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应诏集卷七【进策五道】
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为,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陡天下,以见己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以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著,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己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己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群下有所震惧,而己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己,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己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而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使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欢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卷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其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能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弊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宽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
○第二道
译我听说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种人的外在行迹相近,难以辨明。天下人知道憎恶权臣的作为,于是世上的重臣也就被排斥在二者之外。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而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在表现,却不察看其中的实情;只看见他们都在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作所为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而不知喜爱重臣。这也实在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事情,正是重臣所深恶痛绝的;重臣所取法的事情,又是权臣所不顾的。一个人若要成为权臣,必定在内迎合君主的心意,委曲顺从,没有任何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大权,贬黜天下之人,以显示自己的权势,同时埋没君主的威严和恩惠。在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心情愉悦,对自己无不顺从,并安然让自己居于君主之上;在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没有可以归附听命的人,争相做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成为一体,这样权臣的势力就形成而不可拔除。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不能不据理力争;争辩不能改变,而事情又确实不可听从时,便独自实行自己的主张而不顾忌。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著之后,君主的心意将会豁然明白而自行解除疑惑。重臣在朝廷之中,天子因他而有所畏惧,士大夫不敢在他身边放纵懈怠。爵位俸禄以及庆功赏赐,他能够参与议论是否适当,却不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人恩惠;刀锯斧钺等刑罚,他能够参与斟酌轻重,却不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人权势。总之,是为了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随意去做,使群臣有所震惧,而自己不从中谋取利益。为什么呢?因为做重臣的人,不等待天下人归附自己;做权臣的人,却也不必顾忌天子畏惧自己。所以只要根据他们办事的情况来观察他们意图所在,天下还有谁能欺骗得了呢?因此我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况且如今假使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只有天子所作所为,而没有人可以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明察而能采纳谏言的品德,百官却畏惧战栗,没有往日那种受尊重的气势,又有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过替天下发言呢?他们只是在一些小小的得失问题上,才敢上章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就会闭口离去,谁敢发表意见而承受灾祸呢?这正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的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进出时唯唯诺诺,以为这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旨,便认为他们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出于忧虑社稷。二者在心中混淆而不能辨别邪正,因此祸乱接连发生仍不觉悟,哪里值得奇怪呢!从前卫太子聚集军队准备诛杀江充,武帝震怒,发兵攻打京师,以至于丞相和太子彼此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使天下人追捕他所到之处,剪除消灭他的踪迹。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当此事,拥护太子,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再慢慢揭示其中被蒙蔽的地方,消除他的愤怒,那么他们父子之间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实情,却不敢说出来。我愚昧地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设法培养重臣的威严,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忍持重、不可动摇。私下看来,如今四海没有变乱,异常的事情理应止息而不发生;然而到了今天来考虑此事,正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不这样做的话,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有祸患,而不替它预先筹划呢!或者我还听说,当今世俗的弊病,在于法令禁制过于严密,举一步不合乎律令,执掌法律的官吏就要拿来指责,而不询问事情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又怎么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所以替天子筹划,不如稍稍放宽法律,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而不被法律夺去行动的余地。从前申屠嘉任丞相时,甚至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要被处死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了,也没有认为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没有成为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于天下有什么损害呢?○第二道
臣闻:仲尼之称管仲曰:“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又读《蜀志》,其言诸葛孔明迁李平、殛廖立,及孔明既死,而此二人皆哭泣有至死者。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嗟叹古人之不可及,而窃愍今世之不能也。夫为天下国家,惟刚者能守其法,而公者能以刚服天下。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天下者,天子之天下也。赏罚之柄、予夺之事,其出于天子,本无敢言者。惟其不公,故有一人焉,受戮而去,虽其当罪,而亦勃然有不服之心。而上之人虽其甚公于此,而亦畏其不服,而不敢显然明斥其罪。故夫天下之不公,足以败天下之至刚,而天下之不刚,亦足以破天下之至公。二者相与并行,然后可以深服天下之众。臣尝窃悲唐季五代之乱,外有执兵强忿之臣,威盖天下,而以其力内胁天子。天子不敢辄忤其意。意有所不悦,则其上下不能自保。当此之时,人主务为安身之政,不敢以其刚心而守其公事,此其势不得不然耳。方今海内治安,外无诸侯之虞,而内无执政之患。然臣切观之于政令刑赏之际,常若有所畏而不敢自必者。此其故何也?夫朝廷之臣,无罪而留,有罪而黜,此为臣之常也。故其有罪,以为当黜,则官必削;以为不当黜,则无故而置之外地,犹为不可也。今有罪而推之于外,反从而增其爵秩,是将以为赏耶?为刑耶?是不可得而知也。盖曰:“姑以镇抚其耿耿之意。”彼其失为近臣而去也,虽赐之千金,而犹有所慊然于其心。且天下之罪人,而皆欲满其所怀,则为天子安可以有所刑戮哉?然而事之所不平者,又非特如此也。黜之者一人,则必有折而辨之者一人,以为黜者之有所不悦乎其辨之者也,而使与之皆黜。夫此二人,其罪果谁在乎?以其言而黜人,亦以其言而黜之,是为黜者报仇耳。是以天下虽无强臣之灾,而臣下窃揣天子之心,皆有所持而邀之,此其弊始于执之不刚,而成于守之不公矣。朝廷之事,臣安得知其有所不公者?然窃怪每有所除,吏民间莫不切切口语,以为此谁人之亲戚故旧而得之者;每有所措置,亦莫不以为此谁人之所欲而行之者。使上之人,凡果如此,则宜乎人之受罪而不服,而吾亦不敢以加于人也。《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夫人惟能不侮鳏寡也,而后能不畏强御。臣故曰:惟无私者能以刚服天下,此其势然也。且夫古之为君者,有所大乐,而今世不知也。人君之乐,非乐夫有天下,而乐得与天下去恶而奖善以快吾志。今使天下有不义之臣,诛之不获,而又从而尊之。尊之不足以为悦,而又从而黜其所怨,以慰其盛怒。此二事者,夫岂为君之乐哉?盖事有所不可并从,而欲不可以皆得。今夫人之有所私爱而不公者,是亦人之所乐焉耳。然其为乐,有所害于为君之乐,是以不若弃彼而全此也。且事之利害,有知之而患不可为者,有患不之知而可行者。今欲洁然无私而行吾法之所至,有罪而黜而无所姑息,使天下皆知赏之为赏,罚之为罚。此非有所勤苦而难成者,而顾患不肯为夫管仲、孔明,惟其为之而已矣。
○第三道
译我听说,仲尼称赞管仲说:“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他只能吃粗蔬淡饭,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我又读《蜀志》,其中说诸葛孔明贬谪李平、诛罚廖立,等到孔明死后,这两个人都哭泣,有哭到死的。每当我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叹古人难以企及,同时私下怜悯当今世道做不到这一点。治理天下国家,只有刚强的人能够守住法度,只有公正的人能够凭刚强使天下服从。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因为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天下是天子的天下。赏罚的大权、任免取舍之事,既然出自天子,本来没有人敢非议。只是因为不公,所以有一个人被杀戮而离去,即使他确实应该获罪,也会突然产生不服之心;而居上位的人即使在这件事上十分公正,也害怕他不服,不敢明白地斥责他的罪过。因此,天下的不公足以败坏天下最刚强的气节;天下人的不刚强,也足以破坏天下最公正的原则。二者同时实行,然后才能使天下众人深深服从。我曾私下悲叹唐朝末年和五代的乱局,外有掌握兵权、强悍愤怒的臣子,威势盖过天下,并且凭借武力在内挟制天子。天子不敢轻易违逆他们的意旨。他们心中稍有不悦,下面的人就不能保全自己。在这种时候,君主只求保全自身,不敢凭借刚强的意志守住公正的政事,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如今海内安定,外面没有诸侯的忧患,朝廷内部也没有执政大臣的祸患。然而我仔细观察政令、刑罚和赏赐等事情,常常似乎有所畏惧,不敢完全自行决定。这是什么原因呢?朝廷中的臣子,无罪便留任,有罪便罢黜,这是臣下的常规。所以他有罪,认为应当罢黜,就一定削夺官职;认为不应当罢黜,却无缘无故把他安置到外地,也同样是不可以的。如今有人有罪而被推到外地去,反而又增加他的爵位秩禄,这究竟是把它当作奖赏呢,还是当作刑罚呢?实在无法知道。大概会说:“姑且用这种办法安抚他郁结不平的心情。”那个人失去了近臣的身份而被调离,即使赐给他千金,他心中仍然会有所不满。况且天下的罪人都想满足自己的心愿,那么作为天子,怎么还能有所刑戮呢?然而事情不公平的地方,又不只在此。罢黜他的是一个人,就一定有另一个人替他折衷辩解;于是认为罢黜者对替他辩解的人有所不满,便使这两个人一同被罢黜。这两个人,他们的罪过究竟在谁呢?因为那个人的话而罢黜别人,又因为那个人的话而罢黜他,这只是替被罢黜者报仇罢了。因此天下虽然没有强臣专权的灾祸,臣下却暗中揣测天子的心意,各自有所凭借来要挟他;这种弊病开始于执行时不刚强,最终形成于守法时不公正。朝廷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其中确有不公的地方呢?然而我私下奇怪,每当有所任命,官吏百姓之间没有不私下切切议论,认为这是谁的亲戚故旧而得到的;每当有所处置,也无不认为这是按照某个人的意愿办的。假使居上位的人果真总是这样,那么人们获罪后不服也就理所当然,而我也不敢把这样的事情施加于别人。《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柔弱的就吞食他,刚强的就吐弃他。只有仲山甫,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弃;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有势力的人。”人只有能够不欺侮鳏夫寡妇,才能够不畏惧强暴有势力的人。因此我说:只有没有私心的人,才能凭刚强使天下服从,这是形势决定的。况且古代做君主的人,有一种最大的快乐,这是当今世人不知道的。君主的快乐,不是以拥有天下为乐,而是乐于同天下人一起铲除邪恶、奖赏善人,以使自己的志愿得到满足。如今假使天下有不义的臣子,不能将他诛杀,却又反过来尊崇他;尊崇他还不足以使自己高兴,又反过来罢黜他所怨恨的人,以安慰他盛怒的情绪。这两件事,难道是君主的快乐吗?事情有不能同时顺从的地方,欲望也不可能全都满足。一个人有偏私的爱好而不公正,这也是人所乐意的事情。然而这种快乐,会妨害做君主的快乐,所以不如舍弃那种快乐而保全君主真正的快乐。况且事情的利害,有的是已经知道却担心不能实行,有的是担心没有人知道而其实可以实行。如今如果想清白无私地实行法律所规定的范围,有罪便罢黜而毫不姑息,使天下人都知道赏就是赏、罚就是罚。这并不是需要特别劳苦、难以办成的事,只是担心不肯去做罢了。至于管仲、孔明,只要肯去做就行了。○第三道
臣闻天下有无穷之才,不叩则不鸣,不触则不发。是以古之圣人,迎其好善之端,而作其勉强之气,洗濯磨淬,日夜不息,凡此将以求尽天下之无穷也。夫天下譬如大器焉。有器不用,而置诸牖下,久则虫生其中。故善用器者,提携不去,时濯而溉之,使之日亲于人而获尽其力,以无速败。有小丈夫,徒知爱其器,而不知所以为爱也。知措诸地之安,而不知不释吾手之为不坏也。是以事不得成,而其器速朽。且夫天下之物,人则皆用其形,而不求其神也。神者何也?物之精华果锐之气也。精华果锐之气,其在物也,烨然而有光,确然而能坚。是气也,亡则物皆枵然无所用之。夫是气也,时叩而存之,则日长而不衰;置而不知求,则脱去而不居。是气也,物莫不有也,而人为甚。《孟子》有言曰:“人之日夜之所息,与平旦之气,昼日之所为,有以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夫夜气者,所谓精华果锐之气也。天下乱,则君子有以自养而全之;而天下治,则天子养之以求其用。今朝廷之精明、战阵之勇力、狱讼之所以能尽其情、而钱谷之所以能治其要、处天下之纷纭而物莫能乱者,皆是气之所为也。盖古者英雄之君,惟能叩天下之才而存之,是以所求而必从,所欲而必得。汉武帝、唐太宗国富而兵强,所欲如意,而天下之才,用之不见其尽。当其季年,元臣宿将,死者太半,而新进之士,亦自足以办天下。由此观之,则天下固有无穷之才,而独患乎上之不叩不触,而使其神弛放而不张也。臣窃观当今之人,治文章,习议论,明会计,听狱讼,所以为治者,其类莫不备有,而天下之所少者,独将帅武力之臣。往者,天下既安,先世老将已死,而西寇作难。当此之时,天子茫然反顾,思得奇才良将以属之兵,而终莫可得。其后数年,边鄙日蹙,兵势日急,士大夫始渐习兵,而西夏臣服。以至于今又将十有余年,而曩之所谓西边之良将者亦已略尽矣。而天下之人,未知谁可任以为将,此甚可虑也。夫天下之事,莫难于用兵,而今世之所畏,莫甚于为将。责之以难事,强之以其所畏,而不作其气,是以将帅之士,若此不可得也。盖尝闻之,善用兵者,虽匹夫之贱,亦莫不养其气,而后求其用。方其未战也,使之投石超距以致其勇,故其后遇敌而不惧,见难而效死。何者?气盛故也。今天下有大弊二:以天下之治安,而薄天下之武臣;以天下之冗官,而废天下之武举。彼其见天下之方然,则摧沮退缩而无自喜之意。今之武臣,其子孙之家往往转而从进士矣。故臣欲复武举,重武臣,而天子时亦亲试之以骑射,以观其能否而为之赏罚,如唐贞观之故事,虽未足以尽天下之奇才,要以使之知上意之所悦,有以自重而争尽其力,则夫将帅之士,可以渐见矣。
○第四道
译我听说天下有无穷无尽的人才,不叩击就不会鸣响,不触发就不会显现。因此古代的圣人,迎合人们喜爱善行的端绪,激发他们勉力进取的志气,不断洗涤、磨炼、淬砺,日夜不息,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求得发挥天下无穷的人才。天下譬如一件大器物,有器物不用而放在窗下,时间久了其中就会生虫。所以善于使用器物的人,拿着它不离手,时时洗涤灌溉,使它日益亲近人而发挥全部力量,以免迅速败坏。有些小丈夫只知道爱惜器物,却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爱惜它;只知道把它放在地上安稳,却不知道不让它离开手才不会损坏。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器物也迅速腐朽。况且天下的事物,人们都只使用它的形体,却不寻求它的精神。精神是什么呢?就是事物的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力。精华果锐之气存在于事物中时,光彩灿然,坚固有力。这种气一旦消失,事物就都空虚无用。这种气,时时叩击激发它而保存,便会日益增长而不衰退;放置它而不知道求取,便会脱离消散而不再停留。这种气,万物没有不具备的,而人尤其如此。《孟子》说:“人们日夜间不断产生的思想和清晨的清明之气,在白天的所作所为中,有东西把它们拘束而使之消亡了。反复拘束它,那么夜间的清明之气就不足以保存了。”所谓夜气,就是所说的精华果锐之气。天下混乱时,君子能够自行涵养而保全它;天下安定时,天子便培养它以求得使用。如今朝廷的精明才干、战阵中的勇力、审理诉讼时能够穷尽实情的能力,以及治理钱粮时能够掌握要领的能力,还有处置天下纷繁事务而不被任何事物扰乱的能力,都是这种气所发挥的作用。古代英雄般的君主,只是能够叩击激发天下的人才并保存他们,所以有所求必定得到回应,有所欲必定实现。汉武帝、唐太宗时,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所希望的都能如意,而天下人才被使用却看不出已经用尽。到了他们晚年,元老重臣和久经战阵的将领死去大半,新近进用的士人也完全足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天下本来有无穷的人才,只是担心居上位的人不去叩击、不去触发,使他们的精神松弛放纵而不能振作。我私下观察当今的人,治理文章,学习议论,精通会计,审理诉讼,用来治理国家的各种才能大都具备;天下所缺少的,唯独是将帅和武力之臣。从前天下已经安定,先世的老将已经死去,而西方的敌寇起兵作乱。当时天子茫然回顾,想得到奇才良将来统领军队,却始终没有得到。此后几年,边境一天天紧迫,军事形势一天天危急,士大夫才逐渐学习军事,而西夏归服。直到现在又将近十多年了,从前所谓西边的良将也已经差不多都没有了。天下人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任用为将,这实在很令人忧虑。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难的;而当今世人所畏惧的事情,也没有比做将领更甚的。用难事来责求他们,用他们所畏惧的事情来强迫他们,却不激发他们的气势,所以将帅之才就这样无法得到。曾经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即使是卑贱的匹夫,也无不先培养他的气势,然后求得使用。当他们还没有交战时,就让他们投石、超距,以培养他们的勇气;所以后来遇到敌人便不害怕,见到危难便效死。为什么呢?因为气势旺盛。如今天下有两大弊病:因为天下安治,就轻视天下的武臣;因为天下冗官众多,就废弃天下的武举。武臣们看到天下正是这种情形,便意气沮丧、退缩消沉,没有自我振作的意愿。如今武臣的子孙之家,往往转而参加进士科。因而我希望恢复武举,重视武臣,并且天子也应当时常亲自考察他们的骑射,依据他们能否胜任而进行赏罚,像唐贞观年间的旧例那样。这样虽然还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奇才,但总能使他们知道皇上所喜欢的是什么,能够自我尊重并争相竭尽力量,那么将帅之才就可以逐渐出现了。○第四道
臣闻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久而无忧。有浅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忘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锐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于诸侯之太强也。然至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强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即平天下,以为世之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太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彼其死也,必有以启之,是以劳力而能为灾,饮酒而能为病,而天下之人,岂必皆死于此!昔唐季五代之乱,其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隶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衣丰食,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是时,军旋之士,各知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而听其将。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遍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然今世之人,遂以其乱为戒,而不收其功,举天下之兵数百万人,而不立素将,将兵者无腹心亲爱之兵,而士卒亦无所附著而欲为之效命者。故命将之日,士卒不知其何人,皆莫敢仰视其面。夫莫敢仰视,是祸之本也。此其为祸,非有胁从骈起之殃。缓则畏而怨之,而有急,则无不忍之意。此二者,用兵之深忌,而当今之人,盖亦已知之矣。然而不敢改者,畏唐季五代之祸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已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而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且夫邀天下之大利,则必有所犯天下之危,欲享大利而顾其全安,则事不可成。而方今之弊,在乎不欲有所摇撼,而徒得天下之利,不欲有所劳苦,而遂致天下之安。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将,苟诚知其忠,虽举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昔唐之乱,其为变者,非其所命之将也,皆其盗贼之人,所不得已而以为将者。故夫将帅岂必尽疑其为奸,要以无畏其择之之劳,而遂以破天下之大利,盖天下之患,夫岂必在此也?
○第五道
译我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固定的所在。只有看见天下的祸患并把它消除,顺应事物安定的地方而采取相应措施,才能长久没有忧患。有些浅薄的人看见祸患从东方产生,就把全部力量用在东方,而忘记西方;看见祸患从外部兴起,就专心对付外部,而忘记内部。因此祸患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产生,变化从不能预料的地方兴起,就没有人能够挽救。从前西汉的祸患,在文帝、景帝时代,天下人无不认为一定会起于诸侯势力太强。然而到了武帝时,七国之乱的余势日益衰弱,天下平坦安宁,四面观望都认为没有忧患。可是逐渐衰败,到元帝、成帝之间,朝廷中的强臣实际上控制了国家命运,汉朝因此断绝了祭祀。世祖、显宗刚刚平定天下时,认为世间的祸患无不在于朝廷中的强臣;然而东汉的灭亡,其祸患却起于宦官。由此看来,天下的祸患哪里能够预先固定防备呢?人将要死时,有的因过度劳累而得病,有的因饮酒而得病。天下人看见有人因这些事而死,便说一定不要劳力和饮酒,这不是拘泥而贻误事情吗?那个人之所以死亡,必定有某种原因开启了祸端;因此劳力能够造成灾害,饮酒能够导致疾病,但天下人难道都一定死于这些事情吗?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乱局,祸乱究竟在哪里呢?天下各地的军队,都分别隶属于各自的将领;大的有几十万人,小的也不少于几万人。将领们安抚、照料、养育士卒,给他们穿美衣、吃丰盛的食物,与他们同甘共苦,顺从他们的好恶;严重的甚至把他们收养为子弟,赐给他们自己的姓氏。所以在那时,出征归来的士兵只知道自己的将领,不知道天子的恩惠;君主有所命令,他们不服从,却听从自己的将领。将领所做的事情,即使有极大的奸邪不义,士卒也没有违抗拒绝的。因此发生祸乱时,奸臣擅自发号施令,拥兵自重而无人能够制约。然而当他们尚未作乱时,进攻哪里哪里就一定攻下,防守哪里哪里就一定坚固。良将和精兵遍布天下,他们摧毁、击败、消灭敌人的功绩,足以使天子郁积不平的心情得到畅快,并且抵御外敌暗中发动的祸难。为什么呢?因为士兵安心于自己的将领,乐于听从他的命令而效力。但如今世人只把他们造成的祸乱作为鉴戒,却不收取其中的功效;天下有数百万军队,却不预先树立固定的将领。统领军队的人没有亲信爱护自己的士兵,士卒也没有可以依附、愿意为之效死的人。因此任命将领的那天,士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谁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不敢抬头相看,是祸乱的根本。这种祸患,并不是有胁迫而跟随、彼此并起的灾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人〕 平时宽缓时,士卒就畏惧并怨恨将领;一旦有紧急情况,又没有不忍耐服从的心意。这两点是用兵的大忌,而当今的人大概也已经知道了。然而他们不敢改变,是害怕重蹈唐朝末年和五代的祸患。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有这样的利益,就必定有这样的害处;天下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利益,这是圣人也无法改变的。圣人所能做的,在于不让利益发展到尽头。利益尚未完全发挥时就改变办法,使害处还没有来到而事情已经转移,所以能够享受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害处。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制度,难道不是对当时有很大利益吗?只是利益已经发挥尽了却不知道改变,所以害处便随之产生。因此我太祖、太宗认为不能长久沿用,便改变制度,以求一时的安定。做将领的被解除兵权,带兵的士卒使他们不知道将领。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堵塞天下将领的私人恩惠,破坏他们的私人谋划;他们的意思是认为这样足以改变五代豪强将领的风气,而不是认为这种办法可以为后世长久使用。所以我认为,按照当今的形势,如果不改变现行制度,就无法求得成功。况且想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就必定要触犯天下最大的危险;如果只想享受大利,却又顾全一切安稳,事情就不能成功。而如今的弊病,在于不愿有所震动,只想取得天下的利益;不愿有所劳苦,却想立即造成天下的安定。如今想使人建立功业,必定要先把军队交给他。想先把军队交给他,就要先从选择将领做起。选择将领而得到合适的人,假如确实知道他忠诚,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也不用忧虑,更何况几万军队呢?从前唐朝的乱局,发动变乱的并不是朝廷任命的将领,而都是盗贼一类的人,是不得已才任命为将的。所以将帅难道一定都应怀疑他们会成为奸臣吗?关键在于不能害怕选择将领所需的劳苦,因而反而破坏天下最大的利益;天下的祸患,难道一定就在这里吗?○第五道
臣闻天下之勇士,可使用兵,而不可使主兵;天下之智士,可使主兵,而不可使养兵。养兵者,君子之事也。故用兵之难,而养兵尤难。何者?士气之难伏也。举兵而征行,三军之士,其心在号令,而其气在战;息兵而为营,三军之士,其心在垒壁,而其气在御;陈兵而遇敌,三军之士,其心在白刃,而其气在胜。气之所在者,毒之所向也。故兵在外,士气在敌,而不在其上。是故抚之而易悦,予之而易足,诛之而易定,动之而易使。其上之人,御之以勇而驱之以智,则百万之众可以无足忧者。及夫天下既安,三军之士各反其家,美衣甘食,优游无为。投石超距,不足以泄其怒,而各求其上之所短。当此之时,军中之士,环视四顾,而始不可忍矣。是故久于不用,则其意不欲复战;久于不使,则其意不欲复役。夫惟不欲而强使之,与之出战则不乐,而与之从役则为乱,此必然之势也。夫古者兵出于农,其欲动之尤难。然当周之季,诸侯之强,天下之民日起而操兵。齐、晋、秦、楚,以其兵车徜徉天下,万里而后反,而天下之民不敢言病。至于后世,平居无事,竭天下以养士卒,一旦有急,当得其力,乃反傲睨邀赏,不肯即去。夫其平时衣食其上,有难而起,起而斗死,有事而役,役而尽力,此其势宜若愈于三代之农夫矣。而当今之病其不然,此岂非其养之之过欤?臣观天下之兵,其数莫如京师之多,而士卒趑趄难制,亦莫如京师之甚。何者?天子在位,以仁御兵士,不知战而狃于赏,令之稍急,则▯目攘臂而言不逊,此甚可恶也。且京师,宗庙禁闱之所在,而使不义之徒周环布列于其左右,而尚何以为安?臣闻养兵而兵骄戾,其责在将。方今京师之将,所在者谁乎?匹夫小人以次当迁,而为之什百之长。此其为名,尚未离乎卒伍也。而其上之所统,独有三太尉。推而上之,则至于枢密使。此四大臣者,非在什伍部曲之间以日夕训练之者也。且夫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今使大臣独制其上,恩意不交而德泽不洽,上下不相信,特以势相从,而无以义附者,则是未可以法治也。使朝廷大臣而曲躬伛偻,亲问疾苦,如异时出兵行阵之间,此则其势有所不给矣。古者南北军有监军御史,有护军诸校,各有军正、正丞,是以任安、胡建之徒,忠信守节之士,得以出入军中,获其欢心,而后训之以礼,绳之以法,有所诛灭,而士卒皆服。如此而后,兵可用也。今奈何独使狼戾之人自相临御,而天子独以贪暴无知之匹夫,为左右之卫哉?臣愚以为宜略如汉制,设为诸校,使常处军中,既以抚之,且渐诛戮其豪横,而训之知礼。《传》曰:晋悼公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以为戎御,使训诸御知义。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以为戎右,使训勇力之士时使。故军中之吏,非其近之则不能得其欢心,不得其心,则虽有法而不能用,有法不能用,则士不可以劳苦,而兵不可以应卒。有兵不能以应卒,而有将不能以使众,此最天下之大患也。
●栾城应诏集卷八
【进策五道】
【臣事下】
○第一道
译我听说天下的勇士,可以让他上阵作战,却不可以让他主持军队;天下的智士,可以让他主持军队,却不可以让他负责养兵。养兵,是君子的事情。所以用兵困难,养兵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因为士气难以驯服。军队出征行进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号令上,气势在战斗上;停止行军扎营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营垒上,气势在防御上;列阵与敌交战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白刃上,气势在胜利上。士气所在的地方,就是锋芒所指向的地方。所以军队在外,士气在敌人身上,而不在上级身上。因此安抚他们,他们就容易喜悦;给予他们东西,他们就容易满足;惩罚他们,他们就容易安定;驱使他们,他们就容易听用。上面的将领用勇力统率他们,用智慧驱策他们,那么百万之众也不值得忧虑。等到天下已经安定,三军将士各自返回家中,穿美衣、吃美食,悠闲无事。投石、超距也不足以发泄他们的怒气,于是各自寻找上级的短处。在这个时候,军中的士卒环视四周,开始觉得无法忍受了。因此长期不使用他们,他们的心意就不想再战;长期不役使他们,他们的心意就不想再服役。既然他们本来不愿意,却强行驱使他们,和他们出战就不高兴,让他们服劳役就会作乱,这是必然的形势。古代军队出自农民,他们想要调动起来尤其困难。然而到了周朝末年,诸侯势力强盛,天下百姓每天都起来拿起武器。齐、晋、秦、楚凭借战车在天下往来,走过万里才返回,而天下百姓却不敢说疲劳。到了后世,平时安居无事,竭尽天下财力供养士卒,一旦有紧急情况,本应依靠他们发挥力量,他们反而傲视上级,索求赏赐,不肯立即出发。平时接受上级的衣食供养,有困难便起身,起身便拼死战斗;有事情便服役,服役便竭尽力量,这种情势似乎应当比三代的农民更好。然而如今的弊病却不是这样,这难道不是供养他们的过错吗?我观察天下的军队,数量没有比京师更多的;而士卒迟疑难以控制,也没有比京师更严重的。为什么呢?天子在位,用仁慈驾驭士兵,使他们不懂作战却习惯于求赏;命令稍微急迫一些,他们就瞪眼挥臂,说话不恭敬,这实在很可恶。况且京师是宗庙和宫禁所在,却让不义之徒环绕布列在它的左右,这还凭什么能够安定呢?我听说养兵而使士兵骄横暴戾,责任在将领。如今京师的将领,究竟是谁呢?不过是匹夫小人按次序升迁,担任他们的什长、百长、队长等职。这样的人的名分,还没有脱离士卒队伍;而统辖他们的上级,只有三位太尉。再往上推,便到枢密使。这四位大臣,并不处在什伍编制和部曲之间,日日夜夜训练士卒。况且士卒尚未亲近归附,就惩罚他们,他们便不服;不服,就难以使用。如今假使让大臣单独控制军队,恩意不能交接,恩德不能普遍施行,上下互不信任,只是迫于权势而相从,却没有凭义理相亲附,那么还不能用单纯的法令治理他们。假使朝廷大臣都弯腰曲身,亲自询问士卒的疾苦,像从前出兵行阵时那样,这在形势上又有所不能供给了。古代南军、北军有监军御史,有护军诸校,各自又有军正、正丞,因此像任安、胡建这样的忠信守节之士,能够出入军中,取得士卒的欢心,然后用礼义训导他们,用法令约束他们;即使有所诛杀,士卒也都服从。这样以后,军队才可以使用。如今为什么偏偏让凶暴乖戾的人互相统辖,而天子只把贪婪暴虐、没有见识的匹夫作为身边的卫士呢?我愚昧地认为,应当大略依照汉代制度,设置各种校官,使他们常驻军中,既用来安抚士卒,又逐渐诛杀那些强横之人,教导士卒懂得礼法。《左传》说:晋悼公知道栾纠能够驾驭战车,且能以和顺之道处理政事,便任命他为戎御,让他训练各位御者,使他们懂得义理;知道荀宾有力气却不暴躁,便任命他为戎右,让他训练勇力之士,使他们能够随时听用。因此军中的官吏,如果不亲近士卒,就不能取得他们的欢心;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即使有法令也不能施行;有法令不能施行,士卒就不能承受劳苦,军队也不能应付突然发生的战事。有军队却不能应付仓促的战事,有将领却不能驱使众人,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栾城应诏集》卷八 【进策五道】【臣事下】○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