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五◆杂文十二首
仲春中休,子由于是始生。东坡老人居于海南,以沉水香山遗之,示之以赋,曰:“以为子寿。”乃和而复之,其词曰:我生斯晨,阅岁六十。天凿六窦,俾以出入。有神居之,漠然静一。六为之媒,聘以六物。纷然驰走,不守其宅。光宠所眩,忧患所迮。少壮一往,齿摇发脱。失足陨坠,南海之北。苦极而悟,弹指太息。万法尽空,何有得失。色声横鹜,香味并集。我初不受,将尔谁贼。收视内观,燕坐终日。维海彼岸,香木爰植。山高谷深,百围千尺。风雨摧毙,涂潦啮蚀。肤革烂坏,存者骨骼。▯然孤峰,秀出岩穴。如石斯重,如蜡斯泽。焚之一铢,香盖通国。王公所售,不顾金帛。我方躬耕,日耦沮溺。鼻不求养,兰ぇ弃掷。越人髡裸,章甫奚适。东坡调我,宁不我悉。久而自笑,吾得道迹。声闻在定,雷鼓皆隔。岂不自保,而佛是斥。妄真虽二,本实同出。得真而喜,操妄而栗。叩门尔耳,未人其室。妄中有真,非二非一。无明所尘,则真如窟。古之至人,衣草饭麦。人天来供,金玉山积。我初无心,不求不索。虚心而已,何废实腹。弱志而已,何废强骨。毋令东坡,闻我而咄。奉持香山,稽首仙释。永与东坡,俱证道术。
【和子瞻归去来词〈并引〉】
昔予谪居海康,子瞻自海南以《和渊明归去来》之篇要予同作。时予方再迁龙川,未暇也。辛巳岁,予既还颍川,子瞻渡海浮江至淮南而病,遂没于晋陵。是岁十月,理家中旧书,复得此篇,乃泣而和之。盖渊明之放与子瞻之辩,予皆莫及也。示不逆其遗意焉耳。归去来兮,归自南荒又安归。鸿乘时而往来,曾奚喜而奚悲。曩所恶之莫逃,今虽欢其足追。蹈天运之自然,意造物而良非。盖有口之必食,亦无形而莫衣。苟所赖之无几,则虽丧其亦微。吾驾非良,吾行弗奔。心游无垠,足不及门。视之若穷,挹焉则存。俯仰衡茅,亦有一樽。既饭稻与食肉,抚簟瓢而愧颜。感乌鹊之夜飞,树三绕而未安。有父兄之遗书,命却扫而闭关。知物化之如幻,盖舍物而内观。气有习而未忘,痛斯人之不还。将筑室乎西廛,堂已具而无桓。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龟自闭于床下,息眇绵乎无求。阅岁月而不移,或有为予深忧。解刀剑以买牛,拔萧艾以为畴。蓬累而行,捐车舍舟。独栖栖于图史,或以佞而疑丘。散众说之纠纷,忽冰溃而川流。曰吾与子二人,取已多其罢休。已矣乎,斯人不朽惟知时。时不我知谁为留,岁云往矣今何之。天地不吾欺,形影尚可期。相冬廪之亿秭,知春垄之耘耔。视白首之章▯,信稚子之书诗。若妍丑之已然,岂复临镜而自疑。
【颍川择胜亭诗〈并引〉】
子瞻为汝阴守,以幄为亭,欲往即设,不常其处,名之曰“择胜”,为作四言一章。辙爱其文,故继之云。我嗟世人,谁实与谋。生伏其庐,死安于丘。既厉不化,窘若絷囚。我行四方,所见或不。江海之民,生托于舟。前炊釜■,后凿▯溲。昼设豆觞,夕张衾稠。出入涛澜,归宿汀洲。与风皆行,与水皆浮。坐食网罟,以鱼去留。居无四邻,行无朋俦。胡貊之民,驾车以游。外缠毳韦,内辑貂鼬。美水荐草,驱马纵牛。逐射兔鹿,聚爬薪▯▯。食肉饮水,雨雪相咻。草尽水干,风卷云收。所至成群,不怀一陬。今我奈何,横自绸缪。翼为华堂,涌为层楼。缭以修垣,贯以通沟。势穷物变,何异一沤。弃之不忍,徙去莫由。矧兹士夫,泛焉周流。如燕巢春,知不期秋。修椽高栋,徒与民仇。一日安居,百年怨忧。我兄和仲,塞刚立柔。视民如伤,有急斯周。视身如传,苟完不求。山磐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颍尾甚清,湖曲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舟匪车,亦可相攸。民曰公来,庶几无愁。
【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停云诗〈并引〉】
扼十月,海道风雨,儋、雷邮传不通。子瞻兄《和陶渊明停云》四章,以致相思之意。辙亦次韵以报。云跨南溟,南北一雨。瞻望匪遥,槛阱斯阻。梦往从之,引手相抚。笑言未半,舍我不伫。晚稻欲登,白露宵蒙。人饮嘉平,浆酒如江。〈雷人以十月腊祭,凡三日,饮酒作乐。〉我独何为,观成于窗。此心了然,来无所从。欣然而笑,是无枯荣。手足相依,所钟则情。情忘意消,神凝不征。可以安身,可以长生。跋扈飞扬,谁匪南柯。运历相寻,忧喜杂和。我游其外,所享则多。削迹拔木,其如予何。
【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劝农诗〈并引〉】
译仲春中旬,子由在这时开始出生。东坡老人居住在海南,把沉水香山子送给他,又写赋给他看,说:“把它作为给你的寿礼。”于是我作和赋答复他,辞句如下:我在这个早晨出生,已经历经六十年。上天凿开六个孔窍,使我能够出入。有神明居住其中,寂静而专一。六窍以六物为媒,聘它们前来。六物纷纷奔驰,却不守在自己的居所。光荣恩宠使人眼花,忧患又从四面逼迫。少壮一去不返,牙齿摇动,头发脱落。失足跌倒,落在南海以北。苦难到了极点才觉悟,弹指之间长叹。万法全都空寂,哪里还有得失?色与声纵横驰骋,香与味一齐聚集。我本来不接受这些,否则谁会成为你的贼?收摄视觉,向内观照,终日安坐。海的彼岸,香木在那里生长。山高谷深,树围百尺,高达千尺。风雨摧毁它,泥水浸蚀它。树皮腐烂,留下的只有骨骼。独峰突兀,秀出岩穴;像石头一样沉重,像蜡一样光泽。烧一铢,香气便能通遍全国。王公贵族争相购买,不顾金帛。我正亲自耕作,每天与沮溺为偶。鼻子不求供养,兰花也弃置不顾。越人剃发裸身,章甫之冠又适合谁?东坡用话调侃我,难道不了解我吗?久而久之自己发笑,我已经得到道的踪迹。声闻入定,连雷鼓都仿佛隔绝了。难道不应该自我保全,却要排斥佛吗?妄与真虽然是两个名称,本体其实同出一源。得到真便欢喜,执持妄便战栗。叩门的只是你的耳朵,还没有进入那座屋子。妄中包含真,既不是二,也不是一。无明所染之处,便是真如的窟穴。古代的至人穿草衣、吃麦饭。人和天神来供养他,金玉堆积如山。我本来无心,不求取,也不索要;只是虚心罢了,何妨填饱肚子?只是使意志柔弱罢了,何妨使筋骨强健?不要让东坡听见我这些话而斥责我。奉持沉香山子,向仙人和释迦行礼。愿永远和东坡一起证得道术。《和子瞻归去来词》(并引) 从前我被贬居海康,子瞻从海南作《和渊明归去来》一篇,邀请我共同创作。当时我正再次被贬往龙川,没有空闲。辛巳年,我已经回到颍川;子瞻渡海浮江来到淮南,却得病,最终在晋陵去世。这年十月,我整理家中的旧书,又发现了这篇文章,于是哭泣着作和。大概陶渊明的旷达和子瞻的才辩,我都比不上;这里只是不违背他的遗意罢了。归去吧,归自南方荒远之地,又能归向哪里?鸿雁乘时来去,何曾有什么可喜可悲?从前所厌恶的事没有一样逃脱,如今即使喜欢,又有多少值得追求?顺应上天的自然运行,才知道造物主确实公正。凡是有口便一定要吃饭,有形体便不能没有衣服。假如所依赖的东西很少,即使失去它,损失也微小。我的车驾不良,我的行程也不奔驰。心神遨游无边,双脚却不到门外。看似到了穷尽之处,取用它便仍然存在。俯仰于简陋的茅屋,也还有一樽酒。既然吃稻米和肉,抚摸簟和瓢,反而觉得惭愧。感叹乌鹊夜里飞翔,绕树三周还没有安定。有父兄留下的书籍,命我清扫门户,闭门不出。知道万物变化如同幻象,于是舍弃外物,向内观照。习气仍然存在而没有忘掉,更痛惜这个人不能回来。将要在西市修筑房屋,厅堂已经具备,却没有【字疑】。归去吧,世上没有这个人,我还能和谁交游?乌龟自闭在床下,气息微弱绵长,什么也不求。经历岁月而不改变,或许有人为我深深忧虑。解下刀剑拿去买牛,拔除蒿艾开垦成田。背着蓬草累赘而行,舍弃车子,改乘船。独自忙于图书史籍,却有人因为我巧言善辩而怀疑孔丘。把各种说法的纠纷疏解开来,忽然像冰消融、河水奔流。说:我和你们两个人,取得的已经很多,也该停止了。算了吧,这个人只要知道时势便不会朽坏。时代不了解我,又有谁会为我留下?年岁已经过去,如今还要往哪里去?天地不会欺骗我,形体和影子尚可相互期待。看冬天粮仓中亿万的粮食,便知道春天田垄中要耕作锄草。看白发人写的章句,便相信孩子们读的书诗。既然美丑已经如此确定,难道还要面对镜子自我怀疑吗?《颍川择胜亭诗》(并引) 子瞻任汝阴太守时,用帷帐搭成亭子,想去哪里便在哪里设置,不固定地点,给它命名为“择胜”,并作四言诗一章。我喜爱他的文章,所以接着作道:我叹息世上的人,究竟谁真正和我商量?活着伏居在自己的房舍,死后又安葬在土丘。既然受到磨砺仍不改变,困窘得像被捆住的囚徒。我走遍四方,所见各不相同。江海上的人,活着寄托在船中;船头烧火煮饭,船尾凿孔排水。白天摆设豆器和酒杯,晚上张挂厚被。出入涛浪之中,归宿在沙洲。随着风一同前行,随水一同漂浮。坐着靠渔网吃饭,任凭鱼的去留。居住没有四邻,行走没有同伴。北方胡貊之民,驾车到处游行。外面缠着毛毳皮革,里面裹着貂鼬皮衣。遇到美水便铺草,驱马放牛;追逐射猎兔鹿,聚集砍来的柴薪。吃肉饮水,任雨雪吹打。草尽水干,风卷云散。所到之处结成群体,不留恋一处地方。如今我怎么办?偏偏横生牵缠。把屋檐展开像华堂,把屋宇涌起如层楼;环绕以长墙,贯通以沟渠。形势穷尽、事物变化,和水面上的一个泡沫有什么不同?抛弃它又不忍心,迁走又没有办法。何况士大夫漂泊周游,本来就像燕子筑春巢,知道不会留到秋天。修长的椽子、高大的栋梁,反而只会与百姓结仇。一日的安居,带来百年的怨恨忧患。我的兄长和仲,以刚强堵塞祸患,以柔和树立德行。他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有急难便周济他们;把自身看作传舍,能保全自身便不再求多。山中盘桓,水边游乐,旧习气还没有痊愈。难道只因我喜欢这样,就要使百姓忧愁?颍水下游十分清澈,湖湾深处非常幽静。风来有翠色帷幕,雨来有红色油布。不是船也不是车,同样可以在这里游赏。百姓说:太守来了,或许我们可以没有忧愁。《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停云诗》(并引) 十月,海道上风雨交加,儋州、雷州的驿传道路不通。子瞻兄作《和陶渊明停云》四章,以表达相思之意。我也依次韵作诗答复:云横跨南海,南北都下着一场雨。遥望并不遥远,只是栏槛和陷阱阻隔。梦中前往追随你,伸手相互抚慰。笑谈还没有说完,你便离开,不肯停留。晚稻将要成熟,白露在夜间蒙覆。人们在嘉平月饮酒,浆酒多得像江水。(雷州人以十月腊祭,共三日饮酒作乐。)唯独我做什么?只能隔窗观看收成。此心已经明白,来时无所从,去时也无所往。欣然一笑,便没有枯荣之分。手足相互依存,所钟爱的正是亲情。忘却情绪,消除意念,精神凝定而不外驰。这样可以安顿身体,可以长久生存。飞扬跋扈的事物,谁不是南柯一梦?命运和历数接连到来,忧喜交杂。我游离于它们之外,所享受的反而更多。即使削去踪迹、拔掉树木,又能把我怎样?《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劝农诗》(并引)
子瞻《和渊明劝农诗》六章,哀儋耳之不耕。予居海康,农亦甚惰,其耕者多闽人也。然其民甘于鱼鳅蟹虾,故蔬果不毓;冬温不雪,衣被吉贝,故艺麻而不绩,生蚕而不织,罗纨布帛,仰于四方之负贩。工习于鄙朴,故用器不作。医夺于巫鬼,故方术不治。予居之半年,凡羁旅之所急,求皆不获。故亦和此篇,以告其穷,庶或有劝焉。我迁海康,实编于民。少而躬耕,老复其真。乘流得坎,不问所因。愿以所知,施及斯人。我行四方,稻麦黍稷,果蔬蒲荷,百种咸植。粪溉耘耔,乃后有穑。尔独何为,开口而食。掇拾于川,搜捕于陆,俯鞠妇子,仰荐昭穆。闽乘其▯俞,载耒逐逐。计无百年,谋止信宿。我归无时,视汝长久。孰为沮溺,风雨相耦。筑室东皋,取足南亩。后稷为烈,夫岂一手。斫木陶土,器则不匮。绩麻缫{尔虫},衣则可冀。药饵具前,病安得至。坐而告穷,相视徒愧。莫为之先,冥不谓鄙。一夫前行,百夫具履。以为不信,出视同轨。期尔十年,风变而美。
【沐老图赞】
老聃新沐,▯发于庭,其心泊然,若遗其形。夫子与回,见之而惊,入而问之,强使自名。曰:岂有他哉,夫人皆然。惟役于人,而丧其天,其人苟亡,其天则全。四支百骸,孰为吾缠,死生终始,孰为吾迁。彼赫赫者,将为吾温,肃肃者,将为吾寒。一温一寒交,而万物生焉。物皆赖之,而况吾身乎!温为吾和,寒为吾坚。忽乎不知,而更千万年。葆光志之,夫非养生之根乎?
【香城顺长老真赞〈并引〉】
长老顺公,昔居圆通,从先子游数日耳。顷予谪高安,特以先契访予再三。予尝问道于公,以搐鼻为答。予即以偈谢之曰:“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公颔之。绍圣元年,予再谪高安,而公化去已逾年矣。其门人以遗像示予,焚香稽首而赞之曰:与讷皆行,与琏皆处。于南得法,为南长子。成就缁白,可名为老。慈愍黑暗,可名为姥。我初不识,以先子故,访我高安,示搐鼻语。再来不见,作礼缣素。向也无来,今亦奚去。
【自写真赞】
心是道士,身是农夫。误入廊庙,还居里闾。秋稼登场,社酒盈壶。颓然一醉,终日如愚。
【六祖卓锡泉铭〈并引〉】
六祖初住曹溪,卓锡泉涌,清凉滑甘,赡足大众,逮今数百年矣。或时小竭,则众汲于山下。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岁,泉日涌溢,众嗟异之。闻之,作铭曰:祖师无心,心外无学。有来叩者,云涌泉落。问何从来,初无所从。若有从处,来则有穷。初住南华,众集须水。水性融会,岂有无理。引锡指石,寒泉自冽。众渴得饮,如我说法。云何至今,有溢有枯。泉无溢枯,盖其人乎。辩来四年,泉水洋洋。烹煮濯溉,饮及牛羊。手不病汲,肩不病负。匏勺瓦盂,莫知其故。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讯于祖师,其亦可哉。
【代李樵卧帐颂〈并引〉】
子瞻在黄日,以卧帐遗李樵,以颂问曰:“问李严老,何心居此,爱护铁牛,障兰佛子。”樵不能答。绍圣二年九月,访予高安,戏代答之。铁牛正卧,佛子正渴。夺我与尔,是天人业。为我害尔,是地狱业。安卧此间,我尔休歇。兹大宝帐,为降魔设。
【梦斋颂〈并引〉】
昙秀上人游行无定,予兄子瞻作“梦斋”二字,名其所至居室。为作颂曰: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耶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非。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抱一颂〈并引〉】
道士朱元经旧居光州,彭城曹九章演甫少年过光,元经谒之。演甫曰:“闻君未尝求人,今求我何故?”元经曰:“君后自当知之。”后若干年,演甫知光州,复见元经。元经知黄白术,演甫每问之。元经不答,曰:“有抱一法,君不问我,问此何用?”演甫在光,面元经蜕去,演甫为治后事。此元经昔见演甫之意也。崇宁甲申岁,予闲居颍川。演甫之子焕为我道此,因采道书中语作《抱一颂》。此非独道家事,乃瞿昙正法也。真人告我,昼夜念一。行一坐一,眠一食一。子若念一,一亦念子。子不念一,一则去子。子若得一,万事皆毕。饥而念一,一与子粮。渴而念一,一与子浆。寒而念一,一与子裳。病而念一,一与子方。斗而念一,一与子兵。念一之至,至于忘一。忘一之至,与一为一。与一为一,入火不然,入水不溺,是谓念一。
译子瞻作《和渊明劝农诗》六章,哀叹儋耳不从事耕作。我居住在海康,农民也十分懒惰;耕田的人多是闽人。但当地百姓甘愿以鱼鳅蟹虾为食,所以蔬菜水果不能生长;冬天温暖而不下雪,穿的是木棉,因此种麻却不纺,养蚕却不织,罗纨布帛都要仰赖四方贩运而来。工艺流于粗鄙朴陋,所以器物不能制造。医术被巫鬼夺去,所以医方不能治病。我居住半年,凡是羁旅中急需的东西,都无法求得。因此也和作此篇,告诉他们困穷的缘由,希望或许能有所劝勉:我迁居海康,实际编入当地百姓之中。年轻时亲自耕作,老来又恢复本真。乘水流遇到坎险,不问其中缘由。我愿把自己知道的施及这些人。我走遍四方,稻、麦、黍、稷,果、蔬、蒲、荷,各种作物都要种植。施肥灌溉,耕耘锄草,然后才会有收成。你们独独为什么张口就吃?在河川中拾取,在陆地上搜捕;低头养育妻子儿女,抬头供奉祖先。闽人趁着你的懒惰,扛着农具纷纷而来。算来还不到百年,谋划却只停留在两夜之间。我归去没有日期,看着你们却要长久如此。谁能成为长沮、桀溺,在风雨中相互耕作?在东边高地筑屋,取得南亩的收成。后稷开创功业,难道只靠一人之手?砍木、制陶,器具就不会缺乏。纺麻缫丝,衣服就可以有希望。药物和食物都摆在眼前,疾病怎么会到来?只是坐着诉说困穷,彼此相看,徒然惭愧。没有人率先行动,昏昧中便不觉得自己鄙陋。一个人向前走,百个人便都有道路可走。若认为这不可信,就出来看看是否同走一条路。给你们十年时间,风气就会改变而变得美善。《沐老图赞》老聃刚刚沐浴完,在庭院中晒头发;他的心安泊淡然,仿佛遗忘了自己的形体。孔子和颜回见到他,惊异不已;进去询问,勉强请他自己说明。他说:哪里有什么别的?人都是这样。只是被外物役使,丧失了天然本性;如果人的欲望真正消亡,天性便能保全。四肢百骸,谁在束缚我的身体?生死终始,谁在迁移我的形体?那炽热明亮的东西将为我带来温暖,那肃杀寒冷的东西将使我受寒。温暖与寒冷交替,万物便由此产生。万物都依赖它,何况我的身体呢?温暖使我调和,寒冷使我坚实。忽然之间自己不知道,便又经历了千万年。把这种保存光明的道理记下,难道不是养生的根本吗?《香城顺长老真赞》(并引) 顺长老过去住在圆通寺,只和先父交游了几天而已。不久我被贬高安,他特意凭借与先父的旧交,多次来探访我。我曾向长老问道,他以搐鼻作为回答。我便作偈答谢他说:“搐鼻之间径直参悟真面目,摇头不接受别人的钳锤。”长老点头赞许。绍圣元年,我再次被贬高安,而长老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他的门人把遗像给我看,我焚香叩首,作赞说:和讷公一同行,和琏公同处;在南方得法,是南方最年长的弟子。成就僧俗二众,可以称为长老;慈悲怜悯黑暗众生,可以称为老姥。我起初并不认识他,只因先父的缘故,他到高安来访我,示以搐鼻之语。如今再次来访却见不到他,只能向绢素画像行礼。从前既没有来,现在又到哪里去了?《自写真赞》心是道士,身是农夫。误入朝廷廊庙,仍然回到乡里民间。秋收庄稼堆满场院,社日的酒装满酒壶。颓然一醉,整日像个愚人。《六祖卓锡泉铭》(并引) 六祖初住曹溪时,把锡杖卓立在地上,泉水涌出,清凉滑润甘美,足以供给大众,到今天已经数百年了。有时泉水稍稍枯竭,众人便到山下汲取。如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年,泉水每日涌溢,众人都惊叹这是奇异之事。我听说后作铭:祖师无心,心外没有可学之物。有来叩问的人,云气便涌起,泉水便落下。问它从哪里来,起初并没有来源。如果有来源,来处便有穷尽。最初住在南华,众人聚集,需要泉水。水性融合贯通,怎么会没有道理?引锡杖指向石头,寒泉自然清冽。众人口渴得到饮用,就像我说法一样。为什么到了今天,有时涌溢,有时枯竭?泉水本来没有盈枯,恐怕在于人的缘故吧。辩公来到这里四年,泉水洋洋不绝。可以煮饭、洗涤、灌溉,连牛羊也能饮用。手不因汲水而病,肩不因负水而病。葫芦瓢、瓦盂都能取水,却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我不求水,水却满足我。问讯于祖师,这样说也可以吧?《代李樵卧帐颂》(并引) 子瞻在黄州时,把卧帐送给李樵,又作颂问道:“请问李严老,你怀着什么心情居住在这里?爱护铁牛,遮护兰佛子。”李樵不能回答。绍圣二年九月,他来高安拜访我,我便戏作一篇代他回答:铁牛正在卧着,佛子正在口渴。夺取我和你的东西,这是天人的业;使我伤害你,这是地狱的业。安然卧在这里,我和你都得到休息。这座大宝帐,是为降伏魔障而设置的。《梦斋颂》(并引) 昙秀上人游行没有固定地方,我的兄长子瞻写下“梦斋”两个字,为他所到之处居住的房舍命名。我作颂说:法身充满一切,处处都是同一体;幻身虚妄,所到之处都不是真实。我观察世人,出生便处在不真实之中;把醒着当作真实,把睡着当作梦。忽然执着于梦中所遇,又执着于醒时所遭。积累这种执着,便坚固得像耶山一样高。如果看见法身,醒与睡都不是真实;知道它们都不是真实,醒与睡也就无所谓非真。遨游四方,居处如斋而不迁移;无论南北东西,法身本来如此。《抱一颂》(并引) 道士朱元经过去曾居住在光州,彭城人曹九章,字演甫,年轻时经过光州,元经去拜见他。演甫说:“听说你从来不求人,如今为什么来求我?”元经说:“您以后自然会知道。”过了几年,演甫任光州知州,又见到了元经。元经懂得炼制黄金白银的方术,演甫常常向他询问。元经不回答,说:“我有抱一之法,您不问我这个,却问这些有什么用?”演甫在光州时,元经当面蜕化离去,演甫替他料理后事。这就是元经当年拜见演甫的用意。崇宁甲申年,我闲居颍川。演甫的儿子焕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于是我摘取道书中的话,作了《抱一颂》。这不只是道家的事情,也是瞿昙的正法。真人告诉我:昼夜都要念“一”。行走时念“一”,坐着时念“一”,睡觉时念“一”,吃饭时念“一”。你若念“一”,“一”也念着你;你不念“一”,“一”就离开你。你若得到“一”,万事就全都结束了。饥饿时念“一”,“一”给你粮食;口渴时念“一”,“一”给你浆水;寒冷时念“一”,“一”给你衣裳;生病时念“一”,“一”给你药方;争斗时念“一”,“一”给你兵器。念“一”到了极致,就达到忘掉“一”的境界;忘掉“一”到了极致,就与“一”合而为一。与“一”合而为一,进入火中也不被烧毁,进入水中也不被淹没,这就叫作念“一”。
●栾城后集卷六◆孟子解二十四章〈予少作此解,后失其本,近得之,故录于此。〉梁惠王问利国于孟子。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先王之所以为其国,未有非利也。孟子则有为言之耳,曰“是不然”。圣人躬行仁义而利存,非为利也。惟不为利,故利存。小人以为不求则弗获也,故求利而民争,民争则反以失之。孙卿子曰:“君子两得之者也,小人两失之者也。”此之谓也。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周虽大国,未有以七十里为囿而不害于民者也。意者山林薮泽与民共之,而以囿名焉,是以刍荛雉兔者无不获往。不然,七十里之囿,文王之所不为也。孟子曰:“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小大之相形,贵贱之相临,其命无不出于天者。畏天者,知其不可违,不得已而从之;乐天者,非有所畏,非不得已,中心诚乐而为也。尧禅舜,舜禅禹,汤事葛,文王事昆夷,皆乐天者也。齐景公作君臣相说之乐,其诗曰:“畜君何尤?”孟子曰:“畜君者,好君也。”君有逸德而能止之,是谓畜君。以臣畜君,君之所尤也。然其心则无罪,非好其君不能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于敬,吾君不能谓之贼。”孟子学于子思。子思言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言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子思言至诚无敌于天下,而孟子言不动心与浩然之气。凡孟子之说,皆所以贯通于子思而已,故不动心与浩然之气,“诚”之异名也。诚之为言,心之所谓诚然也。心以为诚然,则其行之也安。是故心不动,而其气浩然无屈于天下。此子思、孟子之所以为师弟子也。子思举其端而言之,故曰“诚”;孟子从其终而言之,故谓之“浩然之气”。一章而三说具焉。其一论养心以致浩然之气,其次论心之所以不动,其三论君子之所以达于义。达于义,所以不动心也。不动心,所以致浩然之气也。三者相须而不可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何气也?天下之人,莫不有气。气者,心之发而已。行道之人,一朝之忿而斗焉,以忘其身,是亦气也。方其斗也,不知其身之为小也,不知天地之大,祸福之可畏也,然而是气之不养者也。不养之气横行于中,则无所不为而不自知。于是有进而为勇,有退而为怯。其进而为勇也,非吾欲勇也,不养之气盛而莫禁也。其退而为怯也,非吾欲怯也,不养之气衰而不敢也。孔子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一人之身,而气三变之。故孟子曰:“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夫志意既修,志盛夺气,则气无能为,而惟志之从。志意不修,气盛夺志,则志无能为,而惟气之听。故气易致也,而难在于养心。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而告子先我不动心。”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何谓也,告子以为有人于此,不得之于其言,勿复求其有此心。不得之于其心,勿复求其有此气。夫言之不然而心则然者有矣,未有心不然而气则然者也。故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由是言之,气者心之使也。心所欲为,则其气勃然而应之;心所不欲,而强为之,则其气索然而不应。人必先有是心也,而后有是气。故君子养其义心以致其气,使气与心相狎而不相难,然后临事而其气不屈。故曰:“志至焉,气次焉。”志之所至,而气从之之谓也。昔之君子以其眇然之身而临天下,言未发而众先喻,功未见而志先信,力不及而势与之者,以有是气而已。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养志以致气,盛气以充体。体充而物莫敢逆,然后其气塞于天地。虽然,心之所以不动者,何也?博学而识之,强力而行之,卒然而遇之,有自失焉。故心必有所守而后能不动。心之所守,不可多也。多学而兼守之,事至而有不应也。是以落其枝叶,损之又损,以至于不可损也,而后能应。故孔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北宫黝之养勇也,曰:“吾无辱于尔也。”孟施舍之养勇也,曰:“事无惧于尔也。”无辱勇矣,而未见所以必勇也,无惧而后能必勇。
译●《栾城后集》卷六 ◆《孟子解》二十四章〈我年轻时写过这篇解说,后来遗失了原稿,近来又得到它,所以录在这里。〉 梁惠王向孟子询问使国家获利的办法。孟子回答说:“大王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先王治理自己的国家,没有不是为了获利的。孟子只是有意这样说,指出:“这不是这样的。”圣人亲自实行仁义,利益自然存在,并不是为了利益才这样做。正因为不以求利为目的,所以利益反而能够保存。小人认为不求利就得不到利,因此争相求利,百姓互相争夺,反而因此失去了利益。荀卿说:“君子两方面都得到,小人两方面都失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齐宣王问:“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传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周虽是大国,也没有把方圆七十里的地方建成苑囿而不妨害百姓的道理。想来是山林薮泽同百姓共同使用,只是以苑囿名义称说,所以割草砍柴、捕雉猎兔的人没有不可以到那里去的。若不是这样,方圆七十里的苑囿,就是文王也不会实行的。孟子说:“以大国侍奉小国,是乐于顺应天意的人;以小国侍奉大国,是畏惧天命的人。乐于顺应天意的人可以保有天下,畏惧天命的人可以保全自己的国家。”大小彼此对照,贵贱彼此相临,它们的命运没有不是出于天的。畏惧天命的人知道天命不可违抗,只是迫不得已而顺从;乐于顺应天意的人并不是有所畏惧,也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内心确实乐意这样做。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把帝位禅让给禹,商汤侍奉葛伯,文王侍奉昆夷,都是乐于顺应天意的人。齐景公作《君臣相说之乐》,其中的诗句说:“蓄养君主有什么过错呢?”孟子说:“蓄养君主,就是爱护君主。”君主有放纵失德的行为,臣子能够制止他,这就叫作蓄养君主。臣子这样约束君主,是君主认为有过错的事。然而臣子的内心却没有罪过;若不是真心爱护君主,也不会这样做。所以说:“以艰难的道理责求君主,叫作恭敬;向君主陈说善道、堵塞邪路,叫作敬;认为自己的君主不可能成为贤君,叫作贼害。”孟子向子思学习。子思说,圣人的道是天下人都能够实行的;孟子则说,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实行圣人的道。子思说,至诚在天下无可匹敌;孟子说,不动心和浩然之气。孟子的各种学说,都只是为了贯通子思的思想罢了,所以不动心和浩然之气,正是“诚”的不同名称。“诚”这个说法,是指内心认为事情确实如此。内心认为确实如此,实行起来就安然自得。因此内心不动摇,气也浩然充沛,在天下没有什么能够使它屈服。这就是子思与孟子成为师徒的原因。子思从事情的开端说起,所以称为“诚”;孟子从事情的最终表现说起,所以称为“浩然之气”。这一章包含三方面的论说:第一,论述修养内心以达到浩然之气;第二,论述内心为什么能够不动摇;第三,论述君子为什么能够通达义。通达义,所以能够不动心;能够不动心,所以能够养成浩然之气。这三者相互依靠,缺一不可。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至大至刚,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是什么气呢?天下人没有谁没有气。气,只是内心的发动罢了。行道的人因一时的愤怒而争斗,以至忘掉自身,这也是气。正当他争斗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渺小的,也不知道天地的广大,不知道祸福的可怕;然而这正是没有得到培养的气。没有培养的气在内心横行,就会无所不为而自己还不知道。于是有时进一步成为勇敢,有时退缩成为怯懦。他进一步成为勇敢,并不是我想要勇敢,而是未被培养的气旺盛而无法禁止;他退缩成为怯懦,也不是我想要怯懦,而是未被培养的气衰弱而不敢前进。孔子说:“人年轻时,血气还没有稳定,要戒除的是女色;到了壮年,血气正旺盛,要戒除的是争斗;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弱,要戒除的是贪得。” 同一个人的身体,气会因此发生三次变化。所以孟子说:“意志专一就能支配气,气专一就能支配意志。”意志已经修养好,意志旺盛而压倒气,气就不能有所作为,只能听从意志;意志没有修养好,气旺盛而压倒意志,意志就不能有所作为,只能听任气的支配。因此气容易形成,困难在于修养内心。孟子说:“我到四十岁时能够不动心,而告子先于我达到不动心。”告子说:“在言语上得不到印证,就不要再到内心去寻求;在内心上得不到印证,就不要再到气上去寻求。内心上得不到印证,就不要再到气上去寻求,这是可以的;在言语上得不到印证,就不要再到内心去寻求,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告子认为,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从对方的言语中得不到某种意义,就不要再寻求对方是否有这样的内心;从对方的内心中得不到某种意义,就不要再寻求对方是否有这样的气。言语不正确而内心正确的情况是有的,却没有内心不正确而气反而正确的情况。所以说:“内心上得不到印证,就不要到气上去寻求,这是可以的;言语上得不到印证,就不要到内心去寻求,这是不可以的。”由此说来,气是受内心驱使的。内心想要做什么,气就蓬勃地响应;内心不想做而勉强去做,气就衰败而不响应。人必定先有这样的内心,然后才有这样的气。所以君子培养自己的义心,以使气充盛,使气同内心亲近而不相冲突,这样遇到事情时,气就不会屈服。所以说:“意志居首,气居次。”就是说意志达到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古代的君子凭着自己渺小的身体面对天下,话还没有说出口,众人已经领会;功业还没有显现,志向已经取得信任;力量有所不及,却有形势来帮助他,都是因为有这种气罢了。所以说:“意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东西。”培养意志来形成气,使气充盛来充实身体。身体充实以后,外物没有敢于违逆的,于是他的气充满天地。即使如此,内心为什么能够不动摇呢?广泛学习并记住它,努力实行它,突然遇到事情时,仍然会有自我失误的时候。所以内心必须有所守持,然后才能不动摇。内心所守持的东西不能太多。学习很多东西而又要兼守许多原则,事情到来时就会有应对不上的地方。因此要削落枝叶,再减损、再减损,直到无可再减,然后才能应对事情。所以孔子对端木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学习很多而记住它的人吗?”端木赐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北宫黝培养勇气,说:“我不会让你侮辱我。”孟施舍培养勇气,说:“面对事情,我不怕你。”不受侮辱,已经是勇敢了,但还没有看出他为什么一定勇敢;无所畏惧,然后才能成为必然勇敢。
故曰:“北宫黝之守气,不如孟施舍之守约。”北宫黝似子夏,孟施舍似曾子。曾子之所以自守者,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夫缩,入也;入,受也。自反而心受之,以为可为者,无憾于吾心也。则吾心嚣然为之,而吾气勃然应之矣。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夫馁,不充之谓也。有行于此而义不受,则心不慊。心不慊,则气不能充体。气不能充体之谓馁矣。故心不能不动也,而有待于义。君子之所由达于义者,何也?勉强而行之,则劳苦而失其真,放而不之求,则终身而不获。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夫君子之于道,朝夕从事于其间,待其自直,而勿强正也;中心勿忘,待其自生而勿助长也,而后获其真。强之而求其正,助之而望其长,是非诚正而诚长也,迫于外也。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待其自至而不强,是学道之要也。孟子曰:“我知言,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何谓也?曰:是诸子之病也。孟子之于诸子,非辩过之,知其病而已。病于寒者,得火而喜,以为万物莫火若也;病于热者,得水而喜,以为万物莫水若也。一惑于水火,以为不可失矣。诚得其病,未有不觉而自泣也。彼其为是险讠皮之辞者,必有以蔽之,而不能自达也;为是淫放之辞者,必有以陷之,而不能自出也;为是邪辟之辞者,必有以附之,而不能自解也。苟能知之,发其蔽,平其陷,解其离,未有不服者也。不服则遁,遁必有所穷。要之于所穷而执之,此孟子之所以服诸子也。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反求诸己。”夫射之中否在的,而所以中否在我。善射者治其在我,正立而审操之,的虽在左右上下,无不中者矣。颜渊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请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居于人上,而一为非礼,则害之及于物者众矣。诚必由礼,虽不为仁,而仁不可胜用矣。此“仁者如射”之谓也。龙子曰:“贡者较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故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夏后氏之法也,而其不善如此,何也?曰:何特贡也。作法者,必始于粗,终于精。篆之不若隶也,简策之不若纸也,车之不若骑也,席之不若床也,俎豆之不若盘盂也,诸侯之不若郡县也,肉刑之不若徒流杖笞也。古之不为此,非不智也,势未及也。寝于泥涂者,置之于陆而安矣。自陆而后有藁秸,自藁秸而后有莞簟。舍其不安而获其所安,足矣。方其未有贡也,以贡为善矣。及其既贡,而后知贡之未善也。法非圣人之所为,世之所安也,圣人者,善因世而已。今世之所安,圣人何易焉。此夏之所以贡也。陈仲子处于于陵,齐人以为廉。孟子曰:“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欤?抑亦盗跖之所筑欤?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欤?抑亦盗跖之所树欤?”人安能待伯夷而后居而后食?若是,则孟子之责人也已难。曰:否。居于于陵而食其食,非孟子之所谓不可,而仲子之所谓不可也。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天下无伯夷,仲子之义,为不居且不食也,天下不可待伯夷而后食。然则非其居于于陵、食于辟纟卢之果污也,而不食于母、避兄之室之不可继也。故曰:“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不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君子之行,为可充也,为可继也,然后行有类,若仲子将何以继之?故曰:御人于国门之外而馈以道则不受,以不义取之于民而馈以道则受。于孔子以不义取之于民者犹御也。其受于孔子何也?曰:以其非御也。非御而谓之御,充类至义之尽也。君子充其类而极其义,则仲子之兄犹盗也,仲子之兄犹盗也,则天下之人皆犹盗也。以天下之人皆犹盗而无所答,则谁与立乎天下?故君子不受于盗,而犹盗者有所不问,而后可以立于世。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也。孔子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盖谓是也。学者皆学圣人。学圣人者,不如学道。圣人之所是而吾是之,其所非而吾非之,是以貌从圣人也。以貌从圣人,名近而实非,有不察焉,故不如学道之必信。
译所以说:“北宫黝守持气,不如孟施舍守持简约的原则。”北宫黝像子夏,孟施舍像曾子。曾子自我守持的原则是:“反省自己,若认为自己理亏,即使对方只是穿着粗布衣、身材宽大,我也不害怕;反省自己,若认为自己有理,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所谓“缩”,就是内心认可;内心认可,就是接受。反省自己而内心认可,认为事情可以做,自己的内心就没有遗憾。于是内心喧然发动,气也蓬勃地响应。孟子说:“这种气同义和道相配合。没有义和道,气就会饥饿。”又说:“行为有使内心不满足的地方,气就会饥饿。”所谓饥饿,就是气不能充实。做了某件事而义心不认可,内心就不满足;内心不满足,气就不能充满身体;气不能充满身体,就叫作饥饿。因此内心不能不动摇,而必须有所凭借于义。君子凭什么通达义呢?勉强实行,就会劳苦而失去真实;放任自己而不去追求,就终身也得不到。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规定结果;内心不要忘记,但不要助长它。”君子对于道,早晚都在其中用功,等待它自然端正,而不强行使它端正;内心始终不忘,等待它自然生长,而不去助长它,然后才能得到真实。强行使它端正而求得端正,助长它而希望它成长,这并不是真正地端正和真正地成长,而是受外力逼迫。子夏说:“各种工匠居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等待它自然到来而不强迫,这是学习道的要领。孟子说:“我能辨识言语:诐辞,我知道它被什么蒙蔽;淫辞,我知道它陷入了什么;邪辞,我知道它偏离了什么;遁辞,我知道它困窘在哪里。”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些是诸子学说的弊病。孟子对待诸子,并不是要辩驳他们的过错,只是知道他们的弊病罢了。患寒病的人得到火便高兴,以为万物没有什么比火更好;患热病的人得到水便高兴,以为万物没有什么比水更好。他们一旦被水火迷惑,就以为水火不可失去。确实找到了他们的病因,就没有不醒悟而自己流泪的。那些说出这种险僻言辞的人,必定是被某种东西蒙蔽而不能自己通达;说出这种放纵言辞的人,必定是陷入某处而不能自己脱出;说出这种邪僻言辞的人,必定是有所依附而不能自己解脱。如果能够认识这些病因,揭开他的蒙蔽,平息他的陷阱,解开他的偏离,就没有不服气的。不服气就会逃避,逃避必定有困窘之处。孟子在他困窘的地方追问并抓住它,这就是他使诸子服输的方法。孟子说:“仁者如同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然后才发射。发射后没有射中,就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射中与否取决于靶子,但能否射中所依靠的却在自己。善于射箭的人治理好自己的方面,站稳并仔细把持弓箭,即使靶子在左右上下,也没有射不中的。颜渊已经达到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恢复到礼,就是仁。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于仁了。”颜渊请问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处在众人之上而一旦做出不合礼的事,祸害就会波及许多事物。确实只要遵循礼,即使还没有达到仁,仁的作用也会无穷。这就是所谓“仁者如射”。龙子说:“贡法,是比较若干年收成的平均数作为常额。丰年粮食散落遍地,收取得多也不算暴虐,就少收一些;灾年即使粪治田地仍不足,就一定要收足定额。”所以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也没有比贡法更坏的。”贡法是夏后氏的制度,但它竟然这样不好,为什么呢?因为不只是贡法如此。创制制度,必定开始粗疏,最后精密。篆书不如隶书,简策不如纸张,车乘不如骑马,席子不如床,俎豆不如盘盂,诸侯制度不如郡县制度,肉刑不如徒刑、流刑、杖刑、笞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代没有采用这些制度,并不是没有智慧,而是形势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睡在泥地里的人,把他安置到陆地上,他就觉得安稳了。由陆地以后才有草秸,由草秸以后才有莞席和竹席。舍弃不安稳的东西而得到安稳的东西,就足够了。当时还没有贡法,把贡法看作好的制度;等到已经实行贡法以后,才知道贡法还不够好。制度不是圣人凭空制定的,而是世人所能安于接受的;圣人只是善于顺应世情罢了。如今世人所能安于接受的,圣人为什么要改变它呢?这就是夏代实行贡法的原因。陈仲子居住在于陵,齐国人认为他廉洁。孟子说:“仲子所居住的房屋,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人怎么能一定要等到伯夷出现以后才居住、才吃饭?如果这样,孟子责求人的标准就太难了。回答说:不是这样。居住在于陵而吃那里出产的粮食,并不是孟子认为不可以,而是仲子自己认为不可以。仲子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之禄,所以不吃;认为兄长的房屋是不义之屋,所以不住。天下没有伯夷,按照仲子的义,也就不应居住、不应吃饭;但天下不可能等到伯夷出现以后才吃饭。因此,问题不在于他居住于陵、吃辟纑的食物本身果真污秽,而在于他不吃母亲的食物、避开兄长的房屋这种做法无法推广继承。所以说:“对母亲的食物就不吃,对妻子的食物却吃;对兄长的房屋就不住,对在于陵的房屋却住。这样还算能够把自己的原则推广到同类事情上吗?”君子的行为,要能够推广,要能够继承,这样行为才有一贯的原则;像仲子这样,又将怎样推广继承呢?所以说:在国都城门外拦截人而送给他东西,即使合乎道义也不接受;从百姓那里用不义的手段取得东西,再以合乎道义的方式送给他,他却接受。对于孔子来说,从百姓那里用不义手段取得东西,仍然等同于拦截。为什么他接受孔子给予的东西呢?回答说:因为那不是拦截。明明不是拦截却说是拦截,就是把同类原则推到义的极端。如果君子把这种原则推广到底,穷尽其义,那么仲子的兄长仍然是盗贼;仲子的兄长既然仍是盗贼,天下人也都仍是盗贼。若把天下人都看作盗贼而不与任何人交往,那么还同谁在天下立身呢?所以君子不接受盗贼的东西,但对于那些近似盗贼却并非盗贼的人,不必一概追究,这样以后才能立身于世。像仲子这样,只有变成蚯蚓,才能把他的操守推广到底。孔子说:“鸟兽不可以同群而居;我若不与这些人同类的人相处,又同谁相处呢?”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求学的人都学习圣人。学习圣人,不如学习道。圣人认为是对的我也认为对,圣人认为是错的我也认为错,这只是从外表上跟随圣人。外表上跟随圣人,名义相近而实质不同,只是有些地方没有察觉,所以不如学习必定可信的道。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是以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所谓天下之言性者,不知性者也。不知性而言性,是以言其故而已。故,非性也。无所待之谓性,有所因之谓故。物起于外,而性作以应也。此岂所谓性哉?性之所有事也。性之所有事之谓故。方其无事也,无可而无不可。及其有事,未有不就利而避害者也。知就利而避害,则性灭而故盛矣。故曰:“故者,以利为本。夫人之方无事也,物未有以入之。有性而无物,故可以谓之人之性。及其有事,则物入之矣。或利而诱之,或害而止之,而人失其性矣。譬如水,方其无事也,物未有以参之,有水而无物,故可以谓之水之性。及其有事,则物之所参也,或倾而下之,或激而升之,而水失其性矣。故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水行于无事则平,性行于无事则静。方其静也,非天下之至明无以窥之,及其既动而见于外,则天下之人能知之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吾将何以推之。惟其有事于运行。是以千岁之日,可坐而致也。此性故深浅之辩也。孟子尝知性矣,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知故之非性,则孟子尝知性矣。然犹以故为性,何也?孟子道性善,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信有是四端矣,然而有恻隐之心而已乎,盖亦有忍人之心矣。有羞恶之心而已乎,盖亦有无耻之心矣。有辞让之心而已乎,盖亦有争夺之心矣。有是非之心而已乎,盖亦有蔽惑之心矣。忍人之心,不仁之端也。无耻之心,不义之端也。争夺之心,不礼之端也。蔽惑之心,不智之端也。是八者未知其执为主也,均出于性而已。非性也,性之所有事也。今孟子则别之曰,此四者,性也;彼四者,以告于人,而欲其信之,难矣。夫性之于人也,可得而知之,不可得而言也。遇物而后形,应物而后动。方其无物也,性也;及其有物,则物之报也。惟其与物相遇,而物不能夺,则行其所安,而废其所不安,则谓之善。与物相遇,而物夺之,则置其所可而从其所不可,则谓之恶。皆非性也,性之所有事也。譬如水火:能下者,水也,能上者,亦水也;能熟物者,火也,能焚物者,亦火也。天下之人,好其能下,而恶其能上,利其能熟,而害其能焚也。而以能下、能熟者,谓之水火,能上、能焚者为非水火也,可乎?夫是四者非水火也,水火之所有事也。奈何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哉。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夫虽尧、桀而均有是性,是谓相近。及其与物相遇,而尧以为善,桀以为恶,是谓相远。习者,性迷所有事也。自是而后相远,则善恶果非性也。孔子曰:“上智与下愚不移。”故有性善,有性不善。以尧为父,而有丹朱;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安在其为性相近也?曰:此非性也,故也。天下之水,未有不可饮者也。然而或以为清冷之渊,或以为涂泥。今将指涂泥而告人曰:“虽是,亦有可饮之实。”信矣。今将指涂泥而告人曰:“吾将饮之。”可乎?此上智、下愚之不可移也。非性也,故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者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以巧论智,以力论圣,何也?巧之所能,有或不能,力之所尝至,无不至也。伯夷、伊尹、柳下惠之行,人之一方也,而以终身焉,故有不可得而充。至于孔子,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仕而仕,可以处而处,然后终身行之而不匮。故曰:“由射于百步之外,其至,尔力也,是可常也。其中,非尔力也,是巧也,是不可常也。巧亦能为一中矣,然而时亦不中,是不如力之必至也。《语》曰:“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孟子曰:“孔子从而祭,▯番肉不至,不税冕而行。”
译孟子说:“君子依据道深入学习,是希望他能够自己有所获得。自己有所获得,居守它就安稳;居守它安稳,积累就深厚;积累深厚,从身边取用时就能处处遇到源头。因此君子希望他能够自己有所获得。”孟子说:“天下谈论人性的人,不过是在谈论习惯罢了。”所谓天下谈论人性的人,是不了解人性的人。不了解人性却谈论人性,所以只是在谈论习惯。习惯不是人性。没有所凭借的叫作性,有所因循的叫作故。外物从外部发生,人的性便发动来回应它。这难道就是所谓人性吗?这是人性所发生的作用。人性所发生的作用叫作故。正当没有事情时,没有什么一定要做,也没有什么一定不能做。等到有了事情,没有不趋利避害的。知道趋利避害,人性就消失,而习惯就旺盛了。所以说:“所谓故,以利为根本。人正处在无事之时,外物还没有进入其中;有本性而没有外物,所以可以说这是人的本性。等到有了事情,外物就进入其中了,有的用利益诱惑他,有的用祸害阻止他,于是人失去了本性。譬如水,正当没有事情时,外物还没有掺杂其中;有水而没有外物,所以可以说这是水的本性。等到有了事情,便有外物来掺杂,有的使水倾斜下流,有的使水受到冲击而上升,于是水失去了本性。” 所以说:人们厌恶智慧,是因为智慧会穿凿附会。如果智慧像禹治水那样,那么就没有什么可厌恶智慧的了。禹治水,是顺着水势自然无事的地方去疏导。如果有智慧的人也能顺着事情本身自然运行,那么智慧也就伟大了。”水在没有外力干扰时流行,就会平缓;本性在没有外物干扰时运行,就会安静。正当它安静时,若不是天下最明察的人,就无法窥见它;等到它发动而显现在外,天下人就都能知道它了。天多么高,星辰多么远,我将凭什么推知它们呢?只因为它们有运行的活动。因此,千年以后的日期,也可以坐在这里推算出来。这就是本性与习惯深浅的区别。孟子曾经懂得人性,说:“天下谈论人性的人,不过是在谈论习惯罢了;习惯以利为根本。”知道习惯不是人性,那么孟子曾经懂得人性了。然而他仍然把习惯当作人性,为什么呢?孟子主张人性本善,说:“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耻憎恶之心,就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又说:“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萌芽;辞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人确实有这四种萌芽,然而难道只有恻隐之心吗?大概也有残忍害人的心。难道只有羞耻憎恶之心吗?大概也有不知羞耻之心。难道只有辞让之心吗?大概也有争夺之心。难道只有是非之心吗?大概也有受蒙蔽、陷迷惑之心。残忍害人的心,是不仁的萌芽;不知羞耻的心,是不义的萌芽;争夺的心,是不合礼的萌芽;受蒙蔽、陷迷惑的心,是不智的萌芽。这八种心,不知道究竟哪一种应当占主导,它们不过都出于人性罢了。它们不是人性本身,而是人性所发生的作用。如今孟子却把它们区别开来说:前四种是人性,后四种是告诫人们的。要让人相信这种说法,是很困难的。人性对于人来说,可以体会知道,却不能用言语完全说出。遇到外物以后才显现,回应外物以后才发动。正当没有外物时,是人性;等到有了外物,就是外物的反应。只有同外物相遇而不被外物夺取,实行自己所安适的,舍弃自己所不安适的,才叫作善;同外物相遇而被外物夺取,放弃本来可以做的而顺从不可以做的,才叫作恶。这些都不是人性本身,而是人性所发生的作用。譬如水和火:能够向下流的是水,能够向上涌的也是水;能够煮熟东西的是火,能够焚烧东西的也是火。天下人喜欢水能下流、火能煮熟东西,却厌恶水能上涌、火能焚烧东西。但如果因为水能向下流、火能煮熟东西,就称它们为水和火;因为水能向上涌、火能焚烧东西,就说它们不是水和火,这可以吗?这四种表现并不是水火本身,而是水火所发生的作用。为什么有的把它们当作水火,有的又说不是水火呢?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很远。”即使尧和桀都有这种本性,这就叫作彼此相近;等到他们同外物相遇,尧把它当作善,桀把它当作恶,这就叫作彼此相远。所谓习,是人性迷失后所发生的作用。由此以后彼此相距遥远,那么善恶果然都不是人性。孔子说:“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所以有本性善的,也有本性不善的。尧作为父亲,却有丹朱;瞽瞍作为父亲,却有舜;纣作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怎么能说他们本性彼此相近呢?回答说:这不是人性,而是习惯。天下的水,没有不能饮用的。然而有的被看作清冷的深潭,有的被看作泥水。现在指着泥水告诉人说:“虽然是泥水,其中也有可以饮用的实质。”这话可以相信。现在指着泥水告诉人说:“我要喝它。”可以吗?这就是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不能改变的道理。不是人性,而是习惯。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负有担当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和顺的;孔子,是圣人中合乎时宜的。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者。所谓集大成,就像奏响金声而以玉振收束。金声,是开始条理分明;玉振,是最后条理分明。开始条理分明,是智慧的作用;最后条理分明,是圣人的作用。智慧譬如技巧,圣人譬如力量。”以技巧说明智慧,以力量说明圣人,为什么呢?技巧所能达到的,有时也有达不到的;力量所曾经达到的地方,没有达不到的。伯夷、伊尹、柳下惠的行为,只是人的一个方面,却终身如此,所以有无法充分推广的地方。至于孔子,可以迅速时就迅速,可以长久时就长久,可以出仕时就出仕,可以退处时就退处,然后终身实行而不穷尽。所以说:“从百步以外射箭,能够射到那里,是你的力量,这是可以经常做到的;射中靶子,不是你的力量,而是技巧,这是不能经常做到的。技巧也能够有一次射中,但有时仍然射不中,这就不如力量必定能够达到。《论语》说:‘齐国人送来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离开了。’孟子说:‘孔子跟随鲁君参加祭祀,祭祀用的▯番肉没有送到,便不解下祭服上的冠冕而离开。’
二者非相反也。孔子之去鲁,为女乐之故也。去于▯番肉之不至,为君也。于其君之有大恶也,孔子有不忍,行焉。于其君之无罪也,孔子有不安,行焉。曰:“上以求免吾君,下以免我,是以去于▯番肉之不至。”曰:“是可以辞于天下也。”故曰:“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必信之谓亮。孔子曰:“君子贞而不亮。”要止于正,而不必信,而后无所执。否则执一而废百矣。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天者莫之使而自然者也,命者莫之致而自至者也。天畀我以是心,而不能存,付我以是性,而不能养,是天之所以受我者,有所不事也。寿则为之,夭则废之。夭寿非人所为也,而置力焉,是命有所未立也。修身于此,知夭寿之无可为也,而命立于彼矣。孟子曰:“莫非命者,顺受其正。”何谓也?天之所以受我者,尽于是矣。君子修其在我,以全其在天。人与天不相害焉,而得之,是故谓之正。忠信孝弟,所以为顺也,人道尽矣。而有不幸,以至于人故,而后得为命。岩墙之下,是必压之道也;桎梏之中,是必困之道也。必压必困,而我蹈之,以受其祸,是岂命哉,吾所处者然也。人之为不善也,皆有愧耻不安之心。小人惟奋而行之,君子惟从而已之。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孟子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叟杀人,皋陶则执之,舜则窃负而逃于海滨。”吾以为此野人之言,非君子之论也。舜之事亲,▯▯▯,不格奸,何至于杀人而负之以逃哉?且天子之亲,有罪议之,孰谓天子之父杀人而不免于死乎?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践形。”形色者,所强于外也,中虽无有,而犹知强之。孟子以是为天性也。有人于此,其进之锐也,则天下以为不速退矣。是不然,勉强而力行之,则其进也必锐,不胜而怠厌之,则其退也必速。曷不取而覆观之,于其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其所厚者薄,无不薄也。故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不受,人皆信之,是舍簟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乌可哉?”亡亲戚君臣上下而可,是所谓不可已而已者也。能居于陵,食于辟纟卢而不顾,而不能以不义不受齐国,是所谓进锐而退速者也。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之为是言也,则未见司马懿、杨坚也。不仁而得天下也,何损于仁?仁而不得天下也,何益于不仁?得国之与得天下也,何以为异?君子之民恃以胜不仁者,上不愧乎天,下不愧乎人,而得失非吾之所知也。孟子曰:“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无欲害人之心与无穿窬之心,人皆有之。然苟将充之,则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犹未免乎穿窬也。此所谓造端乎夫妇,而其至也,察乎天地也欤!
●栾城后集卷七
◆历代论一〈并引〉
予少而力学,先君,予师也,亡兄子瞻,予师友也。父兄之学,皆以古今成败得失为议论之要。以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推是以施之人,不为苟生也。不幸不用,犹当以其所知,著之翰墨,使人有闻焉。予既壮而仕。仕宦之余,未尝废书,为《诗》、《春秋》集传,因古之遗文,而得圣贤处身临事之微意,喟然太息,知先儒昔有所未悟也。其后复作《古史》,所论益广,以为略备矣。元符庚辰,蒙恩归自岭南,卜居颍川。身世相忘,俯仰六年,洗然无所用心,复自放图史之间。偶有所感,时复论著。然已老矣,目眩于观书,手战于执笔,心烦于虑事,其于平昔之文益以疏矣。然心所嗜,不能自己,辄存之于纸。凡四十有五篇,分五卷。
【尧舜】
译这两件事并不相反。孔子离开鲁国,是因为女乐;因祭祀用的▯番肉没有送到而离开,是为了鲁君。对于鲁君有重大过错,孔子内心不忍,所以离开;对于鲁君没有罪过,孔子内心又感到不安,所以离开。有人说:“上可以使我的君主免除过错,下可以使我自己免于苟且,所以因▯番肉没有送到而离开。”又说:“这样就可以向天下人作出解释了。”所以说:“至于孔子,则希望因为小过错而离开,不愿意苟且离去。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孟子说:“君子若不坚定守信,还凭什么坚持呢?”所谓亮,就是一定守信。孔子说:“君子正直,却不一定拘泥于守信。”关键在于止于正,不必拘泥于一概守信,这样以后才不会执着一端而废弃百端。孟子说:“保存自己的内心,养护自己的本性,这是用来侍奉上天的;无论长寿还是短命都不改变志向,修养自身来等待天命,这是用来确立命运的。”天,是没有什么使它这样而自然如此;命,是没有什么招致它而自行到来。上天把这样的内心给予我,我却不能保存;把这样的本性交给我,我却不能养护,这就是上天给予我的东西中,有一部分没有得到奉行。长寿就去做,短命就放弃;长寿短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却把心力放在这上面,就是命运还有没有确立。在这些方面修养自身,知道短命、长寿都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命就在另一方面确立了。孟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顺应命而接受其中正当的部分。”这是什么意思?上天给予我的东西,已经全部在这里了。君子修养自己能够做到的,以保全天赋给他的东西。人和天互不相害而能够有所获得,所以称为正。忠信、孝悌,就是顺应天道,人的道理已经尽在其中了。若有不幸,直到由于人为的原因才遭遇灾祸,然后才能说是命。站在险峻墙下,是必然会被压倒的道路;处在桎梏之中,是必然会困窘的道路。明知必会被压倒、必会困窘,却仍然踏入其中而承受灾祸,这难道是命吗?是我自己所处的位置造成的。人做坏事,都有惭愧羞耻、不安的内心。小人只是鼓动这种心而去做,君子只是顺从这种心而停止。孟子说:“不去做自己不应做的事,不想要自己不应想要的东西,如此而已。”孟子说:“舜做天子,皋陶做士。瞽瞍杀了人,皋陶便把他逮捕,舜就偷偷背着父亲逃到海边。”我认为这是乡野人的说法,不是君子的议论。舜侍奉父亲,诚恳专一而又恭敬,并没有使父亲达到奸恶的境地,他怎么会到了杀人的地步,还背着父亲逃走呢?况且天子的亲属犯罪,应当议论其刑罚,难道谁会说天子的父亲杀人而可以免死吗?孟子说:“人的形体和容貌,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践行这种形体所应有的德性。”所谓形色,是外在所勉强表现出来的东西;内心虽然没有,仍然知道要勉强做到。孟子把这看作天性。有这样一个人,他前进得很急,天下人便认为他不会很快退步。这是不对的:勉强自己努力实行,前进必然很快;不能胜任而懒惰厌倦,退步也必然很快。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反过来考察呢?在不应停止的地方停止,便没有什么不停止;把自己原本看重的东西变得轻薄,便没有什么不轻薄。所以说:“仲子认为不义,即使把齐国给他也不接受,人人都相信这一点;这是舍弃了仅仅吃竹席上的饭、食器中的羹这一小节的义,而把没有亲属、君臣、上下关系看成可以接受。难道可以因为他在小事上可信,就相信他在大事上也可信吗?”舍弃亲属、君臣、上下关系却认为可以,这就是所谓在本来不能停止的地方停止。能够居住于陵,吃辟纑的食物而不顾,却不能因为不义而拒绝齐国,这就是所谓前进迅速而退步也迅速。孟子说:“没有仁德却取得国家的,有过;没有仁德却取得天下的,从来没有。”孟子这样说时,还没有见到司马懿、杨坚。没有仁德却取得天下,这对仁德有什么损害?有仁德却不能取得天下,这对不仁又有什么益处?取得国家和取得天下,有什么不同呢?君子的百姓依靠君子来战胜不仁的人;在上不愧对天,在下不愧对人,而成败得失不是我所知道的。孟子说:“人能够充分扩展自己不想伤害人的心,仁的作用就无穷无尽;人能够充分扩展自己不想挖洞偷窃的心,义的作用就无穷无尽。”不想伤害人的心和不想挖洞偷窃的心,人人都有。然而如果要把它们充分扩展开来,那么在可以说话时不说、在不可以说话时却说,仍然不能免于像挖洞偷窃一样。这大概就是所谓道德的开端在夫妇之间,而最终可以明察天地吧!●《栾城后集》卷七 ◆《历代论》一〈并引〉 我年轻时努力学习,先父是我的老师,亡兄子瞻是我的师长和朋友。父亲和兄长的学问,都把议论古今成败得失作为要旨。他们认为,读书人生活在世上,应当治理自己的气质、修养内心,使自身没有可厌恶之处,再把这一点施于他人,不应当苟且求生。不幸没有被任用,也应当把自己所知道的写在文章里,使人有所闻知。我成年后做官。做官之余,从来没有停止读书,撰作《诗》《春秋集传》,因古代遗文而体会到圣贤处身待事的深微用意,长叹不已,知道前代儒者过去还有没有领悟的地方。后来又撰作《古史》,所论更加广泛,认为大体已经完备了。元符庚辰年,蒙受恩典从岭南归来,选择居住在颍川。忘却身世,俯仰之间过了六年,心境澄澈,没有什么用心之处,又放纵自己沉浸在图书史籍之间。偶然有所感触,便不时加以议论著述。然而已经老了,看书时眼睛昏花,握笔时手发颤,思考事情时心情烦乱,对于平日的文章更加疏懒了。但心中所爱好之事不能停止,便总是把它保存到纸上。共四十五篇,分为五卷。【尧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