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五◆诗六十六首

译拨开荆棘进入山中，山路细窄；钟声从寺中传出，寺门将要关闭。石上的青苔渐渐爬上草鞋，野草露水点点沾湿衣袖。山野人住在茅屋竹舍中，一生局促困顿，没有谋生的办法。上天还没有胜过困苦人的命运：春田的米吃尽了，便等着秋田收成接续。老妻幼子也能自得其乐，把野草山花插在发髻上。可笑人间醉梦未醒，终身辛苦劳作，却徒然欺骗世人。次韵子瞻与苏世美同年夜饮。晚年从事游宦，相互追随仍然没有足够的时间。羡慕您四海之内都把人当作兄弟；栈道中的直木不能容许弯曲。临安老令又是同科进士，相逢时哪里会嫌酒杯中的酒？潦倒之时谁来怜惜涧底松？但在岁寒之中，还有经霜前的竹子。听说您家有八位丈夫，他日归去耕作，便可免除幽独。次韵子瞻病中游虎跑泉僧舍二首。扫地开门，松柏和桧树散发清香；僧舍即使在长夏也清凉。公庭事务繁多，我早已厌倦；在清净之处安眠，打算长久如此。修竹遮满窗户，藤席一片碧绿；白莲正对门户，石盆方正。香厨中的晚饭煮熟了红粳米，忽然想起从前在田舍里吃煮鸡。山谷雨后初晴，草木散发清香；野外情怀萧散，自然生出凉意。雨水增添山色，翠色仿佛将要滴落；太阳转动，松阴到了傍晚更显悠长。生病的客人独自来，只有睡觉；游方的僧人相见，也各自奔走他方。回到家中，烦热全都消尽；不相信医王，还要尝试什么药物。和子瞻《东阳水乐亭歌》。您没有见过武安君在前堂竖立曲旃吗？官位高、俸禄厚，却有许多忧患。您也没有见过夏侯喜欢歌妓，却贫穷无力，拿帘幕作衣服，别人根本认不出他吗？两人的操行虽然不同，辛苦经营的情形其实一样。不如您家让水激荡石头，在石中间流过，听来有声音，百事都没有忧愁。笙竽声幽微，越过溪谷；琴筑声凄切，穿过林丘。高人处世，内心淡泊；各种声音经过耳边，都成为快乐。退朝用餐之后，舒缓地躺在石上睡眠；幽微的水声断断续续，在床前奏响。正如古人所说，安乐平易便多有欢乐，把土堆成鼓，把土块当作鼓槌。只要能够重新恢复太古时代的情趣，您家的水乐就已经十分充足。次韵子瞻《有美堂夜归》。酒兴将尽，钟声响起，似乎想移轩而去；香雾尚残，仍从金制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明月从松岭之外飞来，游人散在马蹄之间。城门戒严，彩绘的鼓声刚传来，接着便是号角；道路昏暗，山花自落在鬓边。清幽的景境暂时全都看不见了，直到深夜人散尽后才回来。次韵子瞻祈雨。世事纷纷，谁还能清闲；蛟龙不肯降雨，独自安睡。人间已经厌倦了三秋的旱灾，山涧底下却连一捧泉水也吝惜。庙令时时吃酒肉而醉饱，农家长期以糠秕为食也只得安于现状。忧心还没有停止，又有谁知道体恤；只好再把炉香点燃一炷试试。次韵子瞻再游径山。我的兄长在东南游览，我也在梦中随他而去。径山的景物早已听熟了，心中想去，便穿过云雾。梦中经过山前溪水，双脚冻冷，忽然先涉水渡过。抬头看时，云峰合拢；到了寺中，霜日已经西斜。香厨烹煮着山野蔬菜，踏着野径上的藤鞋。平生共同游览之处，抬脚便登上高处。道路崎岖，脚上常生老茧；山势晃动，屡屡回头顾望。什么时候能弃去微小的官职，与你携手走遍群山之路？〈得到这首诗以后，梦见与兄长一同在山中游览，所以作了这篇诗。〉 王仲仪尚书挽词。谢公的德行功业历久弥新，幼度的英俊奇伟也无人能比。父子都贤能，真正可以不朽；功名靠自己取得，哪里是彼此因袭而来。边境军队屡屡调动，思念贤良的将领；朝廷议论冷落，追忆敢于进谏的大臣。青史上的世家旧事，留待将来书写；新坟小路上的宿草，又使人加倍沾湿衣巾。次韵范景仁侍郎移竹。两株古柏生在南窗，成丛的竹子种在北墙。交错的树荫奉陪君子，作为他在中堂养老的伴侣。露水洗过秋阶，一片青绿；风中含着凉意，使夏日竹席也清凉。栽花才知道已经错了，又添了一番秋霜。寄题蒲传正学士阆中藏书阁。朱红栏杆和碧绿瓦片映照着山边，竹简和象牙书签依次展开。读通文章，随意便能有所领会；学业有成，富贵自然逼近自身。用诗书教育子弟，才是真正的田产宅第；把金玉传给后代，终究一定会化作粪土尘灰。不如再读先人遗留下来的典籍，观察成败得失；你家的旧物，哪里还用猜疑。自陈适齐戏题。在学校斋舍三年，最是毫无功绩，面对宣王给的万钟俸禄深感惭愧。还想谈论经书，可又有谁相信；有人招呼我执龠奏乐，便只好跟从。陈地的风俗清静，足以安睡；齐地的习俗强悍蛮横，懒得容忍。我长久安闲，反而一直感到奇怪；这次出行遭受磨折，确实是上天的安排。送董扬休比部知真州。考核政绩，在西南最为优异；如今分掌符节，前往江海要冲。往来之间可观察你施行惠政的办法，也可在盘根错节的事务中试展余下的锋芒。文书从案头堆积起来，只得勉强以酒樽排遣。金山不过隔着一片水面，时常还能听到清晨的钟声。送排保甲陈佑甫。我生在西南，本来因求学而仰慕齐鲁。后来任事于东方诸侯，系绶任职济南府。谁知一到官舍，旱气便使大地裂开。饥荒使仓储耗费殆尽，劫掠夺取之事令人惊闻鼓声。遥想这礼义之邦，忧患将使它聚成流亡之众。你正在这时到来，王事最为辛苦。你奔驰在黄尘之中，劝说乡野的农父。使百万家丰收富足，一家一家编入什伍。政令应当按期施行，田间里巷最贵在安居。归去时忽然说要向西，这些辛劳又能同谁诉说。送韩祗严户曹得替省亲成都。在东方做官游历，暂且彼此相依；政务和差役频繁，能够相聚的机会很少。每每仰赖你的明察，宽容我的衰老多病；如今羁旅在外，又不忍为你送行归去。思念亲人，哪会计较道路遥远；进入蜀地，山河景象渐渐显得不同。我在江水之上还有旧日的房舍，借你归去的机会，姑且又让梦魂飞回那里。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环波亭。南山曲折绵延，伸入南塘；北边水洲高低不平，枕着北墙。走过尽头的绿荷，到了桥断之处，忽然遇见水中央的朱红栏槛。野鸭聚散，湖面清光澄净；鱼鳖游动，水中瓦影清凉。清幽的境地让人不知道三伏天的炎热；病弱的身体只需要一张藤床。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北渚亭。西湖已经走过百花汀，却还不厌与人携手登上古城。云雾散开，连绵群山中可望见岳麓；积雪消融，平野上可看到春耕。临风举杯，饮尽千钟；踏月吹笳，笳声传到十里之外。还遗憾雨中没有人来，风云飘荡，恐怕惊动神灵。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鹊山亭。筑台临水，安排得很巧妙；万物景象高昂壮丽，仿佛从幽埋中迸发出来。南岭奔腾而来，绵延不尽；北山断续相连，情趣尤其佳妙。平日战争留下的地方全是荒草；整日登临游览，足以慰藉病中的心怀。还想留下诗篇题在白墙上，只是座中有谁能与杜甫相伴。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槛泉亭。群山连接着城郭，向平川延伸；潜伏在涧中的水流，涌出成为泉水。秋夜明月下，水声汹涌；清晨将晴时，雾气蓬勃升起。哪家的鹅鸭横过水面游去，傍晚牛羊在道路旁饮水。污秽并不能妨碍泉水洁净；那座孤亭，我每次到来仍依旧如此。踏藕。春日湖水旁柳色泛黄，去年留下的藕冻得还很僵硬。翻动泥沼，龙蛇般的藕节随之而动；撑船时，藕的牙角越伸越长。清泉洗去泥污，洁白的藕齿碎开冰霜。不要让新芽全都采尽，炎风中还要留下翠绿的荷盖纳凉。和李诚之待制燕别西湖〈并叙〉。

译熙宁六年九月，天章阁待制李公从登州来镇守此地。他喜爱这里山川泉石的胜景，欣然有长期留居的意思。这里的百姓安享李公的恩惠，也希望李公长久留在这里。然而从他刚到任时，百姓就知道他将要再次受到任用，担心他不能久留。第二年二月，诏书命他调任河间，地方上的父老兄长都舍不得他离去。即使李公本人想留下，也已经不可能了。于是他多次和同僚在湖上设宴，说：‘北方幸而安定，我将再在这里终老。’酒兴正浓时，作诗相互告别，跟随唱和的共有三人。李公平生喜欢作诗，所到之处都编成诗集；到了这里却从未作过一篇，所以这首诗尤其珍贵。于是大家共同刻在石上，以慰藉本地百姓的思念。向东来又凭借什么，只因为先生在这里持符镇守。谈笑之间万事办妥，酒樽与佳肴使众宾客齐聚。高远的情怀因远山而生，清雅的兴致从平湖而发。使羁旅中的士人也能忘记岁月流逝。纵情欢乐确实容易，遗憾离别却一刻也不肯停留。朝廷帷幄中刚有新的谋划，要任命将帅；河间距离胡地最近。安定边疆本来只是余事，清幽游赏确实是很好的安排。想来一定会念及这座园林的美好，这里的流泉在天下也没有可比的。送李诚之知瀛州。年轻时学习诗书，晚年探求最高的道理。哪里只是守卫封疆的臣子，分明是朝廷廊庙中的珍宝。只恨富贵来得太迟，声名却空自早早获得。回想当年在西羌面对桀骜之敌，开始建立元帅的旗帜。恩德威严如朝日般显耀，号令所到之处无不肃然。功勋还来不及充分施展，孤高自守却容易遭受摧折。归来后更换治理三个邦国，只是涵养胸中的浩然之气。哪里知道北方边将，还须任用年高的老臣。春风吹动旌旗，先声已经传遍城堡。往事足以作为警戒，遗留下来的百姓等待您来保护。西湖二咏·观捕鱼。西湖不许把长竿伸入水中，群鱼只能白白成为淘河鸟的食物。渔人挽起衣袖走下前面的水洲，清波荡漾，水面浮到两腋。藕梢菱蔓使鱼网无法张开，便用竹箔围成长圈，徒手也能捕到鱼。片刻之间，小船载着十斛鱼变得沉重；大鱼跃动，一人也要使尽力气。用柳条穿过鱼鳃，洗出的鱼肉如黄金；鱼脍丝缕堆在盘中，像积起的雪花。烧薤与香橙巧妙相配，白饭青菜甘美得令人无比满足。吃完后相携在堤上散步，将要散去时又煎一壶叶家白酒。人生有这样的生活最舒适，腰间挂着金印又究竟有什么好处。西湖二咏·食鸡头。芡叶刚长出来，皱得像谷粒；南风吹来，叶片张开，像车轮脱离了车毂。紫色花苞和青色尖刺聚集在一起，像刺猬的毛；水面开花，果实在水底成熟。刺丛森然，刚开始赤手绝不可接近；谁能料到，其中竟藏满了明珠。剖开后膏液还很模糊，大盆研磨的声音急促得像风雨。清泉煮沸、旺火烧煮还没有多久，满堂宾客便分取来吃。大家纷纷咀嚼，只怕动作稍迟，情势就像群雏刚啄出谷粒。东都常常回忆在会灵沼游玩，南方池塘中这种东西尤其丰足。向东游历不应嫌弃尘土，因为到了秋天，每天都能吃到这种食物。次韵孙推官朴见寄二首。受到蒙受的怨怒，却还不能忧愁得默默不语；有空时仍常常醉得昏昏沉沉。知道你也在学习不说话，哪里能领悟维摩诘的不二法门。近来因病而懒，完全荒废了学业；做官游历，只苦于思念故乡。粗略懂得会计之学，还足以做官；贪恋追求功名，又何必如此忙碌。怀念旧友，暗中听秋雁飞过；梦中归乡，偏偏喜欢清晨更鼓声长。故人可知我如今在想什么？我打算向东山写下第一篇诗。送张正彦法曹。记得见到你们兄弟时，你们相携拜见侍郎。你精通经书，年轻时便有才学；落笔成章，旧日文章自有法度。试任繁剧职务，何等轻捷锐利；一到任上便意气激昂。三年下来知道才力已经耗尽，大府却觉得你的才干日益显长。知己未能使你符合官格，归来时钱财也只装满一囊。旧日的书还在读吗？老师的学说近来已显得凄凉。〈你凭《三传》考试中第，如今这一科已经废止。〉 送青州签判俞退翁致仕还湖州。在清明时代不做议论政事的官员，身处海滨之地，哪里还会长久盘桓。早早依托莲社，尘世缘分少了；新近建成草堂，归隐的安排也安稳了。富贵不过像早晨的露水转瞬即逝，故国江山在水光中显得清寒。从此做官游历才知道世事繁多，收起《楞伽经》，在幽静处阅读。和青州教授顿起九日见寄。岁月飘然，如风边的烟雾；紫萸黄菊又逢满是霜意的秋天。不要再想太室山杉松之外的旧游，暂且在青州歌舞之前痛饮。〈往年曾与顿君一同登上嵩山山顶，当时正值重九。举杯追寻欢乐，真像一场梦；在天涯回望，正好已经三年。近来又想向东去观海，听说你擅长讲解《毛诗》的雅、颂篇章。〈君擅长讲《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年〕 题徐正权秀才城西溪亭。竹林间分出小径，水流通向沟渠，真是为幽居之人安排的隐居处。溪上道路到了尽头只有画舫，城中客人来了便有罾鱼。向东来只是因为喜爱林泉，到了野外，任凭文书公务稀少。不认识徂徕山的石介先生，也正因为他的女婿来寻找遗书。〈徐生是石介的女婿。〉 和子瞻喜虎儿生。生男孩即使像狼一样勇猛，仍恐怕他过于凶悍；寅年生虎，足以安慰父母。你家世代从事文史，家门岂会只有空有刚强。试看猛虎在山谷中，利牙如斧、爪如钩，尾巴像旗帜高扬。它缓缓走在道路上，挑选牛羊；狐狸惊逃，熊猪也慌忙奔走。我如今老病，想着退隐；有了儿子，又怎能还希望他意气激昂。不见你的伯父文章出众，迟疑周旋于议论之间，面前竟没有可与之匹敌的人。次韵子瞻病中赠提刑段绎。京东分为东西两路，中间划分齐鲁两地。兄长本来要来与我相从，却道路阻绝，只能长叹一声。前朝使者回来，手中把玩着你的新诗。怜惜我久与兄长离别，便展开诗卷为我排遣。谁说这是穷困鄙陋的地方，竟能得到这样的唱和伙伴。刚一相逢，便如交盖停车，谈笑相对，何等亲切。做官游历少有娱乐，被文书案牍缠缚，实在苦恼。能够在王事之余，时常作些楚辞来排遣。譬如靠近油膏，尚且不肯忘记洗濯手盥。贤者豪杰也真是勉强支撑，功业最怕迂回迟缓。我独自又是为了什么？旧籍上说我的籍贯在西南。窃取俸禄而无暇归去，自己也笑叹已经懦弱。正当四海寒冷时，却留恋这一寸炭火。主人疲倦，客人想留下；迟疑之间，主人又要夺去客馆。为什么偏偏只收留我，还用柔和的话勉强温暖我。这番情意一定难以报答，请把这首诗还给你，聊表笑意。次韵子瞻赋雪二首。麦苗出土，正纤细嫩弱；春天来得早，寒冷使官府的禁令仍然严厉。云层覆盖南山，刚到半岭；风吹干了东海旧日的盐场。雪来时转瞬便铺平吞没原野，积久以后倾斜危压，几乎要压坏屋檐。只好勉强把酒樽交给醉意，更寻找诗句争写新奇尖警。雪花点缀景物，尤其善于扰乱鸿雁和乌鸦；停留积聚，也能使船车烦恼。趁着春天，已经显出几分自负余力；施展巧技时，还能飘作细小雪花。冻僵的雁和坠地的鸱鸟，究竟是谁得罪了你？破墙残屋，拿什么作为家。上天爱惜万物，远远怜悯你们；想来大概是门前守夜的神叉。〈这一年京城的雪尤其严重，鸱鸢冻死，堆积得到处都是。〉 次韵韩宗弼太祝送游太山。羡慕你官署中的事务最为清闲，笑我区区一介读书人，被学问囚禁。今天登临山景，终于独自前往；一整年的辛苦，也算得到些酬报。春深时绿色原野刚像展开锦绣，云雾散开，青山仿佛脱去半件皮裘。回头望那红尘中的读书处，在幽静的小亭中煮茶留客。次韵刘敏殿丞送春。

译春天浩浩荡荡地离去，再也追不回来；空留下草木在晴光中摇曳。交游中的朋友如归雁，快要飞尽；踪迹如鸣鸠，懒得发出婉转的声韵。年老了不必因节令变化而惊惧，醉后的狂态也能避开危机。东风虽然还会吹十日，芳春的意趣从今以后却一天不如一天。〈四月十一日立夏。〉 次韵赵至节推首夏。初夏寻访芳景还不算迟，绕园的红花紫花仍然繁盛。无心与万物争逐，确实处处都可以；遇到人便有酒，劝你不要推辞。梦中追逐杨花，思绪无边无际；自身惭愧不如啼鸟，尚且知道归去。官舍寂寞得像僧房，海燕怜悯贫寒，所以特意飞入门扉。次韵李昭叙供备燕别湖亭。池亭经过一场雨后顿觉清凉，云髻罗裙的宾客分列两旁。不知不觉，行人的离愁已经被拉得很远；只顾贪看积水映照着宴席的光彩。满堂酒器和菜肴正使欢乐达到极盛，极目远望江湖，心意自然悠长。归去吧，伊川是潇洒之地，不必把思念遗留在清湘。送李昭叙移黎阳都监归洛省亲。我和你本来并非旧识，一停车交盖便彼此亲近。共同任职于山林泉石之郡，竟忘了归去，也忘了南北异乡之身。曾在流水曲边煮茶，又载酒游后湖。还未觉得交游厌倦，却徒然惊觉新的离愁已经到来。黄河边如今是重要之地，你所知晓的又是旧日的元臣。洛阳城下可以听到鸡鸣犬吠，家书不到十天便可收到。你向西归去，我便只能倚门相送；你向北渡河，军书又会频繁传来。忠孝是你家传的事业，风流声望还要等待你重新振兴。游泰山四首·初入南山。自从我来到济南，整年都未曾出行。不知道西城之外竟有道路通向石壁。起初行走时山涧还浅，渐渐远去，层叠的峰峦越来越多。青翠的山屏相互舒卷，耕田锄地随着山势倾斜。云中树木散布在山坳，旅舍有时多达百户。当地人说这是通往山川的道路，这种心情却只属于远行之客。长久游历自然多有感念，忽然误入先前走过的地方。嘉陵江在万壑深处，栈道曲折百转。山崖高耸险峻，行旅之人不时出没。行李虽然艰难，幽深险僻更是厉害。只因谋求斗升之米，才遭受这尘土奔波之苦。什么时候能走褒斜道，长啸着整理轻便的马鞭。游泰山四首·四禅寺。山间小路只能容下车厢，深入其中终于有所收获。古寺靠着岩石根部，连绵的山峰转相作揖。砍柴采薪使草木全都尽了，佛事也显得萧瑟。居住的僧人像麋鹿一样与世隔绝，面对客人只是羞涩。两块碑立在风雨中，保存着八分书法的法则。听说从前义靖法师跋涉万里，走遍西域。《华严经》带回许多纸卷，归来后亲手翻译。遗骨蜕化后的形貌庄严，至今还保存在石室中。遗留下来的文章穷尽法界，广大得包容万亿事物。变化浩瀚，难以命名；丹青却把京城景物画出。灿然之间共同归于一理，光彩眩目，使人无法辨识。末法时代渐渐衰微，只能徒然使真人落泪。游泰山四首·灵岩寺。青山一重又一重，走到尽头才抵达土山底部。岩石高耸，日光之气稀薄，秀丽的景色像刚洗过一样清新。进入寺门，尘世的思虑顿时消除；洗手漱口，得到清净。高堂中看见真人，不知不觉便低头行礼。祖师是古代的禅宗长老，当年亲自开辟荆棘。那时人迹还很稀少，夜里豺狼相互搏斗。白鹤引来清泉，甘美芳香胜过醇酒；水声在青龙口鸣响，水光照着白石台阶。泉水尚且可以灌满菜畦，哪里只是洗菜煮米。寺中有三百僧人，饮食足以安养身体。一念之间便感到清凉，四面八方的人全都如兄弟。何必说要住在华屋中，吃些苦也应当像吃荠菜一样安然。游泰山四首·岳下。向东来又有什么追求，只想姑且观览海岱。海的西边向上延伸千里，将要出发时勇气又退缩。岱山北面就是齐国疆域，向南走曾经经过大片平地。春意深浓，草木生长；山中温暖，冰雪消融。中间的巷道没有居民，南边田地也放下了耕作的农具。车马从八方而来，尘土飞扬百里之内。牛马汗流如雨，华美衣裳发出纷乱声响。喧闹的军队汇合，众多水流奔涌交集。再也无暇问来者是谁，只顾自我舍弃贪恋。车服上绘着龙鸾，冠帽佩饰用贝玉装点。骏马腾跃奔驰，旌旗飞舞，光影昏暗。腥膻的鱼鳖以及琐细的蒲菜，各种物产杂陈。游玩所需惭愧没有携带，民间技艺却穷尽了奇异形态。纵情观看仍未结束，精诚之意全都倾注在一酹酒中。出门只见青山屯聚，绕廊的遗迹模糊难辨。登封尚有祭坛遗迹，古观中还画着旗队。戈矛的细微形状仍可辨认，舒卷之间分出向背。太平事业雍容盛大，丰碑巍然留存。往事有一半已被蓬蒿遮没，遗民只能悲慨。回头遥望最高峰，远远向徂徕山相对致意。想把有限的气力全部用来放眼远望，看到目光所能到达之处。天门还有四十里，预先担心双脚会疲废。住了三夜便徘徊归去，回来后又能怨恨谁呢。前年经过辕道，直登嵩山岭背。途中休息时勉强进食，不要住宿，时时洗漱。渐渐知道天空广大，不觉人间污浊。岁月还不算久，筋骨衰老却难以再来。山林没有不能容纳我的地方，只是疲惫时坐下，自己反而有所妨碍。自知俗世缘分深重，直到老死也只能守着尘世。什么时候才能驾御清风，不必再由车马承载。送王璋长官赴真定孙和甫辟书。从前旅居南方，开始认识王荆州。威势震动千里，使人肃然；恩惠宽厚，又使过客愿意停留。从容间见到你的幼子，风采压倒寻常同辈。他温和地吐露言辞气度，已经让人觉得清雅而端正。十五年未曾相见，再会时谈起许多忧患。我们都穿着青衫奔走尘土，白发也各自满头。如今刚辞去东海的县邑，愿意追随北方诸侯。北方边境事务正多，饥荒与战争相连。盟约友好不可轻视，应当想着用怀柔办法处理。主将如今老成持重，务必尽力谋划良策。寄孙朴。记得从前补授官职，来到太学旧墟；泮宫萧条，人事稀疏。太阳升高了还鼾声阵阵，往来断绝，门前没有车马。你做户曹，畏惧文书牵累；放怀疏懒，也和我相似。相逢后说笑，夜里徘徊；煮梨烤栗，惭愧没有佳蔬。官舍一住便真成了蘧庐，向东来任职实在失策，后悔当初。夜里听见鼓声，惊动街巷；事情多得像牛毛，耗费精力去料理。为了官吏事务违背本性，眼看着往来公文，缓缓伸臂等待。羡慕你不出门也能心情自在，北潭秋水中有许多荷花。青荷包着饭，蒲草作腌菜；独自悠然前往深潭钓鱼。人生有这样的乐趣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像狙猴钻进栏槛。和韩宗弼暴雨〈次韵〉。炎热难耐，躺在北窗下，汗水淋漓直流。蛟龙逃入水府，谁来叩响天门求雨。偶然整日刮风，北山的雾气被震动扰乱。山洪崩腾，彼此冲撞，变化之快使人来不及看清。雷声像车毂转动，雨点倾泻如豆如黍。不一会儿水流便如银河，转眼间只能相对说笑。破屋中很少有干燥的床，茅草覆盖也实在难以抵挡。出门泥水没过脚，这场灾难邻近各处都遭受了。假如能让一整年都丰收，哪里敢因今天的暴雨发怒。傍晚日光照上东轩，清风吹入空廊。微贱的我免于荷锄劳作，只庆幸摆脱了烦闷暑热。农夫经历的事情更多，缺损的池塘已经添上泥土。舜泉复发。清亮的水波从前环绕城池，旱灾一来，泉眼也生出尘土。连夜暑雨使水源重新接续，地底发出的春雷在夜间有声。重新疏理沟渠，使弯曲水道畅通；再次开通池沼，放出清澄的泉水。大道上细雨洒落，浮尘洗净；车马归来，仿佛正逢晚晴。次韵徐正权谢示闵子庙记及惠纸。西溪的秋日愁思一天比一天写满信笺，困在幕府之中，忧愁使学习也长期停滞。为闵子庙作记，终究惭愧没有好句；祭奠坟墓，却高兴已有前人篇章。〈先生作《祭闵子文》。摒弃笔砚，确实是个好办法；写信寄给朋友，又害怕妄自流传。吴纸赠给你，请你不要见怪；耕耘之事荒废后，才有了这片闲田。

译张文裕侍郎挽词。持节治理西南二十年，华堂上的遗像已经苍老。归来后作为侍从，是历经三朝的旧臣；年老以后举止雍容，仿佛平地上的神仙。落笔纵横，在题诗的墙壁之处；诵诗清壮，在举杯之前。向东游历时偶然遇到迎接归来的车驾，泪水落在城南下马经过的墓道上。东方书生行。东方的读书人多半愚鲁，闭门诵读，嘴里仿佛生出尘土。窗中白发老人抱着遗留下来的典籍，自信这些书能传给父祖后代。辟雍的新学说听从上公，授官为仆射以酬报开国的功劳。太常的弟子数也数不清，日日夜夜吟诵，像寒虫鸣叫。四方的人窥探也不能得到真传，一卷书即使价值百金仍舍不得。郑康成、孔颖达都被弃置如尘灰，老聃和瞿昙的学说又交替出入其中。旧书中的句句都传自先师，中途想要放弃，却又自己疑惑。东邻的小孩懂得机会，半年在外舍学习便无所不知。乘轻车、骑肥马，正当年少；牙齿稀疏、嘴唇腐烂，实在可笑。是非得失留给将来评说，眼前且买来轻快腾跃。送韩宗弼。旷野将要结冰，河水微弱；我慨然来到水边送你归去。登船扬帆，挥手一下，便把朋友抛弃得像破旧衣服。我来这里已经三次见到芳草凋零；来时的同僚如今已经不是原来的人。想起往日相从，从未彼此违离；西湖幽深偏远，人事也稀少。青莲紫芡如倾倒的珠玉，白鱼摆尾，黄鳖肥美。客人醉后将要起身，命人关上门户；方桥上月亮升起，风露纷纷。星河向下映照，摇曳着清辉；喧哗呼笑，相互嘲讥。岁月一去，只空自长长叹息；交游之人全都离去，将来依靠谁呢。你家是汉代平氏与韦氏那样的世家，美好的德行还传有余绪。鸣鸠落地，鸿雁高飞，怎能长久在这里和你一同被羁留。送刘长清敏。汝州太守卧病多年，仍然能够清雅地谈论。平生雄辩，可惜未能见到；他的风流才情，在曹州还留存着。游历历下和东边，认识的人很少；听说你在西边的城邑，便欢喜不已。旧日知道你们兄弟不是寻常人物，相逢一笑便舒展开容颜。三年之间政令多如牛毛，想着归耕南亩，却都已长满蓬蒿。羡慕你饮酒动辄论斗，举起酒觥对着口，把狂放的酒潮一饮而尽。醉后胸中空无一物，安然长啸傲视，压倒朋友同辈。朝廷中的卿士官府已经够多了，你归去以后要在什么地方放声狂歌呢。〈刘原甫从长安抱病归来，我才认识他。〉 栾城集卷六。诗一百首。题张安道乐全堂。上天赋予的本性没有不完整的，人事却常常使自己受到伤害。譬如摩尼宝珠，婉转流动而自有余光。再加藻饰也无法增加它的光彩，尘垢又哪里能使它真正失去本质。世人从来没有认识它，姑射山的仙人只好亲自持守。我公体合自然，顺着本性行事，并非勉强。奔走劳碌四十年，从未陷入忧患之中。晚年从事涵养蒙童之学，收敛退居，来到这座堂中。我们这些小儒哪里懂得，只是早晚窥望您的门墙。申屠嘉的老师无人知晓，连自己的残缺也自然忘掉。若遇到郑执政，也只会在先生身旁一笑而已。和鲜于子骏益昌官舍八咏。桐轩。梧桐树干青翠如美玉，梧桐叶像蒲葵扇。它疏朗地长出轩阶之外，挺立着陪伴闲适的宴饮。夜里稀疏的雨滴落在叶上，午间树影随微风转动。秋风一阵吹来，枝叶纷乱，淅淅沥沥，惊动葱翠的树色。朝阳升起，失去了繁密的树荫；青苔覆盖着遗落的叶片。白白使座中之人感慨，叹息万物变化。竹轩。幽静的轩舍远离纷华，只有一丛竹子。纤细的梢头带着残余寒意，紫色竹笋散发淡淡清香。春雨过后竹干拔地而起，秋霜中竹节挺立充足。不知岁时如何变换，只守着这片娟秀的青绿。竹上有迎风吟唱的蝉，空着腹部从来没有吃食。即使遭受砍伐也不推辞，却不肯受尘土玷辱。柏轩。在城市之间筑室，把柏树从南边山涧底移来。山林是我一向所崇尚的地方，种植树木姑且寄托心意。柏树曲折地脱离岩石，拥挤着从纷乱的荫翳中长出。上承清露滋润，下受寒泉恩惠。秋来采摘霜打的叶子，咀嚼起来余味无穷。苦涩不必嫌弃，时间越久，越甘美得像荠菜。巽堂。山前有通往三秦的道路，车马忙碌得无暇停息。太阳一出，红尘飞起，便看不见青山的颜色。峰峦从来没有改变，行路人的心意却自顾奔迫。谁说幽静的堂舍难以居住，它其实就在使者的宅第附近。俯身可以听辨江水声，退后站立便能斜视石壁。藤萝来自太古，松竹则是新近栽植。暑天躺在竹席上享清风，寒日对着佳客举酒。试问向东而行的人，谁能和我一同享受这样的闲适。山斋。厌倦平地的喧嚣，便把空斋建在山脚。远离城市而显得萧条，山坡上林木山麓丰盛。文书每天堆满案头，持杖穿屐时常独自走在幽处。山中难道没有隐士吗？他们高卧在白茅屋中。遇到人也默默无言，长啸声回荡在山谷。这间屋子或许可以招来他们，夜里伴着月色一同留宿。闲燕亭。登山渐渐升高，旷远的视野也越来越远。高亭建在山腹，所见景物随着行进自然变化。群峰上的宿露消散，草木在朝阳中绚丽。云气旺盛，从山中升起；泉水潺潺，垂落山坡。缓缓行走寻得佳处，整日于是忘了回去。这种快乐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尽管嫌我懒散。会景亭。亭子高高建在众山之下，胜景的气势自然无法收束。冈峦一直延伸到眼前尽头，风声与林籁一同传入耳中。鸢鸟飞到半岭便停息，云气升起在空中游荡。看自身仿佛乘风而行，超然忘却百般忧愁。傍晚回到室内，只有幽暗的窗户相对。视觉听觉随着外物变化，恍惚间谁还辨得清其中缘由。宝峰亭。从前经过益昌城，没有登上您的君子堂。驾车出行时想到前路遥远，没有空闲登临高冈。如今听说宝峰山上，亭台缥缈高出朝阳。三次停下休息，牵引着藤蔓而上；一览之下，苍茫景色尽收眼底。微云笼罩着双剑峰，落日照亮故乡。奔走的踪迹尚未安定，山林的心意却自然悠长。漂泊在万里之外，手中还拿着新写的诗章。做官游历却没有忘记归去，和鸟儿想要飞翔有什么不同。尘土污损了面容，年华侵染了鬓发。什么时候踏上归途？所到之处姑且徘徊。若在亭榭遇到故人，清光便凝聚其中。请为我准备一斗酒，积下的遗憾还可以得到补偿。次韵分司南京李诚之待制求酒二首。世上的升沉全都像梦一般，春来身体勉强还强健，便在酒樽前争胜。公田本可种黍酿酒，却全都抛下了；座中客人连毡席都没有，谁来给钱。春深时风雨相伴，节令景物使人思绪纷繁。喝醉了何必询问圣贤，今天唱和作诗，尚且允许像羊何那样。送施历城辩归常州。高人不受尘土侵扰，在浙江三年，藏身于深厚的河流之中。长久闲居，万物之理有复归之时；历城的官事却森然如林。乘时收放钱粮，追逐十二月令；鞭挞拖欠赋税的人，也只是徒然哀怜。连一杯酒都未能相互酬酢，回去拥有百亩田地又怎能安然。潜逃虽在知情者之后才被发现，勉力而为仍可见仁人之心。忽然告知归期在三月末，强行挽留也不顾千金。河豚虽已过时，鲈鱼鳜鱼还在；粳稻正要插秧，风雨却正盛。酒菜劳烦邻里，全都拿出来；期限紧迫，又思念同僚朋友。吴越山川是我所喜爱，日后一定要乘小舟前去追寻。滞留不必因而惊诧，半年时光正在匆匆流逝。施君既去复以事还戏赠。县令向西出行，去了又回来；重新在西湖拿起旧日酒器。吏民再次看见鸡栖车驾，还说我们公不肯挽留他来。和文与可洋州园亭三十咏。湖桥 湖南岸厅堂深邃，湖北岸林亭遥远；若不经过湖桥，两处怎么能够相见？横桥 湖里种着荷花，湖边种着杨柳。桥上渡行的人在哪里？真要问一句：这里还是人间吗？书轩 碧绿的竹子覆盖着清渠，尘俗之心日渐疏淡。使君遗留下来的癖好还在，偏偏苦苦要读书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