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二十二

栾城集卷二十一◆书一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86 段

熙宁二年三月日,具位臣苏辙谨冒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官至疏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惟,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策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群议,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圣德临御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听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苟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辄发其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登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高,不自近而能远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高远,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以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远人而德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余,而甫田可启矣。欲来远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服,而远人自至矣。苟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苟不由其道,虽强求而不获也。臣愚不肖,盖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设施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信然也,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而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庶政,聪明睿智,博达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恭俭,凡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姿,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历年于兹,则治不加进,天下之弊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灾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灾火继作,历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已。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边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余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苟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步。苟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策,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险阻,破坏其国而后已。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乘其荐饥,苟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沿边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岁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边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既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收,获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敢继也,其终卒致于废黜谋臣而讲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期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善其后尔。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夷,臣服异类,是极治之余功,而太平之粉饰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沿边三岁之畜。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久之计。此臣所以求效其区区而不能自己也。盖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物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可以涉涂泥而车不偾,登坂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敝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阴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臣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

译熙宁二年三月某日,具位臣苏辙谨冒万死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官位卑微,朝廷的事情本来不是我所能进言的。然而我私下想到,虽然形势上不应进言,至于报效国家的道义,仍有可以说的地方。从前仁宗亲自策问直言之士,臣因为不懂得避忌而获罪于有关官员,仁宗哀怜我的狂妄愚昧,竭力排除群臣的议论,使臣不至于被世间完全遗弃。臣心中感激,想着有所报答,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凭圣德统治天下,将要大有作为以救济这个世道,而臣才能低下、力量微薄,没有办法自行效力;私下从道路传闻中听到一些情况,想把其中一二条呈到陛下面前。假如因为惩戒过去的事情,不再把这些话报告给陛下,那么我想要报效的诚心终身也无法表达,所以冒昧发出这些狂言而不知停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有先后次序;从应当先做的事情做起,后面的事情就必然能够办成;从应当后做的事情做起,则先后两方面都会废弃。《书》说:“想登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想登上远方,必定从近处开始。”世上从来没有不从低处开始而能登高、不从近处开始而能到远方的事。然而世上的人常常轻视低下的事情,厌弃近处的事情,竭力先去做高远之事,却不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诗》说:“不要去耕种大田,田中只是野草茂盛;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徒然使心中忧劳。”这是说,耕种大田而力量不足,田地就会荒芜而不能治理,还不如不耕种;思念远方的人而德行不足,心中劳苦却没有收获,还不如不去思念。想要耕种大田,就必须从小田开始;小田已有余力,大田就可以开垦了。想要招来远方的人,就必须从近处的人开始;近处的人已经服从,远方的人自然会到来。假如遵循正确的道路,事情的发展就可以自然实现;假如不遵循正确的道路,即使勉强追求,也不会有所收获。臣愚昧不肖,曾经冒昧谈论当今世道事情先后的适宜次序,并私下观察陛下施政措施的万分之一。我认为应当先做的事情,失误在于没有去做;应当后做的事情,失误在于做得太早。但臣不敢说一定如此,只是所见情况有近似于此的地方,所以借着这些相近之处向陛下深切陈说。臣恭敬地思量,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处理各项政务,聪明睿智,博学通达、宏阔善辩,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决断事务,又加上勤劳,辅以恭敬节俭;凡是古代帝王隔世也未必能具备其中一项的才能,陛下一旦全都具备了。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再加上求治的心志,施用于政事,理应没有做不成的事、没有愿望不能实现的事。如今治理国家已经多年,可是政治并没有更加进步,天下的弊病反而比前代日益严重。天下人不知道通向治理的道路,灾异不断发生:河流原野震动崩裂,江河涌沸,百姓流离失所,灾害之火接连发生,历经数月、时日推移而变化仍不停息。这正是臣日夜思考却不能明白的地方,怀疑先后次序上还有没有掌握的内容。当今世道的祸患,没有比缺乏财用更紧迫的了。财用是国家的命脉,是一切事务的根本;国家的存亡、事情的成败,通常都必然由它决定。从前赵充国谈论守备边疆的计策,认为湟中粮食每斛八钱,储粮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妄动。诸葛亮用兵如神,却因为粮道不能接续,多次出兵而没有功效。由此看来,假如没有财用,即使有圣贤,也不能自行前进一步;假如有财用,即使是庸人,也可以一日行千里。陛下近来因为西夏不臣服,赫然发愤,制定用兵的策略,招徕横山的百姓,打算夺取他们的险要之地,彻底破坏其国家才罢休。当时夏人残暴虐待百姓,失去了人心;横山百姓厌恶痛苦而思念汉朝,又正赶上连续饥荒,假如加以用兵,这并不是计策的错误。然而沿边没有数月的粮食,关中没有能够供给一整年的储备,而所发动的战役又耗费极大。陛下当时却安然自若,不把它当作忧患,认为一旦举兵就能取得万全之功。后来边疆臣僚失职,事先轻率出兵,也已经攻入并践踏了西夏国土,俘获了它的百姓。然而陛下取得土地却不敢收取,俘获百姓却不敢使他们臣服,虽然取得了成功,却不敢继续进兵,最终只好罢免谋臣而讲和。陛下在一年以前谋划此事,却在出兵以后停止,难道是认为这件事做得不恰当而后悔了吗?实在是因为没有财用来妥善处理后续事务罢了。况且财用不足,正是治理国家最优先的事务。至于鞭笞四方夷狄、使异族臣服,那是政治极盛之后的余功,是太平时代的装饰。然而现在却把它放在前面,这就是臣知道陛下在先后次序上还没有掌握妥当的原因。如今陛下鉴于前事的过失,拿出秘府的财物,调拨内郡的租赋,督促转漕的官吏,准备沿边三年的储备。臣因此怀疑陛下已经有意于财用之事了,但仍认为还不够。为什么呢?秘府的财物不能大量取用,内郡的百姓也不能过度困乏。这些办法可以缓解眼前的忧患,却还不能作为长久的计策。这就是臣想要竭尽微薄力量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这样;他们知道财用最为紧急,而万事都依赖它。因此总是使财用的力量胜过事务的需要,而不使事务的需要胜过财用;这样财用就不会耗尽,事务也没有不能办成的。财用好比车马,事务好比车上所载的东西。运载物品时,必须使马的力量胜过车的负担,使车的承载能力胜过物品的重量;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才能渡过泥泞而车不翻倒,登上险峻的坡道而马不跌倒。如今四方的财物无不被全部征取,民力已经困乏,而上面的使用仍然不足;平常还战战兢兢,只能勉强自我维持,一旦发生事变,又无法预料后果。这就像破旧的车、瘦弱的马,却要牵引山丘一样的重载;即使侥幸平安无事,也恐怕不能承受,不幸遇到阴雨变化、山陵深谷等险阻,灾患必定有不可预知之处。因此臣深思熟虑,认为眼下的计策没有比充裕财用更好的。但臣所说的充裕财用,并不是搜求更多财物来增加它,而只是除去那些损害财用的事务罢了。假如损害财用的事务没有除去,即使搜求财物来增加,财用反而会更加不足;假如损害财用的事务全部除去,即使不专门求取财物,财用也不会不充裕。因此臣谨为陛下说明损害财用的事务有三项:一是冗吏,二是冗兵,三是冗费。

冗吏之说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有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凡以为民而已,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久以为卿相,出入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坏,浸淫分散,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而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已至填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已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奋,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势之穷极,遂至于此。于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乱,懑乱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蹑,肩肘相逮,傍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苟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辟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险于中涂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增年而后举,其额不增,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说曰:凡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修洁之人也。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群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举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养父母,俯不恤妻子,浮游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今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之,无足怪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将不黜而自灭。且夫设科以待天下之士,盖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徇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倦,而后得之,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而已,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苟诚以为有遗才焉,则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收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子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簪绶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盖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岁月。其说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苟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岁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绝乱法之弊。苟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而此三法者,皆世之所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岁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

译关于冗吏,我的意见是:应当探究古代设置官吏的本意。先有这样的百姓,然后有这样的官;先有这样的官,然后有这样的吏。根据百姓的数量设置官,根据官的数量选求吏,根本全是为了百姓。因此古代是依照官职来选取人才:郡县的职位空缺,就从百姓中选取;府寺的属官空缺,就从郡县官吏中选取;外任则做太守、县令,长期任用则做卿相;出入相承接,内外相贯通,一人离任,另一人补上,形势上不容许有白吃俸禄的冗吏。近代以来,选取人才不依照官职,士人来求仕的没有穷尽,而官职的数量却有定额。于是兼守、判、知等办法产生,官员制度开始败坏,逐渐分散,不再恢复旧制。因此上面的官吏多于职位,下面的士人多于官吏,上下互相阻塞。这就像在不流动的沼泽中决水:前面的人还没有完全排尽,后来的人已经到来,堵塞充满;一旦陷入其中,就不能出来。所以平民士人多方设法求官,已经做官的吏员也多方设法求升迁;下面羡慕上面,后来者羡慕前面的人,不以欺诈为惭愧,不以争逐为可耻,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形势穷困到了极点,于是发展到这个地步。人的处境宽裕就快乐平易,快乐平易便有所不做;处境窘迫就烦闷混乱,烦闷混乱便无所不为。如今假使让众人一起从狭窄的道路中出来,脚踩着脚,肩肘相碰,徘徊而不能前进,却又要禁止他们奔跑争先,那么如果一定要禁止,就不如停止后来者进入,拓宽那条狭路。现在却把集市上的人驱赶进去,人数多得无法容纳,又在道路中设置险阻使他们更加艰难,所以法令越多,争夺反而越厉害。希望陛下及时救治这种情形,颁下哀痛之诏,明白告知天下:因为官吏太多,重新制定三项法令。第一,使进士及诸科考试延长年限后再参加考试,名额不增加;屡次参加考试的人也不因次数多而获得推恩。理由是:如今人数多到无法胜数,正因为录取得太多。古人选择官吏非常精细,人们知道官吏不能随便求取,所以不敢轻易做士人;做士人的都是修养清洁之人。如今选取人才,只要诵读文书、熟悉课程,就没有不能做官吏的。求取官位不难而得到它又很快乐,所以众人纷纷趋赴。如今凡是农工商贾之家,没有不舍弃原来的职业而去做士人的。士人日益增多,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能治理。考察当今所谓居家不从事生产、上不能奉养父母、下不能体恤妻子、漂游四方、侵扰州县、制造诽谤的人,农工商贾并不参与其中。祖宗时代,士人的数量与今天相比连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他们削平僭越和叛乱,创制制度、建立法令,功业卓著,显明于后世;当今的士人,连祖宗时代的万分之一也不敢相比。士人数量比今世少而功业反而超过今世,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录取得极少,人们便不敢轻易做士人;被录取的都是州郡选拔出来的人。所以制定这种办法,使人知道朝廷意向所在;十年以后,没有实际才能的士人不用罢黜也会自然消失。况且设置科举来等待天下士人,本来是要使有才的人得到官职、没有才的人不能得到。我们录取了他而别人不能得到;如果又说即使不能得到而屡次应试次数多的人也一定录取、不能遗漏,那就是拿官职迁就人了。况且屡次应试的士人,大多已经不是少年,耳目昏聩,筋力疲倦,到了后来才得到官职;过几天考察他们,就知道他们不能有什么作为,那么任用他们治理政事也没有什么可依赖的。现在有人养牛羊而求牧人,既挑取壮年的,又挑取老年的。挑取壮年的说:“我取的是它们的力量。”挑取老年的说:“我怜悯它们年老。”如果只是怜悯它们年老,那为什么还要把它们一并收取呢?假如确实认为其中有遗漏的人才,那么现在所谓遗逸之士的名册,已经有办法收取他们了。第二,使官位达到任子资格的人,可以任用他的儿子作为后嗣,世世代代享受俸禄、在朝廷任职,承袭簪绶、守护祭祀,这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制定这种法令,必须从二府开始。法令对卑贱者实行却在贵人处屈服,天下就不会服从;天下不服从,却想让法令施行,是不可能的。纠正弊失以救治祸患,必须有所超过常规,然后才能成功。臣并非不知道二府不能和普通官署同等排列。第三,使各部门分别减少所掌管的事务,并延长出任本部门职务的年限。理由是:各部门的情况,臣不能全部详细说明,请说其中最严重的,没有比三司更严重的了。三司的官吏,世人一向认为人数太多而不能削减,为什么呢?因为国家财政重大,文书又多。臣认为不是这样。主持大政的人,必须掌握简要原则来驾驭繁杂事务,以简要原则自处,把繁杂事务交给别人。以简要原则自处,内心就不会混乱;内心不乱,利益到来时必定知道,祸害到来时必定察觉。把繁杂事务交给别人,事务就有所分工;事务有所分工,细微末节也不会遗漏,真实和欺伪必定显现。如今却不是这样,整个四海如此广大,哪怕一丝一毫的用度都必须汇总到三司,所以三司成为公文案牍堆积的地方。案牍既然堆积,官吏就不得不多。案牍积压而官吏增多,欺骗蒙蔽的人也就多了;即使有很大的利害,也不能察觉。天下的财物,从郡县逐级送到转运司,层层互相核查,本来足以保证不致损失。然而世人常常认为转运使不能单独信任,所以一定要送到三司才算完。假如转运使确实不能单独信任,而三司却可以承担责任,那么三司必然也要把责任落实给属吏,难道三司的官吏就比转运使更加重要吗?所以臣认为,天下财物的详细事务可以分给转运使办理,而让三司每年总揽纲要,这样既能使三司从容治理财货的根本,又可以大大减少属吏,以杜绝扰乱法令的弊病。假如三司尚且可以削减,其他各部门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这三项法令,都是世人所谓违背世俗、触犯习惯、招致怨恨和招来诽谤的办法。现在将要实行它们,臣并不是敢于冒犯众人的愤怒而去做这种危险的事,而是认为有可以施行的途径。为什么呢?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以下,任职者每三年一次,任用一人;两制以上的官员,每年任用一人,这是祖宗百年来相承不变的法令,而仁宗时期却削减了它;任职三年考核政绩没有罪过的,就升迁官职,这也是自唐以来未曾改变的制度,而英宗时期却增加了年限。

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义,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义,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恤怨。非不恤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损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灭罢其举官,破坏其考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灭,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苟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岁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其为恶也著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苟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岁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苟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熙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辄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宝元、庆历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点民为兵,而沿边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岁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熙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迁之兵,分隶堡障,战后统于将帅者其实无几。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辄败。往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阴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寇辄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彩。”夫百饼之茶,数束之彩,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苟有藉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彩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百万则约。

译这两件事难道符合世俗的便利吗?然而没有人敢怨恨,因为官吏太多而想要削减,是天下的公义;不愿削减,是天下人的私计。以私计怨恨公义,这种怨恨就不正当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理,而不顾虑怨恨;并不是不顾虑怨恨,而是知道怨恨不能有所作为。况且如今这三项法令还没有实行,天下却也免不了怨恨,为什么呢?士人出身而做官吏,损失自己的生业,抛弃田地乡里,把全部力量用于王事;如今却因为官吏太多,积累功劳的人长期不能升迁,离任的人长期不能调动,又制定许多条约加以阻挠,取消他们荐举官员的资格,破坏他们的考第,使他们穷困无聊,想求进用却不能实现。这样的怨恨难道会比平民士人的怨恨小吗?两种怨恨既然都不可避免,那么假使新进士人日益增多,国家力量枯竭而不能支撑,十年以后,祸患必定有说不尽的地方。所以臣希望陛下亲自裁断而努力实行。假如官吏每天增加的数量逐渐减少,臣还将有办法治理那些旧有的官吏:让各道职司每年年终任命所属郡的郡守、监郡,各自任命所属官吏,并规定:从今以后,过去没有因私罪达到某一程度、赃罪正当收入自己达到若干数目的,两项都由上级承担责任,按照轻重一并裁处;此后如果因其他事情被发觉,就与他们同罪,即使已经离官或遇到赦免,也不得减免。因私罪达到某种程度、赃罪正当收入自己达到若干数目,这些人的恶行已经显著,而上级却没有察觉,那么也可以知道上级不明,所以即使让上级与他们同罪,也不过分。如今的法令,任用人的人要为其终身负责;假如被任用者有罪,任用者终身都要连带获罪。为人终身负责,是为那些尚未发生、无法预知的事情负责;任用者每年年终没有过失,是为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臣请求把两者比较一下:为尚未发生、无法预知的事情负责,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为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即使普通人也能做到。如今既然已经承担了圣人也做不到的责任,何况承担普通人能够做到的责任,难道反而不可以吗?况且负责按察的官吏,也不必担心他们不知道,所担心的是他们知道了却未必都去查办,说:“这对我没有损害,只不过会徒然招来怨恨罢了。”如今假使让他们也承担被任者的罪责,他们势必没有不查问的。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选择奉公守法、痛恨邪恶的臣子让他们执行此事,又能振作精神加以察考,像除去心腹疾病一样除去百姓的祸患,那么那些因私罪达到某种程度、赃罪正当收入自己达到若干数目的人,就不再是偶然过失,也不是恰好陷入苛细文法的人。假如将他们放归乡里,终身不许参与仕途,使奸吏有所惩戒,那么冗吏的弊病就可以除去了。关于冗兵,我的意见是:臣听说本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土地狭小,兵革非常少。后来荡平消灭各国,拓展疆土既广,军队也随之增多。雍熙年间,天下军队仅有三十万。当时屯戍、征讨以及各种劳役同时进行,兵力却没有困乏,从未有军队太少的忧患。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入侵,李继迁叛逆,每当有紧急警报,将帅不问得失,便请求增加军队。于是招募日益增加,兵额也遂超过前代一倍。后来宝元、庆历年间,元昊突然兴兵,又使各道点选百姓为兵,沿边驻扎的军队达到七八十万;从此天下便以百万作为兵额。即使近年没有战事,关中的军队也达到二十八万。把雍熙年间天下的军队全部拿来,恰好只能供如今关中一隅使用,军队过多的情形由此可见。然而臣听说当今宿迁的军队分隶于各个堡障,战后真正统属于将帅的其实没有多少。每次遇到敌人,敌军常常多,我军常常少,人数不敌,每战总是失败。过去将帅战败,没有不以此为自己辩解的。祖宗时代的军队极少,却常常好像有余力;当今军队极多,却常常担心不足。这两种情形不可不察。兵法说:“兴兵十万,远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公家的供给,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疲劳在道路上的有七十万家。若吝惜爵禄和百金,不能了解敌情,是不仁到了极点。”所以三军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间谍,是三军的司命。臣私下思考,祖宗用兵能够以少数军队充作多数,而当今用兵却到了以多数军队只能抵作少数的地步,得失的根源都在这里。为什么这样说?臣听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五人防备契丹,任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四人防备河东,任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五人防备西羌,都给他们丰厚的关市征税权,以金帛赏赐使他们富足;他们留在京师的家属,由县官供给;在道路上进行贸易的,不征收商税。因此这十四人都富足有余,把丢弃钱财看得像丢弃粪土一样,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于是那些愿意拼死效力的士人,贪恋他们的钱财,便舍弃性命,冒着患难,深入敌国,刺探敌人的秘密计划并把它报告回来。至于敌人的饮食起居、行动静止,没有一样不能全部察知;每当敌人入侵,总能预先知道。因此他们所需要防备的敌军很少,兵力也不分散;敌人到来,大都无所得而且有所损失。所以在那个时候,守备边疆的军队,多的不过一万人,少的五六千人。凭天下之大,三十万军队就足够使用。如今却不是这样,一文钱以上的费用全都登记在三司,谁敢擅自使用,就被说成是盗取公物;所谓公使钱,多的也不过几千缗。各种需要都存在,而监司又窥伺其出入,用法令加以约束。至于使用间谍,只说“官府供给茶和彩”。一百饼茶、几束彩帛,显然不足以换取人的性命。因此如今做间谍的人都不足以依靠,只听传闻之言,采集似是而非的事情;他们行动不过越过边境,所询问的不过是熟户,只要找到借口欺骗将帅就停止了,并没有能够知道敌人真实情况的人。敌人的真实情况既然无法知道,所以常常增多驻军来防备意外,以百万军队却常常担心不足,原因就在这里。陛下为什么不权衡轻重、计算利害呢?关市的征税与茶和彩相比要多得多,而三十万军队的供给与百万军队相比则少得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岁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则虽雍熙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灭之实。何者?今世之强兵,莫如沿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高,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往者,西边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辄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辄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捐,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听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去矣。冗费之说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历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疏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丧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苟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世之外,非有功德则迭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盖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今宗室,宜以亲疏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舍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郁郁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德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德彝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启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苟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苟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略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受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每岁溯汴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敝于道路,月廪岁给之奉不可胜计。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每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率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岁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

译众人只知道眼前的危害,却不知道长年累月造成的祸患。平时不忍心放弃关市征税来给别人,到了需要供养百万军队时却安然不觉奇怪。从前太祖出身平民,经过百战平定天下;对于军旅之事,他思考得详细,谋划得成熟。所以臣希望陛下重新修明太祖建立的成法,选择任用将帅,以丰厚财物供给他们,使他们大量养育间谍之士,作为耳目。耳目既然清楚,即使有强敌也不敢轻易靠近;这样即使是雍熙年间的军队,也可以足以供当今使用。陛下如果确实认为这件事困难,臣请求陈说它可以削减的事实。为什么呢?当今强健的军队,没有比沿边土人军更强的;当今懈怠的军队,没有比内郡禁军更懈怠的。禁军名位越高,粮饷越优厚;粮饷越优厚,才能越薄弱。过去西边用兵,禁军不能胜任其劳役,死者数也数不清。羌人每次出兵,听说禁军多,便举手相互庆贺;听说土兵多,便互相告诫,不敢轻易侵犯。以实际情况比较,土兵一人,其才能力量足以抵得禁军三人;禁军一人所得粮饷,足以供养土兵三人。假使禁军一万人驻在边境,他们的作用还抵不上三千土兵,却常常耗费三万人的储备。边郡的储备物资与内郡相比,价格不止高出数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这样权衡起来,土兵可以增加,禁军可以裁减,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这是毫无疑问的。陛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计策,臣请求让驻扎内郡的禁军不再调往边疆戍守;随着他们年老、死亡和逃亡而不再补充,使其数量足以作为内郡的防备就停止。逐渐裁减,实行十年,冗兵的弊病就可以去除。关于冗费,我的意见是:世上的冗费多得无法计算,请说其中大的和臣所知道的,陛下再依类推求其他。臣听说事情有必然发展到的地步,恩惠也有必然穷尽的时候。事情发生以后才谋划,就会损害事情;恩惠已经穷尽以后才迁移处理,就会伤害恩惠。从前太祖、太宗敦厚亲睦九族,以此为天下表率。当时宗室人数不多,所以能够聚集全族居住在京师,长期不分离。经历五位圣君,太平已有百年,宗室的兴盛没有超过此时的;俸禄费用多于百官,而子孙众多,宫室已经不能容纳。无论亲疏、贵贱,从刚出生的孩子以上,全都由县官供养;长大后授予爵位,婚嫁、丧葬没有一项不依赖朝廷供给。人数日益增加,费用逐月增长,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这也是事情必然发展到的地步、恩惠必然穷尽的情形。然而没有听说朝廷有什么办法来谋划并迁移他们。古代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按照人子爱护亲人的感情推而上之,直到祖先;从祖先再向上推,直到百世,似乎应该没有不爱的。既然没有不爱的,就应该没有不立庙祭祀的。假如推行这种无穷尽的心意,那么百世的祖先都要立庙祭祀后才算相称。圣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制定制度:七世以外的祖先,如果没有功德,就依次毁去庙室,不参加春秋祭祀。天子最尊贵,天子的祖先也最尊贵,但宗庙数量不超过七座,为什么呢?因为恩情所能达到的范围有限。为什么唯独对宗室不是这样?臣听说三代之间,公族中有些人因为亲属关系已经疏远而列于平民;两汉的制度是,皇帝的儿子封王,王的庶子还有封侯的;从侯爵以下,庶子就不再拥有爵位和封地。大概有被降为平民的,也有本来是平民而重新在朝廷做官的,到唐朝也是这样。因此臣认为,当今宗室应当按照亲疏、贵贱分等,依次让他们出居外地,使他们能够像异姓一样通过仕进来任官,选择其中可以任用的人逐渐试用。他们俸禄品秩的数额、升迁叙用的等级、黜免升降的制度、任子法令,都应与异姓相同;用按察来监督他们,用属官来约束他们,用刑禁来威慑他们,按时考察,使没有才能的人不至于危害百姓,有贤能的人则有机会自行效力。至于不能任官的宗室,就让他们迁居近郡,由官府建造房舍并供给粮饷,使他们能够占有田地、经营生计,与士人和平民相同。如今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给他们丰厚得无法估量的俸禄,以最尊贵的爵位尊崇他们,使其中贤能的人老死而郁郁不得施展,不贤能的人居处狭窄简陋,忧愁而没有办法取乐,实在不是好的计策。从前唐武德初年,封从兄弟的儿子,凡是能够穿衣行走的人以上都封为郡王。太宗即位后,怀疑这样不便利,便拿这件事询问大臣;封德彝说:“爵位任命过于尊崇,劳役负担就会增多;把天下当作私人供奉,并不是大公至正的法令。”于是把疏远宗属中封王的人降为公爵。从王爵降为公爵,并不是人情所乐意的事,但仍然实行了。如今若使他们爵禄照旧,却让他们治理百姓,即使有内外之别,也应该没有人怨恨。然而臣观察朝廷的议论,从来不敢涉及此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宗室亲属,若把他们分布到四方,恐怕会启发奸人的野心,产生意外变故。臣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古代帝王喜欢猜疑、设置许多防范,即使父子兄弟也不能掌握尺寸的权力,被幽囚禁锢,地位与匹夫相同的,没有比秦、魏更严重的。然而秦、魏都只经历数世便灭亡了;使它们灭亡的是刘氏、项氏和司马氏,并不是它们的宗室。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假如失去了正确的道路,即使胡人、越人也都可以谋取它;假如没有可乘之隙,即使宗室又有谁敢觊觎呢?希望陛下坦荡无疑地对待宗室,使他们能够依次居住在外地,如同汉、唐旧制。这也是削除冗费的一个方面。臣听说汉、唐以来,重兵分布在四方,虽然有末大难制的忧患,但运输供给的劳苦还不至于太过分。祖宗受天命建立国家,惩治重大的祸患而略去细小的忧患,所以把重兵收聚到京师;根本既然强固,天下便承受命令而服从。然而转运漕粮的费用于是加倍超过古代。如今东南的米,每年沿汴河逆流而上,按石计算,达到五六百万。山林的木材都耗尽于造船,州郡的士卒因道路劳苦而疲敝,每月粮饷、每年供给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常常发生侵盗,又夹杂其他物品,运到京师的米大多已经不是完整的粮食了。由此看来,当今的法令只是凭人力把它运来,却不计算由此产生的祸患,不是好的法令。臣希望另立法令,把如今每年运输的数量分成四份。其中两份仍采用旧法,由官府出船、出兵进行漕运,一切都和旧制相同;其中一份招募六道的富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船和人进行漕运,所经过的地方免除商税;能够运送若干数量到京师,并且没有欺骗、盗窃、损坏、遗失的,就把现在三司军大将的赏赐给他们。

方今滨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盖取官之所入,而不复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往往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恤者,富之端也。不足恤者,贫之源也。从其可恤而收之,无所不收,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恤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远引前世,请言近岁之事。自嘉▯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岁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废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之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丧不俟岁月而葬。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恤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往无可为者,然苟自今从其可恤而收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远,听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苟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略,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沿边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苟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岁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好同而恶异,疾成而喜败,事苟不出于己,小有龃龉不合,则群起而噪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岁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群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盖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苟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弊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从,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戎北狄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书。

●栾城集卷二十二

◆书十首

  【上枢密韩太尉书】

译现在沿江百姓中,用自己的船替官府运输的人,不索取官府规定的运价,大概是只取官府实际收入的钱,便不再计较;得到差额的人就拿来滋润自己。富裕百姓中想做官的,往往请求担任军队大将;由此推想,应当会有愿意应募的人。其一,是由官府自行设置场所,到京师去购买;京师的士兵,按规定应当得到米而不愿领取的,便按米价折成钱补偿给他们。物资都有一定的数量:从南方取用,北方就会不足;舍弃东方,西方就会有余,这是数量上的必然情势,无法逃避。如今官府要购买粮食,开始时免不了价格上涨。价格涨得很高,东南百姓便会纷纷赶来出售;来的人多了,价格就将反过来变低。导致价格低必然要经过价格高,导致价格高必然要经过价格低,这同样是不可避免的规律。因此臣希望把这两种办法和旧法都保留下来,试验它们的利弊,比较是否可行;一定会有可以采用的,之后再举而推行。这也是减少冗费的一条办法。臣听说,富国有一定的原则,对没有什么不能体恤的,是使国家富足的开端;认为没有什么值得体恤,是贫穷的根源。顺着值得体恤的方面加以收取,没有什么不收取的,那么保存下来的财物就会广泛;顺着不值得体恤的方面加以舍弃,没有什么不舍弃的,那么损失的财物就会很多。然而世人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的财富,反而只顾这点小小的用度,是有关部门的职责,而不是帝王的事情。这种说法在天下实行,至今已经几百年了,所以天下的费用中,本来可以停止的,常常比旧时更多。臣不敢远引前代,只说近年的事情。自嘉▯以来,圣人相继兴起,而天下的官吏中,京秩以上的官员,再次迁转官职;天下各郡守和职司,又两次补用他们的亲戚。自从治平年间京师发生大水,以及去年河朔发生大地震以来,各种劳役同时兴起,国家有极其紧急的费用,而郊祀后的赏赐却没有停止发给百官。自横山用兵以来,军需供应尚未确定,加上京西流民的慰劳招抚还没有停止,官府和民间都困乏不堪,每天应接不暇,而宗室的丧事却不等到适当时日便下葬。臣由这些事情观察,知道朝廷有认为不值得体恤的原则。臣确实知道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如果从今以后顺着值得体恤的方面加以收取,那么无益的费用仍然可以逐渐减少。这也是减少冗费的一条办法。臣不胜恳切的私忧和过度的考虑,因此提出这三种冗费的说法来献给陛下。伏望陛下思虑深远,谋划长久,审慎详尽地听取和裁断,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关注的;臣所陈述的,哪里值得一提?然而臣愚蠢地认为,如果三种冗费不除,那么十年以后,天下将更加衰弱耗损,难以再治理。陛下为什么不探究它的根源,制定相应方略,选择任用贤能俊杰,把既定的法则交给他们去实行,使他们都能长期任职,然后再责求他们的成绩?现在天下的官员,大都怀着想离职、不能久任的心情;侍从之臣任职超过一年还不能得到替代,便惶惶不安而不快乐。如今即使不能让他们全都长期任职,至于各道的职司、三司的官吏以及沿边的将领辅佐,这些人都是同天子共同成就事业的。天下的事情,既要责成他们办成,又不让他们长期任职,就像开凿水源的人看不见水流,提出谋略的人看不见成功;事情之所以不能办成,就是这个原因。陛下如果确实选择人才任用他们,使他们同二府之臣一样长期任职,人们知道不能苟且逃避责任,就会思考长远的计划;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经过岁月的磨炼,这样三种冗费的弊病才可以除去。然而这样做仍有忧患,为什么呢?当今世上的士大夫,喜欢附和而厌恶不同意见,嫉恨成功而喜欢失败;事情如果不是出自自己,只要有一点龃龉不合,便群起喧嚷。比如现在让按察之官任用他的属吏,年终没有过失,这种情势必然会使他无事不加以按察,而被得罪的人必然比从前更多。这样一来,天下舆论就会纷纷非难他了。如果不幸有一件事处理不当,众人便会群起指责他的罪过;法律一旦制定不当,便不能有所行动;不幸而接连发生两三次,即使上面的人也将免不了受到迷惑。众人在下面非难,朝廷在上面怀疑;攻击的人多,而坚持的人不坚定,那么法令就会从此失败。世上大概有耕田却用农具杀人的人,有人便因此认为耕田也可以废除。杀人应当诛罚,与耕田不可废除,这是两件事,怎么能因为前者而妨害后者呢?所以,按察别人却不依据事实,治他的罪是可以的;但法令本身的是非,却不在这里。如果陛下确实认为此事可以实行,就一定要先能够破除天下浮泛的议论,使良法不至于半途废弃。这样以后,三种冗费的弊病才可以除去。三种冗费除去以后,天下的财富就能够一天天增长而不受损害,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陛下所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所希望的事没有不如意的。把天下的力量都举起来,任凭陛下使用;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即使有西戎、北狄这样的不臣之国,宽恕它们,陛下就会成为汉文帝;不宽恕它们,陛下就会成为唐太宗。伸缩进退,全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如今陛下不治理根本,却先去处理末节,这正是臣深感疑惑的地方。臣不胜愤懑,越级上言政事,对于雷霆般的谴责,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臣辙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上书。●《栾城集》卷二十二 ◆书十首 【上枢密韩太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