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八十三

栾城三集卷九【书传灯录后】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5–356 段

●栾城三集卷九【书传灯录后】予久习佛乘,知是出世第一妙理,然终未了后从入路。顷居淮西,观《楞严经》,见如来诸大弟子多从六根入,至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混入性海,虽凡夫可以直造佛地。心知此事,数年于兹矣,而道久不进。去年冬,读《传灯录》,究观祖师悟入之理,心有所契,手必录之,置之坐隅。盖自达磨以来,付法必有偈。偈中每有下种生花之语。至六祖得衣法南迈,有明上坐者,追至岭上,知衣不可取,悔过求法。祖诲之曰:“汝谛观察,不思善,正恁么时,阿那个是明上坐本来面目。”明即时大悟,遍体流汗,曰:“顷在黄梅随众,实不省自己本来面目,今蒙指示入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祖知明已悟,教之善自护持而已。及内侍薛简问祖心要,祖亦曰:“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简亦豁然大悟。予释卷叹曰:祖师入处傥大是耶?既见本来面目,心能不忘,护持不舍,则所谓下种也耶?譬诸草木种子,若置之虚不投地中,虽经百千岁,何缘得生?若种之地中,润之以雨露,▯▯之以风日,则开花结子,数日可待。六祖常谓大众:“汝等诸人,自心是佛,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因教之以一相一行三昧,曰:“若人于一切处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就其实。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决证妙果。一相一行三昧,则治地法也。”予至此复叹曰:“祖师之言备矣!而人自不知,虽知未必能行,如予盖知而未能行者也。”昔李习之尝问戒、定、慧于药山。药山曰:“公欲保任此事,须于高高山顶坐,深深海底行,如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洒。”予欲书此言于绅,庶几不忘也。凡诸方妙语,昔人有未喻者,予辄为释之,录之于左,凡十二章。大观二年二月十三日书。佛说法,有一女人忽来问讯,便于佛前入定。文殊师利近前弹指,出此女人定不得,又托升梵天,亦出不得。佛曰:“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有网明菩萨,能出此定。”须臾,网明便至,问讯佛了,去女人前,弹指一声,女人便从定而起。颍滨老曰:“有心要出此女人定,虽是文殊亲托往梵天,也出不得。无心要出此女人定,一弹指便了。”僧问老宿:“师子捉兔亦全其力,捉象亦全其力,未审全个甚么力?”老宿曰:“不欺之力。”颍滨老曰:“师子捉兔时,亦全用一个师子力,捉象时,亦全用一个师子力。不为兔小象大而有差别。若有差别,则物有大于象者,师子捉不得矣。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置右掌中,如持针锋,举一枣叶,即此理也。”僧举教云:“文殊忽起佛见法见,彼佛摄向二铁围山。”五云曰:“如今若有人起佛见法见,我与点两碗茶,且道赏伊罚伊,同教意不同教意。”颍滨老曰:“摄向铁围山,令知起见之非;与他茶吃,令他识本来处。与教意异而不异。”保福僧到地藏。地藏和尚问:“彼中佛法云何?”保福曰:“有时示众道。塞却你眼,教你觑不见;塞却你耳,教尔听不闻;坐却你意,教你分别不得。”地藏曰:“吾问你,不塞你眼,见个什么?不塞你耳,闻个什么?不坐你意,作么生分别?”或人问:“此二尊宿意为同为不同?”颍滨老曰:“六根为物所塞,为物所坐;则不见自性,不闻自性,不闻自性,不能分别自性。若不为物所塞,不为物所坐,则可以闻见自性,分别自性矣。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是三者不可致诘,故复混而为一。’一则性也。凡老子之言与佛同者,类如此。”邓隐峰在马师会下。一日,推土车,马师展脚路上坐,峰曰:“请师收足。”马曰:“已展不收。”峰曰:“已进不退。”推车直进,碾损马师脚。马归法堂,执斧子曰:“碾损老师脚底,出来!”引颈于前,马师乃置斧子。颍滨老曰:“马师展脚不收,执斧而问,二者皆以试验隐峰,临机见解耳。土车进退,于事初无损益,而直推不顾,此隐峰狂直之病也。若执斧问之,而缩颈畏避,则十分凡夫,无足取矣。

译●《栾城三集》卷九 【《书传灯录后》】我长期学习佛法,知道那是出世间第一等的妙理,却始终没有弄清楚后来应当从哪里进入。近来居住在淮西,阅读《楞严经》,看见如来的许多大弟子大多从六根入手,达到返流归一、六根作用不起、混入本性之海的境界;即使凡夫,也可以直达佛地。我心里明白这件事,至今已有好几年了,但修道始终没有进步。去年冬天,我读《传灯录》,仔细考察祖师悟入的道理,心中有所契合,便亲手把它记录下来,放在座位旁边。自达磨以来,传授佛法必定有偈语。偈语中常有播种、开花的话。到了六祖慧能得到衣钵和佛法向南而行时,有一位名叫明的上座追到岭上,知道衣钵不可能取走,便悔过而求法。六祖教诲他说:“你仔细观察,不思善,也不思恶,正当这个时候,哪一个是明上座的本来面目?”明当即大悟,全身流汗,说:“先前在黄梅随众修行,实在没有明白自己的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指示进入的门径,就像人饮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六祖知道明已经悟道,只教他好好自行护持罢了。后来内侍薛简问六祖心要,六祖也说:“一切善恶都不要思量,自然就能进入清净的心体;心体湛然,永远寂静,而妙用如恒河沙数。” 薛简也豁然大悟。我放下书卷叹道:祖师悟入的门径,难道就是这样吗?既然看见本来面目,心中能够不忘,护持而不舍弃,这就是所谓播种吗?拿草木种子来比喻,如果把它放在空中而不投入土地,即使经过千百年,凭什么能够生长?如果把它种在地里,用雨露滋润它,用风日照耀它,那么开花结实,几天就可以期待。六祖常常对大众说:“你们每个人自己的心就是佛,心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建立万法的,都是本心生出的万种法。”于是教他们修习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说:“如果有人在一切地方都不执著形相,在各种形相中不生憎爱,也没有取舍,不考虑利益、成败等事情,安闲恬静,空明融通,淡泊自守,这叫一相三昧;如果在一切地方,行走、站立、坐卧,都保持纯一直接的心而不动摇,使道场真正成为净土,这叫一行三昧。如果有人具备这两种三昧,就像土地中有了种子,蕴藏、滋养并使它成长,最终结出果实。我现在说法,就像应时而降的雨,普遍滋润大地。你们的佛性好比种子,遇到这种滋润,都能生长发芽。承受我的旨意的人,必定获得菩提;依照我的修行去做的人,必定证得妙果。一相一行三昧,就是整治土地、播种的方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我读到这里又叹道:“祖师的话已经说得完备了!只是人自己不知道;即使知道,也未必能够实行,像我就是知道却还不能实行的人。”从前李习之曾向药山问戒、定、慧。药山说:“您想保守、承担这件事,必须在极高的山顶上坐,在深深的海底下行;要像闺阁中的物品一样,舍不得它便会渗漏流失。”我想把这句话写在衣带上,希望能够不忘。各地流传的妙语,过去有人不能理解的,我就逐一为它们作解释,记录在下面,共十二章。大观二年二月十三日记。佛说法时,有一个女人忽然来问候,便在佛前入定。文殊师利走近弹指,也不能使这个女人出定;又把她托升到梵天,仍然不能使她出定。佛说:“即使有千百个文殊,也不能使这个女人出定。下方有网明菩萨,能够使她出定。”不久,网明便来到,问候佛后,走到女人面前弹了一下手指,女人便从定中出来。颍滨老人说:“如果有心想使这个女人出定,即使文殊亲自把她托到梵天,也不能使她出定;如果无心想使她出定,弹一下手指就成功了。”有僧人问老宿:“狮子捉兔也用尽全力,捉象也用尽全力,请问它用尽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老宿说:“不欺骗的力量。”颍滨老人说:“狮子捉兔时,完全使用一种狮子的力量;捉象时,也完全使用同一种狮子的力量。并不会因为兔子小、象大而有所差别。如果有差别,那么世上还有比象更大的东西,狮子就无法捉住它了。菩萨把三千大千世界放在右手掌中,就像拿着针尖,又举起一片枣树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僧人引用佛教经文说:“文殊忽然生起佛见、法见,那位佛便把他摄到两座铁围山之间。”五云说:“如今如果有人生起佛见、法见,我给他端两碗茶,那么究竟是奖赏他还是惩罚他?这与经文的意思相同,还是不同?”颍滨老人说:“把他摄到铁围山,是让他知道生起见解的错误;给他茶喝,是让他认识自己的本来处。这和经文的意思不同,却又没有不同。”保福和尚到了地藏那里,地藏和尚问:“你们那里讲的佛法怎么样?”保福说:“有时对大众说:堵住你的眼睛,教你看也看不见;堵住你的耳朵,教你听也听不见;压住你的心意,教你无法分别。”地藏说:“我问你:不堵住你的眼睛,你看见什么?不堵住你的耳朵,你听见什么?不压住你的心意,你怎样分别?” 有人问:“这两位尊宿的意思相同还是不同?”颍滨老人说:“六根被外物堵塞,被外物压住,就看不见自己的本性,听不见自己的本性,也不能分别自己的本性。如果不被外物堵塞,不被外物压住,就可以听见、看见自己的本性,也可以分别自己的本性。老子说:‘看它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听不见,叫作希;摸它摸不到,叫作微。这三者不可穷诘,所以又混合为一。’一,就是本性。大凡老子的话与佛法相同的,大多就是这种情形。”邓隐峰在马祖门下。有一天,他推土车经过,马祖伸脚坐在路上。邓隐峰说:“请师父收起脚。”马祖说:“已经伸出来了,不收。”邓隐峰说:“车已经前进了,不能后退。”于是推车直行,碾伤了马祖的脚。马祖回到法堂,拿着斧子说:“你碾伤了老师的脚,出来!”说着把脖子伸到前面,马祖于是放下斧子。颍滨老人说:“马祖伸脚不收,拿斧子责问,这两件事都是为了试验邓隐峰,看他临机应变时的见解罢了。土车前进还是后退,本来对事情没有损益;邓隐峰却直推过去而不顾,这是他狂直的毛病。如果马祖拿斧子责问时,他缩着脖子害怕躲避,那就是十足的凡夫,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犹能引颈而俟,则犹可取也。故其终也,不坐不立,倒立而逝,虽去来自在,而狂病犹未痊也。”南泉欲游庄舍,土地神先报庄主,庄主乃预为备。泉至,问曰:“安知老僧来?排办如此!”庄主曰:“昨夜土地神相报。”泉曰:“王老师修行无力,被鬼神觑见。”有僧便问:“既是善知识,因何被鬼神觑见?”泉曰:“土地前更下一分饭。”颍滨老曰:“昔大耳三藏,自谓得他心通,忠国师见而问之曰:‘老僧心在何处?’大耳曰:‘在西川看竞渡。’忠再问心在何处?大耳曰:‘在天津桥看弄胡孙。’及三问,大耳良久莫知去处。忠叱之曰:‘这野狐精,他心通在什么处!’仰山闻而释之曰:‘前两度是涉境心,故为大耳所见;后是自受用三昧,故大耳不能见。’今南泉欲游庄舍,而土地知之,亦见其涉境心耳,本无足怪者。南泉自谓修行无力,亦姑云尔。僧因其言而诘之,非识理者也。答之以土地前更下一分饭,盖言前后皆涉境心耳。”仰山尝谓第一坐曰:“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作么生!”对曰:“正恁么时,是某甲放身命处。”仰山曰:“何不问老僧?”曰:“恁么时不见有和尚。”仰山曰:“扶吾教不起。”或曰:“不思善,不思恶,此六祖所谓本来面目,而仰山少之何也?”颍滨老曰:“在《周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其用也。得其体未得其用,故仰山以为未足耳。”长沙岭和尚尝遣僧问同参会老曰:“和尚见南泉后如何?”会默然。僧曰:“未见南泉时如何?”会曰:“不可更别有也。”僧回以告,岭有偈曰:“百尺竿头坐底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盖亦贵其用耳。香岩闲师尝谓众曰:“如人在千尺悬崖,口衔树枝,脚无所踏,手无所攀。忽有人问西来意。若开口答,即丧身失命;若不答,又违问者。如何即是?”众无对。颍滨老曰:“我若当此时,便大开口答他西来意,不管丧身失命,管别有道理也。”玄沙备头陀谓众曰:“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只如妄聋哑三种病人,汝作么生接?拈槌竖拂,他且不见,共他说话,他且不开口,复哑若接不得。佛法安在?”时虽有答者,备皆不肯。颍滨老曰:“三种病人,若只用诸方拈槌竖拂说话等伎俩接他,真是奈何他不得。如诸佛、菩萨修行功到,虎狼蛇蝎,崖石草木,无物透不得,而况三种病人乎?玄沙之意,倘在是耳。非一时老宿境界,故未有能道者耳。”德谦禅师尝到双岩,双岩长老问《金刚经》云:“一切诸佛皆从此经出,且道此经是何人说?”师曰:“说与不说且置,和尚唤什么作此经?”双岩无对。师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既以无为法为极,则又安有差别?且如差别是过不是过?若是过,一切贤圣尽有过。若不是过,决定唤什么做差别?”双岩亦无语。颍滨老曰:“佛本无经。此经者,此心也。佛惟无心,故万法由之而出。若犹有心,一法且不能出,而况万法乎?四果十地,皆贤圣也。其所得法,各有浅深。然皆非无心,则不能得。故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如扁之斫轮,伛偻之承蜩,皆非无心,无以致其功。其以无致功,则与贤圣同。而其功之大小,则与贤圣异。贤圣之有差别,尽无可疑者也。’”经所谓以无为法者,谓以无而为法耳,非谓有无为之法也。然自六祖以来,皆读作无为之法,盖僧家拙于文义耳。杭州报恩院惠明禅师庵居大梅山,有二禅客至,师曰:“上坐离什么处来?”曰:“都城。”师曰:“上坐离都城至此山,则都城少上坐,此山剩上坐。剩则心外有法,少则心法不周。说得道理即住,不会即去。”二客不能对。又有朋彦上坐访师,师问:“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一时消陨。今天台嶷然,如何得消陨去?”朋彦亦无措。颍滨老曰:“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此理也。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一时消陨,亦理也。二理无可疑者。人能达此理,则去来之想盖,山河之碍灭,真性朗然,物莫能隔。此所以为充满法界,消陨虚空矣。达者闻而信之,昧者疑之,则天台嶷然在前,未尝灭矣。”杭州永明寺道潜禅师尝访净慧禅师,会四众士女入院。净慧曰:“律中隔壁闻钗钏声,即为破戒,见睹金银合沓,朱紫骈阗,是破戒不是破戒?”师曰:“好个入路。”净慧称善。颍滨老曰:“隔壁闻钗钏声,而欲心动,安得不谓破戒?金银合沓、朱紫骈阗而心不起,安得谓之破戒?”

●栾城三集卷十

【记四首】

  【遗老斋记】

译他还能伸长脖子等待,便还有可取之处。所以他临终时既不坐也不站,而是倒立着去世;虽然来去自在,但狂直的毛病仍未痊愈。”南泉想去庄园游览,土地神先向庄主报告,庄主于是预先准备。南泉到了,问:“怎么知道老僧要来?还这样安排准备!”庄主说:“昨夜土地神来报告。”南泉说:“王老师修行没有力量,竟被鬼神窥见了。”有僧人便问:“既然是善知识,为什么还会被鬼神窥见?”南泉说:“在土地神面前再添一份饭。”颍滨老人说:“从前大耳三藏自称得到他心通,忠国师见到他,问:‘老僧的心在哪里?’大耳说:‘在西川看赛船。’忠国师再次问心在哪里,大耳说:‘在天津桥看猴戏。’等到第三次询问,大耳沉默良久,不知道心去了哪里。忠国师斥责他说:‘这个野狐精!你的他心通在哪里!’仰山听到后解释说:‘前两次是涉入外境的心,所以被大耳看见;后来是自己受用的三昧,所以大耳不能看见。’现在南泉想去庄园,而土地神知道了,也只是看见了他涉入外境的心,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南泉自称修行没有力量,也不过是姑且这样说罢了。僧人根据这句话责问他,是不懂道理的人。南泉回答说“在土地神面前再添一份饭”,大概是说前后都只是涉入外境的心。仰山曾对首座说:“不思善,不思恶,正当这个时候,怎么样?”首座回答:“正当这个时候,是我舍弃身命的地方。”仰山说:“为什么不问老僧?”首座说:“正当这个时候,看不见有和尚。”仰山说:“扶助我也教不起来。”有人说:“不思善,不思恶,是六祖所说的本来面目,仰山为什么还认为不足呢?”颍滨老人说:“《周易》中说: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的道理,这是它的作用。得到本体却没有得到作用,所以仰山认为还不够。”长沙岭和尚曾派僧人去问同参会老:“和尚见到南泉以后怎么样?”会老沉默不语。僧人问:“没有见到南泉时怎么样?”会老说:“不可能另外还有什么。”僧人回来告诉长沙岭,长沙岭作偈说:“坐在百尺竿头的人,虽然已经进入却还不是真正究竟。百尺竿头还须更进一步,十方世界才是完整的自身。” 这大概也是看重它的作用。香岩闲禅师曾对大众说:“比如有人在千尺高的悬崖上,嘴咬着树枝,脚没有可以踩的地方,手也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忽然有人问他西来意。如果张口回答,就会丧身失命;如果不回答,又违背提问者。怎样才对?”众人都无法回答。颍滨老人说:“如果我处在这种时候,就大大张口回答他西来意,不管会不会丧身失命;其中自有另外的道理。”玄沙备头陀对大众说:“各地的老宿都说自己能够接引众生、利益众生。可是对于妄、聋、哑三种病人,你们怎样接引?举起槌子、竖起拂尘,他看不见;和他说话,他又不开口;对哑者,更无法接引。佛法究竟在哪里?”当时虽然有人回答,玄沙备都不认可。颍滨老人说:“对于三种病人,如果只用各地禅师举槌、竖拂、说话等伎俩去接引他,确实拿他没有办法。假如诸佛、菩萨修行功夫达到极点,虎狼蛇蝎、山崖石头、花草树木,没有什么不能穿透,何况三种病人呢?玄沙的意思,或许就在这里。这不是一时那些老宿所能达到的境界,所以没有人能够说出它。”德谦禅师曾到双岩,双岩长老问《金刚经》说:“一切诸佛都从这部经中产生,那么请说,这部经是谁说的?” 德谦说:“先不论说与不说,请问和尚把什么叫作这部经?”双岩无言以对。德谦说:“一切贤人圣人都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既然把无为法作为极致,又怎么会有差别?比如说,差别究竟是过错还是不是过错?如果是过错,那么一切贤人圣人都有过错;如果不是过错,那么究竟把什么叫作差别?”双岩也无言。颍滨老人说:“佛本来没有经。所谓这部经,就是这颗心。佛正因为无心,所以万法由此产生;如果仍然有心,连一法也不能产生,何况万法呢?四果十地,都是贤人圣人。他们所证得的法各有深浅,然而都不是凭有心分别而得的,否则便不能证得。所以说:‘一切贤人圣人,都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比如扁用心斫轮,伛偻用心承接蝉,若不是专心用意,就无法取得功效。他们凭借无心而取得功效,这一点与贤人圣人相同;但功效的大小,则与贤人圣人不同。贤人圣人的差别,完全没有可疑之处。’经文所谓“以无为法”,是说把“无”作为法,并不是说有一种叫作“无为”的法。然而自六祖以来,大家都读作“无为之法”,大概是僧人不擅长文义的缘故。杭州报恩院惠明禅师住在大梅山的庵中,有两位禅客来访,惠明说:“上座从什么地方来?” 两人说:“都城。”惠明说:“上座离开都城来到这座山,那么都城少了一个上座,这座山多了一个上座。说多了,就是心外有法;说少了,就是心与法不能周遍。你们如果能说出道理,就留下;不能说,就离开。”两位禅客无法回答。又有朋彦上座来拜访惠明,惠明问:“一个人发动真性而归于本源,十方虚空同时消失。如今天台山巍然存在,怎样才能使它消失?”朋彦也不知如何回答。颍滨老人说:“佛身充满法界,普遍显现在一切众生面前,这是一个道理;一个人发动真性归于本源,十方虚空同时消失,也是一个道理。这两个道理都没有可疑之处。人若能通达这个道理,关于来去的念头就会消除,山河的阻隔就会消失,真实本性朗然显现,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阻隔它。这就是所谓充满法界、消灭虚空。通达的人听到便相信,昏昧的人听到便怀疑,因此天台山巍然在眼前,从来没有消失。”杭州永明寺道潜禅师曾拜访净慧禅师,正遇到四众男女进入寺院。净慧说:“戒律中说,隔着墙听见妇女钗钏的声音,就算破戒;如今看见金银交错、红紫衣服成群,这算破戒还是不算破戒?”道潜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入道门径。”净慧称善。颍滨老人说:“隔着墙听见钗钏声而生起欲心,怎么能不说是破戒?” 看见金银交错、红紫衣服成群而内心不起欲念,怎么能说是破戒呢?” ●《栾城三集》卷十 【四篇记】【《遗老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