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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五十八

栾城后集卷七◆历代论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5–268 段

尧之世,洚水为害。以意言之,尧之为国,当日夜不忘水耳。今考之于《书》,观其为政先后:命义和正四时,务农事,其所先也,未乃命鲧以治水。鲧九年无成功,乃命四岳举贤以逊位。四岳称舜之德曰:“父顽,母へ,象傲,克谐以孝,▯▯▯,不格奸。”尧以为然而用之,君臣皆无一言及于水者。舜既摄事,黜鲧而用禹,洚水以平,天下以安。尧、舜之治,其缓急先后,于此可见矣。使五教不明,父子不亲,兄弟相贼,虽无水患,求一日之安,不可得也。使五教既修,父子相安,兄弟相友,水虽未除,要必有能治之者。昔孔子论政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古之圣人,其忧深虑远如此。世之君子,凡有志于治,皆曰富国而强兵。患国之不富,而侵夺细民;患兵之不强,而陵虐邻国。富强之利终不可得,而谓尧、舜、孔子为不切事情,於乎殆哉!

【三宗】

黄帝、尧、舜,寿皆百年,享国皆数十年。周公作《无逸》,言商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受命中身,享国五十年。自汉以来,贤君在位之久,皆不及此。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二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此皆近世之明主,然与《无逸》所谓“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者,无以大相过也。至其享国长久,如秦始皇帝、汉武帝、梁武帝、唐文帝、唐玄宗,皆以临御久远,循致大乱,或以失国,或仅能免其身。其故何也?人君之富,其倍于人者千万也,膳服之厚,声色之靡,所以贼其躬者多矣。朝夕于其间而无以御之,至于夭死者,势也。幸而寿考,用物多而害民久,矜己自圣,轻蔑臣下,至于失国,宜矣。古之贤君,必志于学,达性命之本而知道德之贵,其视子女玉帛与粪土无异,其所以自养,乃与山林学道者比,是以久于其位而无害也。傅说之诏高宗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学半,念终始典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呜呼,傅说其知此矣。

【周公言】

译尧在位时,洪水泛滥成灾。按道理推想,尧治理国家,应当日夜不忘洪水才是。现在考察《尚书》,看他施政的先后次序:先命令羲和整治四时,致力于农事;这才是他优先办理的事情,并不是先命令鲧治水。鲧治水九年没有成功,于是尧命令四岳推举贤人来让出帝位。四岳称赞舜的德行说:“父亲顽固,母亲昏乱,象傲慢无礼,但舜能够用孝道使他们和谐,勤勉恭敬而又诚恳,不使他们达到奸恶。”尧认为确实如此,便任用舜,君臣之间没有一个人提到洪水。舜开始摄政后,罢黜鲧而任用禹,洪水于是平息,天下因此安定。尧、舜治理国家的缓急先后,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假使五教不明,父子不亲,兄弟互相残害,即使没有水灾,要想求得一天安宁也不可能;假使五教已经修明,父子相安,兄弟相友,洪水即使尚未除去,也一定会有人能够治理它。从前孔子谈论政事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政府。”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三者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剩下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任就无法立足。”古代圣人的忧虑深远,就是这样。世上的君子,凡是有志于治理国家的,都说要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他们担心国家不富裕,便侵夺小民;担心军队不强大,便欺凌虐待邻国。富强的好处最终没有得到,却说尧、舜、孔子不切合实际,真是危险啊!【三宗】黄帝、尧、舜,寿命都达到百年,享有国政都达数十年。周公作《无逸》,说商代中宗在位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在中年接受天命,享国五十年。自汉代以来,贤明君主在位的时间都比不上这些。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二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这些都是近世的明主,然而同《无逸》中所说的“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听闻小人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也没有很大的差别。至于享国长久的,如秦始皇帝、汉武帝、梁武帝、唐文帝、唐玄宗,都因为统治日久,逐渐导致大乱,有的因此丧失国家,有的仅仅能够保全自身。原因是什么呢?君主的财富,是常人的千万倍;丰厚的饮食服饰、奢靡的声色享受,足以损害自身的东西太多了。朝夕沉溺其中而没有办法抵御,最终早夭而死,是形势所必然。幸而长寿,就会因享用物资过多而长久损害百姓;又自负为圣人,轻视蔑视臣下,以至丧失国家,也是理所当然的。古代的贤明君主,必定立志学习,通达性命的根本而知道德的重要;他们看待子女、玉帛,同粪土没有区别。他们用来修养自己的方法,竟然同山林中求学修道的人相近,所以能够长久处在君位而没有祸害。傅说告诫高宗说:“君王,人应当追求多闻,时时建立功业;向古代的训诫学习才会有收获。不以古代为师来办事,想要成就长久的事业,我傅说没有听说过。只有学习才能使志意谦逊,务必及时勤勉,他的修养才会到来,确实应当把这些牢记在心,道德积累在自身;学习是教人的一半,也要想到始终遵守常法并学习,他的德行修养便在不知不觉中完成。要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没有过错。”唉,傅说大概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周公言】

周公之所以治周者,莫详于《周礼》。然以吾观之,秦、汉诸儒以意损益之者众矣,非周公之无书也。何以言之?周之西都,今之关中也;其东都,今之洛阳也。二都居北山之阳,南山之阴,其地东西长,南北短。短长相补,不过千里,古今一也。而《周礼》:王畿之大,四方相距千里,如画棋局,近郊远郊,甸地稍地,大都小都,相距皆百里。千里之方,地实无所容之,故其畿内远近诸法,类皆空言耳。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一也。《书》称:“武王克商而反商政,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故孟子曰:“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郑子产亦云,古之言封建者盖若是。而《周礼》:诸公之地方五百里,诸侯四百里,诸伯三百里,诸子二百里,诸男百里,与古说异。郑氏知其不可,而为之说曰:“商爵三等,武王增以子、男,其地犹因商之故。周公斥大九州,始皆益之如周官之法。于是千乘之赋,自一成十里而出车一乘,千乘而千成,非公侯之国无以受之。”吾窃笑之。武王封之,周公大之,其势必有所并;有所并,必有所徙。一公之封,而子男之国为之徙者,十有六。对数大国,而天下尽扰。此书生之论,而有国者不为也。传有之曰:“方里而井,十井为乘。”故十里之邑而百乘,百里之国而千乘,千里之国而万乘,古之道也。不然,百乘之家,为方百里,万乘之国,为方数圻矣。古无是也。《语》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千乘虽古之大国,而于衰周为小。然孔子犹曰:“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然则虽衰周列国之强家,犹有不及五十里矣。韩氏、羊舌氏,晋大夫也,其家赋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谓一县而百乘则可,谓一县而百里,则不可。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二也。王畿之内,公邑为井田,乡遂为沟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亩,五口而一夫为役,百亩而税之十一,举无异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于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通水之利者,沟、洫、浍三。沟、洫之制,至于万夫,方三十二里有半,其所以通水利者,遂、沟、洫、浍、川五,利害同而法制异,为地少而用力博。此亦有国者之所不为也。楚▯掩为司马,町原防,井衍沃。盖平川广泽,可以为井者井之,在阜堤防之间,狭不可井,则町之。〈杜预以町为小顷町。〉皆因地以制广狭多少之异。井田、沟洫,盖亦然耳,非公邑必为进田,而乡遂必为沟洫。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三也。三者既不可信,则凡《周礼》之诡异远于人情者,皆不足信也。古之圣人,因事立法以便人者有矣,未有立法以强人者也。立法以强人,此迂儒之所以乱天下也。

【五伯】

五伯,桓、文为盛。然观其用兵,皆出于不得已。桓公帅诸侯以伐楚,次于陉而不进,以待楚人之变。楚使屈完如师,桓公陈诸侯之师,与之乘而观之。屈完见齐之盛,惧而求盟。诸侯之师成列,而未试也,桓公退舍召陵,与之盟而去之。夫岂不能一战哉,知战之不必胜,而战胜之利不过服楚。全师之功,大于克敌,故以不战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诸侯遇楚于城濮,楚人请战。文公思楚人之惠,退而避之三舍。军吏皆谏,舅犯曰:“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师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杀子玉。使文公退而子玉止,则文公之服楚,亦与齐桓等,无战胜之功矣。故桓、文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此其所以全师保国无敌于诸侯者也。至宋襄公,国小德薄,而求诸侯,凌虐邾、曾阝之君,争郑以怒楚,兵败身死之不暇,虽窃伯者之名,而实非也。其后秦穆公东平晋乱,西伐诸戎;楚庄王克陈入郑,得而不取,皆有伯者之风矣。然穆公听杞子之计,违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袭郑,覆师于ゾ,虽悔过自誓,列于《周书》,而不能东征诸夏以终成伯业。庄王使申舟聘齐,命无假道于宋。舟知必死,而王不听,宋人杀之。王闻其死,投袂而起,以兵伐宋,围之九月,与之盟而去之。虽号能服宋,然君子以为此不假道之师也。齐灵公、楚灵王之所为,王亦为之,而尚何以为伯乎?於乎,此二君者,皆贤君也。兵一不义,而几至于狼狈,不能与桓、文齿,而况其下者哉。

【管仲】

译周公治理周朝的办法,没有比《周礼》记载得更详细的了。然而依我看,秦、汉诸儒按照自己的意思增删改动它的地方很多,并不是周公没有留下书。为什么这样说呢?周的西都,就是今天的关中;东都,就是今天的洛阳。两座都城都位于北山的南面、南山的北面;它们东西长,南北短。南北的短与东西的长相互补足,不超过千里,古今都是一样的。但《周礼》说:王畿广大,四方相距千里,像画出的棋局一样;近郊、远郊、甸地、稍地、大都、小都,彼此相距都为百里。方圆千里的土地,实际上没有地方容纳这些划分,所以王畿内远近各项制度,大多只是空话。这是《周礼》不可信的第一点。《尚书》说:“武王灭商而恢复商代的政制,爵位只设五等,分封土地只分三等。”所以孟子说:“天子的制度,土地方圆千里;公、侯各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达到五十里的,不能直接朝见天子,依附诸侯,叫作附庸。”郑国子产也说,古代所说的封建大概就是这样。但《周礼》说:诸公的土地方圆五百里,诸侯四百里,诸伯三百里,诸子二百里,诸男一百里,同古代的说法不同。郑玄知道这说不通,便解释说:“商代的爵位有三等,武王增加了子、男二等;它们的土地仍沿用商代的旧制。周公扩大九州的范围,才都按照周官的制度增加土地。这样,千乘的赋税,就要从一成方圆十里的土地出车一乘;千乘就要有千成土地,非公侯之国不能容纳。”我私下里对此发笑。武王分封土地,周公扩大土地,按这种形势必然要兼并别人的土地;一旦兼并,就必然要迁徙居民。一个公爵封国扩大的结果,会使十六个子、男之国迁徙。面对几个大国,天下必然全都骚扰不安。这是书生的议论,而拥有国家的人不会这样做。传记中有这样的说法:“方圆一里划为九井,十井为一乘。” 所以,方圆十里的城邑有百乘,方圆百里的国家有千乘,方圆千里的国家有万乘,这是古代的制度。否则,百乘之家就应有方圆百里的土地,万乘之国就应有方圆数圻的土地;古代没有这种情况。《论语》说:“千乘之国,夹处于大国之间。”千乘之国虽是古代的大国,在衰落的周代却只是小国。然而孔子仍说:“怎么能见到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就说它不是国家呢?”既然如此,即使是衰周各国的强大卿大夫之家,也还有达不到五十里的。韩氏、羊舌氏是晋国的大夫,他们家的赋税相当于九县,拥有九百辆长毂战车;其余四十县,留下守备的兵车四千辆。说一个县有百乘可以,说一个县有百里土地却不可以。这是《周礼》不可信的第二点。王畿以内,公邑实行井田制,乡遂实行沟洫制。这两种制度,都是一夫受田百亩,五口之家出一夫服役,百亩土地纳税十分之一,大体没有不同。然而井田制从一井向上,直到一同方圆百里,它用来疏通水利的有沟、洫、浍三种;沟洫制推到一万夫,土地方圆三十二里半,它用来疏通水利的有遂、沟、洫、浍、川五种。作用利弊相同而制度却不同,是因为土地较少而能够广泛发挥作用。这也是拥有国家的人不会采用的办法。楚国的▯掩任司马时,平整原野,划分低地;平坦的河川和广阔的沼泽,可以划为井田的就划为井田;在高地和堤防之间,狭窄得不能划井田的,就划成町。〈杜预把“町”解释为小块田地。〉这些都是根据地形来制定宽窄多少的差异。井田和沟洫大概也是这样,并不是公邑必定实行井田,乡遂必定实行沟洫。这是《周礼》不可信的第三点。这三点既然不可信,那么《周礼》中凡是诡异而远离人情的内容,都不足以相信。古代圣人有因事立法、使人便利的,却没有立法来强迫人的。立法强迫人,正是迂腐儒生扰乱天下的原因。【五伯】五霸之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盛大。但考察他们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齐桓公率诸侯讨伐楚国,军队驻扎在陉地而不前进,等待楚人发生变化。楚国派屈完到军中,桓公排列诸侯军队,和屈完同乘一车观看。屈完见齐国军队强盛,害怕了,便请求结盟。诸侯军队已经列阵,却没有交战;桓公退兵驻扎在召陵,和楚国结盟后离去。这难道是不能一战吗?是知道交战未必能胜,而战胜楚国所得的利益不过是使楚国服从。保全军队的功劳大于击败敌人,所以用不战而使楚服从,并不以此为可惜。晋文公率诸侯在城濮与楚军相遇,楚人请求交战。文公想到楚人曾有恩于自己,便退兵避让楚军九十里。军吏都来劝谏,舅犯说:“我退兵而楚军回去,我还要求什么呢?如果楚军不回去,您退让而臣下冒犯,理亏就在他们了。”晋军退却而楚军不停止追击,于是晋军击败楚军,杀死子玉。假使文公退兵而子玉停止追击,那么文公使楚国服从,也会和齐桓公一样,没有战胜的功劳了。所以齐桓公、晋文公用兵,不是迫不得已就不交战;这就是他们能够保全军队、保卫国家,在诸侯中没有敌手的原因。到了宋襄公,国小而德薄,却想求得诸侯拥戴,凌辱邾国、曾阝国的国君,为争夺郑国而激怒楚国,军队战败、本人死亡都来不及顾及;虽然窃取了霸主的名号,实际上并不是霸主。后来秦穆公东面平定晋国的内乱,西面讨伐各戎族;楚庄王攻克陈国,进入郑国,取得胜利却不占有它,都有霸主的风范了。然而秦穆公听信杞子的计策,违背蹇叔的意见而任用孟明,长途奔袭郑国,在殽地覆灭了军队;虽然悔过自誓,事迹还被列入《周书》,却不能向东征伐中原诸国,以最终成就霸业。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命令他不得向宋国借道。申舟知道自己必死,但庄王不听,宋人便杀了他。庄王听说申舟死了,挥袖而起兵讨伐宋国,围城九个月,和宋国结盟后离去。虽然号称能够使宋国服从,但君子认为这只是一次因不借道而发动的战争。齐灵公、楚灵王所做的事,庄王也做了,又怎么还能算霸主呢?唉,这两位君主都是贤君,只因一次用兵不合义,几乎狼狈不堪,不能和齐桓公、晋文公并列,更何况其余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管仲】

先君尝言: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以桓公伯,孔子称其仁,而不能止五公子之乱,使桓公死不得葬,曰:“管仲盖有以致此也哉!”管仲身有三归,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而不以为非,此固适庶争夺之祸所从起也。然桓公之老也,管仲与桓公为身后之计,知诸子之必争,乃属世子于宋襄公。夫父子之间,至使他人与焉,智者盖至此乎。於乎,三归、六嬖之害,溺于淫欲而不能自克,无己则人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四方且犹顺之,而况于家人乎?《传》曰:“管仲病且死,桓公问谁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何如?’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刁何如?’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三子,二年而祸作。”夫世未尝无小人也,有君子以闲之,则小人不能奋其智。《语》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岂必人人而诛之!管仲知小人之不可用,而无以御之,何益于事?内既不能治身,外复不能用人,举易世之忧,而属之宋襄公,使祸既已成,而后宋人以干戈正之。於乎殆哉!昔先君之论云尔。

【知▯赵武】

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其义多于晋文,然桓公没而齐乱,其后不能复伯。文公子孙世为盟主,二百余年,与春秋相终始。其故何也?虽襄公、悼公之贤,齐所无有,然其所以保伯业而不失者,则有在也。伯者之盛,非能用兵以服诸侯之难,而能不用兵以服诸侯之为难耳。文公之后,前有知▯,后有赵武,皆能不用兵以服诸矣。此晋之所以不失伯也。悼公与楚争郑,三合诸侯之师,其势足以举郑而却楚。晋之群臣中行偃、栾▯之徒欲一战以服楚者众矣。惟知▯为中军将,知用兵之难,胜负之不可必,三与楚遇,皆迁延稽故,不与之战,卒以敝楚而服郑。此则知▯不用兵之功也。悼公死,平公立。平公非悼公比也,然能属任赵武。武尝与楚屈建合诸侯之大夫于宋,以求弭兵。赵武于此,有仁人之心二焉。方其未盟也,屈建衷甲将以袭武。武与叔向谋之,叔向曰:“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人谁与之?安能害我?”武从其言。卒事,而楚不敢动。将盟,晋楚争先。叔向又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武亦从而先之。此二者,非仁人不能。何也,人将衷甲以袭我,我亦衷甲以待之,此势之所必至也。不幸不胜,无可言者。虽幸而胜,晋、楚之祸必自是始。晋为盟主,常先诸侯矣。晋未失诸侯,而楚求先之,若与之争,楚必不听,晋、楚之祸亦必自是始。然此二者,皆人情之所不能忍也。忍之近于弱,不忍近于强,而武能忍之。晋、楚不争,而诸侯赖之。故吾以为武有仁人之心二焉。凡晋之所以不失诸侯,而赵氏之所以卒兴于晋者,由此故也。《春秋》书宋之盟,实先晋而后楚,孔子亦许之欤!

【汉高帝】

高帝之入秦,一战于武关,兵不血刃,而至咸阳。此天也,非人也。秦之亡也,诸侯并起,争先入关。秦遣章邯出兵击之。秦虽无道,而其兵方强,诸侯虽锐,而皆乌合之众,其不敌秦明矣。然诸侯皆起于群盗,不习兵势,陵藉郡县,狃于亟胜,不知秦之未可攻也。于是章邯一出而杀周章,破陈涉,降魏咎,毙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兔,皆不劳而定。后乃与项梁遇,苦战再三,然后破之。梁虽死,而秦之锐锋亦略尽矣。然邯以为楚地诸将不足复虑,乃渡河北击赵。邯既北,而秦国内空。至是秦始可击,而高帝乘之。此正兵法所谓避实而击虚者。盖天命,非人谋也。项梁之死也,楚怀王遣宋义、项羽救赵。羽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栗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论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沛公方入关,而项羽已至河北,与章邯相持。邯虽欲还兵救秦,势不得矣。怀王之遣沛公固当,然非邯、羽相持于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故曰:此天命,非人谋也。

【汉文帝】

译先父曾说:管仲多次使诸侯会盟,使天下归于匡正,辅佐桓公成为霸主,孔子称许他的仁德;但他不能制止五位公子的争乱,使桓公死后不能下葬,孔子说:“管仲大概是有原因才导致这种结果的吧!”管仲自身有三处宅第,桓公宫中有六名受到宠爱、待遇如夫人的女子,而管仲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这本来就是嫡子与庶子争夺祸乱的根源。然而桓公年老时,管仲和桓公一起谋划身后之事,知道各位公子必然争夺,于是把太子托付给宋襄公。父子之间的事情,竟到了要让外人参与的地步,智者难道只能做到这样吗?唉,三处宅第、六名宠妾的祸害,是沉溺于淫欲而不能自我克制;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约束,还能约束别人吗?《诗经》说:“没有比人更强的,四方都会受到他的教化。”四方尚且顺从他,更何况家人呢?《左传》说:“管仲病重将死,桓公问谁可以任相。管仲说:‘没有人比君主更了解臣下。’桓公说:‘易牙怎么样?’他回答:‘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用。’桓公说:‘开方怎么样?’回答说:‘背弃亲人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近。’桓公说:‘竖刁怎么样?’回答说:‘自行阉割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信。’ 管仲死后,桓公不采纳他的话,最终亲近这三个人,两年后祸乱发生。”世上从来不曾没有小人,只要有君子加以防范,小人就不能施展他们的智谋。《论语》说:“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任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去了。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任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去了。”难道一定要把每个人都诛杀吗?管仲知道小人不可任用,却没有办法防制他们,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对内既不能修治自身,对外又不能任用贤人,反而把改朝换代的忧患托付给宋襄公,使祸乱已经形成之后,才由宋人用武力加以纠正。唉,太危险了!这就是先父过去的论说。【智罃、赵武】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将要灭亡的国家,并把它们交付给诸侯,在义理上比晋文公做得多;然而桓公死后齐国发生内乱,此后不能再称霸。晋文公的子孙世代担任盟主,二百多年间与《春秋》相始终。这是什么缘故呢?即使晋襄公、晋悼公的贤能,是齐国所没有的,但他们所以能保住霸业而不失去,还是另有原因。霸主强盛,不是能够用武力使诸侯服从难,而是能够不用武力使诸侯服从更难。晋文公之后,前有智罃,后有赵武,都能不用兵而使诸侯服从。这就是晋国没有失去霸主地位的原因。晋悼公和楚国争夺郑国,三次会合诸侯军队,形势足以攻取郑国并击退楚军。晋国群臣中行偃、栾黡一类人想通过一战使楚国服从的很多。只有智罃担任中军将,知道用兵的艰难、胜负不可预料;他三次与楚军相遇,都拖延时间、寻找借口,不同楚军交战,最终使楚军疲惫而使郑国服从。这就是智罃不用兵的功劳。晋悼公死后,晋平公即位。平公比不上悼公,但能够委任赵武。赵武曾和楚国的屈建在宋国召集诸侯大夫,寻求停止战争。赵武在这件事上有两种仁人的心怀。当时还没有结盟,屈建藏着铠甲,准备袭击赵武。赵武和叔向商议此事,叔向说:“以诚信召人,却用欺诈来成就它,谁还会和他交往?又怎么能伤害我们呢?”赵武听从了他的话。事情最终办成,楚国不敢行动。将要结盟时,晋、楚两国争着先歃血。叔向又说:“诸侯归附的是晋国的德行,不是归附主持盟誓时谁的尸体先到。您只管修德,不要争先。”赵武也听从了,反而让楚国先行。这两件事,不是仁人做不到。为什么呢?别人将要藏甲袭击我,我也藏甲等待他,这是形势必然会导致的结果;不幸不能取胜,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即使侥幸取胜,晋、楚两国的祸患也必然从此开始。晋国作为盟主,一向都是诸侯中先行的。晋国还没有失去诸侯,楚国却要求先行;如果和它争,楚国一定不会听从,晋、楚的祸患也一定从此开始。然而这两件事,都是常人感情所不能忍受的。忍让近于软弱,不忍让近于强硬,而赵武能够忍让。晋、楚两国没有争斗,诸侯因此得到安宁。所以我认为赵武有两种仁人的心怀。晋国之所以没有失去诸侯,赵氏之所以最终在晋国兴盛,都是由于这个缘故。《春秋》记载宋国的盟会,确实把晋国列在前面、楚国列在后面,孔子也认可这种做法吗?【汉高帝】高帝进入秦国时,在武关交战一次,兵器没有沾血就到达了咸阳。这是天意,不是人的谋划。秦国灭亡时,诸侯一齐起兵,争着先入关。秦国派章邯出兵攻击他们。秦国虽然无道,但军队当时正强盛;诸侯虽然锐气旺盛,却都是乌合之众,他们不能敌过秦军是很明显的。然而诸侯都起自群盗,不熟悉用兵的形势,凌辱践踏郡县,习惯于迅速取胜,不知道秦国还不可攻打。于是章邯一出兵就杀死周章,击破陈涉,迫降魏咎,杀死田儋,兵锋所到之处,像捕猎狐兔一样,毫不费力便平定了。后来才和项梁交战,苦战多次,然后击败他。项梁虽死,但秦军的锐锋也大略耗尽了。然而章邯认为楚地的将领已不足以再加忧虑,于是渡过黄河北上攻击赵国。章邯既已北去,秦国国内就空虚了。到这时秦国才可以攻打,而高帝乘机进取。这正是兵法所说的避开坚实之处而攻击空虚之处。大概是天命,不是人的谋划。项梁死后,楚怀王派宋义、项羽去救赵。项羽想和沛公向西进入关中。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这个人残暴凶悍,祸害百姓;他曾攻打襄城,襄城没有一个活口,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毁灭。况且楚国多次进攻都失败,先前陈王、项梁都败了,不如改派一位长者扶持正义向西进军,向秦国父老说明来意。秦国父老长期苦于秦王的统治,如果确实能得到一位长者前往,又不侵扰暴虐,应该可以攻下秦国。”最终没有答应派项羽,而是派遣沛公。沛公刚进入关中,项羽已经到了黄河北岸,正和章邯相持。章邯虽然想回兵救援秦国,形势却已经不允许了。怀王派沛公本来是正确的,但如果不是章邯、项羽在黄河北岸相持,沛公也不能成功。所以说,这是天命,不是人的谋划。【汉文帝】

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强。”汉文帝以柔御天下,刚强者皆乘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复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陵驾中国。帝屈体遣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然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吴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仗,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晁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入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强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疾而祸小,不削,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为信,吾以为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岁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为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晁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高其垣墙,深其陷阱,时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为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吴也。呜呼!为天下虑患,而使好名贪利小丈夫制之,其不为晁错者鲜矣!

【汉景帝】

汉之贤君,皆曰文、景。文帝宽仁大度,有高帝之风。景帝忌克少恩,无人君之量,其实非文帝比也。帝之为太子也,吴王濞世子来朝,与帝博而争道,帝怒以博局提杀之。濞之叛逆,势激于此。张释之,文帝之名臣也,以劾奏之恨,斥死淮南。邓通,文帝之幸臣也,以吮痈之怨,困迫至死。晁错始与帝谋削诸侯,帝违众而用之,及七国反,袁盎一说,谲而斩之东市,曾不之恤。周亚夫为大将,折吴、楚之锐锋,不数月而平大难,及其为相,守正不阿,恶其悻悻不屈,遂以无罪杀之。梁王武,母弟也,骄而从之,几致其死。临江王荣,太子也,以母失爱,至使酷吏杀之。其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背理而伤道者,一至于此。原其所以能全身保国,与文帝俱称贤君者,惟不改其恭俭故耳。《春秋》之法,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然陈侯平国、蔡侯般,皆以无道弑,而弑皆称臣,以为罪不及民故也。如景帝之失道非一也,而犹称贤君,岂非躬行恭俭、罪不及民故耶?此可以为不恭俭者戒也。

●栾城后集卷八

◆历代论二

  【汉武帝】

天下利害,不难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气定,高不为名所眩,下不为利所怵者,类能知之。人主生于深宫,其闻天下事至鲜矣,知其一不达其二,见其利不睹其害,而好名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恶,则利害之实乱矣。汉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帝问太尉田▯。▯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帝使严助难▯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复。诚能,何故弃之?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诉!”帝诎▯议,而使助持节发会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鲜,讨西南夷,兵革之祸加于四夷矣。后二年,匈奴请和亲,大行王恢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请许其和,帝从安国议矣。明年,马邑豪聂壹因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帝命公卿议之,安国、恢往反议甚苦。帝从恢议,使聂壹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觉之而去,兵出无功。自是匈奴犯边,终武帝无宁岁,天下几至大乱。此二者,田▯、韩安国皆知非,而迫于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实,而遽从之。及其晚岁,祸灾并起,外则黔首耗散,内则骨肉相贼杀,虽悔过自咎,而事已不救矣。然严助以交通淮南,张汤论杀之。王恢以不击匈奴,亦坐弃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岂非首祸致罪,天之所不赦故耶!

【汉昭帝】

译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汉文帝用柔和的方式治理天下,刚强的人都像乘着风一样随之倒下。尉佗在南越称帝,文帝恢复他的祖坟,又召见并厚待他的兄弟。尉佗取消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骜不驯,凌驾欺侮中原。文帝谦恭地给它写信,并厚赠缯帛和絮绵。虽然未能完全使匈奴调顺,但兵革祸乱比武帝时代少了十分之八九。吴王刘濞包藏祸心,称病不上朝。文帝赐给他坐几和手杖,刘濞便没有机会发怒,叛乱因而没有发生。假使文帝还在位,不出十年,刘濞也已经老死,那么东南的叛乱就没有由头发生了。到了景帝不能忍耐,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封地。刘濞借此号召七国,向西进军入关。汉朝派出三十六名将军,竭尽天下力量,才勉强将其击破。晁错说:诸侯强大,削减封地也会反叛,不削减也会反叛;削减封地,反叛会早而祸患小,不削减,反叛会迟而祸患大。世人都认为他的话正确,我认为不是这样。如果像文帝那样忍耐而不削藩,刘濞一定不会反叛。拖延几年以后,变故不会只有一种,可以慢慢根据变化而作准备,制约他的办法本来就很多。猛虎在山中,每天吃牛羊,人不能忍受,便拿着戈去刺杀它;幸运就虎死,不幸就人死,这样造成的祸害来得太快了。晁错的计策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能够加高墙垣、挖深陷阱,时时窥伺并谨慎防备,老虎怎么一定会造成祸害?这就是文帝防备吴王的方法。唉!替天下考虑祸患,却让喜欢虚名、贪图利益的小丈夫来处理,能够不成为晁错的,实在很少!【汉景帝】汉朝的贤君,都说是文帝、景帝。文帝宽厚仁慈、气度宏大,有高帝的风范。景帝嫉妒好胜而少恩,没有君主的气量,实际上远不能和文帝相比。景帝还是太子时,吴王刘濞的世子来朝见,和景帝下棋时争夺棋路,景帝发怒,用棋盘把他打死。刘濞的叛逆,势头就是由此激发的。张释之是文帝的名臣,因为弹劾奏报一事的怨恨,被斥退而死于淮南。邓通是文帝的宠臣,因为文帝曾为他吮吸毒疮的怨恨,受到困辱逼迫直到死去。晁错起初和景帝谋划削减诸侯封地,景帝违背众议而任用他;等到七国反叛,袁盎一番劝说,景帝便用欺诈手段把晁错斩于东市,丝毫不顾惜他。周亚夫担任大将,折损吴、楚军的锐气,几个月内平定大难;等到他担任丞相,坚守正道而不阿附,景帝厌恶他倔强不屈,便以无罪杀了他。梁王刘武是景帝同母弟,景帝骄纵顺从他,几乎导致他死亡。临江王刘荣是太子,因为母亲失宠,竟使酷吏杀死他。景帝在君臣、父子、兄弟关系上,背离义理、伤害道德,竟到了这种地步。推究他能够保全自身、保卫国家,并和文帝一起被称为贤君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改变恭敬节俭的作风。《春秋》的原则是:弑君的事件称君主,是说君主无道;称臣下,是说臣下有罪。然而陈国的陈侯平国、蔡国的蔡侯般,都是因为无道而被弑杀,记载弑君时却都称作臣下,是因为认为罪行没有牵连百姓。像景帝违背正道的地方不止一处,却仍称为贤君,难道不是因为他亲身实行恭敬节俭,罪行没有牵连百姓吗?这可以作为不恭敬节俭者的警戒。●《栾城后集》卷八 ◆历代论二 【汉武帝】天下事情的利弊,并不难知道。士大夫心境平和、气息安定,对上不被名声迷惑,对下不被利益惊吓,大多能够看清利弊。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听到天下事务极少,知道其中一点却不能通晓另一点,看见利益却看不见祸害;而那些喜好名声、贪图利益的臣子窥探君主的心意,迎合他的恶好,于是利害的真实情况便被扰乱了。汉武帝即位三年,年纪还不到二十岁,闽、越一起起兵包围东瓯。东瓯告急,武帝询问太尉田蚡。田蚡说:“越人彼此攻伐,是常有的事,而且屡次反复,不值得烦扰中原出兵救援。”武帝派严助责问田蚡说:“只担心力量不能救援、恩德不能使它复归罢了。果真有能力,为什么要抛弃它?小国因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它还可以向谁申诉呢!”武帝驳倒田蚡的意见,派严助持节征发会稽郡军队救援东瓯。从此以后,征讨南越,攻伐朝鲜,讨伐西南夷,兵革的灾祸扩展到四方夷族。两年后,匈奴请求和亲,大行王恢请求攻打匈奴,御史大夫韩安国请求答应和亲,武帝听从了韩安国的意见。第二年,马邑的豪强聂壹借王恢的话说:“匈奴刚刚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诱使它前来,埋伏军队袭击它,这是必胜的办法。” 武帝命公卿商议此事,韩安国、王恢反复争论得非常激烈。武帝听从王恢的意见,让聂壹出卖马邑城来诱骗单于。单于察觉后离去,汉军出动却没有功劳。从此匈奴侵犯边境,直到武帝去世,年年不得安宁,天下几乎大乱。这两件事中,田蚡、韩安国都知道那不是正确做法,却被能言善辩的人逼迫,不能为自己申辩。武帝一心求取功名,不追究利害的实际情况,便仓促听从了他们。到晚年时,灾祸一齐发生,对外百姓耗损流散,对内骨肉相互残杀;即使悔过自责,事情也已经无法挽救了。然而严助因为和淮南王交往,被张汤论罪杀死;王恢因为没有攻打匈奴,也因罪被处死于市。两人的罪都不至于死,却不能免于大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祸乱的开端、因此获罪,为上天所不赦免吗?【汉昭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