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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八十八

栾城应诏集卷四◆进论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8–370 段

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而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廉耻退让之心,盎然见于其面,而坌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已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录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衣,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强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盖常有巢居穴处,污樽坏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阎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簋、笾豆、▯羹,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说,选懦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玉服▯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而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际,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恤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盖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高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床而食于床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馀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盖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龠,击土鼓,此亦各从其所安焉耳。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惟其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祥,则遂以为不可。盖其近于正而易行,庶几天下之安而从之,是固不可易也。

【易论】

译从前商、周之际,礼仪实行起来是多么容易啊!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簋以及牛羊酒醴等祭品陈列在堂上,天子、诸侯、大夫、卿士来回行礼、作揖谦让,献酒酬答,拜谢百次;乐声在堂下奏起,礼仪在堂上施行,雍容和穆,整日也不混乱。古代的人多么懂得礼,实行礼又多么不劳苦啊!当时天下人只是习惯于这些礼仪而没有疑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都是平常使用的东西。因此人们进入礼仪场合后,耳目清明,手脚没有抵触,身体安适于礼仪的曲折变化,内心也不混乱,能够深入思考礼乐的意义;所以廉耻、退让之心充盈地显现在脸上,又蓬勃地发于自身。这样才能使天下人观看他们的行为,而忘掉他们粗暴鄙陋的习气。到了后世,风俗改变,历经数千年直到今天,天下的事情已经大不相同。然而天下人还都记录三代礼乐的名目,详细说明它的节目,学习古代俯仰进退的动作,戴古代的帽子,穿古代的衣服,使用古代的器皿,弯腰曲身,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拘拘小节而不能掌握法度,彼此交错混乱而不合节拍。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们使用的东西并不是平素所习惯的,却强迫自己这样做。后世喜好古制,实在太过分了。从前上古时代,常有人巢居穴处,用污樽坏饮,烧黍、劈豚,以蒉制的鼓槌和土鼓行礼,并认为这样已经足以养生送死,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到了后世,圣人认为这对天下的利益还不够,所以用宫室替代巢居穴处,用笾、豆、鼎、俎等器物更新旧制,以补足天下的不足,完全除去太古的法式。只有祭祀时为了与鬼神交接,才开始进献牲畜的血和毛,把豚肢解后生祭,分解牲体后熏烤,表示不忘根本,并不是认为后世的礼器不值得使用。因此退而肢解犬、豕、牛、羊,装满▯、簋、笾、豆,制作羹汤,极尽当代的美好,从没有听说受上古学说束缚而软弱犹豫、不能决断。如今的人佩玉、穿▯冕,垂着旒,拱手站立,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天下人也将看见后发笑;这样还指望靠什么来感发天下人的内心呢?而且还有很大的不安之处:宗庙祭祀时,圣人追求先祖的神灵,希望能够招致他们来享用祭品,以安慰和抚恤孝子的心愿。所以要思考先祖一生起居饮食的情形,设置他们生前使用的器具,进献他们生前所吃的酒食,全部依照他们生前的情况,希望他们到来而得到安宁。可是后世宗庙祭祀都使用三代的器物,这样先祖始终不能得到安宁。三代时期席地而坐、席地而食,所以器物都根据使用方便而制定高低大小的规格。如今的礼制坐在床上、在床上进食,所以器物不得不有所改变。即使三代圣人生在今天而使用今天的器物,也会认为这样便利安适。因此,三代看待上古,正如今天看待三代一样。三代的器物不能恢复使用了,但他们制定礼制的用意仍然可以仿效作为法则。宗庙祭祀用血毛进献,用牲体祭献,以保存古代遗风。其余器物可以改用三代以后、适合今天使用的器具,以顺从鬼神所安。至于春秋两季的社稷祭祀、释奠、释菜等凡是用来享祀古代鬼神的礼仪,则都应依照古代器物。周人祭祀蜡祭和田祖时,吹苇龠,击土鼓,这也是各自顺从所适宜的器物罢了。唉!天下的礼制宏大广博而难以言说,若不是圣人,又凭什么处理得当呢?只是因为推究它却不能说明白,讲论它又不详尽,于是便认为不可行。大体上,接近正道而容易实行,或许能够使天下安定并让人遵从,这本来就不可轻易改变。【易论】

《易》者,卜筮之书也。挟策布卦,以分阴阳而明吉凶,此日者之事,而非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辞,而不在其数,数非圣人之所尽心也。然《易》始于卦,而至于六十四,此其为书未离乎用数也。而世之人皆耻言《易》之数,或者言而不得其要,纷纭迂阔而不可解。此高论之士所以耻而不言欤?夫《易》本于卜筮,而圣人阔言于其间,以尽天下之人情,使其为数纷乱而不可考,则圣人岂肯以其有用之言而托之无用之数哉?今夫《易》之所谓九六者,老阴、老阳之数也。九为老阳,而七为少阳;六为老阴,而八为少阴。此四数乾,天下莫知其所为如此者也。或者以为阳之数极于九,而其次极于七,故七为少而九为老。至于老阴,苟以为以极者而言也,则老阴当十,而少阴当八,今少阴八,而老阴反当其下之六,则又为之说曰:阴不可以有加于阳,故抑而处之于下。使阴果不可以有加于阳也,而曷有曰老阴八,而少阴六?且夫阴阳之数,此天地之所为也,而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予夺哉?此其尤不可者也。夫阴阳之有老少,此未尝见于他书也,而见于《易》。《易》之所以或为老或为少者,为夫揲蓍之故也。故夫说者宜于其揲蓍焉而求之。揲蓍之法曰:卦一归奇,三揲之余,而以四数之。得九而以为老阳,得八而以为少阴,得七而以为少阳,得六而以为老阴。然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乎七八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为识焉耳。老者,阴阳之纯也;少者,阴阳之杂而不纯者也。阳数皆奇,而阴数皆偶,故乾以一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为主,故乾之子皆二阴,而坤之女皆二阳。老阴、老阳者,乾坤是也;少阴、少阳者,乾坤之子是也。揲蓍者,其一揲也,少者五,而多者九。其二、其三,少者四而多者八。多少者,奇偶之象也。一爻而三揲,譬如一卦而三爻也。阴阳之老少,于卦见之于爻,而于爻见之于揲。使其果有取于七八九六,则夫此三揲者,区区焉分其少多而各为之处,果何以为也?今夫三揲而皆少,此无以异于《乾》之三爻而皆奇也。三揲而皆多,此无以异于《坤》之三爻而皆偶也。三揲而少者一,此无以异于《震》《坎》《艮》之一奇而二偶也。三揲而多者一,此无以异于《巽》《离》《兑》之一偶而二奇也。若夫七八九六,此乃取以为识,而非其义之所在,不可强以为说也。

【书论】

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定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劓太子之傅,而后法令大行,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终。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下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谕天下者,常丁宁激切,▯▯而不倦,必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从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者。愚始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远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纭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辩,以求曲直之当,亦无足怪者。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复,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阔远而不同,天子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策,令之而莫肯听。当此之时,刑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听从?而其上之人,优游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盖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德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今不承于古,恐天之断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汝罪疾,乃祖先父亦将告我高后曰:‘作大,戮于朕孙。’”盖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恤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于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而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者也。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听,则又反复而谕之,以穷极其说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

【诗论】

译《易》是占卜的书。手持蓍策,排列卦象,区分阴阳而说明吉凶,这是术士的事情,不是圣人的道。圣人的道存在于爻辞中,而不在数字;数字并不是圣人尽心关注的东西。然而《易》起于卦,发展到六十四卦,这部书终究没有脱离数字的运用。世人都以谈论《易》的数字为可耻,有的人虽谈论数字却不得要领,讲得纷乱迂阔而无法解释。这大概就是高谈阔论之士以谈数字为耻而不说的原因吧?《易》本来出于占卜,而圣人在其中广泛论说,以穷尽天下人的情理;如果数字纷乱到无法考察,圣人难道肯把有用的话寄托在无用的数字上吗?如今《易》所谓九、六,是老阴、老阳的数字。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六是老阴,八是少阴。这四个数字,乾【字缺】,天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人认为阳数的极数是九,次极数是七,所以七为少阳,九为老阳。至于老阴,如果按照极数来讲,老阴应当是十,少阴应当是八;如今少阴为八,老阴反而是较低的六,于是又解释说:阴不能超过阳,所以抑制它而处在较低的位置。假如阴果真不能超过阳,为什么又说老阴是八、少阴是六呢?况且阴阳的数字是天地所造成的,圣人难道能够参与其中而规定它们的增减进退吗?这是尤其不可取的。阴阳有老少之分,这在其他书中从未见过,却见于《易》。《易》中有时称老、有时称少,是由于揲蓍的缘故。因此解释《易》的人,应当从揲蓍的方法中寻求答案。揲蓍的方法说:每卦取一根蓍草归入奇数,经过三次揲取所得的余数,再以四来计算;得到九,就作为老阳;得到八,就作为少阴;得到七,就作为少阳;得到六,就作为老阴。然而阴阳之所以有老少,并不在七、八、九、六这些数字本身,七八九六只是用来作标记罢了。所谓老,是阴阳纯粹;所谓少,是阴阳杂而不纯。阳数都是奇数,阴数都是偶数,所以乾卦以一作为爻,坤卦以二作为爻。天下万物以少为主,所以乾的子卦都是二阴,坤的子卦都是二阳。老阴、老阳,就是乾、坤;少阴、少阳,就是乾、坤的子卦。揲蓍时,第一次揲取,少数是五,多数是九。第二次、第三次揲取,少数是四,多数是八。所谓多少,是奇偶的象征。一爻要揲取三次,就如同一卦有三爻一样。阴阳的老少,在卦中表现为爻,在爻中表现为揲取的结果。假如果真取决于七、八、九、六,那么这三次揲取,何必拘拘地分辨多少并分别安排呢?三次揲取都少,这与《乾》卦三爻都为奇数没有不同;三次揲取都多,这与《坤》卦三爻都为偶数没有不同;三次揲取中少数有一次,这与《震》《坎》《艮》三卦一奇二偶没有不同;三次揲取中多数有一次,这与《巽》《离》《兑》三卦一偶二奇没有不同。至于七、八、九、六,只是取来作为标记,并不是意义所在,不可强行附会解释。【书论】我读《史记·商君列传》,看到商君修改法律、制定命令,改变秦国风俗;诛杀议论法令的秦民数千人,给太子的老师施黥刑,割掉太子傅的鼻子,然后法令大为推行,没有不认为他勇敢果断的。我说:唉,世俗之人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同他们享受事情成功的结果。假如天下人各自陈述所知,守着自己所学,来议论天下的事情,那么事情将会有受到阻碍而不能成功的。可是等我看到三代的书,到了将要纠正违背世俗的地方,它们告谕天下,总是恳切反复、激切深厚,孜孜不倦,必定让天下完全知道君主的心意,又进一步折服那些不服从的想法,使天下人都相信事情本来应该这样,然后才开始行动。它们的言辞曲折婉转,好像普通人彼此讨论、诘问是非一样。我起初读这些话时还怀疑,认为它们近于柔弱迟滞、迂回深远而缺乏决断;然而它们能使天下人乐于服从,不带有勉强和不得已的意味,事情已经发动后又没有纷乱的异议,这正是王者的用心。所以我常认为,在尧、舜时代,君臣相互获得信任,内心欢乐而没有隔阂,彼此在朝廷中叹息赞许、应答诺唯,不只是像朋友般亲密;即使相互讨论是非、争辩曲直是否恰当,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到了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复地说明自己用兵的意图,让天下明白,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只是天下已经安定,君民之间的地位相距遥远而不同;天子有所想做的事,而普通男女却各自对天下有不同的议论,以此抵触上面的谋划,下达命令也没有人肯听。在这种时候,如果用刑罚驱使、用权势胁迫天下,天下谁敢不听从?可是上面的人却从容不迫、慢慢向他们譬喻,使他们相信后才服从。这不是王者的胸怀,谁能这样处置事情并等待而不厌倦呢?盘庚迁都时,天下人都叹息而不高兴。盘庚于是称述先王盛大的德行和明智圣德,尚且五次迁都才到今天;如今如果不继承古代,恐怕上天会断绝、抛弃你们的命运,不能救你们免于死亡。又担心他们仍不服从,便说:“你们不与我同心,我的先王和后王将降罪于你们,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也会告诉我的先祖高后说:‘使大事败坏,使它戮辱于我的孙子。’”他用来开启他们尚未觉悟的心,并向他们说明事情为什么应当如此,详细到了这种程度。商君却不是这样,他认为只要让你们获得利益,又何必顾惜我自己的作为呢?所以他不求众人的议论,也不向天下详细解释;然而他的事情最终也成功了。因此后世的评论认为,三代的治理柔弱怯懦而缺乏决断。然而这正是王道与霸道不同的地方。三代的君主只是不忍轻视百姓、欺骗百姓,所以天下有事情时,议论也涉及百姓,以观察他们心意的趋向。等到百姓的意见不能听从,君主又反复向他们说明,穷尽道理来使他们不再坚持错误的想法,因此百姓亲近并爱戴他们。唉,这就是王道与霸道不同的地方啊!【诗论】

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盖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皆曲为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强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夫圣人之为经,惟其于《礼》、《春秋》,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说,此其于法度已不如《礼》、《春秋》之严矣。而况乎《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贱隶,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其言上及于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床笫、昆虫草木之类。盖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不通矣。夫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今《诗》之传曰“殷其{▯▯},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此者皆“兴”也。而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つ木,葛ぱ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惟鸠居之”;“▯要々草虫,▯▯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者,有所取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事而作,而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强为是物之说,以求合其事。盖其为学亦以劳矣。且彼不知夫《诗》之体固有“比”也,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此时已去而不可知,故其类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曰:“殷其{▯▯},在南山之阳。”此非有所取乎{▯▯}也,盖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动乎其意。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说,此其所以为“兴”也。若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挚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非“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不可以与“比”同,而无强为之说,以求合其作时之事,则夫《诗》之义,庶几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

【春秋论】

事有以拂乎吾心,则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顺适乎吾意,则吾言优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怒哀乐之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岂可以为怒之言邪?此天下之人,皆能辩之。而至于圣人,其言丁宁反复、布于方册者甚多,而其喜怒好恶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然天下之人,常患求而莫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之人,以为圣人之文章,非复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过。求之太过,是以圣人之言更为深远而不可晓。且夫天下何不以己推之也?将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则天下且以为病狂,而圣人岂有以异乎人哉!不知其好恶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谓大惑也。昔者仲尼删《诗》于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于幽、厉失道之际,而下讫于陈灵,自诗人以来至于仲尼之世,盖已数百余年矣。愚常怪《大雅》、《小雅》之诗,当幽、厉之时,而称道文、武、成、康之盛德,及其终篇,又不见幽、厉之暴虐,此谁知其为幽、厉之诗而非文、武、成、康之诗者?盖察于辞气,有幽忧不乐之意,是以系之幽、厉而无疑也。若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之是非,杂然而触乎其心,见恶而怒,见善而喜,则夫是非之际,又可以求诸其言之喜怒之间矣。今夫人之于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则其言和而无伤;怒而言之,则其言厉而不温;怒而言之,则其言深而不诚。此其大凡也。《春秋》之于仲孙湫之来,曰:“齐仲孙来。”于季友之归,曰:“季子来归。”此所谓喜之之言也;于鲁郑之易田,曰:“郑伯以璧假许田。”于晋文之召王,曰:“天王狩于河阳。”此所谓怨之之言也;于叔牙之杀,曰:“公子牙卒。”于庆父之奔,曰:“公子庆父如齐。”此所谓急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厉,怨之而深,此三者无以加矣。至于《公羊》、《谷梁》之传则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为训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详,何足以为喜,而何足以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书曰:“戎伐凡伯于楚丘。”而以为卫伐凡伯。《春秋》书曰:“齐仲孙来。”而以为吾仲孙怒而至于变人之国。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而人之言,亦观其辞气之所向而已矣。

●栾城应诏集卷五

◆进论五首

  【燕赵论】

译自从仲尼去世,六经的道理便散失而难以解释,大概祸患在于把经义要求得过深,把法则追求得过于切实。六经的道理正因为接近人情,所以能够长久流传而不废弃。世上迂腐的学者却都曲折地替它作解释,即使经义本来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也一定强行牵合说成如此,所以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圣人作经,只有《礼》《春秋》没有一句空话,全部可以考察,但仍然没有不接近人情的。至于《书》,出于一时的言语;《易》的文字,是为占卜而作,所以有时也有不能预先确定的说法,在法度上已经不如《礼》《春秋》严密了。何况《诗》是天下人——普通男女、羁旅之臣、卑贱奴仆——在悲忧、欢乐、安逸时所作的。天下人自己伤叹贫贱困苦的忧愁,也自己叙述丰盛美好的快乐;诗中上至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的迹象,下至饮食、床笫、昆虫草木之类,没有什么不具备。既然其中无所不有,又何必拿绳墨法度,拘拘地从中寻求呢?这也足以看出他们的见解不通。圣人对待《诗》,认为诗的最终归宿在仁义,却不责求每一句都完全合乎某种标准,因此可以观其意,也可以通其言。如今《诗》的传文说:“殷其【字缺】,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这些都属于“兴”。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字缺】木,葛【字缺】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惟鸠居之”;“【字缺】草虫,【字缺】阜螽”,这些又都属于“兴”。他们的意思是,所谓“兴”,就是从天下万物中取象,来显现自己的事情。因此凡是为某件事作诗,而诗句又涉及某种物象的,就一定要强行解释这个物象,以求同诗作成时的事情相合。他们做这种学问也太劳苦了。况且他们不知道《诗》的体制本来有“比”,却把一切都合并解释为“兴”。“兴”这个词的意思,近似于说:“诗意是如此,心意有所触发。” 当时的事情已经过去而无法知道,所以这类诗只能凭意会推求,不能用语言完全解释。《殷其【字缺】》说:“殷其【字缺】,在南山之阳。”这并不是从“【字缺】”这种事物取象,而一定是当时所看见的景物触动了他的心意。因此后人不能寻得确切解释,这正是它称为“兴”的原因。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确实是取雎鸠亲爱而有别的特点,所以应称为“比”,而不是“兴”。唉!天下人想要观读《诗》,一定要先知道“兴”不能同“比”混为一谈,不要强行解释来求它同作诗时的事情相合;这样,《诗》的意义或许就可以凭意会明白,而不必劳苦了。【春秋论】事情有违背我心意的,我的话就会愤怒而不平;事情有顺合我心意的,我的话就会舒缓而不发怒。天下人的喜怒哀乐之情,一句话就可以知道。表达喜悦的话,难道可以当作表达愤怒的话吗?天下人都能辨别这一点。至于圣人,他反复叮咛的言论,写在书册上的很多,而他的喜怒好恶所在,也十分明显而容易知道。然而天下人常常苦于探求圣人的意旨却不能得到,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人以为圣人的文章已经不是天下人的语言,于是探求过度;探求过度,所以圣人的话反而变得深远而不可理解。况且天下人为什么不拿自己的情感去推知呢?假如把喜爱某人的心情强加上表达愤怒的话,天下人就会认为那是疯癫;圣人难道会与普通人有不同吗?不知道圣人的好恶之情,也不探求他言语中的喜怒,这就是最大的迷惑。从前仲尼在衰落的周朝末年删定《诗》,上起商、周盛王时代,直到幽、厉失道之时,下至陈灵公时期;从诗人兴起到仲尼所处的时代,大概已经有数百多年了。我常常奇怪,《大雅》《小雅》的诗,在幽、厉时期,却称颂文、武、成、康的盛大德行,到了篇末又看不见幽、厉的暴虐;谁知道它们是幽、厉时期的诗,而不是文、武、成、康时期的诗呢?大概是考察它的言辞气势,发现其中有幽深忧愁、不快乐的意味,所以把它系属于幽、厉而毫无疑问。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的是非纷杂地触动圣人的心,见到恶便愤怒,见到善便喜悦;那么是非所在,也可以从言语中喜怒的不同来寻求。人对于事情,有时因喜悦而叙说,有时因愤怒而叙说,有时因怨恨而叙说。喜悦时叙说,言语平和而没有伤害;愤怒时叙说,言语严厉而不温和;怨恨时叙说,言语深沉而不坦率。这是大致情形。《春秋》记仲孙湫来鲁,说:“齐仲孙来。”记季友归国,说:“季子来归。”这就是表达喜悦的话;记鲁、郑交换田地,说:“郑伯以璧假许田。”记晋文公召请周襄王,说:“天王狩于河阳。”这就是表达怨恨的话;叔牙被杀时,记载说:“公子牙死了。”庆父出奔时,记载说:“公子庆父到齐国去了。”这就是所谓表达急切心情的言辞。对于喜爱的事就语气和缓,对于愤怒的事就语气严厉,对于怨恨的事就语意深重,这三种情况已经没有比它们更强烈的了。至于《公羊传》《谷梁传》,却不是这样;其中连日月、土地都被用来作为训释的依据。日月的事情如果不明白,土地的事情如果不详尽,又有什么值得高兴、有什么值得愤怒的呢?这些都不是喜怒所能涉及的。《春秋》记载说:“戎人在楚丘攻打凡伯。”《公羊传》却认为是卫国攻打凡伯。《春秋》记载说:“齐国的仲孙来了。”《公羊传》却认为这是我国的仲孙恼怒了,以至于改变了别国的身份。这又是喜怒所不能涉及的地方。所以我说:《春秋》也不过是人的言语罢了;而理解人的言语,也不过是观察它的言辞和语气所趋向的意思罢了。●《栾城应诏集》卷五 ◆进论五首 【燕赵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