?制度不足以招徕人才,人们就会反过来凭借这个制度要挟我们。如今的官吏,考核期满而没有过失,并且还有人推荐,天子难道还能拒绝他吗?不得不依从而授予他官爵。这样一来,天子的爵禄就不是天子的恩惠,而成了天下形势所决定的东西。士大夫凭借形势取得爵禄,因此被推荐的人都不感念君上。如今本属于天子的权势,反而落入臣下;本属于天子的利益,也变成了容易取得、轻易得到的东西。我听说天下有两种弊病:一种是法令混乱的弊病,一种是法令衰弊的弊病。法令混乱,就使人纷纷扰扰而无所执守;法令衰弊,就使人受到牵制而不能自主。古代圣人,法令混乱就制定法令来挽救;法令衰弊就用无法来承受它。所谓无法,并不是纵横放肆的意思,而是上面的人抛弃规矩,使天下人没有可以执守的成法来要挟君主,这就叫无法。如今官吏的法令,不过是看有没有推荐、考核是否期满罢了。应当让一两个大臣详细考察一个人的才能与否:推荐材料齐全、考核期满而有才能的就授予官职,没有才能的就搁置;即使考核不足、推荐材料不齐全,只要确实可以任用,有时也可以授予官职。总之,都要务求让天下人无法预先测度,使官吏没有可以执守的成法来要挟我,把天子的权势和利益收回到上面。这样一来,议论者会认为这是荡然无法,大官就容易借机作奸。我听说,人必须不作奸邪之后,才可以任用为大官;如果天下如此广大,却没有一两个可信任的大臣,那么国家就不是国家了。而且自唐朝末年以来,世上制定法令的人,开始都致力于防备大臣。唐朝盛时,用来考察天下士人、调选天下候选官员的办法,都没有固定法令,只听从有关官署的裁量。因此,下级不能凭借成法要挟上级,而上级能够凭借权势役使下级。所以我说:只有掌握权势的人才能役使别人,拥有利益的人才能得到众人。这一点不可不深加考察。第四道

臣闻圣人之为天下,不务逆人之心。人心之所向,因而顺之;人心之所去,因而废之,故天下乐从其所为。惟其一人之所欲,不可以施于天下,不得已而后有所矫拂而不用,盖非以为天下之人皆不可以顺适其意也。昔生民之初,生而有饥寒牝牡之患,饮食男女之际,天下之所同欲也。而圣人不求绝其情,又从而为之节文,教之炮燔烹饪、嫁娶生养之道,使皆得其志,是以天下安其法而不怨。后世有小丈夫,不达其意之本末,而以为礼义之教,皆人之所作为以制天下之非僻。徒见天下邪放之民,皆不便于礼义之法,乃欲务矫天下之情,置其所好而施其所恶,此何其不思之甚也!且虽圣人,不能有所特设以驱天下。盖因天下之所安,而遂成其法,如此而已。如使圣人而不与天下同心,违众矫世,以自立其说,则天下几何其不叛而去也?今之说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私欲,必有害于国之公事,而国之公事亦必有所拂于天下之私欲。分而异之,使天下公私之际,譬如吴越之不可以相通,不恤人情之所不安,而独求见其所为至公而无私者。盖事之不通,莫不由此之故。今夫人之情,非其所乐而强使为之,则皆有怏怏不快之心,是故所为而无成,所任而不称其职。臣闻方今之制,吏之生于南者,必置之北;生于东者,必投之西。岭南、吴越之人,而必使冒苦寒,践霜雪以治燕、赵之事;秦陇、蜀汉之士,而必使涉江湖,冲雾露以守扬、越之地。虽其上之人逼而行之,无所不从而行者,望其所之,怨叹咨嗟,不能以自安。吏卒送迎于道路,远者涉数千里,财用殚竭,困弊于外。既至,而好恶不相通,风格不相习,耳目之所见,饮食之所便,皆不得其当。譬如侨居于他乡,其心常屑屑而不舒,数日求去,而不肯虑长久之计。民不喜其吏,而吏不喜其俗,二者相与龃龉而不合,以不暇有所施设。而吏之生于其地者,莫不自以为天下之所不若。而今之法,为吏者不得还处其乡里,虽数百里之外,亦辄不可。而又以京师之所在,而定天下远近之次。凡京师之人所谓近者,皆四方之所谓至远;而京师之所谓远者,或四方之所谓近也。今欲以近优累劳之吏,而不知其有不乐者,为此之故也。且夫人生于乡闾之中,其亲戚坟墓,不过百里之间。至于千里之内,则譬如道路之人,亦何所施其私?而又风俗相安,上下相信,知其利害,而详其好恶,近者安处其近,而远者乐得其远。二者各获其所求,而无汲汲之心,耳目开明,而心不乱,可以容有所立。凡此数者,盖亦无损于国矣。而特守此区区无益之公,此岂王者之意哉?且三代之时,九州之中,建国千有八百,大者不过百里,而小者数十里。数十里之间,其民之为士者有之,为大夫者有之。凡所以治其国人者,亦其国人也,安得异国之人而后用哉?臣愚以谓如此之类可一切革去,以顺天下之欲。今使天下之吏皆同为奸,则虽非其乡里,而亦不可有所复容。苟以为可任,则虽其父母之国,岂必多置节目以防其弊,而况处之数百千里之间哉!

○第五道

译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不致力于违逆人心。人心所趋向的,就顺着它;人心所厌弃的,就废除它,所以天下人乐意服从他的作为。只有个人的欲望不能施行于天下;不得已时才有所矫正违拂而不采用,并不是认为天下人都不能顺应自己的意愿。过去百姓刚开始出现时,一出生就有饥寒、男女配偶等忧患,饮食男女是天下人共同的欲望。圣人不求断绝这种情感,又为它制定节制和礼文,教给人们炮制焚烧、烹煮饮食以及嫁娶生育的道理,使人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因此天下人安于他的法令而不怨恨。后世有些小人,不明白其中根本道理,却认为礼义教化都是人们制造出来用以限制天下邪僻行为的东西。他们只看见天下邪放之民都不便利于礼义法令,便想强行扭转天下人的情性,放弃他们所喜爱的而施行他们所厌恶的,这实在是极其不加思考!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特意另设一套办法来驱使天下人。大概只是顺应天下人所安适的事,因而形成他的法令,如此而已。假如圣人不与天下人同心,违背众人、强行改变世俗来树立自己的学说,那么天下人有多少不会反叛而离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人的私欲必然有害于国家的公事,而国家的公事也必然会违拂天下人的私欲。于是把二者分割开来,认为天下公私之间好像吴国和越国一样不能相通,不顾人情所不安,只求显现自己的作为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事情不能通达,没有不是由于这个缘故的。人的情性,如果不是自己乐意的事却强迫他去做,都会有怏怏不快之心,所以所做的事情不能成功,所任用的人也不能称职。我听说当今的制度,出生在南方的官吏一定安置在北方,出生在东方的一定派往西方。岭南、吴越的人,必定要让他们冒着苦寒、踏着霜雪去治理燕、赵的事务;秦、陇、蜀、汉的士人,必定要让他们渡过江湖、冲冒雾露去守卫扬、越之地。即使上级逼迫他们前往,他们没有不服从的;但望着将要去的地方,都怨叹咨嗟,不能安定自己的心。吏卒在道路上送迎,远的要跋涉数千里,财物用尽,困顿疲惫于外地。到了任所之后,彼此的好恶不相通,风俗习惯不相同,耳目所见、饮食所适,都不能合宜。好比寄居在异乡,心中总是琐屑不舒畅,过几天就想离去,不肯考虑长久的打算。百姓不喜欢他们的官吏,官吏也不喜欢当地的风俗,二者彼此抵触而不相合,因而没有空暇施行任何政令。而出生在当地的官吏,无不自认为天下其他地方都比不上自己的乡土。如今的法令规定,任官的人不得回到乡里居住,即使相隔数百里,也往往不允许。又因为京师所在的位置来确定天下远近的次序。凡是京师人所谓的近处,都是四方人所谓的最远处;京师所谓的远处,有时却是四方人所谓的近处。现在想用所谓近处来优待劳累已久的官吏,却不知道有人并不乐意,原因就在这里。况且人生长在乡里,亲戚坟墓不过在百里之内;至于千里以内,就好比路人,又有什么可以施展私人情感的呢?而且风俗彼此安适,上下相互信任,知道彼此的利害,熟悉彼此的好恶;住得近的人安居于近处,住得远的人乐意处在远方。两方面都各自得到所求,没有急切不安之心,耳目清明而心绪不乱,可以容许他们有所建树。这几方面大概也没有损害国家。却偏偏固守这种琐屑而无益的公法,这难道是王者的本意吗?况且三代时,九州之内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八百个,大的不过百里,小的只有数十里。在数十里的范围内,百姓中有做士人的,有做大夫的。凡是用来治理本国百姓的人,也都是本国百姓,难道一定要得到别国的人才任用吗?我愚见认为,像这类规定都可以一概革除,以顺应天下人的愿望。如今假使天下的官吏都同样作奸,那么即使不是他们的乡里,也不能再容纳他们。假如认为某人可以任用,那么即使是在他的父母之国,难道还必定要设置许多条款来防止弊病,更何况把他安置在数百里、上千里之外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第五道

臣闻大人之道,行之而可名,名之而可言,布之天下而无疑,施之后世而愧,堂堂乎立于四海,虽一介之士,而无所不安,此其所以为大人之道欤?今夫天下之人,天子谁不役其力者,而天下皆不敢以为非,此诚得其可役之名而役之。是以天子安坐于上,而士大夫为之奔走于天下,大者为之运筹画策,治百官以济其大事,而小者为之按米盐、视鞭▯,以奉其小职。文吏为之簿书会计、详其出内取予之数,而使天下不敢欺;武吏为之擐金被革、习其战阵攻斗之事,而使天下不敢犯。劳苦其筋力,而竭其思虑,甚者捐首领、暴骨肉于原野而不知避。何者?食其禄也。至于田野之民,耕田而食,或生而不至市井,然及其有税而可役,趋走于县吏之前,恭谨有礼,不教而自习,而其尤难者,至使之斩捕盗贼,挽弓巡徼,疲弊而不敢求免,此岂非食其地之故欤?故夫天下之人,凡天下之所得而使令者,皆可得而名也。而臣窃怪府史胥徒,古者皆有禄以食其家,而其不足者,皆得计口而受田,以补其不给,夫是以能使之尽力于公事,而不恤其私计。盖周之所谓官田者,府史胥徒之田也。而今世之法,收市人而补以为吏,无禄以养其身,而无田以畜其妻子,又有鞭朴戮辱之患。而天下之人,皆喜为之。其所以责之者甚烦且难,而其所以使之者无名而可言。而其甚者,又使之入钱而后补,虽得复役,而其所免不足以偿其终身之劳。此独何也?天子以无名使之,而天下之人亦肯以无名而为之。此岂可不求其情哉?且夫天子举四海而寄之其臣,郡县之官又举而寄之其郡县之小吏。刑法之轻重,财用之多少,无所不在。是以掌仓库者,得以为盗;而治狱讼者,得以为奸。为奸之利,上足以养父母,而下足以畜妻子。其所以无故而安为之者,为此之故也。是以虽无爵禄之劝,而可得而使;虽有刑戮耻辱之患,而不肯舍而去。而其上之人,驱其无禄之身,而遇之以有禄之法,恬不为怪。此乃公使之为奸,以当其所得之禄,而遂以为可得而使之也。如此则尚何以示天下?臣愚以为,凡人之在官,不可以无故而用其力,或使以其税,而或使以其禄。故夫府史胥吏不可以无禄使也。然臣观之,方今天下苦财用之不给,而用度有所不足,其势必无以及此。而古者周官之法,民这为讼者入束矢,为狱者入钧金,视其不直者,而纳其所入。盖自秦汉以来,其法始废而不用。故臣亦欲使天下之至于狱者,皆有所入于官,以自见其直,而其不直者,亦皆没其所入,以为胥吏之俸禄。辨其等差而别其多少,以时给之,以足其衣食之用。其所以取之于民者不苛,而其所以为利者甚博。盖上之于民,常患其好讼而不直,以身试法而无所畏忌。刑之而又使之有入于官,此所以深惩其心,而又其所得止以厚吏。此有以见乎非贪民之财也,而为吏者可以无俟为奸,而有以自养,名正而言顺。虽其为奸,从而戮之,则亦无愧乎吾心。呜呼!古之所谓正名者,犹此类也夫。

●栾城应诏集卷九

◆进策五道

  【民政上】

○第一道

译我听说,大人的道理,实行它可以说明其名义,说明其名义可以讲得通,公布到天下没有疑惑,施行到后世也不惭愧,堂堂正正地立于四海,即使是一个普通士人,也没有什么地方感到不安;这大概就是所谓大人的道理吧!如今天下人,谁不是被天子役使劳力,却都不敢认为这是错误的?这确实是因为天子取得了可以役使他们的名义。于是天子安坐在上面,士大夫替他奔走于天下:地位高的替他谋划策略、治理百官,以完成大事;地位低的替他管理米盐、监督鞭笞,以完成小职。文官替他办理文书会计,详细核算财物出入和取予的数目,使天下人不敢欺骗;武官替他穿上铠甲、披上革甲,学习战阵攻斗的事务,使天下人不敢侵犯。他们劳苦筋力,耗尽思虑,严重的甚至丢掉头颅、让尸骨暴露在原野,却不知道躲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吃着天子的俸禄。至于田野百姓,耕田而取得食物,有的人一生都不曾到过市井;然而一旦遇到征税和徭役,就奔走在县吏面前,恭敬谨慎、合乎礼节,不用教导便自然熟悉;最艰难的,甚至要让他们斩捕盗贼、挽弓巡逻,疲惫困顿也不敢请求免除,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食用这片土地所产之物的缘故吗?所以,天下人凡是可以被天下役使驱遣的,都可以为这种役使找到名义。我私下感到奇怪,府史胥徒古代都有俸禄来养活家人;俸禄不足的,还可以按人口授给田地,以补足供给。因此他们能够竭力办理公事,而不顾自己的私计。周代所谓官田,就是府史胥徒的田地。如今的法令,从市井之人中收取人员补充为吏,他们没有俸禄养身,也没有田地养活妻子儿女,又有遭受鞭打、扑责、杀戮、羞辱的祸患。然而天下人都乐意做这种官吏。要求他们承担的事务十分繁杂艰难,而役使他们的名义却说不出来。更严重的是,还要让他们交钱之后才补授,虽然得到免除其他徭役的待遇,但所免除的不足以抵偿他们终身的劳苦。这究竟是为什么?天子没有正当名义地役使他们,天下人却也肯没有正当名义地去做。这难道可以不探究其中的实情吗?况且天子把四海的事务全都托付给臣下,郡县的官员又把这些事务托付给郡县的小吏。刑法轻重、财用多少,无不掌握在他们手中。因此掌管仓库的人可以借机盗窃,审理狱讼的人可以借机作奸。作奸所得到的利益,上可以养活父母,下可以养活妻子儿女。他们无缘无故却安然作奸,原因就在这里。因此,虽然没有爵禄来奖励他们,却可以役使他们;虽然有刑罚杀戮和耻辱的祸患,他们却不肯舍弃而离去。而上级驱使他们没有俸禄的身体,却用有俸禄的制度来对待他们,安然不觉得奇怪。这就是公然让他们作奸,用来抵偿他们本应得到的俸禄,反而把他们当作可以役使的人。这样做,还凭什么向天下示范呢?我愚见认为,凡人在官府任职,不能无缘无故地使用他的劳力;有的应当凭借他所纳的税来役使,有的应当凭借他所得的俸禄来役使。因此,府史胥吏不能没有俸禄却役使他们。不过我看如今天下苦于财用不足,支出不够,形势必然无力顾及这件事。古代周官的制度,百姓打官司要缴纳束矢,诉讼入狱要缴纳钧金,审察谁不正直,就没收他所缴纳的财物。自秦、汉以来,这项制度才废弃不用。所以我也想让天下凡是进入狱讼的人,都向官府缴纳一定财物,以此自行表明自己正直;不正直的人,也都没收其所缴之物,用作胥吏的俸禄。辨别等级,区分多少,按时发放,来满足他们衣食的需要。这样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财物并不苛刻,而作为俸禄所产生的利益却很广。上面对百姓,常常忧虑他们喜欢诉讼却不正直,以身试法而无所畏惧。对他们施刑,又让他们向官府缴纳财物,这样既能深深惩戒他们的心,又使所收取的财物只用来厚待官吏。这样便可以表明并不是贪图百姓的钱财;做官吏的人也可以不必等待作奸,而有办法自行养活自己,名义正当,说法顺理。即使他们作奸,再依法诛戮他们,我们的内心也不会惭愧。唉!古人所谓正名,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栾城应诏集》卷九 进策五道 民政上 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