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四十一◆中书舍人论时事三首
今月初六日,吏房送到权陕西转运副使、朝奉大夫叶康直,可依前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权知秦州词头一道者。右臣与叶康直素不相识,亦不知其人贤愚,但见前月二十四日,有上件除命。是时权中书舍人曾肇当撰告词,肇即具奏,言:“昨者兵兴,康直调发刍粮,一路骚然。先帝以其措置无状,又随军入界亡失为多,尝命械系,意欲诛之。以此不敢撰词。”又谏议大夫鲜于亻先亦言:康直令儿男掘取窖藏,斗升货卖,及建言欲由泾原路入界,和雇车乘人夫,为知水兴军吕大防所奏有违诏敕。先帝以其处置乖方,欲深置于法。康直素奴事李宪,密加营救,遂得无事。今令带职充一路帅臣,未允公议。臣今既明知曾肇、鲜于亻先有上件文字,指陈康直罪恶,由此难以撰词,欲乞朝廷核实肇、亻先所言康直事状见得有无。若无此事,即乞正肇、亻先不实之罪。然后命臣撰词,臣敢不承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本省论处置川茶未当状】
朝廷若罢益、利路榷茶之法,只榷陕西沿边诸郡,不许客旅私贩,仍将沿边每岁合用益、利诸场茶色及斤重配在诸场,令及时立限和买。〈随每岁茶价高下,比民间价例微高,一如寻常和籴米粟之比可也。买茶之限,令茶场司立定,州县不得低估茶价。令人户不肯申官,以致出限,如有事故须至展限者,具事由申本司,量展五日,仍不得过再展。每茶户入场中卖,须即时拣选和买,不得辄有留滞。或更依客旅体例,秋冬先放茶价,令茶户结保请领,及时送纳,以上并不得辄行抑勒。〉官买数足,方许私下交易。除沿边所榷地分外,一任客人兴贩。如此擘画,比之顷年全榷益、利及陕西诸州,其利有五:益、利茶户,不被官场以贱价大秤抑勒收买。一也。昔茶未有榷,民间采茶,凡有四色,牙茶、早茶、晚茶、秋茶是也。采茶既广,茶利自倍。自榷茶以来,官中只要早茶,其余三色茶遂弃不采,民失茶利过半。今既通商,则四色茶俱复采。二也。官所运茶,止于边郡所须,比榷茶之日,所运减半,则茶递役兵及州郡雇脚,皆得轻减。三也。陕西茶商既行,岐、雍之间,民皆食贱茶。四也。益、利诸州百货通行,酒税课利理当自倍。五也。若比之今来有司所议,但榷名山、梁、洋三处,放行益、利诸场茶货,其利有四:名山、梁、洋三处,榷法如旧,而不榷之地犬牙相错。榷与不榷,茶户利害相辽。例皆王民,而咫尺之间,不宜顿有此异。一也。榷与不榷地分之远,小人易以起动茶户,借如名山之西南出茶之地,尚有雅州、庐山、荣经等处。若放令此茶北出,道过名山,彼此相杂,不可辨认。若放令此茶,由水路入嘉、眉,则名山之茶,亦当从此走失,宽则榷法自废,急则民遭诬罔,横被徒配。二也。官中所买,只用早茶,则牙茶、晚茶、秋茶亦为弃物。民失厚利,与顷岁无异。三也。沿边诸州蕃部所要茶色各别,今只将名山、梁、洋三色茶与之,彼既未谙茶性,必有不售。四也。若比之今来或人之说,兼榷陕西里外诸州,据合用茶数,于益、利诸场和买,官自般卖,和买之余,成都路客人贩茶,不得过剑门,利州路客人贩茶,不得过陕西。其害有三:尽夺茶利,商买不行,百货不通,酒税课利自减。一也。运茶既多,递铺役兵及州郡雇脚劳费与顷年无异。二也。岐、雍之民,仍食贵茶。三也。由此观之,朝廷若但和买边郡合用茶数,只于边郡立榷法,其余率皆通商。此法一行,则上件三说之弊自除,至于供给蕃部,收买战马之利,则与三说无异。以此较之,利害可见。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户部侍郎论时事八首
【因旱乞许群臣面对言事札子】
译本月初六日,吏房送到一道词头,任命权陕西转运副使、朝奉大夫叶康直仍任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权知秦州。臣与叶康直一向不相识,也不知道他的贤愚,只是看到上月二十四日已有上述任命。当时权中书舍人曾肇应当撰写告词,曾肇立即具奏说:“从前发生战事时,叶康直调发草料粮食,使一路骚动。先帝认为他的处置没有章法,又因随军入境时损失很多,曾命令把他械系起来,有意诛杀他。因此不敢撰写告词。”又有谏议大夫鲜于亻先说:叶康直命令儿子挖取窖藏的财物,按斗、升计量出售;又建议从泾原路入境,和雇车辆、人夫,这些行为被知兴军吕大防上奏说违反诏敕。先帝认为他处置乖谬,想严加依法处置。叶康直一向像奴仆一样侍奉李宪,暗中加以营救,于是得以平安无事。如今却命令他带着职名充任一路帅臣,不能得到公议同意。臣现在既然明知曾肇、鲜于亻先有上述文书,指陈叶康直的罪恶,因此难以撰写告词,希望朝廷核查曾肇、鲜于亻先所说叶康直的事情,确认究竟是否属实。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就请追究曾肇、鲜于亻先所说不实的罪过。然后命令臣撰写告词,臣岂敢不奉命?谨此记录上奏,恭候圣旨。【申报本省论处置川茶不当状】朝廷如果废除益路、利路榷茶的办法,只对陕西沿边各郡实行榷茶,不允许客商私自贩运;同时把沿边每年所需的益路、利路各茶场茶叶的种类和斤数,分别摊派到各茶场,命令按时限和买。〈每年茶价随高低变化,大体比民间价格稍高一些,如同平常和籴粮食的比例即可。和买茶叶的期限,由茶场司确定,州县不得压低茶价。不得使百姓不愿向官府申报,以致超过期限;如果因事故必须延长期限,应具明原因申报本司,酌量延长五日,但仍不得超过再次展限。每个茶户进入茶场出售时,必须立即检验并和买,不得任意留滞。或者更依照客商的办法,秋冬先发放茶价,让茶户结保领取,按时送纳,以上各项都不得任意压制勒索。〉官府收买足额后,才允许民间私下交易。除去沿边实行榷茶的地区外,任凭客商贩运。这样筹划,比起前些年把益路、利路以及陕西诸州全部实行榷茶,利处有五:益路、利路的茶户不再被官场用低价、大秤压制勒索收买。这是第一。过去茶叶没有实行榷卖时,民间采茶共有四种,即牙茶、早茶、晚茶、秋茶。采茶范围扩大后,茶利自然加倍。自从实行榷茶以来,官府只需要早茶,其余三种茶便被弃置不采,百姓失去的茶利超过一半。如今既然开放商贩,四种茶就都可以恢复采摘。这是第二。官府运输的茶,只需满足沿边各郡的需要;与实行榷茶时相比,运输量减少一半,那么负责茶叶转运的役兵以及州郡雇用的脚夫,都可以减轻劳役。这是第三。陕西的茶商可以通行以后,岐、雍之间的百姓都能吃到便宜茶。这是第四。益路、利路各州的百货可以流通,酒税和课利按理自然会增加一倍。这是第五。如果与如今有关部门所议、只在名山、梁、洋三处实行榷茶而放行益路、利路各茶场茶货的办法相比,其弊端有四:名山、梁、洋三处的榷法照旧,而不榷茶的地区犬牙交错。实行榷茶和不实行榷茶之处,茶户的利害相差悬殊。同样都是君王的百姓,相距咫尺之间,不应突然出现这样的差别。这是第一。榷茶与不榷茶地区相距遥远,小人容易借机煽动茶户。比如名山西南出茶的地方,还有雅州、庐山、荣经等处;如果放任这些茶向北运输,经过名山时彼此混杂,就无法辨认。如果允许这些茶从水路进入嘉州、眉州,那么名山的茶也会从这里流失;管得宽了,榷法自然废弛,管得急了,百姓就会遭受诬陷,横遭徒刑和流配。这是第二。官府收买的只用早茶,那么牙茶、晚茶、秋茶也会成为弃物。百姓失去厚利,与前些年没有不同。这是第三。沿边各州蕃部所需要的茶叶种类各不相同,如今只给他们名山、梁、洋三地的茶,他们既不熟悉茶性,必然有卖不出去的。这是第四。如果与如今有人所说的办法相比,即兼在陕西内外诸州实行榷茶,按照应需茶数在益路、利路各茶场和买,由官府自行运输出售;和买之外,成都路客商贩茶不得越过剑门,利州路客商贩茶不得越过陕西,其害处有三:完全夺去茶利,商人的买卖不能进行,百货不能流通,酒税和课利自然减少。这是第一。运输茶叶既多,递铺役兵以及州郡雇用脚夫的劳费,与前些年没有不同。这是第二。岐、雍的百姓仍然要吃昂贵的茶。这是第三。由此看来,朝廷如果只和买沿边各郡所需的茶叶数量,只在沿边各郡设立榷法,其余地方一概开放商贩,那么这个办法一施行,上述三种说法的弊端自然都会消除;至于供应蕃部、收买马匹的利益,则与三种说法没有不同。这样比较,利弊就可以看清了。谨此记录上奏,恭候圣旨。◆户部侍郎论时事八首 【因旱灾请求允许群臣当面进言札子】
臣伏见二年以来,民气未和,天意未顺,灾▯荐至,非水即旱。淮南饥谨,人至相食,河北流移,道路不绝,京东困弊,盗贼群起。二圣遇灾忧惧,顷发仓廪以救其乏绝,独此三路所散,已仅三百万斛矣,异时赈恤未见此比。然而民力已困,国用日竭,而旱势未止,夏麦失望,秋稼未立。数月之后,公私无继,群盗峰起,势有必至。臣未知朝廷何以待此。臣窃见太皇太后陛下,清身奉法,与物无私,皇帝陛下,恭默靖慎,动由礼义。皇天后土,照知此心,而和气不应,深所未喻。陛下尝究其说否。臣闻天气下降,地气上腾,阴阳和畅,雨泽乃至。君广听以纳下,臣尽言以奉上,上下交泰,元气乃和。今二圣居帏箔之中,所与朝夕谋议者,上止执政大臣,下止谏官御史,不过数十人耳。其余侍从近臣,虽六官之长,皆不得进见,而况其远者乎。臣以谓群臣识虑深浅不同,其心好恶亦异,故须兼听广览,然后能尽物情而得事实。今陛下听既不广,则所行之事,不得不偏听狭事,偏则阴阳亢隔,和气不效,必然之理也。臣观祖宗故事,百官有司皆得以职事进封,从容访问,以尽其情。今二圣临御四方,履人主之位,而谦恭退托,疏远群臣,不行人主之事,遂使百官不敢以职事求见。臣谓宜因此时明降诏书,许百官面奏公事,上以尽群情之异同,下以阅人才之贤否。人心不壅,天道必从,则久旱之灾,庶几可息。臣蒙国厚恩,此闻诏书引咎自责,避正殿,损常膳,分命臣僚,并走群望,私心▯躇,不敢遑宁,辄推天意人事影响之应,庶几有补万一。惟陛下恕其愚僭,略赐采择。取进止。
【乞推恩故知陈州鲜于亻先子孙状】
右臣等伏见故朝议大夫、集贤殿修撰、知陈州鲜于亻先,学有原本,博通诸经,政事精详,和而有断。熙宁之初,为利州路转运判官,时朝廷方行免役,本路人贫地狭,亻先推行以理,取于民有度,能使一路独无甚扰。近者京东经吴居厚刻剥之余,人情不安,朝廷特起亻先于疾病之中,副以安集。亻先劳徕几岁,民亦以宁。旋蒙圣恩,知其可用,擢为右谏议大夫。亻先感激知遇,前后言事,多蒙听纳。不幸疾作,不敢废弛职事,力求外补。复蒙圣恩,宠以要职,俾守近藩,仍指挥一年后取旨。亻先到任未几,遂至物故。臣等窃闵亻先平生守道,历任诸监司,有补国事,晚节被遇,擢置侍从,适以病去,无丝毫之过。而身后独不得与侍从亡殁恩例,子孙见有白身。欲乞圣恩,特赐闵察,使得依谏议大夫恩例,以慰忠贤之心。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外任札子】
臣窃闻右司谏贾易言文彦博、吕陶党助臣及臣兄轼。虽陛下察知臣兄弟孤忠,无比周之实,罢易言职。而臣自循省,盖由行不素著,未能取信于人,致令烦言上渎天听,惭惧陨越,若无所容。臣轼已具札子,乞除一郡。臣亦乞与兄同就外任,庶全臣子进退廉耻之分。况臣兄弟久以空疏,并尘近侍,忝冒之罪,臣犹自知,况于他人,何由厌伏。伏乞圣慈,察臣诚恳,非由矫饰,特赐开许,以安孤危。取进止。
【论西事状〈元▯二年八月。〉】
译臣看到,近两年以来,民气没有调和,天意没有顺应,灾▯接连到来,不是水灾就是旱灾。淮南发生饥荒,人甚至互相吞食;河北流民迁徙,道路上接连不断;京东困顿疲弊,盗贼群起。二圣遇到灾害忧惧不安,近来打开仓廪救济百姓的穷困,仅这三路所发放的粮食就已经将近三百万斛了,过去的赈济还没有可与之相比的。然而民力已经困乏,国家用度日益枯竭,而旱势仍未停止,夏麦收成无望,秋季庄稼还没有播种。几个月以后,公私都将无以为继,群盗蜂起,势必会发生。臣不知道朝廷将用什么来应付这种局面。臣私下看到,太皇太后陛下清正自守、奉行法度,对万物没有私心;皇帝陛下恭敬沉默、安静谨慎,一举一动都遵循礼义。皇天后土都明察此心,可是和气却没有应验,臣深感不能理解。陛下曾经探究过其中的道理吗?臣听说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阴阳调和舒畅,雨水才会降临。君主广泛听取意见来接纳臣下,臣下竭尽所知来奉事君上,上下相交通泰,元气才会调和。如今二圣居于帷箔之中,早晚共同谋议的人,上面只有执政大臣,下面只有谏官、御史,不过几十个人罢了。其余侍从近臣,即使是六部的长官,也都不能进见,更何况那些职位较远的官员呢。臣认为,群臣的见识和思虑有深有浅,内心的好恶也各不相同,所以必须兼听并广泛阅览,然后才能尽知众人的情况、获得事实。如今陛下听取意见既不广泛,所施行的事情就不能不偏听偏信、所知狭窄;偏听狭窄便会使阴阳阻隔,和气不能应验,这是必然的道理。臣考察祖宗旧例,百官和各部门都可以根据职事进呈封事,从容接受询问,以尽情陈述。如今二圣临朝统治四方,处在人主之位,却谦恭退让、疏远群臣,不行使人主应有的职责,于是百官不敢以职事请求进见。臣认为应当趁此时明确下诏,允许百官当面奏报公事:对上可以尽知众情的异同,对下可以考察人才的贤能与否。人心不被堵塞,天道一定会顺从,那么久旱之灾或许可以平息。臣蒙受国家深厚恩德,如今听说陛下下诏自责,避开正殿、减少平日膳食,分别命令臣僚,并到各处祈求神灵,臣内心忧惧不安,不敢安闲,于是推究天意与人事相互感应的道理,希望多少有所补益。惟愿陛下宽恕臣的愚昧冒犯,略加采纳选择。请陛下裁决。【请求推恩故知陈州鲜于亻先的子孙状】臣等看到,故朝议大夫、集贤殿修撰、知陈州鲜于亻先,学问有根本,广泛通晓诸经,政事精细周详,性情温和而有决断。熙宁初年,他任利州路转运判官,当时朝廷正实行免役法,本路土地狭小、百姓贫困,鲜于亻先合理推行,向百姓征取有一定限度,能够使全路独自没有受到严重扰害。近来京东经过吴居厚苛刻剥削之后,人心不安,朝廷特意从疾病之中起用鲜于亻先,辅佐安抚、安集百姓。鲜于亻先劳心安抚了好几年,百姓也因此安宁。不久又承蒙圣恩,知道他可以任用,提拔为右谏议大夫。鲜于亻先感激知遇之恩,前后多次进言,大多得到采纳。不幸疾病发作,他不敢因此荒废职事,竭力请求出任外职。又蒙圣恩,给他重要职务,使他镇守近处藩镇,并下令一年以后再听取旨意。鲜于亻先到任不久,便去世了。臣等私下怜悯鲜于亻先一生守道,历任各监司,对国事有所补益,晚年受到知遇,提升为侍从,恰恰因病离任,没有丝毫过错。然而死后唯独不能享受侍从官去世的恩例,子孙如今还是白身。希望圣恩特别加以怜察,使他们能够依照谏议大夫的恩例,以安慰忠贤之人的心。谨此记录上奏,恭候圣旨。【请求出任外职札子】臣听说右司谏贾易说文彦博、吕陶结党帮助臣和臣兄苏轼。虽然陛下明察臣兄弟的孤忠,知道没有结党营私的事实,已经罢免贾易的言职,但臣自己反省,恐怕是因为平日行为没有充分显明,不能取得人们的信任,才使烦琐的议论上扰圣听,臣惭愧恐惧,几乎无地自容。臣兄苏轼已经具札请求授任一郡,臣也请求和兄长一同出任外职,希望能够保全臣子进退之间廉耻的本分。何况臣兄弟长久以来凭着空疏无能,滥居近侍之职,冒受非分恩宠的罪过,臣自己尚且知道,何况别人,又怎么会心服呢?恳请圣慈察知臣的诚恳,并非故意矫饰,特赐开恩允许,以安定处境孤危的臣子。请陛下裁决。【论西夏事务状〈元▯二年八月〉】
右臣伏见西夏顷自秉党之祸,人心离贰,梁氏与人多二族分据东西厢,兵马势力相敌,疑阻日深,入寇之谋,自此衰息。朝廷略加招纳,随即伏从,使介相寻,臣礼甚至。只自今年春末夏初以来,始有桀心,出兵数万掩袭泾原,杀虏弓箭手数千人,复归巢穴。朝廷方事安众,难于用武,接以君臣之礼,加以册命之恩,特遣使人厚赐金币。戎狄兽心,敢为侮慢,辄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至于坤成贺使,亦遂不遣。中外臣子闻者无不愤怒,思食其肉。臣忝备侍从,主忧臣辱,义不辞劳。况臣擢自小官,列于禁近,议论几事,既其本职,感激思报,宜异常人。是以冒昧献言,不避罪戾,庶几圣意由此感悟,虽被谴逐,臣不恨也。臣窃惟当今之务,以为必先知致寇之端由,审行事之得失,然后料虏情之所在,定制敌之长算。诚使四者毕陈于前,羌戎畜,势亦无能为也。董毡本与西夏世为仇雠。元昊之乱,仁宗赖其牵制。梁氏之篡,神宗藉其征讨。世效忠力,非诸番之比。乃者董毡老病,其相阿里骨擅其国事,与其妻契丹公主杀其二妻心牟氏,其大将鬼章及温溪心等,皆心怀不服。阿里骨欺罔朝廷,自称董毡嗣子。朝廷不察情伪,不原逆顺,即以节钺付之。谋之不臧,患自此起。阿里骨既知失众,虐用威刑,众心日离。而鬼章自谓与阿里骨比肩一体,顾居其下,心常不悦。夏人乘此间隙,折节下之,先与阿里骨解仇结欢,令转说鬼章举兵入寇,复诱胁人多保忠,令于泾原窃发。党与既立,羽翼既成,是以敢肆狂言,以动朝听。向若阿里骨以董毡之死,来告立嗣,朝廷因其所请,遍问鬼章、温溪心等,以谁实当立。若众以阿里骨为可立,则既立之后,众必无词。若以为不可,则分董毡之旧秩,以三使额授此三人。阿里骨无侥幸之命,鬼章无怨望之意,则夏人无与为援,安能动摇。加以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先帝昔因梁氏篡逆之祸,举兵诛讨,侵攘地界,为怨至深。羌虏之性,重于复仇,计其思报之心,未尝一日忘也。徒以丧乱相继,兵力凋残,陛下临御之初,意切怀纳,是以连年入贡,以休息其民,虽有恭顺之言,盖亦非其本意矣。假令犯顺,固犹有词。今朝廷因其承袭之后,赐之册命,捐金钱二十余万缗以为之礼。彼既与我有君臣之分,然后可责以忠顺之节。朝廷此举,于义甚长,而羌虏无谋,遂肆桀傲。内则其国中士民自知其不直,必不为用。外则中国兵将皆有斗志,易以立功,曲直之几,于此始定。虽弃捐金币,以封殖寇仇,小人谓之失策,而分别曲直,以激励将士,智者谓之得计。此所谓行事之得失也。元昊本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顷为边患,皆历岁年,然而国小力微,终以困毙。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内自多难,而欲外侮中原,料其奸谋,盖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默守成,仁泽之深,远近所悉,既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会诸城,▯、延五寨,好请不获,势协必从,以为狂言一闻,求无不得。今朝廷既已渐为边备,益兵练将,则羌虏之心已乖本计,不过秋冬寒凉之后小小跳梁,以尝试朝廷而已。若朝廷执意不摇,守边无失,则款塞请盟,本无愧耻。若朝廷用心不一,惟务求和,则求请百端,渐不可忍。此所谓虏情之所在也。凡欲应敌,必先正名,夏人初起邪谋,必有二说:其一以为慢词既达,则地界可得,无穷之请,因以滋彰。其二以为虽不得地,实亦无损,猖狂力屈,稍复求和,中国厌兵,势无不许。方其不逊,则张皇事势,夸示诸戎。及其柔伏,则略为恭顺,使中国黾勉而听。今朝廷遣兵积粟,地界之请固已不从,然而号令未明,逆顺未著。臣恐夏人未知朝廷不惮用兵之意,无以折其奸心。又恐将来奸穷力屈,略修臣礼,便与讲和,要约不坚,必难持久。昔赵欲与秦为购,其谋臣虞卿以为从秦为购,不若从齐为购。于是东结齐人,而秦人自至。区区之赵,尚知出此,而况堂堂中国,畏避畜缩,偷于无事,不一分别曲直,而反听命于羌人哉!臣愿陛下明降诏书,榜沿边诸郡,其大意略曰:“夏国顷自亮祚丧亡,先帝举兵吊伐。
译臣看到,西夏自从秉常之祸以来,人心离散相互猜疑,梁氏与别人分别占据东西两厢,兵力相互抗衡,疑惧阻隔日益加深,入侵的谋划从此衰减。朝廷稍稍加以招抚接纳,他们随即服从,使者往来不断,臣下之礼非常恭敬。只是从今年春末夏初以来,才开始产生桀骜之心,出兵数万人突然袭击泾原,杀死俘获数千名弓箭手,又退回巢穴。朝廷正忙于安抚众人,难以用武力,于是以君臣之礼接待他们,又加以册命的恩典,特意派使者厚赐金帛。戎狄却怀有野兽般的心肠,胆敢傲慢侮辱,动辄以地界为借口,不再入朝谢恩。至于坤成节的贺使,也于是没有派来。朝廷内外听到的人无不愤怒,都想吃他们的肉。臣忝居侍从,君主忧虑便是臣子的耻辱,按道义不能推辞劳苦。何况臣从小官被提拔,列在禁近之臣中,议论政事本来就是职责;感激恩遇而想报答,理应超过常人。因此冒昧进言,不回避罪过,希望圣意因此受到启发,即使遭到贬逐,臣也不怨恨。臣私下认为,当今的事务,必须先了解招致寇患的原因,审察行事的得失,然后推测敌情所在,制定制服敌人的长远谋略。如果真能把这四件事全部陈列在面前,即使羌戎畜类,其势力也没有什么可作为的。董毡本来与西夏世代为仇。元昊作乱时,仁宗依赖他牵制西夏;梁氏篡权时,神宗借助他出兵征讨。他世代效忠尽力,并不是一般蕃部所能相比。近来董毡年老多病,他的宰相阿里骨擅自掌握国事,与他的妻子契丹公主杀死董毡的两个妻子心牟氏;他的大将鬼章、温溪心等人,都心中不服。阿里骨欺骗蒙蔽朝廷,自称是董毡的嗣子。朝廷没有察明真伪,也没有推究逆顺,便把节钺交给他。谋划不善,祸患从此发生。阿里骨既然知道失去众人拥戴,便滥用威刑,众人的心日益离散。而鬼章自认为与阿里骨地位相当、同为一体,只是反而居于他之下,心中常常不满。西夏人乘此机会,降低身份去拉拢他,先与阿里骨解除仇怨、结交欢好,又让他转而劝说鬼章起兵入侵,并诱骗胁迫人多保忠,让他在泾原秘密发动。党羽既已结成,羽翼既已形成,因此敢于放肆说狂话,来动摇朝廷的听闻。先前如果阿里骨在董毡死后前来报告、请求立嗣,朝廷就依照他的请求,遍问鬼章、温溪心等人究竟谁应当继立;如果众人认为阿里骨可以立为继承人,那么他立定以后,众人必然无话可说。如果认为不可以,就把董毡原有的官秩分开,分别以三种使职的名额授给这三个人。阿里骨没有侥幸得到任命的机会,鬼章也没有怨恨不满的心情,那么西夏人就没有人可以同他们结成援助,怎么能够动摇局势?何况这些年来朝廷本来就厌恶战争。羌人测知这一点,也就以此自安。近来却忽然命令熙河点集人马,大规模修筑西关城池,又说来年应当修筑龛谷,声势和实际行动都已经暴露,敌人的心因此不安。举兵自强,争端也是由此而起。这就是所谓招致寇患的原因。先帝过去因梁氏篡逆的祸乱,出兵诛讨,侵扰他们的地界,结下的怨恨极深。羌虏的性情重视复仇,推测他们想要报复的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只是由于丧乱接连发生,兵力凋残,加上陛下临朝之初,诚心想要招抚接纳他们,所以他们连年入贡,让百姓休养生息;虽然说着恭顺的话,大概也并非他们的本意。假使他们违犯顺服之道,本来还可以找到借口。如今朝廷因他们承袭之后,赐给册命,又拿出二十余万缗金钱作为礼物。他们既然同我们有君臣名分,然后才可以责求他们忠顺的节操。朝廷这样做,在道义上十分深远,而羌虏没有谋略,于是放肆桀骜。对内而言,他们国内的士人和百姓自己知道他们理亏,必定不会为他们效力。对外则中原的兵将都有斗志,容易建立功勋,谁是谁非的关键,也从这里开始确定。虽然舍弃金钱财物来封赏、培植仇敌,小人认为这是失策;但借此辨明曲直,激励将士,智者认为这是取得了策略。这就是所谓处理事务的得失。元昊本来胸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却是上天赋予的凶狂之人,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军队。近来成为边境祸患,年年如此;然而由于国家弱小、力量微薄,最终还是困顿而死。如今梁氏独掌国政,平素与许多人不和,内部本已多难,却想在外面侵犯中原。推测他的奸谋,大概不是元昊、亮祚所能相比的。他以为二位圣人在位,恭敬沉默、守成不变,仁德恩泽深厚,远近都知道;既然没有用武的意图,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提出无休止的要求。兰、会诸城,▯、延五寨,多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势力相当时必定会答应,于是他以为只要狂妄的话一说出口,所求便没有得不到的。如今朝廷既已逐渐准备边防,增加兵力、训练将领,那么羌人的心思已经偏离原来的计划,不过是等秋冬寒冷之后进行小规模的骚扰,借以试探朝廷罢了。如果朝廷意志坚定不动摇,守卫边境没有过失,那么他们前来叩关请求盟约,本来并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如果朝廷用心不专一,只求和好,那么他们的请求将有各种各样,渐渐便不可忍受了。这就是所谓敌虏真实意图所在。凡是要应对敌人,必须先端正名分。夏人开始施行邪恶谋略时,一定有两种打算:第一,认为傲慢的言辞一旦送达,便可以得到土地,无穷无尽的请求也会因此越发张大;第二,认为即使得不到土地,实际上也没有损失,等到猖狂行事而力量屈服后,稍稍重新请求和好,中原厌恶战争,形势所迫就没有不答应的。他们刚刚表现得不恭顺时,便夸大声势,向各部族炫耀;等到柔顺屈服时,便稍微表示恭敬顺从,使中原勉强听从。如今朝廷派遣军队、积储粮食,对土地的请求固然已经不答应了,然而号令还没有明确,逆顺也没有显明。我担心夏人不知道朝廷不怕用兵的意图,无法挫败他们的奸心;又担心将来他们的奸谋穷尽、力量屈服,稍微修饰臣下的礼节,便同我们讲和,盟约不牢固,必定难以长久。过去赵国想同秦国订立和约,谋臣虞卿认为,与其同秦国订约,不如同齐国订约。于是赵国向东结交齐人,秦人自然就来了。小小的赵国尚且知道采取这种办法,何况堂堂中原,难道要畏惧退缩、苟且偷安,不辨别曲直,反而听命于羌人吗?臣希望陛下明白颁下诏书,张榜于沿边各郡,大意可以说:“夏国近来因亮祚丧亡,先帝发兵讨伐,以示吊伐。
既绝岁赐,复禁和市。羌中穷困,一绢之值,至十余千。又命沿边诸将吏,迭行攻讨。横山一带,皆弃不敢耕。穷守沙漠,衣食并竭,老少穷饿,不能自存。朕统御四海,均覆无外,闵此一方,穷而无告,遂敕诸道帅臣,禁止侵掠。自是近塞之田,始复耕垦。既通和市,复许入贡。使者一至,赐予不赀,贩易而归,获利无算。传闻羌中得此厚利,父子兄弟始有生理。朕犹念孤童幼弱,部族携贰,若非本朝赐之策命,假以宠灵,则何以威伏酋豪,保有疆士。是时朝士大夫咸谓夷狄反复,心未可知,使者将行,言犹未已。朕有存亡继绝之志,欲修祖宗爵命诸侯之典,以为宁人负我,断而不疑,故遣使出疆,授以礼命。金钱币帛,相属于道。边人父老,观者太息,以为仁义之厚,古所未有。而狼子野心,饱而背德,不遣谢使,不贺坤成。朕以君道拊之,而不以臣礼报朕。天地所疾,将相咸怒。朕惟狂谋逆节,止其一二奸臣。国人何辜,当被杀戮。是以弭兵安众,未议攻讨。然而逆顺之理,不可不明。其令沿边诸将,饬励兵马,广为储峙。敢有犯塞,即杀无赦。彼既背逆天理,不有人祸,必有鬼诛。姑修吾疆,以待其变。”臣料此命一出,羌人愧畏,虽未即款伏,而奸计沮屈,无以号令其下。诸路兵民,知彼曲我直,人思致死,勇气一发,边声自倍,此必然之势也。今朝廷日夕备边,常若寇至,而但曲加隐忍,不降此命,使虏众一旦犯境,终亦不免交锋。若听臣此言,要之亦不出兵,坐而待敌,初无有异,而使士气感忿以思战。虏情知难而自屈,求和之请,其至必速。此所谓制敌之长算也。臣窃闻朝廷近已添屯兵将,增广边储,议绝和市,使熙河帅臣招来阿里骨、鬼章、温溪心、人多保忠等。此兵法所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者。陛下若能饶之以金钱,而宽其绳墨,使将帅得尽其心,间谋得尽其力,则事无不成,而虏渐可制矣。然有一事,似非臣所得言者,但以蒙国厚恩,不敢不尽。昔熙宁、元丰之间,所行政令,虽未必便民,然先帝操之以法,济之以威,是以令无不从,而事无不举。顷者,朝廷削去苛法,施行仁政,可谓善矣。然而刑政不明,多行姑息,中外观望,靡然有纵弛怠惰这风。平居无事,姑以偷安可耳。今虏方不顺,胜负之变,盖未可知。缓急之际,威令无素,何以使众。臣谓宜因事正法,以明示天下。臣前所言去岁大臣承用阿里骨欺罔之奏,授以节制,致令鬼章怀愤入寇,夏人乘衅违命,此则当时宰相、枢密使副苟简无谋之罪也。近者泾原贼骑至者数万,杀略数千,斥候不明,备御不及。熙河贼退,经今累月,而杀伤焚荡之奏,至今未上,此则将帅弛漫不畏朝廷之罪也。陛下恬不为怪,略无责问。政之不修,孰大于此。中外相视,以为疑怪。朝廷方将使人蹈白刃,赴汤火,臣有以知其不能矣。昔公孙弘为相,诸侯有逆谋,请归侯印以塞责。诸葛亮为相,任马谡不当,请自贬三等,以右将军领事。盖大臣体国,不惜身自降黜,为众行法。今陛下何不取去岁册命阿里骨与议大臣,不论去位在位皆夺一官。至于两路将帅,虽寄任不改,而法不可废,皆使随罪行罚。以此号令四方,庶几知所畏惮。政修于朝廷之上,而敌人恐惧于千里之外,势之所至,不足怪也。今陛下未能正群臣,而望西羌之畏威,不可得矣。臣闻范仲淹守庆州,因葛怀敏之败,请以任将非人,因两府逊谢,损其勋爵,而复其位,以激励诸将,感慰边兵。时虽不用,而范仲淹之言,至今惜之。臣虽不敏,究观往事,以为可施于今,不敢默已。屑狂僭,钺斧之诛,无所逃避,惟陛下裁察。取进止。
贴黄:或言阿里骨之请命,与乾顺之嗣立,事体无异。今臣言册命乾顺为得策,而封拜阿里骨为失计,似言之未当者。臣以谓不然,阿里骨之请命,可否在我,而乾顺之嗣立,朝廷且不得而知,况能制其可否乎。故臣以乾顺之命为是,而以阿里骨之命为非,不为妄论也。
【乞验实贾易谢上表所言札子】
臣伏见知怀州贾易到任谢表二道,皆自谓以忠直获罪,而指言群臣谗邪罔极,明党滔天,上下不交,忠良丧沮,至引《周易》“履霜坚冰”、“不早辨”之言以为戒。欲使朝廷原心定罪,便行诛戮,其间有云“苏辙持密命以告人,志在朋邪而害正”。臣非谏台,凡易所言不敢条析论奏。惟有言臣一节,理当辨明。易虽顷为谏官,今出守郡,于条不当复以风闻言事。其言臣以密命告人,伏乞朝廷取问实状。如言有实,臣甘俟朝典。取进止。
【论阴雪札子〈元▯三年春〉】
译既断绝了每年的赏赐,又禁止和市。羌地之中陷于贫困,一匹绢的价值竟达到十余千钱。又命令沿边各位将领和官吏,轮番进攻讨伐。横山一带全都荒弃,不敢耕种。困守沙漠,衣食全都耗尽,老少穷困饥饿,不能自行生存。我统治四海,平等覆盖天下,没有内外之别,怜悯这一方困穷而无处申诉,于是命令各道帅臣禁止侵扰掠夺。从此靠近边塞的田地,才重新耕种开垦。恢复和市后,又允许他们入朝进贡。使者一到,赏赐多得无法计量,他们交易后回去,获得的利润无数。听说羌地得到这些丰厚利益,父子兄弟才开始有了生计。我还想到乾顺孤幼弱小,部族离心怀有二意,如果不是本朝赐给他策命,借宠荣来扶助他,那么凭什么威服豪强首领,保有疆土呢?当时朝廷士大夫都说夷狄反复无常,内心不可知,使者将要出发时,这些议论还没有停止。我有保存将亡之国、接续断绝世嗣的志向,想要依照祖宗封爵命诸侯的典制,宁可让人辜负我,也决断后不再疑虑,所以派遣使者出境,授予他礼命。金钱、货币、丝帛接连不断地运往那里。边地的父老观看此事,都叹息不已,认为仁义的厚重,古来从未有过。然而他们却有着豺狼般的野心,吃饱后便背弃恩德,既不派使者来致谢,也不来祝贺坤成。我以君主的道义安抚他,他却不以臣下的礼节报答我。天地所憎恶,将相都愤怒。我只打算处置一两个谋逆的奸臣,国人有什么罪过,难道要遭到杀戮吗?因此为了止息战争、安定民众,还没有议论进攻讨伐。然而逆顺的道理不能不说明。应命令沿边各位将领整顿激励军队,广泛储备粮饷。胆敢侵犯边塞的,一律杀掉,绝不赦免。他既然背逆天理,不遭受人祸,也必遭鬼神诛罚。姑且修治我们的疆界,等待他的变化。”臣推测,这道命令一旦颁布,羌人便会惭愧畏惧;即使不能立即归顺,奸计也会受挫,无力向部下发号施令。各路军民知道他们理亏、我方正义,人人都想着拼死作战,勇气一旦奋发,边境的声势自然加倍,这必然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如今朝廷日夜准备边防,常常像敌寇即将到来一样,却只是一味委曲忍让,不颁下这道命令;即使敌虏一旦侵犯边境,最终也免不了交战。如果听从臣的话,归根结底也不会出兵,只是坐着等待敌人,起初并没有不同,却能使士气感到愤怒而思战。敌虏知道困难便自然屈服,请求和好的文书一定会很快到来。这就是所谓制服敌人的长远策略。臣私下听说,朝廷近来已经增添屯驻的军队和将领,扩大边地储备,商议断绝和市,并让熙河帅臣招抚阿里骨、鬼章、温溪心、人多保忠等人。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上等的用兵是攻破敌人的谋略,不交战便使人屈服”。陛下如果能够用金钱宽待他们,放宽对他们的约束,使将帅能够竭尽心力,使间谍谋士能够充分发挥力量,那么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敌虏也会渐渐可以制服。然而有一件事,似乎不是臣所应当说的,只因蒙受国家深厚恩德,不敢不尽数进言。过去熙宁、元丰年间所实行的政令,虽然未必便利百姓,但先帝以法令掌持,以威势辅助,所以号令无不服从,事情无不办成。近来朝廷削除苛刻的法令,施行仁政,可以说是很好了。然而刑罚政令不明确,往往姑息迁就,内外都在观望,纷纷形成纵弛懈怠的风气。平时没有事情,姑且用苟且偷安的办法还可以;如今敌虏正不顺服,胜负的变化大概还不可知。在缓急关头,平日没有树立威严号令,凭什么驱使众人?臣认为应当根据事情依法处理,向天下明白显示。臣先前说过,去年大臣承用阿里骨欺骗蒙蔽的奏议,授给他节制之权,导致鬼章心怀愤怒而入侵,夏人乘机违抗命令;这就是当时宰相、枢密使及副使苟且简略、没有谋略的罪过。近来泾原的贼骑数万人来到,杀掠数千人,侦察不明,防御不及。熙河的贼军退去,至今已经好几个月了,但关于杀伤、焚烧、破坏的奏报,到现在还没有上报;这就是将帅松懈散漫、不畏惧朝廷的罪过。陛下却安然不以为怪,完全没有责问。政务不修整,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内外相互观望,都认为奇怪。朝廷正要让人冒着刀刃、奔赴汤火,臣因此知道他们不能胜任。过去公孙弘担任宰相时,诸侯有谋反的计划,便请求归还侯爵印绶来承担责任。诸葛亮担任宰相时,任用马谡不当,便请求自贬三级,以右将军身份处理事务。他们大抵都是大臣以国事为重,不惜亲自降职贬黜,替众人执行法令。如今陛下为什么不把去年册命阿里骨以及参与议定此事的大臣,无论已经离职还是仍在任,一律夺去一级官职?至于两路的将帅,虽然不改变所托付的职任,但法令不能废弃,都应根据罪责施加惩罚。用这样的方法向四方发号施令,或许可以使人知道畏惧。朝廷之上政务得到修治,敌人在千里之外感到恐惧,这是形势发展到此的结果,不足为怪。如今陛下不能端正群臣,却希望西羌畏惧威势,是不可能的。臣听说范仲淹镇守庆州时,因葛怀敏战败,请求以任用将领不当为由,由两府表示谦逊谢罪,削减他们的功勋爵位,然后恢复原职,以此激励各位将领,感慰边地士兵。当时虽然没有被采用,但范仲淹的话直到今天仍令人惋惜。臣虽不聪敏,详细考察往事,认为可以施行于今天,不敢默默不言。臣言语琐碎而狂妄僭越,斧钺诛杀的刑罚,臣无处逃避,唯请陛下裁察。请决定取舍。贴黄:有人说,阿里骨请求朝廷授命,与乾顺继承王位,事情的体制没有不同。如今臣说册命乾顺是正确的策略,而册封授官给阿里骨是错误的计策,似乎说得不恰当。臣认为不是这样。阿里骨请求授命,是否答应在我方;而乾顺继承王位,朝廷尚且不能预先知道,何况能够控制是否答应呢?所以臣认为给乾顺授命是正确的,给阿里骨授命是错误的,并不是妄加议论。请求核实贾易《谢上表》所说之事的札子 臣恭敬地看到知怀州贾易到任谢表两道,都自称因忠诚正直而获罪,并指责群臣进谗邪说已达到极点,明目张胆地结党,势焰滔天,上下不能沟通,忠良之士受到摧残压抑;甚至引用《周易》中“履霜坚冰”“不早辨”的话作为警戒。他想让朝廷推究本心、判定罪责,立即施行诛杀,其中有一句说:“苏辙拿着密令把它告诉别人,志在结交奸邪而伤害正直。”臣不是谏官,凡是贾易所说的事情,不敢逐条分析上奏。只是其中涉及臣的一点,理应辨明。贾易虽然近来担任过谏官,如今出任郡守,按制度不应再以传闻之事进言。至于他说臣把密令告诉别人,恳请朝廷查问实际情况。如果所说属实,臣甘愿等待朝廷的典刑。请决定取舍。论阴雪札子(元祐三年春)
臣伏见自去冬至今,阴雪继作,罢民冻馁,因毙道路。圣心忧劳,何所不至。盖尝命有司,发内库之钱,出司农之粟,竭太府之炭,以济其急矣。犹以为未也,则释犴狱,罢夫役,凡可以惠民之事,无不为矣。而天意不顺,雨雪如故。臣窃惑之。臣尝观先儒论五行之说,以为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常寒。故周之末世,舒缓微弱,政在臣下,则天应之以燠暖;秦之末世,峻刑暴敛,海内重足而立,则天应之以寒栗。是以周亡无寒岁,秦灭无燠年。信如此言,则朝廷之政令岂失于急欤。窃惟二圣临御以来,革敝去烦,施惠责己,凡所措置,虽未尽得,而民获其所欲者多矣。苟以为急,虽三尺童子不信也。然则阴雪之应,其咎安在。臣闻商高宗雉ず于鼎,其臣祖己告之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夫所谓正厥事者,无常事也,惟因其非而正之耳。故臣窃推之古事,以为天大雷电以风,而成王应之以逆周公。卫国大旱,而文公应之以伐邢。夫亲任三公,非所以止风,而兴师伐人,非所以致雨。彼既为之不疑,而天亦报之如响者,诚得其时,当其事耳。臣窃惟近者天地之变,常半岁苦旱,半岁苦阴,阴阳之气,一有过差,浸淫烂熳而不能反。今雨雪既甚,久而不止,则春夏之际,又将复旱。此其类似有以致之者。古之为政,德刑并用,宽猛相济,使天下怀其惠,而畏其岁,民气充寒,而天地从之,故阳不过,而阴不忒。自顷以来,朝廷之政,专以容悦为先务,上下观望,化而为一。监司之臣以不报有罪为贤,郡县之官以宽弛租赋、纵释酒税为优,至于省台寺监,亦未闻有正身治事,以办集闻者也。何者,朝廷方兼容是非,以不事事为安静,以不别白黑为宽大,是以至此极也。臣窃惟朝廷之意,其始盖欲以宽治民耳,而不知奸臣猾吏,乘其间以侵虐细民,其弊不可胜数。名虽近宽,而其实则虐也。陛下诚欲消复此变,宜训敕大臣,使之守法度,立纲纪,信赏必罚,使群下凛然知有所畏。苟朝廷无偏甚不举之政,则阴阳过差、浸淫烂熳、往而不反之气,宜可得而止也。不然,虽空府库、竭仓廪以赈贫穷,破囹圄、焚鞭扑以纵罪戾,臣恐天地之意,未易回也。臣待罪地官,以簿书米盐为职,出位而言,罪在不赦。陛下顷自疏外擢臣而用之,二年之间,致位于此,岂欲责臣龊龊以吏事自效而已哉。是以冒万死献言,惟陛下裁择。取进止。
【转对状】
译臣恭敬地看到,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阴冷的降雪接连发生,疲困的百姓受冻挨饿,因而死在道路上。圣心忧劳,能做的事情没有不做到的。您曾经命令有关官署,发放内库的钱,拿出司农寺的粮食,耗尽太府寺的木炭,来救济他们的急难;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释放狱中的囚犯,停止徭役,凡是可以惠及百姓的事,没有不做的。然而天意仍不顺遂,雨雪照旧。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曾经考察先儒关于五行的学说,认为听政不能明察,叫作“不谋”,它的过失在于急迫,它的惩罚常常表现为严寒。所以周朝末世,政事宽缓而国力衰弱,政权掌握在臣下手中,上天便用温暖来回应;秦朝末世,刑罚严酷、赋税暴虐,天下人战战兢兢地站立,上天便用寒冷战栗来回应。因此周朝灭亡时没有寒冷的年份,秦朝灭亡时没有温暖的年景。如果这些话确实如此,那么朝廷的政令难道失误在急迫吗?臣私下思量,自二位圣人临朝以来,革除弊端、去掉烦琐,以施惠于民、责备自己为务,所作的安排虽然还没有完全妥善,但百姓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如果说这是急迫,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不会相信。那么阴雪的应验,它的过失究竟在哪里呢?臣听说商高宗时有雉鸡鸣叫于鼎上,他的臣子祖己告诉他说:“只有先端正君王,才能端正他的政事。”所谓端正政事,并没有固定的事情,只是根据其中的错误加以纠正罢了。所以臣私下推考古代的事情,认为上天大雷大电并刮大风,成王便以反对周公来回应;卫国发生大旱,文公便以讨伐邢国来回应。亲近任用三公,并不是用来止住风的;兴兵讨伐他国,也不是用来招致雨的。他们既然这样做而毫不怀疑,上天也像回声一样回应他们,确实是因为他们合乎当时的时势,针对了当时的事情。臣私下考虑,近来天地的变化,常常半年苦于干旱,半年苦于阴雨,阴阳之气一旦有了过度偏差,便逐渐蔓延、肆意发展而不能恢复。如今雨雪已经太多,长久不停,那么到了春夏之际,又将再次干旱。这种情况大概是有原因导致的。古代治理政事,德政与刑罚并用,宽缓与严厉相互补济,使天下人感念恩惠而畏惧刑罚,民气充足温暖,天地也随之调和,所以阳气不过盛,阴气也不失常。近来以来,朝廷的政务专以取悦、容纳为先,上下观望,渐渐同流合一。监司官员把不举报有罪者当作贤能,郡县官员把放宽租赋、放任酒税当作优良政绩,至于省、台、寺、监,也没有听说有人端正自身、治理事务,以办事有成而闻名。为什么会这样呢?朝廷正把是非一并容纳,把不办事当作安静,把不辨黑白当作宽大,所以才到了这种极端地步。臣私下思量朝廷的本意,开始大概只是想用宽缓的政策治理百姓,却不知道奸臣猾吏趁机侵害虐待小民,这种弊端数不胜数。名义上似乎接近宽厚,实际上却是虐待。陛下如果真想消除、挽回这种变故,应当训诫大臣,使他们遵守法度、树立纲纪,赏赐确实兑现,惩罚一定施行,使下面的人凛然知道有所畏惧。如果朝廷没有偏颇过度、该做而不做的政令,那么阴阳失调、逐渐蔓延而不能恢复的气象,应当可以得到遏止。否则,即使搬空府库、耗尽仓廪来赈济贫穷,捣毁牢狱、烧掉鞭扑来放纵罪犯,臣恐怕天地的意志也不容易挽回。臣任职地官,以管理簿书、米盐为职责,却越出职分进言,罪在不赦。陛下近来从疏远的职位提拔臣而任用,二年之间使臣达到这个职位,难道只是想责求臣拘谨地以办理事务来效力吗?因此臣冒着万死进献这些话,唯请陛下裁择。请决定取舍。转对状
准御史台牒。五月一日文德殿视朝,臣次当转封。臣待罪地官,以财赋为职,朝夕从事,于今半年。耳目所接,或干利病,敢缘虞人守官之义,庶几百工执艺以谏,谨条具本职三事,昧死上献:一、臣伏见本部一月出入见钱之数,率皆五十余万贯,罄竭所得,仅给经费而已,稍加他用,辄干求朝廷,方能办事。有司惴惴,常有阙事之惧。臣闻古之为国,皆食租衣税而足。降及近世,始有盐铁酒税之利。凡郊庙、朝廷、禄士、养兵、捍边、睦邻,百色取俱于此。盖天之所生,地之所产,足以养人。自三代、汉、唐至于祖宗之盛,未有舍此而外求者也。今四海万里,耕稼相属,而以不足为忧,臣实怪之。孟子有言:“无政事则财用不足。”臣愚无知,意者朝廷之政,岂有所未立故耶。臣观诸道监司,自近岁以来,观望上下,无复厉精之实,妄意朝廷以不亲细务为高,以不察奸吏为贤。于是巡历所至,或不入场务,不按有罪,郡县靡然承风。懦者颓弛,权归于吏,贪者纵恣,毒加于民,四方嗷嗷,几于无告。其他害理而伤化者,非臣之职,臣不敢议也。若夫雨税、征商、榷酤无故亏欠者,比比皆是,此臣之职也。欲乞陛下特降指挥,令本部左曹,具诸路去岁三事增亏之数,其非因水旱灾伤,特以宽弛不职而致亏欠者,择其最甚,黜免转运使副判官。罚一以劝百,上意所向,下之所趋也。如此施行,庶几财赋渐可治矣。一、臣闻汉以九卿治事,唐以六曹为政。汉非无尚书,而唐非无卿、寺也,盖事不在耳。先帝法唐之故,专任六曹,故虽兼置寺、监,而职业无几。量事设官,其间盖有仅存者矣。顷元▯之初,患尚书省官多事少,始议并省郎曹,所损才一二耳。而寺、监之官,如鸿胪、将作,旧不设卿、丞者,纷纷列置,更多于旧。中外之议,以此疑惑,以为朝廷为人设官,非为官择人,此言一出,为损非细,其于治体,非臣所当议也。而至于京师廪给之厚,出于本部,故臣愿明诏有司,减去寺、监不急之官,以宽不赀之费而已。一、臣闻财赋之源,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故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唐制:天下赋税,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比之于今,上供之数,可谓少矣。然每有缓急,王命一出,舟车相衔,大事以济。祖宗以来,法制虽异,而诸道蓄藏之计,犹极丰厚。是以敛散及时,纵舍由己,利柄所在,所为必成。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术,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皆困,故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坏,无益于算。故臣愿陛下近岁朝廷无名封桩之物,归之转运司。盖禁军阙额与差出衣粮,清、汴水脚与外江纲船之类,一经擘划,例皆封桩。夫阙额禁军寻常以例物招置,而出军之费罢此给彼,初无封桩之理,至于清、汴水脚,虽损于旧,而洛口费用,实倍于前。外江纲船,虽不打造,而雇船运粮,其费特甚,重复刻剥,何以能堪。故臣谓诸如此比,当一切罢去。况祖宗故事,未尝有此,但有司固执近事,不肯除去。惟陛下断而与之,则转运司利柄稍复,而上供有期,户部亦有赖矣。右件如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请户部复三司诸案札子】
译根据御史台的公文,五月一日将在文德殿临朝视事,臣依次应当转封。臣任职地官,以管理财赋为职责,早晚办理这些事务,到现在已有半年。耳目所接触的事情,有的关系到利弊,臣谨遵虞人恪守职守的道义,希望各部门官员都能以所掌职艺进谏,谨就本职列举三件事,冒死上献:一、臣恭敬地看到,本部一个月出入的现钱数目,大体都是五十余万贯,耗尽所得,也仅够供应日常经费;稍微增加其他用途,便要请求朝廷,才能办成事情。有关官署战战兢兢,常常担心有事情无法办理。臣听说古代治理国家,靠收取租税就足以供给。到了近世,才有盐、铁、酒税的收益。凡是郊庙祭祀、朝廷用度、供养士人、养兵、守边、睦邻以及各种支出,都从这里取得。大概上天所生、土地所产,足以养活人。自三代、汉、唐直到祖宗盛世,从来没有舍弃这些而向外求取的。如今四海万里,耕种相连,却以财用不足为忧,臣实在对此感到奇怪。孟子说过:“没有政事,财用就不足。”臣愚昧无知,或许是朝廷的政事还有没有确立的地方吧。臣观察各道监司,自近年以来,上下观望,再没有振作精进的实际行动,妄自以为朝廷把不亲自处理细务当作高明,把不察究奸吏当作贤能。于是巡行所到之处,有的甚至不进入所属场务,不查办有罪之人,郡县纷纷承袭这种风气。懦弱的人因而颓废松弛,权力归于胥吏;贪婪的人放纵恣肆,毒害加到百姓身上,四方百姓哀号,几乎到了无处申诉的地步。其他违背事理、伤害教化的事情,不属于臣的职分,臣不敢议论。至于雨税、征商、榷酤无故亏欠的情形,却到处都是,这属于臣的职责。臣想请求陛下特地下达指示,命本部左曹列出各路去年三项收入增加和亏损的数目;其中不是由于水旱灾害,而只是因为宽弛、失职导致亏欠的,选择最严重的,罢黜免除转运使、副使、判官。惩罚一个以劝诫百人,皇上的意旨所指向的地方,就是臣下所趋向的地方。这样施行,或许财赋渐渐可以治理。一、臣听说汉朝用九卿治理事务,唐朝以六曹处理政务。汉朝并不是没有尚书,唐朝也不是没有九卿、寺,而是因为事务并不归它们掌管。先帝效法唐朝旧制,专门任用六曹,所以虽然兼置寺、监,但实际职掌已经很少。根据事务设置官员,其中大概有些只剩下名义。元祐初年,担心尚书省官员多而事务少,开始商议合并省、郎、曹,减少的才一两处;而寺、监的官员,如鸿胪、将作,过去不设置卿、丞的,却纷纷设置起来,比旧制更多。内外的议论因此疑惑,认为朝廷是为人设置官职,而不是为官职选择人才。这种话一说出来,损害不小;至于它对治理体制的影响,不是臣所应当议论的。只是京师官员的廪给优厚,都出自本部,所以臣希望明白诏令有关官署,裁减寺、监中不急需的官员,以减少无法计量的费用。一、臣听说财赋的来源在四方,而汇集于京城。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财物储藏在百姓那里;次一等的,储藏在州郡。州郡有余,转运司就常常充足;转运司充足,户部就不困乏。唐朝制度是:天下赋税,一部分上缴朝廷,一部分送给节度使,一部分留在州中。与今天相比,上缴的数目可以说很少;然而每当有紧急情况,王命一出,船只车辆接连而来,大事便得以办成。自祖宗以来,法制虽然不同,但各道储藏财物的办法仍极其丰厚。因此收取、散发能够及时,取舍可以由己,掌握利益的权柄所在,所做的事情必定成功。自熙宁以来,谈论财利的大臣不知道治财的根本和末节,为求富国,先使转运司困乏;转运司困乏,上供便不能接续;上供不能接续,户部也就疲惫了。两司都困乏,所以内库另行储藏的财物,虽然堆积如山,却任其腐朽损坏,对财计没有益处。因此臣希望陛下把近年来朝廷没有名目的封存钱物,归还给转运司。禁军缺额的军饷,以及调出军队所需的衣粮;清河、汴河的水运脚费和外江运输粮食的纲船之类,一经筹划,按惯例都被封存起来。禁军缺额,平时本来按照定例招募补置;出兵的费用,也只是停发这一处而补给另一处,起初没有封存的道理。至于清河、汴河的水运脚费,虽然比过去有所减少,但洛口的费用实际上是从前的两倍。外江纲船虽然不再打造,但雇船运粮,费用尤其巨大;这样反复刻剥,怎么能够承受?所以臣认为,凡是这一类的做法,都应当一律废止。何况祖宗旧制从来没有这些做法,只是有关官司固执于近来的成例,不肯革除。只要陛下决断后把这些钱物交给转运司,转运司的财利权柄就能稍稍恢复,上供也有期限可循,户部同样能够有所凭借。以上事项,谨按前文抄录奏报,恭候圣旨。请户部恢复三司各案旧职札子
臣以愚拙待罪户部右曹,俯仰几岁,讫无云补。窃尝以祖宗故事考之今日本部所行,体制既殊,利害相远,恐合随事措置,以塞弊原,谨昧死具三弊以闻。其一曰:分河渠案以为都水监;其二曰:分胄案以为军器监;其三曰:分修造案以为将作监。前件三监皆隶工部,则本部所专,其余无几,出纳损益,制在他司。顷者司马光秉政,知其为害,尝使本部收揽诸司利权。然当时所收,不得其要,至今三案之事,犹为诸司所擅,深可惜也。祖宗参酌古今之宜,建立三司,所领天下事几至大半,权任之重,非他司比。推原其意,非以私三司也。事权分,则财利散,虽欲求当,其道无由。盖国之有财,犹人之有饮食。饮食之道,当使口司出纳而腹制多寡,然后分布气血,以养百骸,耳目赖之以为明,手足赖之以为力。若不专任口腹,而使手足耳目得分治之,则虽欲求一饱,不可得矣,而况于安且寿乎。今户部之在朝廷,犹口腹也。而使他司分治其事,何以异此。自数十年以来,群臣不明祖宗之意,每因一事不举,辄以三司旧职分建他司。利权一分,用财无艺。他司以办事为效,则不恤财之有无。户部以给财为功,则不论事之当否。彼此各营一职,其势不复相知,虽使户部得才智之臣,终亦无益于算矣。能否同病,府库卒空,今不旧救,彼患必甚。昔嘉▯中,京师频岁大水,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监。置监以来,比之旧案,所补何事。而大不便者,河北有外监侵夺转运司职事。转运司之领河事也,凡郡之诸埽,埽之吏兵储蓄,无事则分,有事则合。水之所向,诸埽趋之。吏兵得以并功,储蓄得以并用。故事作之日,无暴敛伤财之患。事定之后,徐补其阙,两无所妨。自有监丞,据法责成,缓急之际,诸埽所有,不相为用,而转运司始不胜其弊矣。近岁尝诏罢外监丞,识者韪之,既而复故,物论所惜。此工部都水监,为户部之害一也。先帝一新官制,并建六曹,随曹付事,故三司事多隶工曹,名虽近正,而实非利。昔胄案所掌,今内为军器监而止隶工部;外为都作院而止隶提刑司。欲有兴作,户部不得与议。访闻河北道顷岁为羊浑脱,动以千计。浑脱之用,必军行乏水过渡无船,然后须之,而其为物,稍经岁月,必须蠹败。朝廷无出兵之计,而有司营职不顾利害,至使公私应副亏财害物。若使专在转运司,必不至此。此工部都作院,为户部之害二也。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事有缓急,物有利害,皆得专之。今工部以办职为事,则缓急利害,谁当议之。朝廷近以箔场竹箔积久损烂,创令出卖,上下皆以为当。指挥未几,复以诸处修造,岁有料例,遂令般运堆积,以分出卖之计。臣不知将作见工几何,一岁所用几何。取此积彼,未用之间,有无损败,而遂为此计,本部虽知不便,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复言。此工部将作监为户部之害三也。凡事之类此者多矣,臣不能遍举也。故愿明诏有司,罢外水监丞,而举河北河事及诸路都作院,皆归之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皆兼隶户部,使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费之多少。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程其作之迟速。苟可否多少在户部,则凡伤财害民,户部无所逃其责矣。苟良苦迟速在工部,则凡败事乏用,工部无所辞其谴矣。利出于一,而后天下贫富可责之户部,而工部工拙可得而考矣。事在本职,在臣不得不言。如果可采,伏乞付外施行。取进止。
贴黄:三司设案旧职,今分隶膳部光禄寺,虽所掌饮食帐设利害非大,如臣所言可采,亦当如上三案分隶户部。
●栾城集卷四十二
◆户部侍郎论时事六首
【论开孙村河札子】
译臣以愚钝无能之才任职户部右曹,已经俯仰数年,到头来没有丝毫补益。臣私下曾以祖宗旧制考察今天本部所实行的制度,发现体制已经不同,利害也相距很远,恐怕应当根据具体事务分别安排,以堵塞弊端的根源。臣冒死谨陈三项弊病:第一,将河渠案分出去设置都水监;第二,将胄案分出去设置军器监;第三,将修造案分出去设置将作监。前面这三个监都隶属于工部,这样本部所专掌的事务就所剩无几,财物的出纳和盈亏,也由其他官司掌控。近来司马光执政,知道这样做有害,曾经让本部收回各司的财利权柄。然而当时收回时没有抓住要领,直到今天,这三案的事务仍被各司擅自掌管,实在令人痛惜。祖宗斟酌古今适宜的制度,建立三司,所统辖的天下事务几乎达到大半,其权力和职责的重要程度,不是其他官司所能相比的。推究其中的用意,并不是要偏私三司。事务的权力一旦分散,财利也就分散,即使想求得适当的安排,也没有途径。国家拥有财物,就像人拥有饮食一样。饮食的道理,应当让口负责进食和排泄,让腹部调节多少,然后分布气血,来滋养全身各个部位;耳目依靠它才能明察,手足依靠它才能有力。如果不让口腹专门负责,而让手足耳目分别管理饮食,那么即使想求得一顿饱饭也办不到,更何况想要安康长寿呢?如今户部在朝廷中的地位,就像人的口腹;却让其他官司分别管理它的事务,这与上述情形有什么不同?几十年以来,群臣不明白祖宗的用意,每当一件事情没有办好,就往往把三司原有的职掌分割出去,另行设置官司。财利权柄一经分散,使用钱财就没有节制。其他官司把办成事情作为成绩,因此不顾财物是否充足;户部把供给财物作为功劳,因此不问事情是否妥当。双方各自经营一项职务,彼此的情势便不再相互了解;即使让户部得到有才智的大臣,最终对筹算也没有益处。这样下去,无论谁能干、谁不能干,都是同样的弊病,府库终究会空虚;现在不赶快挽救,将来的祸患必定更加严重。从前嘉▯年间,京师连续多年发生大水,大臣才开始把河渠案取出,设置都水监。设置都水监以来,与旧河渠案相比,究竟补救了什么?更大的不便是,河北设置外监,侵夺了转运司的职事。转运司掌管河务时,各郡的河埽以及各埽的吏卒和储备物资,平时分别管理,有事时就合并使用。水流向哪里,各埽便赶赴哪里;吏卒能够合力做事,储备物资也能够合并使用。按照旧例,工程兴起时,不会有横征暴敛、损害财物的忧患;事情平定以后,再慢慢补足缺额,双方都不受妨碍。自从设置监丞,依据法令责成办事,到了缓急关头,各埽所拥有的力量不能互相调用,转运司才开始承受这种弊病。近年曾下诏罢免外监丞,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后来却又恢复旧制,舆论对此十分惋惜。这是工部都水监成为户部祸害的第一项。先帝全面更新官制,同时设置六曹,把事务分别交给各曹办理,因此三司的事务大多隶属于工曹,名义上似乎接近正当,实际上并不有利。从前胄案所掌管的事务,如今在京城内设置军器监,却只隶属于工部;在外则设置都作院,却只隶属于提刑司。想要兴办工程,户部不能参与商议。臣听说河北道近年制造羊浑脱,动辄以千计。浑脱只有在军队行进时缺水、过河又没有船的情况下才需要,而这种物品稍经几年,就必然腐坏。朝廷并没有出兵的计划,有关官司却只顾经营自己的职务,不顾利害,以至公私双方为此供应物资,既损耗财物又损害物品。如果让这项事务专门归转运司掌管,必定不会到这种地步。这是工部都作院成为户部祸害的第二项。从前修造案掌管各种工匠和工程事务,事情有缓有急,物资有利有害,都能够专门处理。如今工部只把办成职务上的事情作为责任,那么事务的缓急和物资的利害,究竟由谁来商议?朝廷近来因为箔场的竹箔积存日久,已经损坏腐烂,创议下令卖出,上下都认为合宜。命令下达不久,又因为各处修造工程每年都有料例,于是下令把这些物料搬运来堆积,作为分批卖出的安排。臣不知道将作监现有的工匠有多少,也不知道一年所用的物料有多少。把这里的物料取来堆放到那里,在尚未使用期间是否会有所损耗败坏,竟然就这样制定了计划。本部虽然知道这样做不便,但这是工部的事务,不敢再开口。此为工部将作监成为户部祸害的第三项。像这一类的事情还有很多,臣不能一一列举。因此臣希望陛下明白下诏给有关官司,罢免外水监丞,并把河北的河务以及各路都作院的事务,全部归给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都兼隶于户部,由户部决定事情是否可行,裁定费用多少;由工部负责工程质量,考核施工速度。如果事情是否可行、费用多少由户部掌握,那么凡是损害财物、伤害百姓的事情,户部就无法逃避责任;如果工程质量和施工速度由工部掌握,那么凡是工程失败、物资缺乏的事情,工部也无法推辞谴责。财利权柄归于一处之后,天下贫富就可以责成户部负责,工部工程的精粗优劣也可以得到考核。事情属于本职,臣不得不说。如果意见可以采纳,恭请交付有关部门施行。请陛下裁决。贴黄:三司设置各案时的旧有职掌,如今分隶于膳部和光禄寺,虽然所掌管的饮食、账目和陈设等事务,利害并不重大,但如果臣所说的意见可以采纳,也应当像上面三个案一样,分隶于户部。《栾城集》卷四十二 户部侍郎论时事六首 《论开孙村河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