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十一◆历代论五
唐史官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玄宗豪俊之君也,而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群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德以答天变,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专以捕为事,已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宰相宋▯、苏▯皆言三年丧未终,不可巡幸,坏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德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苻坚故殿也,山有朽坏而崩,水蠹而折,理无足怪,但坏与行会,非缘行而坏也。今关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崇建东幸之计,林甫献西还之议,其意同耳,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恤人言。三者皆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既没,玄宗愈老,愈轻蔑群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ギ琳,专以适己为悦。类崇有以启之也,故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
【宇文融】
开元之初,天下始脱中、睿之乱。玄宗厉精政事,姚崇、宋▯弥缝其阙,而损其过,庶几贞观之治矣。在《易》:“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开元之初,无妄之世也。无妄之为言,无一不正之谓也。君子之处此也,亦全其大正,而略其小不正而已。盖详其小,必废其大。古语有之:“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量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故《无妄》之二曰:“不耕获,不▯▯,则利有攸往。”其三曰:“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其五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夫必耕而后获,必▯而后▯,小人之所谓无妄也。而君子不然,于义可获,不必其所耕也,于道可▯,不必其所▯也,然后无所不行。今有失牛于此,得之者行人也,而责得于邑人,其意亦以求无妄也,而邑人罹其横,故无妄之疾,虽勿药可也。药之,其损或有甚于病者。开元之初,虽号富庶,而户口未尝升降。监察御史宇文融得其隙而论之,请治籍外羡田逃户,命摄御史分行括实。玄宗喜之,朝臣莫敢言其非者。惟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以为籍外取税,百姓困弊,得不偿失,而二人皆坐左迁。诸道所括,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然州县希旨,多张虚数,以正田为羡,编户为客,岁终籍钱数百万缗,其名似是,而实失民心。浅言之,则失在求详,深言之,则失在贪利。时帝方以耳目之奉,责得于人,行之不疑,于是群臣争为聚敛,以迎侈心。天宝之乱,实始于此。吾观近世士大夫多有此病。贤者不忍天下有小不平,而欲平之。小人侥幸其利,以为进取之计。故天下每每多弊。宰相李沆,近世之贤相也,尝言:“吾在朝廷十有余年,无功可纪,惟四方之言利者,未尝有一施行,持此聊以报国。”古之善言医者,患医之难,以为有病不服药,常得中医。盖良医不可必得,而愚医举目皆是。愚医类能杀人,而不服药者未必死。李公之言,盖类此也。
【陆贽】
译《唐史》的史官说,姚崇善于随机应变,以成就天下大事;宋璟善于遵守成法,以维护天下的正道。这话固然说中了二人的长处,然而随机应变的人,关键在于不失正道,然后才可以。孟子说:“人们所厌恶的智,是因为它任意穿凿。如果智者像禹治水那样行事,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本来没有妨碍的事。如果智者也能顺势办理本来没有妨碍的事,那么这种智就很高明了。”唐玄宗是豪杰英武的君主,姚崇又以豪杰英武的作风侍奉他。当他们君臣相遇、彼此投合时,天下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费力的事。虽然如此,用水来调和水,最后会有不能饮食的东西。开元四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百姓反而祭祀、叩拜蝗虫,眼看着它们吃禾苗却不敢捕杀。姚崇上奏,请派御史担任捕蝗使,分道捕杀蝗虫。群臣多不赞成,皇帝也对此有所怀疑,但姚崇更加坚决地推行,蝗灾也因此平息。捕蝗虽然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方法,但遇到灾害而心怀畏惧、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的变故,才是古代的正道。姚崇对此置之不论,只专门把捕蝗当作要务,已经很可疑了。不久,姚崇亲近的属吏赵诲因受贿而死,姚崇害怕了,便想交还政权。当时皇帝正要巡幸东都,而太庙的屋宇又坏了。宰相宋▯、苏▯都说,三年之丧尚未结束,不可以巡幸;太庙屋宇毁坏压塌的灾变,是上天的警告。他们请求停止向东巡幸,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极严厉的谴责。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姚崇,姚崇说:“这是苻坚旧日的殿宇,山体有朽坏就会崩塌,水流侵蚀就会折断,这在道理上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屋宇毁坏与巡幸恰好同时发生,并不是因为巡幸才毁坏的。如今关中歉收,粮饷运输疲敝困乏,皇帝出巡东都,是为了百姓,并不是为了自己。各部门已经戒备,供给和准备也已办妥,请皇帝立即车驾东行,同时把神主迁到太极殿,另建新太庙,这才是大孝。”皇帝采纳了他的话,姚崇因此又恢复了宰相之职。开元末年,皇帝在东都,想回长安,裴耀卿等人都说农民的田地和菜圃尚未耕作完毕,必须等到冬天才能回去。只有李林甫说:“两都本来就只是东西两宫,皇帝车驾往来,何必等待时节?即使会妨碍农事,也只需免除所经过地区的租赋就可以了。”皇帝非常高兴,立即车驾西行。姚崇提出东幸的计策,李林甫提出西还的建议,他们的用意其实相同,谁说只有姚崇贤明呢?听从姚崇的建议,使君主上不畏惧上天的警告,中不敬重宗庙,下不顾惜百姓的意见。这三件事都是忠臣所忌讳的,而姚崇却处之不疑,这是为什么呢?后来姚崇、宋▯相继去世,玄宗更加年老,也更加轻视群臣。当时他任用张九龄,却废黜太子瑛;任用牛仙客,便听从李林甫;当他宠爱杨国忠、放纵安禄山时,就任用辅ギ琳,只把顺合自己心意当作快乐。这大概是姚崇有所启发造成的。所以我说,开元时期的治理虽然出自姚崇,天宝时期的祸乱也同样是姚崇自己招致的。这是人臣最应引以为戒的事情。【宇文融】开元初年,天下刚刚摆脱唐中宗、唐睿宗时期的祸乱。玄宗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姚崇、宋▯弥补他的缺失,减轻他的过失,差不多可以达到贞观时期的治理了。《易经》说:“雷在天下运行,万物都顺应无妄。”开元初年,正是无妄的时代。“无妄”这个词,是说没有一件事不合乎正道。君子处在这种时代,也只是保全大的正道,而略去小的不正罢了。因为如果过分详察小节,必然会废弃大体。古语说:“一铢一铢地称量,到了石就一定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丈量,到了丈就一定会有偏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径直办理,反而很少有过失。”所以《无妄》卦六二说:“不耕种而求收获,不开垦而求熟地,那么前往就有利。”六三说:“无妄造成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路过的人把牛牵走,乡里的人却遭了灾。”六五说:“无妄之疾,不用药也会有喜事。”一定要耕种以后才收获,一定要开垦以后才有熟地,这是小人所说的无妄。但君子不是这样,合乎义理的收获,不一定要是自己耕种所得;合乎道义的成果,不一定要是自己开垦所得;这样以后,才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前往。现在这里有一头牛丢失,得到它的是路人,却责成乡里的人交出牛来,这种做法也是想求得无妄,但乡里的人却遭受了横祸。所以所谓无妄之疾,即使不服药也可以。如果给它用药,所造成的损害有时反而比疾病更严重。开元初年,天下虽然号称富足,但户口数却从未有过增减。监察御史宇文融抓住这个漏洞加以论奏,请求清查户籍之外的多余田地和逃亡户,玄宗命令他代理御史,分道巡视,核实清查。玄宗很高兴,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说这件事不对。只有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认为,清查户籍之外的田地并征税,会使百姓困苦,得不偿失;二人都因此获罪,被贬官。各道清查出来的,凡是客户就有八十多万,田地数也相当多。然而州县迎合皇帝的旨意,大多虚报数目,把原有的田地说成多余田,把编入户籍的人说成客户;年终登记的钱数达到数百万缗。名义上似乎正确,实际上却失去了民心。浅而言之,过失在于追求过分详尽;深而言之,过失在于贪图利益。当时皇帝正因为想通过耳目所见所闻来满足自己,责求臣下获得成效,于是毫不怀疑地推行此事;群臣便争相搜刮聚敛,以迎合他的奢侈欲望。天宝时期的祸乱,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看近世士大夫大多有这种弊病。贤能的人不忍心看到天下有一点不公平,想把它纠正过来;小人则侥幸从中获利,把它作为求取进身的办法。所以天下往往因此产生许多弊端。宰相李沆,是近世贤明的宰相,曾说:“我在朝廷十多年,没有什么功劳值得记载,只有四方那些谈论谋利的人,他们的主张从来没有一项得到实行;我守住这一点,姑且可以用来报效国家。” 古代善于谈论医道的人,担心医生难以得到,认为有病却不服药,常常还能得到中等的医疗结果。因为良医不一定能够得到,而愚医却到处都是。愚医往往能杀人,不服药的人却未必会死。李公的话,大概就是这个道理。【陆贽】
昔吾先君博观古今议论,而以陆贽为贤。吾幼而读其书,其贤比汉贾谊,而详练过之。贽始以从官事唐德宗,老而为宰相,从之出奔而与之反国,弥缝其阙而济其危亡。比其老也,功业定矣,而卒毙于裴延龄之手,其故何也?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常其德,或承之羞。”贽以有常之德,而事德宗之无常,以巫医之明,而治无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帝即位之初,好名而贪功。河朔三叛,父子相袭三十年矣,帝将以天下之力胜之。田悦惊疑而起,朱滔、王武俊和之。帝使马燧、李抱真、李▯三将往迎其锋,胜负之势未决也。帝急于成功,复使李晟出禁卫之兵,李怀光举朔方之众,五将萃于魏郊。而淮西李希烈乘间而起,兵连祸结,常赋所不能赡。于是为之抽贯算间,假贷商贾,空内以事外,关中已乱,而帝不知也。贽曰:“今两河、淮西为祸乱之首者,犹四五凶人而已。臣料其间必有旁遭诖误、内畜危疑而计不能止者,未必皆处心积虑果于僭逆也,而况胁从之党乎?陛下若能招怀以礼,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人知获免,则谁愿复为恶者?纵有野心难驯,臣知从化者必过半矣。”帝犹意西师可以必克,忽其言不用。未几而泾原叛卒之变起,仓皇避寇,半年而归,帝亦老而厌兵矣。于是行一切之政,专以姑息涵养藩镇。凡节度使死,将佐之得士心者,皆就命留后。虽以篡夺请命者亦如之。宣武刘士宁,以暴慢失众。其将李万荣因其出畋,闭门逐之。帝将命以其位,贽曰:“如士宁之恶,万荣弃而违之可也,讨而逐之可也,惟伺隙而篡取其位则不可。何者?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无辞者?若使倾夺之徒辄得其处,则四方诸将无复安者矣。且万荣构乱之日,诸郡守将固非其同谋也,一城士众亦未必皆其党也。方成败逆顺之势,交战于中,其肯损躯与之同恶乎?今若选命贤将,降诏军中,奖万荣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辑睦之义,例赐恩赏,使众知保安,则谁肯复助其乱?万荣纵欲跋扈,势亦无所至矣。”帝方苟安无事,竟亦不许。由此观之,帝常持无常之心,故前勇而后怯;贽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当。然其君臣之间异同至此,虽欲上下相保,不可得矣。会昌中,卢龙诸将,连害帅臣,最后张绛杀陈行泰。宰相李德裕以为河朔请帅,皆报下太速,故军得以安。若稍缓之,必且有变。既而,回鹘乌介可汗扰天德塞,军使张仲武请以本军击之。德裕问知仲武可用,言之武宗,举以为帅。张绛既为其下所杀,而仲武遂以功名终。德裕之谋,则贽之故智也。然帝之出也,以陈京、赵赞;而贽之逐也,以程异、裴延龄。其祸皆出于聚敛之臣。贽之贤,非不知也。帝归自兴元,贽因事言曰:“齐桓公自莒入齐,伯业既成,而管仲以不忘在莒为戒。卫献公自齐还卫,诸大夫逆诸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戒心之易忘,而骄心之易生。齐、卫之君,陛下之蓍龟也。”贽言虽切,而帝终不改。吾以为使贽反国,而为鸱夷子皮浮舟而去,则其君臣之间,超然无后患,然后可以言智矣哉。
【牛李】
译从前我的先君广泛考察古今的议论,认为陆贽最贤能。我年幼时读他的文章,认为他的贤能可以比得上汉代的贾谊,而详细周密和老练又超过贾谊。陆贽起初以从官身份侍奉唐德宗,年老后做了宰相;他跟随德宗出逃,又陪伴德宗返回国都,弥补德宗的缺失,挽救国家的危亡。等到他年老时,功业已经确定,却最终死在裴延龄手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这话说得好!如果不能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就可能遭受羞辱。”陆贽以有恒的德行,侍奉德行无常的德宗;以巫医般的明察,治疗无常的疾病,所以才遭受了这种羞辱。德宗即位初年,喜好虚名而贪求功劳。河朔三镇叛乱,父子相继掌握三十年了,德宗想凭天下的力量战胜他们。田悦惊疑而起兵,朱滔、王武俊响应他。德宗派马燧、李抱真、李▯三位将领前去迎击他们的锋芒,胜负的形势还没有决定。德宗急于成功,又派李晟率禁卫军出征,派李怀光发动朔方军,五路军队会集在魏郡城外。淮西的李希烈又乘机起兵,战事相连,祸乱不断,正常的赋税已经无法供给军费。于是德宗为此抽取商税,向商人借贷,掏空国内来应付国外,关中已经混乱,而德宗还不知道。陆贽说:“如今两河、淮西成为祸乱根源的,仍然不过是四五个凶恶的人罢了。我料想其中一定有因旁人牵连而被误入其中、内心积存危疑而又无法停止的人,未必都是存心筹划、果断地要犯上作乱,何况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呢?陛下如果能够以礼招抚怀柔,以真诚悔过来消除祸乱,使来归的人一定得到安定,使已经安定的人一定能够长久安居,让人们知道可以获得赦免,那么谁愿意再去作恶呢?即使有野心而难以驯服的人,我也知道归顺教化的人一定会超过一半。”德宗仍认为西征之师一定能够取胜,轻视了他的话,没有采纳。不久泾原叛卒之变爆发,德宗仓皇逃避寇乱,半年后才返回;德宗也已经年老而厌恶用兵了。于是他推行一切姑息的政策,专门以宽纵来涵养藩镇。凡是节度使死后,只要将领和属官中有人得到士卒拥戴,就都任命他为留后。即使是凭篡夺职位来请求任命的,也同样照办。宣武军的刘士宁因为暴虐傲慢而失去众心。他的部将李万荣趁他外出打猎,关闭城门把他赶走。德宗准备任命李万荣接替他的职位,陆贽说:“像刘士宁这样的恶人,李万荣可以抛弃他、违背他,也可以讨伐他、驱逐他;唯独不能伺机篡夺他的职位。为什么呢?方镇的臣属,大多拥有专擅之权;如果想给他加罪,谁找不到借口呢?假如让倾覆夺位的人动不动就得到原来的职位,那么四方的将领就再也没有安全可言了。况且李万荣制造叛乱的那一天,各郡的守将本来就不是他的同谋,一座城中的士卒也未必都是他的党羽。当成败、逆顺的形势在内心交战时,他们难道肯牺牲自己,同他一起作恶吗?如今如果选择任命贤能的将领,向军中发布诏书,奖赏李万荣平定局势的功劳,另外加以宠信任用;又褒奖将士和睦相处的义举,按例赐给恩赏,使众人知道保全安定有利可得,那么谁还肯再帮助他作乱呢?李万荣即使想要跋扈妄为,势力也将无从发展。”德宗当时只求苟且安定、相安无事,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从这件事看来,德宗总是抱持无常的心态,所以前期勇敢而后期怯懦;陆贽总是抱持有常的心态,所以勇敢和怯懦都能恰到好处。然而他们君臣之间的异同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想使上下相互保全,也不可能做到了。会昌年间,卢龙军的各位将领接连杀害主帅,最后张绛杀了陈行泰。宰相李德裕认为,朝廷为河朔任命主帅,都是回报下达得太快,所以军队能够安定;如果稍微缓慢一些,必然还会发生变故。不久,回鹘乌介可汗侵扰天德塞,军使张仲武请求率本军攻击他。李德裕了解张仲武可以任用,便向唐武宗进言,举荐他担任主帅。张绛后来被部下杀死,张仲武最终凭借功名而终身显达。李德裕的谋略,就是陆贽过去使用过的办法。然而德宗出逃时,任用了陈京、赵赞;陆贽被贬逐时,任用了程异、裴延龄。他们所造成的祸患,都出自聚敛钱财的大臣。陆贽的贤能,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德宗从兴元返回后,陆贽借事进言说:“齐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霸业已经成就,而管仲以不要忘记流亡莒国时的处境来告诫他。卫献公从齐国返回卫国,诸位大夫到边境迎接他,他就握着他们的手同他们交谈;在宫门迎接他的,只点头示意罢了。这说明戒备之心容易忘却,而骄纵之心容易产生。齐、卫二国的君主,就是陛下的龟鉴啊。”陆贽的话虽然恳切,德宗最终还是没有改变。我认为,如果让陆贽回到国都,却像鸱夷子皮那样乘船远去,那么他们君臣之间超然无涉、不留下后患,这样以后才可以说他真正有智慧。【牛李】
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德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盖僧孺以德量高,而德裕以才气胜。德与才不同,虽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志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策,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总纳土,朝廷糜费且百万,终不能得升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复杀行泰以求帅。德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久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德裕以制胜为得。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德裕则优矣。德裕节度剑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强。今方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东袭▯、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德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德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方用李训、郑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ゥ,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久处此耶?”既罢未久,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德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著,决不可用。德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趣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吾以是知其皆伟人也。然德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乾没府钱四十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丛,后皆为名卿。德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德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耶?
【郭崇韬】
国无衅,而后可以伐人。冒衅以伐人,敌无衅则己受其灾,敌有衅则我与敌皆毙。楚灵王残民以逞,举思乱之民以伐吴。吴不可动,而弃疾攻之,若升虚邑,灵王遂死于外。齐▯王贪而好胜,知桀宋之可攻,而忘齐国之既病,燕师乘之,遂以失国。自古冒衅以攻人,其祸如此矣。唐庄宗勇而善战,与梁人夹河相攻,十战九胜,涉河取郓,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诸国。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也。然其克敌之后,幸一日之安,沉湎声色之虞,宦官、伶人交乱其政,府库之积罄于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国有土崩之势而不知也。一时功臣,皆武夫倔起,未有识安危之几者。惟枢密使郭崇韬,智勇兼人,知其不可,力言而不见听,求去而不见许,中外佞幸视之仄目。崇韬深病之矣。时方欲伐蜀,崇韬欲立大功,为自安之计,议以魏王继岌为元帅,而己为之副,将兵六万以出。兵不逾时,而克成都,降王衍,料敌制胜之功可谓盛矣。然崇韬知蜀之易与,而不知唐之已乱,挈其良将劲兵,西行数千里,虽立大功,而不免谗死于蜀。征蜀之兵未还,而赵在礼为乱河朔。明宗北征,遂与在礼皆反,帅兵南向,克汴入洛,遂无一人能御之者。向使西师不出,蜀虽未下,而京师有重兵,崇韬不死,河朔叛臣心有所畏,不敢妄动,则庄宗不亡。崇韬不死,祸福未可知也。嗟乎g韬冒衅以伐人,蹈齐▯之祸,而以为安,惜其有智而未始学也。
【冯道】
译唐朝自唐宪宗以来,士大夫结党依附牛僧孺、李德裕,喜怒好恶不以义理为依据,而是随人的态度来决定;即使是一时的公卿将相,也没有杰出地独立自持的人。牛党出自牛僧孺,李党出自李德裕;二人虽然是党人的首领,但实际上都是当时的伟人。牛僧孺凭借德行和器量高超,李德裕则凭借才气胜人。德行和才干各不相同,即使古人也很少能兼备;假使二人各自发挥所长而不结党,那么他们就是唐末的贤相。牛僧孺任宰相时,幽州的杨志诚驱逐了他的将领李载义,唐文宗召他询问对策,牛僧孺说:“这件事不值得成为朝廷的忧患。范阳自安史之乱以后,就不再同国家的休戚相关了。前些日子刘总献出土地归顺朝廷,朝廷耗费将近百万,最终却连一升米、一尺布也没有得到来充实京城府库,不久又失去了它。如今杨志诚还在向着李载义。只要把节度使的符节交给他,让他抵御奚、契丹,他自己尚且会努力,实在没有必要用顺逆来处置他。”唐文宗说:“我起初没有想到这些,您的话是对的。”于是派使者慰问安抚杨志诚。到了唐武宗时期,陈行泰杀死史元忠,张绛又杀死陈行泰以求任节度使。李德裕认为,朝廷为河朔任命主帅,失误在于下诏太快,使奸臣得逞;于是拖延了一段时间,提拔任用张仲武,张绛自己也就败亡了。牛僧孺把没有事情发生看作安定,李德裕则把制胜看作成功。这正是二人不同的地方,但比较起来,牛僧孺更为高明。李德裕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吐蕃将领悉怛谋带着维州投降。维州是西南的要地。当时唐朝正同吐蕃和亲,牛僧孺认为不能接受,说:“吐蕃疆域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会损害它的强大。如今正商议和好,却自己违背约定;中国抵御戎狄,守信是最重要的,随机应变只能居于其次。吐蕃如果前来责问我们失信,赞普在蔚茹川放牧战马,向东袭击▯、陇,不到三天就能到咸阳;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呢?”唐文宗听从了他,让李德裕把投降的人送还,吐蕃于是把悉怛谋一族全部诛杀。李德裕对此深感遗憾,即使议论此事的人也不认为牛僧孺正确。然而吐蕃从此不再成为边境祸患,几乎直到唐朝灭亡都是如此,那么牛僧孺的话并不是出于私心。唐文宗当时正任用李训、郑注,想求取奇功。有一天,他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也有意于天下太平吗?用什么办法可以达到太平?”牛僧孺说:“臣任宰相而获罪,不能使天下安定、得到救济,但天下太平也还没有出现什么征象。如今四方夷狄没有入侵,百姓安于自己的生业,民间没有势力过强的豪门,上面没有闭塞视听,下面没有怨恨,虽然还没有达到全盛时期,也足以称为有治理了。如果还要进一步追求所谓太平,就不是臣所能做到的了。”退朝后,他对各位宰相说:“皇上这样责成我们,我还能长久处在这个职位上吗?”罢朝后不久,李训发动甘露之变,国家几乎因此亡国。唐文宗起初想任命李训为谏官,李德裕坚决争辩,说李训是小人,过错罪恶已经明显,绝对不可以任用。李德裕也因此被罢免离职。二人所走的道路虽然不同,但到了面对李训、郑注之事时,他们所坚持的原则却仿佛出自同一个人。我因此知道他们都是伟人。然而李德裕接替牛僧孺在淮南任职时,控告牛僧孺侵吞府库钱财四十万缗,后来查验并不属实。李德裕在朱崖时,写《穷愁志》评论《周秦行纪》,说牛僧孺有篡逆的意图;这种愤懑而心胸狭小的丈夫之心,直到年老还没有消失。起初牛僧孺被贬往循州,年老后得以回归;他的两个儿子蔚、丛,后来都成为有名的卿相。李德裕死在朱崖,子孙没有声名。后世深深悲叹他的困穷,难道是他的德行不足而才华有余,原本就是上天不肯给予他吗?【郭崇韬】国家没有祸患,然后才可以讨伐别人。冒着祸患去讨伐别人,如果敌人没有祸患,自己就会遭受灾难;如果敌人也有祸患,那么自己和敌人都会灭亡。楚灵王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率领怀有叛乱之心的百姓去攻打吴国。吴国不可轻易撼动,弃疾却攻打它,仿佛登上空城,楚灵王最终死在国外。齐▯王贪婪而好胜,知道桀宋可以攻打,却忘记齐国本身已经疲病;燕军乘机攻入,齐国于是因此亡国。自古以来,冒着祸患去攻打别人,灾祸就是这样。唐庄宗勇敢善战,和梁军隔河交战,十战九胜,渡过黄河夺取郓州,不到十天就攻克后梁,威势震动各国。五代用兵,没有比这样神速的。然而他击败敌人以后,只贪图一天的安逸,沉溺于声色享乐;宦官、伶人交相扰乱政事,府库的积蓄耗尽在满足耳目享受上,百姓怨恨,士兵愤怒,国家已经有土崩瓦解的形势,他却不知道。当时的功臣都是武夫骤然发迹,没有一个人懂得安危变化的关键。只有枢密使郭崇韬智勇超过常人,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竭力进言却不被听从,请求离职也不获准,朝廷内外的奸佞宠幸都侧目看他。郭崇韬对此深感忧患。当时正要攻打蜀国,郭崇韬想建立大功,作为保全自己的计策,建议让魏王继岌担任元帅,自己担任副元帅,率领六万军队出征。军队出发后不久,就攻克成都,使蜀王王衍投降;料敌制胜的功劳,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郭崇韬只知道蜀国容易攻取,却不知道唐朝已经混乱;他带着良将精兵向西行军数千里,虽然建立了大功,却免不了在蜀地被谗言害死。征讨蜀国的军队还没有回来,赵在礼就在河朔作乱。唐明宗北征,于是同赵在礼一起反叛,率军向南进发,攻克汴州,进入洛阳,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他。假使当初西征的军队没有出发,蜀国即使尚未攻下,而京城仍有重兵;郭崇韬没有死,河朔叛臣心中有所畏惧,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唐庄宗就不会灭亡。郭崇韬没有死,祸福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唉,郭崇韬冒着祸患去讨伐别人,重蹈齐▯王的灾祸,却把这当作安定自己的办法,可惜他虽有智慧,却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冯道】
冯道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仇,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录也。吾览其行事而窃悲之,求之古人,犹有可得言者。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从而相之。子贡以为不仁,问之孔子。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管仲之相桓公,孔子既许之矣。道之所以不得附于管子者,无其功耳。晏婴与崔杼俱事齐庄公。杼弑公而立景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卒事景公。虽无管子之功,而从容风议,有补于齐,君子以名臣许之。使道自附于晏子,庶几无甚愧也。盖道事唐明宗,始为宰相,其后历事八君,方其废兴之际,或在内,或在外,虽为宰相,而权不在己,祸变之发,皆非其过也。明宗虽出于夷狄,而性本宽厚。道每以恭俭劝之,在位十年,民以少安。契丹灭晋,耶律德光见道,问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顾夷狄不晓以庄语,乃曰:“今时虽使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德光喜,乃罢杀戮,中国之人赖焉。周太祖以兵犯京师。隐帝已没,太祖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道,道待之如平日。太祖常拜道,是日亦拜,道受之不辞。太祖意沮,知汉未可代,乃立湘阴公为汉嗣,而使道逆之于徐。道曰:“是事信否?吾平生不妄语。公毋使我为妄语人?”太祖为誓甚苦。道行未返,而周代汉。篡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拜跪谈笑却之,非盛德何以致此?而议者黜之曾不少借,甚矣。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兵民】
事固有出于不得已,而为后世之利者,分兵、民一也,割燕、蓟二也。何谓分兵、民之利?人生而天畀之才,畀之才,则付之禄,随其精粗,适其高下,使食其技而资其身,是未有知其所由然者也。故士大夫读《诗》《书》,执射御,习书计,高可以治人,下可以为役,而禄从之矣。农工商贾,服田畴,通货贿,运机巧,上可以雄里闾,下可以养亲戚,而利从之矣。有人于此,才力过人,操行凡鄙,上不能为吏,下不能为民,天畀之才,而无以资之,婴之以劳苦,迫之以饥馑,不群起为盗,则无以求济其欲,此势之所必至。自秦、汉以来,天下未尝无是患也。唐衰而府卫之兵废,朝廷有禁兵,藩镇有衙兵。兵、民之分,盖渐于此。及五代之际,而黥涅之兵分布内外,于是兵、民判矣。使民出其赋以养兵,兵尽其力以卫民。民有耕耨之勤,而兵有征戍之劳,更相为用,而不以相德,此固分兵、民之本意也。至于出林之材武、田里之凶悍、放荡无著之人,一隶于伍符尺籍,食其粟,衣其帛,俯首受笞而不敢肆,居则学弓剑,出则效首级,积岁月以取禄位,有其才必得其养。气类相从,凡凶人勇夫,皆萃于军中,然后人人各得其归。故虽凶旱水溢,天下小小不宁,而盗贼不起,较之汉、唐之间,十不三四,天下阴享其利,而不知其故也。然儒者方且攘臂而言民兵之便。民力既尽养兵,而又较版图,数丁口,使之执干戈,习战阵,夺其农时,而齐之以鞭朴。民有怨心,而责其效死以报国,求信其私说而不恤后害。呜呼,其亦未之思欤?
【燕蓟】
译冯道以宰相身份侍奉四个姓氏的九位君主,议论者讥讽他反复改换君主、侍奉仇敌,认为他没有士君子的操守。既然大义已经亏损,即使有善行,也不值得记取。我读到他的行事,私下为他悲哀;考察古人,仍有可以为他说话的地方。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此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反而跟随齐桓公并辅佐他。子贡认为这不仁,便去问孔子。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使他成为诸侯的霸主,使天下得到匡正,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惠。假如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节,在沟渠中自缢,死后无人知晓吗?”管仲辅佐桓公,孔子已经认可他了。冯道之所以不能和管仲相比,只是因为没有管仲那样的功业。晏婴和崔杼都侍奉齐庄公。崔杼杀死齐庄公,拥立景公。晏子站在崔氏门外,崔氏的人问:“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的君主吗?难道我也该死吗?”又问:“走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吗?难道我要逃亡吗?”又问:“回去吗?”晏子说:“君主死了,我回哪里去?作为君主,难道可以凌辱百姓吗?应当以社稷为主。作为臣下侍奉君主,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君主的口腹吗?应当奉养社稷。所以,君主若为社稷而死,我就为他而死;君主若为社稷而逃亡,我就随他逃亡。如果只是为他个人而死、为他个人而逃亡,而他又不是我的亲近私交之人,那么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况且有人拥有君主却杀害了他,我怎么能为他而死,又怎么能为他而逃亡?我还要回到哪里去呢?”崔氏开门让他进去,他便枕着齐庄公的尸体大腿哭泣;哭完起身,跳跃三次后出来,最终又侍奉景公。晏子虽然没有管子的功业,但他的从容气度和风采议论,对齐国有所补益,君子因此称许他为名臣。假如冯道能够依附晏子,大概就不会感到太惭愧了。冯道侍奉唐明宗,起初做宰相;后来又先后侍奉八位君主。当国家兴废变乱之际,他有时在朝廷内,有时在外地,虽然身为宰相,但权力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祸乱变故的发生,都不是他的过错。明宗虽出身夷狄,但本性宽厚。冯道常以恭敬节俭劝导他;明宗在位十年,百姓因此稍稍得到安定。契丹灭掉后晋,耶律德光见到冯道,问他说:“天下百姓怎样才能救活?”冯道想到夷狄不懂得庄重的言辞,便说:“现在这种形势,即使佛祖出世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才能救。”耶律德光听了很高兴,于是停止杀戮,中原百姓因此得以幸免。周太祖带兵侵犯京城。隐帝已经死了,太祖认为后汉大臣一定会共同推戴自己。等见到冯道时,冯道像平常一样对待他。太祖平时拜见冯道,这一天也照样行拜礼,冯道接受而不推辞。太祖的意气因此受挫,知道后汉还不能取代,于是立湘阴公为后汉继承人,并派冯道到徐州迎接他。冯道说:“这件事是真的吗?我一生从不说假话。您不要让我成为一个说假话的人吧!”太祖为此反复苦苦发誓。冯道还没有回来,周朝就取代了后汉。在篡夺之际,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从施展勇力,而冯道却凭借拜跪和谈笑使太祖退却;若不是有深厚的德行,怎么能做到这样?可是议论者贬斥他,竟一点也不宽容,实在太过分了。士人生在五代,处在暴君和骄横武将之间,每天与虎兕为伍,抛弃这一切离去,去吃薇蕨、与麋鹿为友,倒还容易;但这和在沟渠中自缢又有什么不同?不幸在朝廷做官,像冯道这样的人尚且无法自我解脱,议论者实在太少宽恕了。兵民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出于不得已,却能给后世带来好处;把兵士和百姓分开,是其中一件,割让燕、蓟,是第二件。什么叫分开兵士和百姓的好处?人一出生,上天就赋予他才干;既然赋予才干,就应当给他俸禄,按照才能的精粗、地位的高下,使他凭自己的技能谋生、供养自身。这是人们还没有认识到它的根由时就自然形成的。所以,士大夫研读《诗》《书》,学习射箭、驾车,练习书写和计算,高则可以治理他人,低则可以服役,俸禄也随之而来。农民、工匠、商人,耕种田地,流通货物,运用机巧,上可以在乡里称雄,下可以养活亲戚,利益也随之而来。假如有这样的人,才力超过常人,但操行平庸鄙陋,上不能做官,下不能做普通百姓;上天赋予他才干,却没有办法供养他,使他受劳苦折磨、被饥荒逼迫,他如果不成群结伙做盗贼,就没有办法满足自己的欲望,这种结果是形势所必然导致的。自秦、汉以来,天下从来没有没有这种忧患的。唐朝衰落后,府兵、卫兵制度废弛,朝廷有禁兵,藩镇有衙兵。兵士和百姓的分离,大概就是从这里逐渐开始的。到了五代时期,受黥面刺字的士兵分布于内外,于是兵民彻底分开了。这样让百姓缴纳赋税来养兵,让士兵尽力来保卫百姓。百姓有耕种除草的辛劳,士兵有出征戍守的劳苦,彼此互相发挥作用,却不把这看成对方的恩德,这本来就是把兵民分开的用意。至于那些出身山林、勇武有力的人,乡里凶悍的人,以及放荡不羁、无所归属的人,一旦被编入军籍,领取国家的粮食,穿国家的布帛,低头接受鞭打而不敢放纵;平时学习弓箭刀剑,出战时缴获敌人首级,积累年月以取得俸禄和职位,有才能就一定能得到供养。同类的人互相依从,凡是凶恶之人、勇猛之士,都聚集到军队中,然后每个人都各得其所。所以即使有旱灾、水灾,天下稍有不安,盗贼却没有兴起;和汉、唐之间相比,盗贼之患不到十分之三四,天下暗中享受了这种好处,却不知道原因。然而儒者却挥臂高谈民兵制度的便利。百姓的力量既已全部用来养兵,儒者又查核户籍、清点丁口,让百姓拿起武器,练习战阵,夺去他们的农时,再用鞭笞加以整齐约束。百姓心怀怨恨,却要求他们拼死效命来报国,只想使自己的私说得到验证,而不顾及后来的祸害。唉,他们难道也没有想过这些吗?燕、蓟
何谓割燕、蓟之利?石晋始以燕、蓟之地赂契丹,高祖思援兵之惠,屈体以奉之,虽号为创业,而日不遑给,出帝不胜其诟,未有以待之,而轻犯其怒,遂以亡国。是时,割地之害深矣。至于本朝,乃见其利。真宗皇帝亲御六师,胜虏于澶渊。知其有厌兵之心,稍以金帛啖之。虏欣然听命,岁遣使介,修邻国之好。逮今百数十年,而北边之民,不识干戈。此汉、唐之盛,所未有也。古者戎狄迭盛迭衰,常有一族为中国之敌。汉文帝待之以和亲,而匈奴日骄。武帝御之以征伐,而中原日病。谓之天之骄子,非一日也。今朝廷之所以厚之者,不过于汉文帝,而虏弭耳驯服。则石氏之割燕、蓟利见于此。夫熊、虎之搏人,得牛而止。契丹据有全燕,擅桑麻枣栗之饶,兼玉帛子女之富,重敛其人,利尽北海,而又益之以朝廷给予之厚。贾生所谓三表五饵,兼用之矣。被毡饮乳之俗,而身服锦锈之华,口甘曲蘖之美,至于茗药橘柚,无一不享,犬羊之心,醺然而足,俯首奉约,习为礼义。吾无割地之耻,而独享其利,此则天意,非人事也。昔唐天宝之乱,朔方、河陇之兵起而东征,吐蕃乘虚袭据郡县。唐内苦藩镇皆叛,置而不问,百年之间,兽心猖狂,无复顾忌。理极而变,部族内溃,而唐土遗黎解辫内向,中原未尝血刃,而壤土自复。今吾不忍涂炭生民,而以皮币犬马结异类之欢,推之天理,倘亦有唐季吐蕃之变乎?
●栾城后集卷十二
◆颍滨遗老传上
颍滨遗老姓苏氏,名辙,字子由。父曰眉山先生,隐居不出,老而以文名天下,天下所谓老苏者也。欧阳文忠公以文章独步当世,见先生而叹曰:“予阅文士多矣,独喜尹师鲁、石守道,然意常有所未足。今见君之文,予意足矣。”先生既不用于世,有子轼、辙,以所学授之,曰:“是庶几能明吾学者。”母成国太夫人程氏,亦好读书,明识过人,志节凛然,每语其家人:“二子必不负吾志。”辙年十九举进士,释褐。二十三举直言,仁宗亲策之于廷。时上春秋高,始倦于勤。辙因所问,极言得失,曰:
译什么叫割让燕、蓟的好处?石晋开始把燕、蓟的土地贿赂给契丹,高祖想到借兵的恩惠,屈身奉承契丹;他虽然号称开创基业,却每天都应接不暇。出帝不能忍受契丹的责骂,又没有办法应对,却轻率地触犯契丹的怒气,于是导致亡国。当时,割让土地的危害十分深重。到了本朝,才看到了它的好处。真宗皇帝亲自统率六军,在澶渊战胜敌军。他知道契丹有厌战之心,便逐渐用金帛诱导他们。敌人欣然听命,每年派使者来往,修好邻国关系。直到今天已有一百几十年,北方边境的百姓都不知道战争。这是汉、唐盛世也不曾有过的情形。古代戎狄时而强盛、时而衰弱,常常有一个部族成为中原的敌人。汉文帝用和亲对待他们,匈奴却一天比一天骄横;汉武帝用征伐抵御他们,中原却一天比一天困弊。称他们为“天之骄子”,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如今朝廷厚待他们,不过比汉文帝时更优厚一些,敌人便消除敌意、驯服听命了。这样看来,石晋割让燕、蓟的好处就在这里。熊和虎扑捉人,得到牛便会停止。契丹占有整个燕地,独享桑麻、枣栗的丰饶,又兼得玉帛、子女的财富,重重剥削当地百姓,利益遍及北海,又得到朝廷丰厚的赏赐。贾谊所说的“三表五饵”,契丹兼而得到了。他们本来有披毡饮乳的习俗,如今本人穿着锦绣华服,口中享用美酒佳肴,至于茶、药材、橘子、柚子,也没有一样不能享受;像犬羊一样的心,沉醉满足,低头遵守约定,渐渐习惯了礼义。我们没有割让土地的耻辱,却独自享受了它的好处,这就是天意,不是人的作为。过去唐朝天宝年间发生叛乱,朔方、河陇的军队起兵向东征讨,吐蕃乘虚袭取郡县。唐朝内部苦于藩镇都反叛,只好放置不问;一百年间,吐蕃像野兽一样猖狂,再也没有顾忌。事理发展到极点便发生变化,吐蕃部族内部溃乱,唐朝土地上遗留下来的百姓解开辫发,归向中原;中原没有经过刀兵流血,失去的土地便自行恢复。如今我不忍心使百姓遭受涂炭,却用皮币、犬马来结交异族的欢心;推究天理,难道也会有唐朝末年吐蕃那样的变化吗?《栾城后集》卷十二 《颍滨遗老传》上 颍滨遗老姓苏,名辙,字子由。父亲是眉山先生,隐居不出仕,年老后凭文章闻名天下,天下人所说的“老苏”就是他。欧阳文忠公的文章独步当时,见到先生后感叹说:“我读过的文士多了,唯独喜欢尹师鲁、石守道,但心中常觉得还不够。如今看到您的文章,我心里满足了。”先生既然没有被世间任用,便有苏轼、苏辙两个儿子,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他们,说:“这两个孩子大概是能够阐明我的学问的人。”母亲成国太夫人程氏也喜欢读书,见识明达超过常人,志向气节凛然;她常对家人说:“两个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我的志向。”苏辙十九岁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开始做官;二十三岁参加直言科,仁宗亲自在朝廷策问他。当时皇上年事已高,开始厌倦勤于政事。苏辙便根据策问所问,极力陈说政治的得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