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八十七

栾城应诏集卷三◆进论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4–367 段

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快,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之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绵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已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吴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高擅权于内,颐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余烈,至于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吴、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微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已过矣。愚尝以为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绝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夷狄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其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间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绝之祸。盖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之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盖天宝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德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Г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饣束,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谏为之一言,而震慑自敛,不敢复顾。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

【五代论】

译天下的变化,常常潜伏在偏重一方而没有加以举措的地方;所以内部力量过重,就成为内患,外部力量过重,就成为外患。古代把军队集中在京师,外部没有强臣,天下的事务都由朝廷内部控制。这时称为内重。内重的弊病是,奸臣在内部专擅权力,在外部没有顾忌;平民中的强暴者横行四海而无人能够禁止。如果动乱不是由身边的大臣引起,便会由山林间的平民英雄引发。因此,天下的力量不能使它完全专在内部。古代诸侯中的大国,有的拥有数百里土地,兵力足以作战,粮食足以守御,权势足以决定生死,这样才能使四夷、盗贼的祸患不进入内部,使天子的大臣有所畏惧顾忌,内部祸患不致发生。这时称为外重。外重的弊病是诸侯拥兵自重,而朝廷内部没有办法控制。由此看来,天下的力量固然不能使它在内部过重,也不能使它在外部过重。自周朝衰落以来,齐、晋、秦、楚拥有绵延千里的土地,内部力量不胜于外部,以至灭亡也无人救援。秦人担忧外部力量已经过重而导致这种局面,于是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关中;夷平各国城池,杀戮豪杰,使天下的命运都由天子控制。然而到了秦二世时期,陈胜、吴广大声呼喊起兵,郡县的官吏只是看着而逃跑,没有人敢过问。赵高在内部专权,凭眼色发号施令;即使李斯做丞相,也备受五刑,死在道路上。他的儿子李由守卫三川,拥有山河险固,却不敢抗拒赵高。这两种祸患,都是从外部力量不足而内部没有力量加以制约开始的。到了汉朝兴起,汉高帝吸取秦朝孤立的弊病,于是大量分封侯王。然而高帝在世时,反叛就发生了九次;这些遗留的祸根和余势延续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成为淮南、济北、吴、楚的叛乱。于是汉武帝分割诸侯封地,以惩治大国造成的祸患;但此后百年之间,王莽终于能够在天下施展他的野心,而刘氏子孙再没有相互抗争的力量。魏、晋时期,又进一步削弱诸侯,四方势力微弱,不再造成动乱;但朝廷的权臣和山林间的平民,却常常成为天下的大祸患。这几位君主在调节内部和外部、轻重之间的关系时,都各自造成了足以引发祸乱的条件,却没有人察觉。天下的力量放在内部,就成为内忧;放在外部,就成为外患。秦、汉之间,不寻求形势的根本和末节,却互相惩戒,以谋求偏向一方的利益,所以祸患循环往复,永远没有办法解除。况且,天子对于天下,并不像妇人小孩爱惜自己的所有物那样。取得天下后谨慎守护,不忍把它分给别人,这是普通人所谓的聪明,却不知道这样最终不能成功,往往正是从不肯分给别人开始的。所以圣人将要对天下作出重大安定安排时,如果外部没有有权势的大臣,就不足以镇服天下。可是后世的君主却想除掉他们的爪牙,剪除他们的股肱,却又要求他们建立功业,这也太过分了。我曾认为,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威慑外部的强臣;外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制服内部的大臣,也无法断绝奸民作乱的念头。这两种力量,必须彼此牵制才能成功,不可偏废一方。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后,分割四方土地,把沿边地区全部设置为节度府;范阳、朔方的军队都装备有十万甲士,对上足以制御夷狄的祸患,对下足以防备匹夫作乱,对内足以禁止大臣发动变乱。而那些将帅之臣常常没有发展到叛乱,是因为内部有重兵的势力,可以预先制约他们。贞观年间,天下的军队有八百多个府,关中的有五百个,调集天下军队,才抵得上关中军队的一半。然而朝廷大臣也没有趁机制造事端来求取大利,是因为外部有节度使的权力可以打消他们的野心。所以,外部的节度使,具有周代诸侯外部强大的形势,却能听从调换任用,使君主可以选择贤能或不肖的人才。因此,君主不必劳于征伐,天下也没有世袭大臣暴虐的祸患。内部的府兵,具有秦代关中内部强大的形势,左右近臣都谨慎整饬,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因此,上面没有被逼迫夺权的危险,下面没有被诛杀灭族的灾祸。周代的诸侯,内部没有府兵的威势,所以陷入叛乱而不能自行停止;秦代的关中,外部没有节度使的援助,所以受大臣胁迫而不能自立。兼有周、秦的好处,却没有周、秦的祸害,因形势相互制约,内部不敢发动变乱,外部不敢作乱,天下没有像唐代制度这样完善的了。然而天下士人不考察利弊的根本和末节,徒然根据后来成败留下的迹象来议论制度得失,只看到开元以后,强兵的将领都成为天下的大患,便认为太宗的制度是狂妄而不审慎的计策。评论天下,若只评论胜败的形势来判定制度的得失,不如追究导致胜败的根源。天宝年间,府兵四处调动,集中在范阳;德宗时期,禁军都戍守赵、魏,因此安禄山、朱Г得以到达京师,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天下一败涂地。一直到昭宗时期,天下最终没有一年安宁。内部的强臣,虽然有仇士良等人,却终究不能控制唐朝的命运。他们诛杀王涯,杀死贾饣束,自以为威震四方;然而刘从谏只说了一句话,他们便震恐收敛,不敢再顾忌什么。后来崔昌遐依靠朱温的军队诛杀宦官,撤除天下各地的监军,也没有一个人敢与他抗争。由此看来,唐朝衰败的弊病在于外部力量过重,而外部力量过重的弊病,起因是府兵驻扎在外;这不是制度本身失误,而是后世没有沿用它。【五代论】

昔者商周之兴,始于稷、Ι,而至于汤、武,凡数百年之间,而后得志于天下。其成功甚难,而享天下之利至缓也。然桀、纣既灭,收天下,朝诸侯,自处于天子之尊,而下无不服之志,诛一匹夫,而天下遂定,盖其用力亦甚易而无劳也。至于秦汉之际,其英雄豪杰之士,逐天下之利惟恐不及,而开天下之衅惟恐其后之也。奋臂于大泽,而天下之士云合响应,转战终日,而辟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无难也。然天下已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诸将,将以传之无穷,百世而不变。而数岁之间,功臣大国反者如猬毛而起。是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难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际,其事虽不足道,然观其帝王起于匹夫,鞭笞海内,战胜攻取,而自梁以来,不及百年,天下五禅,远者不过数十年,其智虑曾不足以及其后世,此亦甚可怪也。盖尝闻之,梁之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灭,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适遭圣人之兴,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不疑于其间也。而后唐之庄宗、明宗与晋、汉之高祖,皆以英武特异之姿,据天下太半之地,及其子孙材力智勇亦皆有以过人者,然终以败乱而不可解,此其势必有以自取之也。盖唐、汉之乱,始于功臣,而晋之乱,始于戎狄,皆其以易取天下之过也。庄宗之乱,晋高祖以兵趋夷门,而后天下定于明宗;后唐之亡,匈奴破张达之兵,而后天下定于晋;匈奴之祸,周太祖发南征之议,而后天下定于汉。故唐灭于晋,晋乱于匈奴,而汉亡于周。盖功臣负其创业之勋,而匈奴恃其驱除之劳,以要天子。听之则不可以久安,而诛之则足以召天下之乱,动一功臣,天下遂并起而轧之矣。故唐夺晋高祖之权而亡,晋绝匈奴之和亲而灭,汉诛杨▯、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于祸。彼其初,无功臣,无匈奴,则不兴;而功臣、匈奴卒起而灭之。故古之圣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资而不用,有可以乘天下之势而不顾,抚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为苟仁而已矣,诚以为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求之于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无所不为也。无所不为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则非长久之计也。改之而不顾,此必有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晋献公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奚齐、卓子而召重耳。重耳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絷往吊,且告以晋国之乱,将有所立于公子。重耳再拜而辞,亦不敢当也。至于夷吾,闻召而起,以汾阳之田百万命里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命丕郑,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赂,杀里克、丕郑而发兵以绝秦,兵败身虏,不复其国。而后文公徐起而收之,大臣援之于内,而秦、楚推之于外,既反而霸于诸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无赂于内外,而其势可以自入。此所以反国而无后忧也。其后刘季起于丰沛之间,从天下武勇之士入关,以诛暴秦,降子婴。当此之时,功冠诸侯,其势遂可以至于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为,而诸将不与也。然至追项籍于固陵,兵败,而诸将不至,乃捐数千里之地以与韩信、彭越,而此两人卒负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取天下不可以侥幸于一时之利。侥幸于一时之利,则必将有百岁不已之患。此所谓不及远也。

【周公论】

译从前商、周兴起,开始于稷、【字缺】,直到汤、武,前后总共经历数百年,后来才在天下取得志向。他们成功十分艰难,享有天下的利益也很迟缓。然而桀、纣灭亡后,收服天下,召集诸侯朝见,自己处于天子的尊位,下面没有不服的念头;诛杀一个普通人,天下便安定了,可见他们用力也很容易而不劳苦。到了秦、汉交替之际,天下的英雄豪杰争夺天下的利益,只怕赶不上别人,挑起天下祸乱也只怕落在后面。他们在大泽中奋臂而起,天下士人如云聚集、响应,转战终日,开辟土地千里。他们取得天下,竟这样容易。然而天下已经安定,君臣名分已经明确,把天下分割开来封给诸将,想让这种安排世世代代传下去,百代不变;可是几年之间,功臣和大国反叛的就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这取得天下为什么如此容易,守住天下却如此困难呢?至于五代干戈纷乱之时,那些事情虽然不值得称道,但看那些帝王从平民起身,鞭笞天下,战胜攻取;从后梁以来不到一百年,天下五次更换帝王,时间长的也不过几十年。他们的智虑竟不足以顾及自己的后世,这也实在令人奇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我曾听说,后梁灭亡,是因为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残暴地对待百姓,因而天下反叛;后周灭亡,是恰好遇到圣人兴起,自己不能自立。这两点,是君子对其中的道理不会怀疑的。后唐的庄宗、明宗以及后晋、后汉的高祖,都凭借特别英武的资质,占据天下大半土地;他们的子孙,才力智勇也都有过人之处,然而最终还是败乱而不可收拾,这其中必定有他们自取的原因。唐、汉的祸乱开始于功臣,晋的祸乱开始于戎狄,都是因为他们以容易取得天下而留下了祸根。庄宗作乱时,晋高祖带兵奔赴夷门,后来天下才由明宗安定;后唐灭亡时,匈奴击败张达的军队,后来天下才归于晋;匈奴造成祸患时,周太祖提出南征的主张,后来天下才归于汉。所以唐朝亡于晋,晋因匈奴而乱,而汉亡于周。功臣依仗创业的功勋,匈奴依仗驱逐敌人的劳绩,来要挟天子。听任他们,就不能长久安定;诛杀他们,又足以招致天下大乱。动一个功臣,天下就会一同起来攻击他。因此,唐朝夺取晋高祖的权力而灭亡,晋朝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而灭亡,汉朝诛杀杨【字缺】、史肇,周人不服,终于导致祸乱。他们起初若没有功臣、没有匈奴,就不能兴起;可是功臣和匈奴最终又起来灭亡了他们。所以古代圣人有可以用来取得天下的资财却不用,有可以乘势取得天下的机会却不顾,只安抚百姓,等待天下自行归附。这并不只是为了姑且行仁,而确实是因为天下不能轻易取得。想求取天下却选择容易的道路,所以凡是能够取得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做的。无所不为而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后又不加以改变,这就不是长久的计策;要改变而又不顾一切,必然有触犯天下人心的地方。从前晋献公死后,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死奚齐、卓子,召请重耳。重耳不敢进入晋国。秦伯派公子絷前往吊丧,并告诉他晋国正在发生动乱,将拥立公子为君。重耳拜了两拜辞谢,也不敢接受。至于夷吾,听到召请便起身,以汾阳的田地百万交给里克,以负蔡的田地七十万交给丕郑,并答应把河外五座城献给秦国。等到他进入晋国后,却背弃对内外的贿赂,杀死里克、丕郑,发兵断绝秦国援助;军队失败,自己被俘,不能恢复国位。后来文公慢慢兴起,大臣在内部援助他,秦、楚在外部推助他;他返回晋国后,终于成为诸侯的霸主。正因为他没有主动求取入国,却是别人让他入国;没有向内外许诺财物,形势却使他能够自行入国。这就是他复归本国后没有后患的原因。后来刘季在丰、沛之间起兵,跟随天下勇武之士进入关中,诛灭暴秦,使子婴投降。在这个时候,他的功劳冠绝诸侯,形势于是足以登上帝王之位。这些都是沛公亲自做成的,诸将并没有参与。然而后来在固陵追击项籍时,军队失败,诸将又没有到来,于是只好割让数千里土地给韩信、彭越,而这两个人最终反过来依仗自己的功劳,背叛而无法控制。所以,取得天下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时的侥幸利益上。若侥幸于一时的利益,就一定会留下百年不止的祸患。这就是所说的不能顾及长远。【周公论】

伊尹既立太甲,不明而放诸桐,天下不以为不义。武王既没,成王幼,周公摄天子之位,朝诸侯于明堂,而召公不说,管叔、蔡叔咸叛,天下几至于不救。二者此其故何也?太甲既立矣,而不足以治天下,则夫伊尹犹有以辞于后世也。盖周公之事,其迹无以异于伊尹,然天下之人举皆疑而不信,此无足怪也。何者?天下未知夫成王之不明,而周公摄,则是周公未有以服天下之心而强摄焉,以为之上也。且夫伊尹之摄其事,则有所不得已而然尔。太甲虽废,而伊尹未敢有所复立,以召天下之乱,故宁以己摄焉,而待夫太甲之悔,是以天下无疑乎其心。今夫周公之际,其势未至于不得已也。使成王拱手以居天下之上,而周公为之佐,以成王之名号于天下,而辅之以周公,此所谓其势之未至于不得已者矣。而周公不居,则夫天下之谤,周公之所自取也。然愚以为不然,挟天子以令天下,此诸葛孔明之事耳,而周公岂不足以知之?盖夫人臣惟无执天子之权,人臣而执天子之权,则必有忠于其心,而后可以自免于难。何者?人臣而用天子之事,此天子之所忌也。以一人之身,上为天子之所忌,而下为左右之大臣从而媒孽其短,此古之忠臣所以尽心而不免于祸,而世之奸雄之士所以动其无君之心而不顾者也。使成王用事于天下,而周公制其予夺之柄,则愚恐成王有所不平于其心,而管、蔡之徒乘其隙而间之,以至于乱也。使成王有天子之虚名,而不得制天下之政,则愚恐周公有所不忍于其志,赧然其有不安之心也。是以宁取而摄之,使成王无与乎其间,以破天下谗慝之谋,而绝其争权之心,是以其后虽有管、蔡之忧,而天下不摇。使其当时立于群臣之间,方其危疑扰攘而未决也,则愚恐周公之祸,非居东之所能免,而管、蔡得志于天下,成王将遂不立也。呜呼!其思之远哉!

【老聃论】

上善与人言者,因其人之言而为之言,则天下之为辩者服矣。与其里人言,而曰“吾父以为不然”,则谁肯信以为尔父之是是?故不若与之论其曲直,虽楚人可以与秦人言之而无害。故夫天下之所为多言,以排夫异端而终以不明者,唯不务其是非利害,而以父屈人也。夫圣人之所为尊于天下,为其知夫理之所在也。而周公、仲尼之所为信于天下,以其弟子而知之也。故非其弟子,则天下有不知周公之为周公,而仲尼之为仲尼者矣。是故老聃、庄周其为说不可以周、孔辩也。何者?彼且以为周、孔之不足信也。夫圣人之于言,譬如规矩之于方圆尔。天下之人信规矩之于方圆,而以规矩辩天下之不方不圆,则不若求其至方极圆,以阴合于规矩。使规而有不圆,矩而有不方,亦无害于吾说。若此,则其易以折天下之异论。昔者天下之士,其老聃、庄周与夫佛之道者,皆未尝得其要也。老聃之说曰:“去仁义,绝礼乐,而后天下安。”而吾之说曰:“仁义礼乐,天下之所待以治安者。”佛之说曰:“弃父绝子,不为夫妇,放鸡豚,食菜菇,而后万物遂。”而吾之说曰:“父子夫妇,食鸡豚,而遂万物之性。”夫彼用以其说,而吾亦以吾说。彼之不吾信,如吾之不彼信也。盖天下之不从,莫急于未信而强劫之。故夫仁以安人,而行之以义,节之以礼,而播之以乐,守之以君臣,而维之以父子兄弟,食肉而饮酒,此明于孔子者之所知也。而欲以谕其所不知之人,而曰:“孔子则然。”嗟夫,难哉!愚则不然,曰:天下之道,唯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为道。果孔子而有穷也,亦将舍而他之。惟其无穷,是以知其为道而无疑。盖天下有能平其心而观焉,而不牵夫仲尼、老聃之名,而后可与语此也。

【老聃论下】

译伊尹拥立太甲后,因太甲不明智而把他放逐到桐,天下不认为这是不义。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天子之位,在明堂召见诸侯;召公不高兴,管叔、蔡叔都叛乱,天下几乎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这两件事的原因是什么呢?太甲已经即位,却不足以治理天下,那么伊尹还可以向后世申辩。周公的事情,表面上与伊尹没有不同,但天下人却都怀疑而不信,这没有什么奇怪。为什么呢?天下还不知道成王不明智;周公代理政事,就成了周公没有先取得天下人的信服之心,而强行摄政,凌驾于成王之上。况且伊尹摄政,是因为实在不得已才这样做。太甲虽被废黜,伊尹却不敢另立君主,以免招致天下动乱,所以宁愿由自己摄政,等待太甲悔改,因此天下不怀疑他的用心。如今周公当时的形势,还没有到不得已的地步。假如成王拱手居于天下之上,周公作为辅佐,以成王的名义号令天下,再由周公辅佐他,这就是形势还没有到不得已的地步。然而周公没有这样做,那么天下的诽谤,就是周公自己招来的。然而我认为不是这样。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是诸葛孔明所做的事,难道周公反而不足以知道这一点吗?臣下只要不掌握天子的权力;臣下若掌握天子的权力,就必须内心忠诚,然后才可能自行免除祸患。为什么呢?臣下却行使天子的职权,这是天子所忌恨的。一个人身居上位受到天子的忌恨,身居下位又被左右大臣乘机挑剔过失,这正是古代忠臣竭尽心力却不能免于祸患的原因,也是世上的奸雄之士因此萌发无君之心而不顾一切的原因。假如成王亲自处理天下政事,而周公掌握赏罚进退的权柄,我恐怕成王心中会有所不平,管叔、蔡叔之流就会乘机离间,以至于造成动乱。假如成王只有天子的虚名,却不能控制天下政事,我又恐怕周公心中有所不忍,惭愧而产生不安。因此,周公宁可取代成王摄政,使成王不参与其中,以破除天下进谗言的谋划,断绝争夺权力的念头;所以后来虽然有管叔、蔡叔的忧患,天下却没有动摇。假使周公当时站在群臣之间,正值局势危疑、纷乱未决,我恐怕周公的祸患不是居东所能免除的,而管叔、蔡叔反而会在天下得志,成王也将终于不能立足。唉!他的考虑真是长远啊!【老聃论】最高明的与人辩论者,是顺着对方的话来回应,那么天下善于辩说的人也会服气。若同乡人说话时只说“我父亲认为不是这样”,那么谁肯相信你父亲的意见一定正确呢?所以不如同他讨论事情的是非,即使楚人也可以同秦人这样谈论而没有妨碍。天下人有许多言论,想排斥异端,最后却不能说明白,原因只在于不致力于讨论是非利害,而拿父亲的意见压服别人。圣人在天下受到尊崇,是因为他知道道理所在。周公、仲尼之所以被天下信服,是因为他们有弟子能够理解并传述他们。因此,如果不是他们的弟子,天下也会有人不知道周公之所以为周公、仲尼之所以为仲尼。所以老聃、庄周的学说,不能用周公、孔子的名义去辩说。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就认为周公、孔子不足以信任。圣人对于言论,就像规矩对于方圆一样。天下人相信规矩可以判定方圆,却拿规矩去辩论天下事物是否方圆,不如先求达到最方、最圆,再暗中与规矩相合。即使规矩有不圆、矩尺有不方,也不妨碍我们的论说。这样一来,就容易折服天下的异论。从前天下士人中,像老聃、庄周以及信奉佛教之道的人,都未曾掌握其中的要领。老聃的学说说:“除去仁义,断绝礼乐,然后天下才会安定。”我的学说说:“仁义礼乐,是天下赖以治理安定的东西。”佛教的学说说:“抛弃父亲,断绝儿子,不结为夫妇,放弃鸡和猪,食用蔬菜菌菇,然后万物才能顺遂。”我的学说说:“有父子、夫妇关系,食用鸡猪,万物才能顺遂地发挥本性。”他用他的学说,我也用我的学说。他不相信我,正如我不相信他。天下人不肯服从,最紧迫的问题莫过于在尚未取得信任时就强迫劫持他们。所以,以仁使人安定,以义实行仁,以礼节制,以乐传播,以君臣关系守护,以父子兄弟关系维系,食肉饮酒——这些,是明白孔子的人所知道的。若想向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人说明,却只说“孔子就是这样”,唉,真难啊!我却不这样说:天下的道理,只有经得起无穷的辩论、没有可以攻破的空隙,才足以成为道理;若辩论有尽头、攻驳有空隙,就不足以成为道理。假如孔子的道理也有尽头,我也会舍弃它而另求别的。正因为它无穷无尽,才知道它确实是道理而没有疑问。天下只有有人能够平心静气地观察,不被仲尼、老聃的名声所牵制,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论这个问题。【老聃论下】

天下之道,惟其辨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为道。昔者六国之际,处士横议,以荧惑天下。杨氏“为我”,而墨氏“兼爱”。凡天下之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于杨子;而道路之人皆可以为父兄子弟者,举皆归于墨子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以绝其相属之亲而合其无故之欢,此其势然矣。故老聃、庄周知夫天下之不从也,而起而承之。以为“兼爱”、“为我”之不足以收天下,是以不为“为我”,不为“兼爱”,而处乎“兼爱”、“为我”之际。此其意以为,不“兼爱”则天下讥其无亲,不“为我”则天下议其为人。故两无所适处,而泛泛焉浮游其间,而我皆无所与,以为是足以自免而逃天下之是非矣。夫天下之人,惟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是以其说可得而考其终。今夫老、庄无所是非,而其终归于无有,此其思之亦已详矣。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此其为道莫不有所执也。故“为我”者,为“兼爱”之所诋;而“兼爱”者,为“为我”之所毁。是二者,其地皆不可居也。然而得其间而固守之,则可以杜天下之异端而绝其口。盖古之圣人,惟其得而居之,是以天下之大服,而其道遂传于后世。今老聃、庄周不得由其大道,而见其隙,窃入于其间,而执其机,是以其论纵横坚固而不可破也。且夫天下之事,安可以一说治也。彼二子者,欲一之以“兼爱”,继之以“为我”,故其说有时焉而遂穷。夫惟圣人能处于其间而制其当,然“兼爱”、“为我”亦莫弃也,而能用之以无失乎道,处天下之纷纭而不失其当,故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无可无不可,此老聃、庄周之所以为辩也,而仲尼亦云。则夫老聃、庄周,其思之不可以为不深矣。盖尝闻之,圣人之道,处于可、不可之际,而遂从而实之,是以其说万变而不可穷。老聃、庄周从而虚之,是以其说汗漫而不可诘。今将以求夫仲尼、老聃之是非者,惟能知虚实之可用与否而已矣。盖天下固有物也,有物而物相遭,则固亦有事矣。是故圣人从其有而制其御有之道,以治其有实之事,则天下夫亦何事之不可为?而区区焉求其有以纳之于无,则其用力不已甚劳矣哉!夫老聃、庄周则亦常自知其穷矣,夫其穷者何也?不若从其有而有之之为易也。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而又曰:“常有欲以观其徼。”既曰:“无之以为用。”而又曰:“有之以为利。”而至于佛者,则亦曰:“断灭。”而又曰:“无断无灭。”夫既曰无矣,而又恐无之反以为穷。既曰:“断灭”矣,而又恐断灭之适以为累。则夫其情可以见矣。仲尼有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老聃、庄周其亦近于中庸而无忌惮者哉!

●栾城应诏集卷四

◆进论五首

  【礼论】

译天下的道理,只有能够经受无穷的辨析、没有可以攻破的空隙,才是真正的道理;若辨析有尽头、攻驳有空隙,就不足以称为道理。从前六国时期,隐士纵横议论,惑乱天下。杨氏主张“为我”,墨氏主张“兼爱”。凡天下那些只顾君臣、父子亲情而不顾其他人的人,都归入杨子一派;凡认为道路上的陌生人也都可以视作父兄子弟的人,都归入墨子一派。天下人不可能割断彼此相属的亲情,却去联合没有关系的陌生人的欢爱,这是形势决定的。所以老聃、庄周知道天下不会遵从这种主张,便起来承接并调和它。认为“兼爱”和“为我”都不足以收服天下,因此既不主张“为我”,也不主张“兼爱”,而处在“兼爱”与“为我”之间。他们的意思是:不主张“兼爱”,天下就会讥笑他没有亲情;不主张“为我”,天下就会议论他不以人为本。因此两边都不完全归属,只泛泛地游离在中间,对两边都不参与,以为这样就可以免除自身责任,逃避天下的是非。天下人总是赞成自己认为正确的,反对自己认为错误的,所以他们的学说最终可以考察清楚。如今老子、庄子不作是非判断,最后归于虚无,这种思考也已经很周详了。杨氏的“为我”、墨氏的“兼爱”,作为道理都各自有所执着。所以主张“为我”的被“兼爱”者指责,主张“兼爱”的又被“为我”者毁谤。这两种立场,都不能安居其中。然而若能取得二者之间的中道并坚守它,就可以堵塞天下异端的道路,使它们无从开口。古代圣人正是因为能够取得并安居于中道,所以天下极为信服,他们的道理也传到后世。如今老聃、庄周不能由大道正面进入,却看见其中的缝隙,偷偷进入二者之间,抓住其中的关键,因此他们的论说纵横交错、坚固而不可攻破。况且天下的事情,怎么可以只用一种说法来治理呢?那两个人想用“兼爱”来统一一切,再用“为我”接续,所以他们的学说有时便走到尽头。只有圣人能够处在二者之间,制订适当的原则;但“兼爱”“为我”也并不完全抛弃,而是能够运用它们而不违背道,在天下纷杂的情形中仍不失当。因此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 说话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品行合于清高,废弃仕进合于权宜;我却不同于这些人,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这正是老聃、庄周用来辩说的道理,而仲尼也这样说过。这样看来,老聃、庄周的思考不能说不深。曾听说,圣人的道,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并且进一步使它落实,所以其学说变化万端而不可穷尽;老聃、庄周却顺着它而归于虚无,所以其学说漫无边际而无法诘问。如今要探求仲尼、老聃的是非,只在于能否知道虚与实是否可以运用。天下本来就有万物,有了万物而万物彼此相遇,就必然有事情发生。因此圣人顺着事物实际存在的情况,制定驾驭现实的道理,用来治理现实的事务,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若偏偏要寻找某种存在,把它纳入虚无之中,岂不是用力太过、劳苦不堪吗?老聃、庄周其实也常常知道自己的学说有穷尽之处。他们为什么会穷尽呢?因为不如顺着现实存在来承认现实存在更容易。所以说:“常常保持无欲,以观察道的奥妙。”又说:“常常保持有欲,以观察道的边际。”既然又说:“以无作为作用。” 而且又说:“以有作为利益。”至于佛教,也说:“断灭。”又说:“没有断,也没有灭。”既然说一切归于无,又担心无反而使人陷入穷尽;既然说“断灭”,又担心断灭反而成为牵累。这样,他们的真实心情就可以看出来了。仲尼说过:“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道;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忌惮。”老聃、庄周大概也接近于所谓中庸而又无所忌惮的人吧!●栾城应诏集卷四 ◆进论五首 【礼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