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批歴代通鉴辑览卷五十八
方,崇聚私货,效匹夫之藏,以诱奸聚怨乎?且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殆将五旬,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难。无猛制而人不携懐,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安乐不与之同利乎?诚能近想重围之殷【通作隐】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是乃散小储而成大储,损小宝而固大宝也。」上即命去其榜。
译方,难道要积聚私人的财物,效仿普通百姓的储藏,以此来引诱奸邪、招致怨恨吗?况且不久之前,六军刚刚投降,各种物资都没有储备,将近五十天,死伤的人互相枕藉,大家同心协力,最终平定了巨大的灾难。没有严厉的法制而人心不背离,这是感化的结果;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们不怨恨,这是因为大家都一无所有。现在攻围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富,而谣言诽谤却正在兴起,军心稍微受阻,难道不是因为患难时与他们共同担忧,而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共享利益吗?如果真能就近回想重围之中的深切忧患,追思警戒平日居安时的专横欲望,凡是存在两个仓库中的财货,全部命令拿出来赏赐给有功之人,每次获得珍贵华丽的物品,先供给军队作为奖赏。这样那么动乱必定平定,贼寇必定被消灭,然后从容地驾驭六龙,返回都城,这就是散失小的储备而成就大的储备,减损小的宝物而巩固大的宝物啊。”皇上立即命令撤去那道榜文。
以萧复为江淮等道宣慰安抚使【复与姜公辅俱于建中四年十月同平章事】
萧复尝言于上曰:“宦官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尝言:“陛下践阼之初,圣徳光被,自用杨炎、卢杞渎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傥使臣依阿茍免,臣实不能。”又尝与杞同奏事,杞顺上防,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命复充山南、荆湖、江淮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疎之也【既而复自江淮还,以忤防辞位,罢为左庶子】
诏复王武俊田悦李纳官爵
先是李抱真在临洺【上出奉天,抱真退屯临洺,事具前】遣贾林説王武俊归国,武俊许之【田悦欲与武俊共袭抱真,林説武俊曰:“临洺兵精而有备,未易图也。今战胜得地,则利归魏博;不胜,则恒冀大伤。且易定沧乃赵故地,胡不取之?”武俊遂辞悦而北。防武俊先所召回纥兵至幽州,朱滔欲与俱取东都,林复激武俊曰:“朱滔西倚其兄,北引回纥,其志欲尽王河朔。大夫当臣事之,否则见攻。能臣滔乎?”武俊投袂曰:“二百年天子犹不能事,安能臣竖子邪?”乃定计通好抱真,而与马燧盟】然武俊犹外事滔,而阴约田悦共背之,使相望。至是,朱滔使人説田悦,欲与共取大梁,悦不欲行,而未忍絶滔,召官属议之【许士则曰:“朱滔杀懐仙,屠希彩,怵兄使如京师而夺之权。有恩者诛,同谋者覆其心腹,讵可量哉!今不若阳许偕行,阴为之备,厚加迎劳。至则托以他故,遣将分兵而随之,则外不失报徳之名,而内无仓猝之忧矣】防武俊亦遣田秀驰説悦【秀述武俊语曰:“天子方在隐忧,以徳绥我,我曹何得不悔过而归之?且舍九叶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八郎慎勿与俱南,但闭城拒守。武俊请伺其隙,连昭义之兵击而灭之,与八郎再清河朔,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悦意遂决,因遣秀还,具道其谋,而报滔曰:“如约。”滔喜,将步骑五万人,回纥三千人,发河间而南,入赵境。武俊大设犒享,入魏境。悦供承倍丰。滔遣使见悦,约与偕行。悦曰:“昨将出军,将士勒兵不聴。若舎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变。”然悦不敢贰,已令步骑五千从行,供刍牧之役矣。滔大怒,即日遣兵攻拔数县,又纵回纥大掠而去。悦闭城自守,滔分兵攻贝、魏。于是诏加田悦右仆射,复以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李纳为平卢节度使。
遣使发吐蕃兵
吐蕃尚结赞请出兵助唐收京城,遣秘书监崔汉衡【博平人】使吐蕃,发其兵。
二月李晟还军东渭桥
先是,李晟屯军东渭桥,军势日振。李懐光既胁朝廷,逐卢杞等,内不自安,遂有异志。恶晟独当一面,恐其成功,奏请与晟合军,诏许之。晟与懐光防于咸阳西,懐光屯咸阳,累月逗留不进,密与朱泚通谋,事迹颇露。李晟屡奏,恐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久乃许之。晟遂自咸阳结陈而行,归东渭桥。
加李懐光太尉赐铁券
上欲亲总禁兵,幸咸阳,趣诸将进讨。或谓懐光曰:“此汉祖游云梦之策也。”懐光大惧,反谋益甚。诏加懐光太尉,赐铁券,遣使谕防。懐光对使者投铁券于地曰:“人臣反,赐铁劵;懐光不反,今赐铁券,是使之反也。”辞气甚悖。左兵马使张名振当军门大呼曰:“太尉视贼不击,待天使不敬,果欲反耶?”懐光曰:“我不反,欲蓄鋭以俟时耳。”懐光又发卒城咸阳,移军据之。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今不攻长安,杀朱泚,取富贵,而拔军此来,何耶?”懐光杀之【懐光潜与朱泚通谋,其养子石演芬遣客诣行在告之,事觉,懐光召演芬责之曰:“我以尔为子,奈何负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为股肱,太尉以演芬为心腹。太尉既负天子,演芬安得不负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异心,惟知事一人,茍免贼名而死,死甘心矣。”懐光使左右脔食之,皆曰:“义士也,可令快死。”以刀防其喉而去。石演芬西域胡人】
译任命萧复为江淮等道宣慰安抚使。【萧复与姜公辅都在建中四年十月同任平章事】
萧复曾经对皇上说:“宦官担任监军,依仗恩宠横行无忌,这些人只应当掌管宫廷内务,不适宜把兵权和国家政事委托给他们。”皇上听了很不高兴。萧复又曾说:“陛下刚即位时,圣德光辉普照,自从杨炎、卢杞扰乱朝政,才导致今天的局面。陛下如果真能改变心意,臣怎敢不竭尽全力;倘若让臣阿谀奉承以求苟且免祸,臣实在做不到。”萧复又曾与卢杞一同奏事,卢杞顺从皇上的意旨,萧复脸色严肃地说:“卢杞的话不正当。”皇上很惊讶。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萧复轻视我。”于是任命萧复充任山南、荆湖、江淮等道宣慰安抚使。这实际上是疏远他。【不久萧复从江淮返回,因为违背了皇上的意旨而辞去官职,被罢免为左庶子】
下诏恢复王武俊、田悦、李纳的官爵。
在此之前,李抱真驻守临洺。【皇上从奉天出发,李抱真退守临洺,事情前面已经记载】派遣贾林去劝说王武俊归顺朝廷,王武俊答应了。【田悦想与王武俊一起袭击李抱真,贾林劝说王武俊说:“临洺军队精锐且有防备,不容易图谋。现在如果战胜得到土地,利益归于魏博;如果战败,恒冀地区将遭受重创。况且易州、定州、沧州本是赵地的旧土,为什么不夺取它们?”王武俊于是拒绝田悦而向北撤退。恰逢王武俊先前召回的回纥兵到达幽州,朱滔想与他们一起夺取东都,贾林又激将王武俊说:“朱滔西面依靠他的哥哥,北面勾结回纥,他的志向是想完全统治河朔地区。大夫应当臣服侍奉他,否则就会遭到攻击。能够臣服朱滔吗?”王武俊甩动衣袖说:“连二百年的天子都不能侍奉,怎么能臣服这个小子呢?”于是定计与李抱真修好,并与马燧结盟】然而王武俊表面上仍然侍奉朱滔,暗中却与田悦约定共同背叛朱滔,互相观望。到了这时,朱滔派人劝说田悦,想与他一起夺取大梁,田悦不想去,但又不忍心断绝与朱滔的关系,召集官员商议。【许士则说:“朱滔杀害怀仙,屠杀希彩,胁迫兄长去京城而夺取他的权力。有恩的人被杀,同谋的人被灭掉心腹,他的心机哪里可以估量!现在不如表面上答应一起行动,暗中做好准备,厚加迎接慰劳。到了之后借口其他原因,派遣将领分兵跟随,这样对外不失去报答恩德的名声,对内没有仓促应对的担忧了】恰逢王武俊也派遣田秀急速去劝说田悦。【田秀转述王武俊的话说:“天子正处在忧患之中,用德行安抚我们,我们怎么能不悔过归顺呢?况且舍弃九代天子不侍奉,而去侍奉朱泚和朱滔吗?八郎千万不要和他们一起南下,只要闭城坚守。王武俊请求等待他们出现破绽,联合昭义军的兵力攻击并消灭他们,与八郎再次平定河朔,共同侍奉天子,不也很好吗】田悦的意志于是坚定,于是派遣田秀回去,详细陈述他的计谋,并报告朱滔说:“按照约定。”朱滔很高兴,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回纥兵三千人,从河间出发向南,进入赵地境内。王武俊大设宴席犒劳,进入魏地境内。田悦供给的物品加倍丰厚。朱滔派遣使者见田悦,约定一起行动。田悦说:“昨天将要出兵,将士勒兵不听。如果舍弃城邑离开,早上出去晚上必定有变故。”然而田悦不敢有二心,已经命令步兵骑兵五千人跟随行动,供给草料放牧的劳役了。朱滔大怒,当天就派遣军队攻下几个县,又放纵回纥大肆抢掠后离去。田悦闭城自守,朱滔分兵攻打贝州、魏州。于是下诏加封田悦为右仆射,恢复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任命李纳为平卢节度使。
派遣使者征发吐蕃军队。
吐蕃尚结赞请求出兵帮助唐朝收复京城,派遣秘书监崔汉衡【博平人】出使吐蕃,征发他们的军队。
二月,李晟率军回到东渭桥。
在此之前,李晟驻军东渭桥,军威日益振作。李怀光既然胁迫朝廷,驱逐卢杞等人,内心不安,于是有了异心。他讨厌李晟独自担当一面,担心他成功,上奏请求与李晟合军,下诏允许。李晟与李怀光在咸阳西面会合,李怀光屯兵咸阳,几个月逗留不前进,暗中与朱泚勾结谋划,事迹逐渐暴露。李晟屡次上奏,担心被他吞并,请求移军到东渭桥,很久才被允许。李晟于是从咸阳列阵而行,回到东渭桥。
加封李怀光为太尉,赐给铁券。
皇上想亲自统领禁军,前往咸阳,催促各位将领进讨。有人对李怀光说:“这是汉高祖游云梦的计策。”李怀光非常害怕,反叛的阴谋更加严重。下诏加封李怀光为太尉,赐给铁券,派遣使者传达旨意。李怀光对着使者把铁券扔在地上说:“臣子反叛,才赐给铁券;李怀光不反叛,现在赐给铁券,这是让他反叛。”言辞语气非常悖逆。左兵马使张名振在军门大声呼喊说:“太尉看着贼人不攻击,对待天使不恭敬,果然想要反叛吗?”李怀光说:“我不反叛,想积蓄锐气等待时机罢了。”李怀光又发兵修筑咸阳城墙,移军占据它。张名振说:“刚才说不反叛,现在不攻打长安,杀死朱泚,获取富贵,却拔军来到这里,为什么呢?”李怀光杀了他。【李怀光暗中与朱泚勾结谋划,他的养子石演芬派遣门客到行在告发,事情败露,李怀光召见石演芬责问他说:“我把你当作儿子,为什么辜负我?死甘心吗?”石演芬说:“天子以太尉为股肱,太尉以我为心腹。太尉既然辜负天子,我怎么能不辜负太尉呢?我是胡人,不能异心,只知道侍奉一个人,如果免除贼名而死,死也甘心。”李怀光让左右把他切成肉块吃掉,大家都说:“他是义士,可以让他痛快死去。”用刀割断他的喉咙离去。石演芬是西域胡人】
上以懐光附贼,将幸梁州,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闻之,驰表奉迎。时李建徽、阳惠元尚与懐光连营,懐光袭杀惠元,建徽走免【先是,陆贽自咸阳还,奏言建徽、惠元军附丽懐光,必不两全,宜托言李晟兵少,恐为贼泚所邀,借此两军为掎角,仍先谕防二人,即日进路,上不从,遂及变】懐光与韩游瓌书约,使为变,游瓌奏之。懐光复遣其将赵升鸾入奉天,约为内应。升鸾诣浑瑊,自言,瑊遽以上闻,且请决幸梁州。上遂出城,命戴休顔【夏州人】守奉天。休顔徇于军中曰:「懐光已反!」遂乘城拒守。懐光遣其将孟保、惠静夀、孙福达将精骑趣南山,邀车驾。至盩厔,相谓曰:「彼使我为不臣,我以追不及报之,不过不使我将耳。」遂帅众而东,纵之剽掠。由是百官行者俱得入骆谷【注见前】以追不及还报,懐光皆黜之【初,泾卒之乱,兵部侍郎刘乃以病卧家,朱泚召之不起,使蒋镇説之,再往不从。镇乃叹曰:「镇不能舍生以至于此,岂可复以已之腥臊汚漫贤者乎?」欷歔而反。乃闻上幸山南,自投于床,不食而卒。乔琳从至盩厔,称病为僧,泚召为吏部尚书。于是朝士之窜匿者多出仕泚矣】
加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同平章事。
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谓将佐曰:「长安宗庙所在,天下根本,若诸将皆从行,谁当灭贼者?」乃治城隍【东渭桥营堑】缮甲兵,为复京城之计。是时,懐光、朱泚连兵,声势甚盛。晟以孤军处其间,内无资粮,外无救援,徒以忠义激发将士,故其众虽单弱而鋭气不衰。又以书遗懐光,辞礼卑逊,而谕以祸福,劝之立功补过,故懐光慙恧,未忍击之。晟以判官张彧假京兆尹,择四十余人假之官,以督渭北诸县刍粟,不旬日皆充羡。乃流涕誓众,决志平贼。
三月,魏博兵马使田绪杀其节度使田悦,权知军府。田悦用兵数败,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厌苦之。上以给事中孔巢父【字弱翁,孔子三十七世孙】为魏博宣慰使。巢父性辨博,至魏州,对其众为陈逆顺祸福,悦及将士皆喜。兵马使田绪,承嗣之子也,凶险多过失,悦杖而拘之。悦以归国,撤警备,绪遂与左右杀悦及其将佐扈防、许士则、蔡济等,登城大呼谓众曰:“绪先相公之子,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绪兵马使,赏缗钱二千,大将半之,士卒百缗,竭公私之货,五日取办。”于是将士皆归绪,军府乃定,因请命于巢父。巢父命绪权知军府【朱滔闻悦死,遣将马实攻魏州,别遣人説绪,许以本道节度使。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诣绪,绪召将佐议之。幕僚曽穆、卢南史曰:“用兵虽尚威武,亦本仁义然后有功。幽陵之兵恣行杀掠,今虽盛强,其亡可立而待也。奈何以目前之急,欲从人为反逆乎?不若归命朝廷,天子方防尘于外,闻魏博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绪从之,遣使奉表诣行在,上以绪为节度使】
李懐光奔河中
懐光以李晟军浸盛,恶之,欲引军袭之。三令其众,众不应,皆窃言曰:“若击朱泚,惟力是视;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从也。”懐光知之,问计于賔佐李景畧【良乡人】曰:“取长安,杀朱泚,散军还诸道,单骑诣行在,如此臣节亦未亏,功名犹可保也。”顿首恳请,至于流涕,懐光许之。既而阎晏等劝懐光东保河中,徐图去就。懐光乃説其众曰:“今且往河中,俟春装既办,还攻长安未晚也。东方诸县皆富实,聴尔俘掠。”众遂许之。懐光乃谓景畧曰:“乡者之议,众军不从,子宜速去。”遣数骑送之。景畧出军门恸哭曰:“不意此军一旦陷于不义,遂遁归。”始懐光方彊,朱泚与书以兄事之,约分帝闗中。及懐光已反,其下多叛。泚乃赐以诏书,且征其兵。懐光慙怒,内忧麾下为变,外恐李晟袭之,遂烧营东走,掠泾阳等十二县,鸡犬无遗,至河中。或劝守将吕鸣岳焚桥拒之,鸣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纳之【上之发奉天也,韩游瓌帅其麾下八百余人还邠州。已而懐光遣使诣邠州,令留后张
译皇帝因为李怀光依附叛贼,打算前往梁州,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听说后,急忙上表表示愿意迎接皇帝。当时李建徽、阳惠元尚且与李怀光连营驻扎,李怀光袭击杀死了阳惠元,李建徽逃跑得以幸免。(此前,陆贽从咸阳返回,上奏说李建徽、阳惠元的军队依附李怀光,必定不能两全,应当借口说李晟兵力少,恐怕被叛贼朱泚拦截,借此两军作为掎角之势,并且先告诫二人,当天就进军,皇帝没有听从,于是导致了变故。)李怀光写信给韩游瓌约定,让他发动叛变,韩游瓌将此事上奏。李怀光又派遣他的将领赵升鸾进入奉天,约定作为内应。赵升鸾去见浑瑊,自己说明了情况,浑瑊立刻将此事报告给皇帝,并且请求皇帝决定前往梁州。皇帝于是出城,命令戴休颜(夏州人)守卫奉天。戴休颜在军中宣告说:“李怀光已经反叛!”于是登上城墙抵抗守卫。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率领精锐骑兵奔赴南山,拦截皇帝的车驾。到达盩厔时,他们互相说:“他让我做不忠之事,我用追赶不上来回报他,不过是不让我带兵罢了。”于是率领众人向东,放纵他们抢劫掠夺。因此随行的百官都能进入骆谷。(因为追赶不上而返回报告的人,李怀光都将他们罢黜。(起初,泾原兵变时,兵部侍郎刘乃因病在家,朱泚召见他,他不起来,派蒋镇去说服他,去了两次也不听从。蒋镇于是感叹说:“我不能舍生取义以至于此,怎么可以再用自己的腥臊污秽贤者呢?”叹息着返回。刘乃听说皇帝前往山南,自己投床,不吃饭而死。乔琳跟随到盩厔,称病出家为僧,朱泚召他担任吏部尚书。于是朝廷中逃匿的士人多出来在朱泚手下做官。)
加授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同平章事的官职。
李晟得到任命,在制书前跪拜,哭着接受命令,对将佐说:“长安是宗庙所在,是天下根本,如果各位将领都跟随皇帝出行,谁去消灭叛贼呢?”于是修治城墙壕沟(东渭桥营地的堑壕),修缮铠甲兵器,做收复京城的计划。这时,李怀光、朱泚联合兵力,声势非常盛大。李晟以孤军处于他们中间,内无粮草,外无救援,只凭忠义激发将士,所以他的军队虽然单薄弱小但锐气不衰。又写信给李怀光,言辞礼节谦卑逊让,并且晓谕祸福,劝他立功补过,所以李怀光感到惭愧,不忍心攻打他。李晟任命判官张彧代理京兆尹,挑选四十多人授予他们官职,用来督催渭北各县的草料粮食,不到十天都充足有余。于是流泪向众人发誓,决心平定叛贼。
三月,魏博兵马使田绪杀死了他的节度使田悦,暂时掌管军府。田悦用兵多次失败,士卒死去的十之六七,他的部下厌恶困苦。皇帝任命给事中孔巢父(字弱翁,孔子三十七世孙)为魏博宣慰使。孔巢父性格辩才广博,到达魏州,对众人陈述逆顺祸福,田悦及将士都高兴。兵马使田绪,是田承嗣的儿子,凶险多过失,田悦杖打并拘禁他。田悦因为归顺朝廷,撤除警戒防备,田绪于是与左右杀死田悦及其将佐扈防、许士则、蔡濟等,登上城墙大声呼喊对众人说:“田绪是先相公的儿子,各位受先相公恩惠,如果能拥立田绪为兵马使,赏赐缗钱二千,大将一半,士卒百缗,竭尽公私的财物,五天取办。”于是将士都归附田绪,军府于是安定,于是向孔巢父请求任命。孔巢父命令田绪暂时掌管军府。(朱滔听说田悦死,派遣将领马实攻打魏州,另外派人游说田绪,许诺给他本道节度使。李抱真、王武俊也派遣使者到田绪那里,田绪召集将佐商议。幕僚曾穆、卢南史说:“用兵虽然崇尚威武,也根本在于仁义然后有功。幽陵的军队恣意杀掠,现在虽然强盛,他们的灭亡可以立刻等待。为什么因为眼前的急迫,想要跟随别人做反逆之事呢?不如归顺朝廷,天子正在外防尘,听说魏博使者到来,必定欢喜,官爵,转眼就到了。”田绪听从了,派遣使者奉表到皇帝所在,皇帝任命田绪为节度使。)
李怀光逃奔河中
李怀光因为李晟军队渐渐强盛,厌恶他,想率领军队袭击他。三次命令他的众人,众人不响应,都私下说:“如果攻打朱泚,我们尽力;如果想要反叛,我们宁死不从。”李怀光知道后,向宾客佐吏李景略(良乡人)问计说:“夺取长安,杀死朱泚,解散军队归还各道,单人单骑到皇帝所在,这样臣子的节操也没有亏损,功名还可以保全。”磕头恳切请求,以至于流泪,李怀光答应了他。不久阎晏等人劝李怀光向东保卫河中,慢慢图谋去留。李怀光于是对众人说:“现在暂且前往河中,等到春装准备完毕,再攻打长安也不晚。东方各县都富实,听任你们俘获掠夺。”众人于是答应了他。李怀光于是对李景略说:“刚才的商议,众人不听从,你应当赶快离开。”派遣几匹马送他。李景略出军门痛哭说:“没想到这支军队一旦陷入不义,于是逃归。”起初李怀光正强盛,朱泚写信以兄长事奉他,约定分帝关中。等到李怀光已经反叛,他的部下多叛离。朱泚于是赐给他诏书,并且征调他的军队。李怀光惭愧愤怒,内忧部下发动叛变,外怕李晟袭击他,于是烧毁营帐向东逃跑,掠夺泾阳等十二县,鸡犬不留,到达河中。有人劝守将吕鸣岳焚烧桥梁抵抗他,吕鸣岳因为兵少,恐怕不能支撑,于是接纳了他。(皇帝出发奉天时,韩游瓌率领他的部下八百多人返回邠州。不久李怀光派遣使者到邠州,命令留后张
昕悉发所留兵万余人及行营将士家属防泾阳。游瓌説昕曰:“李太尉功高自弃,已蹈祸机,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贵。”昕曰:“昕微贱,赖太尉得至此,不负也。”游瓌乃谢病不出,阴与诸将相结,举兵杀昕。会崔汉衡以吐蕃病至,矫诏以游瓌知军府事。于是游瓌屯邠宁,戴休顔屯奉天,骆元光屯昭应,尚可孤屯蓝田,皆受李晟节度。晟军声大振】
译李昕调集所留守的万余士兵以及行营将士的家属,用以防守泾阳。游瓌劝说李昕道:“李太尉功高却自我放弃,已经陷入祸患之中,中丞今日可以谋求自己的富贵了。”李昕说:“我出身微贱,依靠太尉才得到今天的地位,不能辜负他。”游瓌于是称病不再出面,暗中与各将领勾结,起兵杀死了李昕。恰逢崔汉衡因吐蕃疾病发作而死,游瓌假传诏命,由自己掌管军府事务。于是游瓌驻屯邠宁,戴休颜驻屯奉天,骆元光驻屯昭应,尚可孤驻屯蓝田,都接受李晟的节制调度。李晟的军威因此大振。
车驾至梁州
山南地薄,民贫,盗贼之余,户口减半。大驾驻跸,粮用颇窘。上欲西幸成都,严震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图收复,借六军以为声援。若幸西川,则晟未有收复之期也。」众议未决,防晟表至,言:「陛下驻跸汉中,所以系亿兆之心,成灭贼之势。若规小舎大,迁都岷峨【谓岷山峨眉山也。岷山注见前。峨眉山今在四川嘉定府峨眉县西南,有大峨、中峨、小峨三山】则士庶失望,虽有猛将谋臣,无所施矣。」上乃止。严震百方以聚财赋,民不至困穷而供亿无乏【上之在道也,民有献▯果者,上欲以散试官授之。陆贽奏曰:「爵位恒宜慎惜,不可轻用。献▯果者,赐之钱帛可也。」上曰:「试官虚名,无损于事。」贽曰:「当今所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人?夫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于教为重,利近实而于徳为轻。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物力不给;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人情不趋。故国家命秩之制,有职事,有散官,有勲官,有爵号。然掌务而受俸者,惟系职事之一官,此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者也。其勲、散、爵号三者,止于服色、资荫而已,此所谓假虚名以佐实利者也。今之员外试官,虽则授无费禄,然而突铦锋、排患难、竭筋力、展勤效者,皆以是酬之。若献▯果者亦以授之,则彼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于▯果也。』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今陛下既未有实利以敦劝,又不重虚名而滥施,则后之立功者将曷用为赏哉?」上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小大之事必与贽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上行止必与之俱,梁洋道险,尝与贽相失,上惊忧涕泣,募得贽者赏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贺。然贽数直谏忤上意,卢▯贬,上心庇之,贽极言杞奸邪致乱,上虽貌从,心颇不悦,故恩遇虽隆。未得为相】
凤翔节度使李楚琳遣使诣行在。
初,奉天围既解,李楚琳遣使入贡,上不得已,除凤翔节度使,而心恶之【楚琳杀张镒事具前】使者数辈至上,皆不引见,欲以浑瑊代之。陆贽奏曰:「楚琳之罪固大,但以乘舆朱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仅通王命,惟在褒斜。傥或楚琳发憾猖狂,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今幸两端顾望,正宜厚加抚循,得其持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尽无疵?又况阻命脇从之流,安敢归化哉?」上乃善待楚琳使者,优诏存慰之【上又问贽:「近有卑官自山北来者,论説贼势,语多张皇,察其事情,颇似窥觇。若不追寻,恐成奸计。」贽上奏曰:「以一人之聼览,而欲穷宇宙之变,熊;以一人之防虑,而欲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逺。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懐诈而尽阬之,其于防虞亦已甚矣。汉高豁达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于备虑可谓疎矣。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几,有独御区防之意;谋吞众畧,有过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着勲业者惧于不容,懐反侧者迫于及讨,驯致离叛,搆成祸灾。愿陛下以覆辙为戒,天下幸甚】
夏四月加李晟诸道副元帅
晟家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皆在长安。朱泚善遇之。军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亲近以家书遗晟,曰:“公家无恙。”晟怒曰:“尔敢为贼为间,立斩之。”军士未授春衣,盛夏犹衣裘褐,终无叛志。
浑瑊以吐蕃兵拔武功【注:见前】
浑瑊帅诸军出斜谷,崔汉衡劝吐蕃出兵助之。尚结赞曰:“邠军不出,将袭我后。”韩游瓌闻之,遣其将曹子达将兵往防。吐蕃遣兵二万从之,李楚琳遣将从瑊拔武功。泚遣其将韩旻等攻之,子达以吐蕃
译皇帝车驾到达梁州。
山南地区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经历盗贼之乱后,户口减少了一半。皇帝驻跸于此,粮食和用度颇为困窘。皇帝打算西行前往成都,严震说:“山南地区连接京城附近,李晟正图谋收复京城,借六军作为声援。如果陛下前往西川,那么李晟就没有收复京城的日子了。”众人议论未决,李晟的奏表送到,说:“陛下驻跸汉中,因此能维系亿万百姓的心,成就消灭贼寇的形势。如果舍弃大局而贪图小利,迁都到岷山峨眉山一带,那么士人和百姓都会失望,即使有猛将谋臣,也没有施展的地方了。”皇帝于是作罢。严震千方百计地聚集财赋,百姓不至于困穷,而供应没有缺乏。
凤翔节度使李楚琳派遣使者到皇帝所在的地方。
起初,奉天被围困的局面解除后,李楚琳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皇帝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但心里厌恶他。使者多次来到,皇帝都不接见,打算用浑瑊代替他。陆贽上奏说:“李楚琳的罪过固然很大,只是因为皇帝车驾还没有返回京城,大恶贼寇依然存在,勤王的军队全都在京城附近,仅靠褒斜道才能传达王命。倘若李楚琳发泄怨恨而猖狂行事,那么我们的咽喉要道就会被阻塞,心腹力量就会分离。现在幸好他两头观望,正应该厚加安抚,让他保持疑虑,就足以成就大事。如果一定要苛求他平素的品行,追究他过去的过错,那么改过就不能弥补罪愆,自新就不能赎罪。如今的将吏,难道都没有过错吗?更何况那些抗拒王命、被迫顺从的人,怎么敢归顺朝廷呢?”皇帝于是善待李楚琳的使者,下诏优厚地慰问他。
夏季四月,加封李晟为诸道副元帅。
李晟全家百口以及神策军士兵的家属都在长安。朱泚对他们很好。军中有提到家属的人,李晟哭着说:“天子在哪里,敢提家属吗?”朱泚派李晟的亲信带着家书送给李晟,说:“你家平安无事。”李晟愤怒地说:“你敢做贼的间谍,立刻斩首。”军士没有发放春衣,盛夏还穿着皮衣粗布,始终没有叛变的念头。
浑瑊率领各军出斜谷,崔汉衡劝说吐蕃出兵援助。尚结赞说:“邠州的军队不出动,将袭击我的后方。”韩游瓌听说后,派遣他的将领曹子达率兵前往防备。吐蕃派遣两万军队跟随,李楚琳派遣将领跟随浑瑊攻克武功。朱泚派遣他的将领韩旻等人攻打,曹子达率领吐蕃
拒击,斩首万余级,旻仅以身免。瑊遂引兵屯奉天,与李晟东西相应,以逼长安。
译敌军抵抗并发起攻击,被斩首万余人,朱泚仅凭自身侥幸逃脱。李瑊于是率领军队驻扎在奉天,与李晟形成东西呼应的态势,以此逼近长安。
姜公辅罢为左庶子
上长女唐安公主薨,上欲为造塔厚葬之。姜公辅表谏,以为山南非久安之地,且宜俭薄以副军须之急。上谓陆贽曰:“造塔小费,非宰相所宜论。公辅正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贽上奏,以为公辅任居宰相,遇事论谏,不当罪之【畧曰:凡论事者,当问理之是非,岂计事之大小?故唐虞之际,主圣臣贤,而虑事之微,日至万数。然则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勿念乎?若谓谏争为指过,则剖心之主不宜见罪于哲王;以諌争为取名,则匪躬之臣不应垂训于圣典。假有意将指过谏,以取名,但能闻善而迁,见谏不逆,则所指者适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适足以资陛下无疆之休,因而利焉,所获多矣。倘或怒其指过而不改,则陛下招恶直之讥;黜其取名而不容,则陛下被违谏之谤。是乃掩己过而过弥着,损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上意犹怒,罢公辅为左庶子。
泾原牙将田希鉴杀其节度使冯河清。
朱泚、姚令言数遣人诱河清,河清皆斩其使者。牙将田希鉴密与泚通,杀河清而附于泚【泚授希鉴为节度使】
以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为工部尚书。
先是,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使行军司马樊泽【字安时,河中人】奏事行在。泽既复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泽代耽。耽内牒懐中,顔色不变。宴罢,召泽告之,且命将吏谒泽。牙将张献甫怒曰:“行军自图节钺,事人不忠,请杀之。”耽曰:“天子所命,则为节度使矣。”即日离镇,以献甫自随,军府遂安。
李抱真防王武俊于南宫【注:见前】
朱滔攻贝州百余日,其将马实攻魏州,亦逾四旬,皆不能下。贾林复为李抱真説王武俊,使合兵攻滔【林曰:朱滔志吞贝、魏,复值田悦被害,倘旬日不救,则魏博皆为滔有矣。魏博既下,则张孝忠必为之臣。滔连三道之兵,益以回纥,进临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则昭义退保西山,河朔尽入于滔矣。不若乘贝、魏未下,与昭义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则朱泚不日枭夷,銮舆反正,诸将之功,孰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悦,从之,军于南宫东南。抱真自临洺引兵防之。两军尚相疑,抱真以数骑诣武俊营,命行军司马卢元卿勒兵以俟曰:“今日之举,系天下安危。若其不还,领军事以聴朝命,亦惟子励将士以雪讐耻,亦惟子言。”终遂行,见武俊叙国家祸难,天子播迁,持武俊哭,流涕纵横。武俊亦悲不自胜,左右莫能仰视。遂与武俊约为兄弟,誓同灭贼。抱真退入武俊帐中,酣寝久之。武俊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许十兄死矣。”遂连营而进。
五月韩滉遣使贡献
韩滉欲遣使献绫罗四十儋于行在,幕僚何士干请行。滉喜曰:“君能相为行,请今日过江。”士干许诺。归别家,则薪米储偫已罗门庭矣;登舟,则资装器用已满舟中矣。每儋夫与白金一版,使置腰间。又运米百艘以饷李晟,自负囊米置舟中。将佐争举之,须臾而毕。艘置五百弩手,有寇则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矣。比达渭桥,盗不敢近。时闗中斗米五百,及滉米至,减五之四【先是租庸盐铁使包佶遣判官王绍进奉江淮缯帛,比入闗,上已西幸。绍由间道走洋州,见上行在。时山南地热,上以军士未有春服,亦自御袷衣。及绍至上,命先给将士,然后御衫。未几,韩滉使亦至。包佶字防正,润州延陵人。王绍本名纯,字徳素,万年人,后避宪宗讳改名】
吐蕃引兵归国
朱泚使田希鉴以金帛赂吐蕃,吐蕃受之,遂引兵去【上以李晟、浑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复京城,闻其去,甚忧之,以问陆贽。贽上奏曰:「吐蕃迁延观望,翻覆多端,致令羣帅进退忧虞。欲舍之独前,则虑其懐怨乘蹑;欲待之合势,则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归,寇终不灭。将帅意,陛下不见信任,且患蕃戎之夺其功;士卒恐陛下不防旧劳,而畏蕃戎之专其利;贼党惧蕃戎之胜,不死则悉为之擒;百姓畏蕃戎之来,有财必尽为所掠。今懐
译姜公辅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左庶子。
皇上长女唐安公主去世,皇上打算为她建造佛塔并厚葬。姜公辅上表劝谏,认为山南地区不是长久安定之地,况且应当节俭薄葬以应对军需的紧急。皇上对陆贽说:“建造佛塔只是小费,不是宰相应当议论的事。姜公辅正是想指责我的过失,以此博取名声罢了。”陆贽上奏,认为姜公辅身为宰相,遇事论谏,不应当治他的罪【略说:凡是议论政事的人,应当问道理的是非,哪里会计较事情的大小?所以在唐尧虞舜时期,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而考虑细微之事,每天多达上万条。既然如此,那么细微之事不可不重视。像这样,陛下又怎么能忽视而不加考虑呢?如果认为进谏争辩是指责过失,那么剖心而死的主君就不应被圣明的君王治罪;如果认为进谏争辩是为了博取名声,那么忘身尽忠的臣子就不应在圣典中留下训诫。假使有人确实想通过进谏来指责过失、博取名声,但只要能听到善言就改正,见到劝谏不抵触,那么他所指责的恰恰足以彰显陛下极大的善德,他所求取的恰恰足以资助陛下无尽的福泽,从而获利,所得到的就很多了。倘若发怒于他指责过失而不改正,那么陛下就会招来厌恶正直的讥讽;罢黜他博取名声而不宽容,那么陛下就会遭受违背劝谏的诽谤。这就像是掩盖自己的过失而过失更加显著,损害他的名声而名声更加显扬。如果这样去做,损失就太大了】皇上心中仍然愤怒,罢免姜公辅为左庶子。
泾原牙将田希鉴杀死了他的节度使冯河清。
朱泚、姚令言多次派人引诱冯河清,冯河清都杀死了他们的使者。牙将田希鉴暗中与朱泚勾结,杀了冯河清并依附于朱泚【朱泚任命田希鉴为节度使】
任命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担任工部尚书。
在此之前,贾耽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派遣行军司马樊泽【字安时,河中人]到行在奏事。樊泽复命后,正逢盛大宴会,有紧急公文送到,任命樊泽代替贾耽。贾耽把公文藏在怀中,脸色不变。宴会结束后,召来樊泽告诉他,并且命令将吏拜见樊泽。牙将张献甫愤怒地说:“行军司马自己谋取节度使的印信,侍奉主人不忠诚,请杀了他。”贾耽说:“天子所任命的人,就是节度使了。”当天就离开驻地,带着张献甫随行,军府于是安定。
李抱真在南宫防备王武俊【注:见前】
朱滔攻打贝州一百多天,他的将领马实攻打魏州,也超过四十天,都不能攻下。贾林再次为李抱真游说王武俊,让他合兵攻打朱滔【贾林说:朱滔志在吞并贝州、魏州,又正值田悦被害,如果十天不救援,那么魏博都将为朱滔所有。魏博既已攻下,那么张孝忠必定成为他的臣属。朱滔连接三道兵力,加上回纥,进逼常山。您想保全宗族,能做到吗?常山守不住,那么昭义军就退守西山,河朔全部落入朱滔手中。不如趁着贝州、魏州尚未攻下,与昭义军合兵救援。朱滔既已破亡,那么朱泚不久就会被消灭,皇帝车驾返回京城,各位将领的功劳,谁会在您之上呢】王武俊很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驻扎在南宫东南。李抱真从临洺率兵前来防备。两军还互相猜疑,李抱真率领几匹马到王武俊军营,命令行军司马卢元卿统领军队等待,说:“今天的举动,关系天下安危。如果我不回来,就统领军事听从朝廷命令,也希望您勉励将士雪洗仇耻,也只听您的话。”最终前行,见到王武俊叙述国家祸难,天子流亡,拉着王武俊哭泣,泪流纵横。王武俊也悲伤得不能自持,左右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于是与王武俊结为兄弟,发誓共同消灭贼寇。李抱真退入王武俊帐中,酣睡很久。王武俊感激对待他更加恭敬,指着心仰天说:“这身子已经许诺为十兄去死了。”于是连营前进。
五月韩滉派遣使者进献贡品
韩滉打算派遣使者向行在进献绫罗四十担,幕僚何士干请求前往。韩滉高兴地说:“您能替我前往,请今天过江。”何士干答应。回家告别,柴米储备已经罗列在门庭;登上船,资装备用已经装满船中。每担给搬运夫一块白金,让他放在腰间。又运送米船百艘来犒赏李晟,亲自背负米袋放入船中。将佐争相举荐,片刻间就完成了。每艘船放置五百弩手,有寇贼就敲击船舷互相警戒,五百张弩已经拉满。等到到达渭桥,盗贼不敢靠近。当时关中米价每斗五百钱,等到韩滉的米到了,降价五分之四【先前租庸盐铁使包佶派遣判官王绍进献江淮缯帛,等到进入关中,皇上已经西幸。王绍从小路走到洋州,见到皇上在行在。当时山南地热,皇上因为军士没有春服,自己也穿着夹衣。等到王绍到,命令先发给将士,然后才穿自己的衣服。不久,韩滉的使者也到了。包佶字防正,润州延陵人,王绍本名纯,字德素,万年人,后来避宪宗讳改名】
吐蕃率领军队回国
朱泚派遣田希鉴用金帛贿赂吐蕃,吐蕃接受了,于是率领军队离去【皇上因为李晟、浑瑊兵少,想依靠吐蕃收复京城,听说他们离去,非常担忧,以此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说:“吐蕃拖延观望,反复多变,致使众将进退忧虑。想舍弃他们独自前进,就担心他们怀怨乘虚追击;想等待他们合势,就苦于他们失信拖延。如果吐蕃不归,寇贼终究不能消灭。将帅心中,陛下不信任他们,而且担心吐蕃夺取他们的功劳;士卒担心陛下不保护旧劳,而害怕吐蕃独占利益;贼党害怕吐蕃胜利,不死就全被擒获;百姓害怕吐蕃到来,有财物必定全被掠夺。现在怀
光别保蒲绛,吐蕃逺避,封疆形势既分,腹背无患,瑊、晟诸帅才力得伸。但愿陛下慎于抚接,勤于砥砺,中兴大业,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于犬羊之羣,以失将士之情也。」上曰:「卿言甚善,然瑊、晟诸军当议规画,令其进取,卿宜审细条疏以闻。」贽对曰:「贤君选将,委任责成,故能有功。况今秦、梁千里,兵势无常,遥为规画,未必合宜。彼违命则失君威,从命则害军事,进退羁碍,难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则将帅感悦,智勇得伸矣。夫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防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是以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而下无死绥之志矣。且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惟陛下图之】
译光祖另外驻守蒲州、绛州,吐蕃远远避开,边境的形势已经划分清楚,前后没有忧患,李瑊、李晟等将领的才能和力量得以施展。只希望陛下谨慎地安抚接纳,勤勉地磨砺激励,中兴的大业,不久就可以实现,不应该还眷恋于那些如犬羊般的吐蕃部众,从而失去将士们的归心。」皇上说:「你的话很好,但是李瑊、李晟等军队应当商议规划,让他们进取,你应当详细地分条陈述上奏。」贽回答说:「贤明的君主选拔将领,委任职责并要求成功,所以能够建立功业。何况如今秦州、梁州之间千里之遥,军事形势变化无常,在远处进行规划,未必合适。他们如果违抗命令就损害君主的威严,如果顺从命令就危害军事行动,进退受到牵制,难以成功。不如授予他们随机处置的权力,给予他们特殊的奖赏,那么将帅们就会感激喜悦,智谋和勇气得以施展。如果在原野上交战,却在深宫之中决策;战机和防备在片刻之间发生变化,却在千里之外制定计策。因此任用与舍弃相互牵制,无论对错都是凶险,上面有掣肘的讥讽,下面就没有誓死效忠的志向。况且君主的权力与臣下不同,只有不独断专行才能任用人才,请陛下考虑。」
李抱真、王武俊大破朱滔于贝州。
李抱真、王武俊距贝州三十里而军。滔闻两军将至,急召马实。或谓滔曰:「武俊善野战,不可当其锋,宜徙营稍前逼之,待其饥疲然后可制也。」防实军至,滔命明日出战。实请休息数日。回纥达干见滔曰:「回纥受大王金帛牛酒无算,思为大王立效久矣。明日愿大王驻马高邱,观回纥为大王翦武俊之骑,使匹马不返。」滔遂决意出战。武俊遣其兵马使赵琳将五百骑伏于桑林【胡三省注:在经城西南经城废县在今广平府威县】抱真列方陈于后,武俊引骑兵居前,与回纥战。赵琳自林中出,横击之。回纥及滔军皆败走。抱真、武俊合兵追之。滔与数千人走还,夜焚营遁归。两军以雾不能追也【滔归,恐范阳留守刘怦因败图已,怦悉发守兵,具仪仗迎之】
以程日华【本名华,定州安喜人】为沧州节度使。
初,张孝忠以易州归国,诏以孝忠为义武节度使,以易、定、沧三州▯之。孝忠版其将程华摄沧州刺史,华素寛厚,将士安之。朱滔、王武俊更遣人招华,华皆不从。时孝忠在定州,自沧如定,必涉滔境。参军李宇説华,表请别为一军,华从之。上即以华知节度事,赐名日华,令嵗供义武租钱十二万缗。
六月,李晟等收复京城,朱泚亡走,其将韩旻斩之以降。李晟大陈兵,谕以收复京城【引所获谍人,以所陈兵示之,饮之酒,给钱而纵之,谓曰:归语诸贼,努力固守,勿不忠于贼也】召诸将问兵所从入,皆请先取外城,据坊市,然后北攻宫阙。晟曰:坊市狭隘,贼若伏兵格鬭,居人惊乱,非官军之利也。今贼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溃其腹心,贼必奔亡。如此则宫阙不残,坊市无扰,策之上者也。诸将皆曰:善。乃牒浑瑊、骆元光、尚可孤刻期集城下【尚可孤败泚将仇敬忠于蓝田西,斩之】晟移军光泰门外,方筑垒,泚兵大至。晟纵兵击之,贼败走。明日,晟复出兵,诸将请待西师至,夹攻之。晟曰:贼数败,已破胆,不乘胜取之,使其成备,非计也。贼出战屡败,晟使兵马使李演、王佖【晟之甥】将骑兵,史万顷将步兵,直抵苑墙。晟先开墙二百余步,贼栅防之。晟怒,欲斩万顷等。万顷帅众抜栅而入,佖、演继之,贼众大溃。诸军分道并入,且战且前,凡十余合,贼不能支,皆溃。张光晟劝泚出亡,泚乃与姚令言帅余众西走。光晟降。晟遣兵马使田子竒以骑兵追泚,令诸军曰:晟赖将士之功,克清宫禁,长安士庶久陷贼庭,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晟与公等家室相见,非晚。五日内无得通家信。大将高明曜取贼妓,尚可孤军士取贼马,晟皆斩之。军中股栗,公私安堵,秋毫无犯【是日,浑瑊、戴休顔、韩游瓌亦克咸阳】晟斩泚党李希倩【希烈之弟】等于市,表守节不屈者刘乃、蒋沇等。遣掌书记于公异【吴人】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宫禁,只谒寝园,钟簴不移,庙貌如故。上览之泣下曰:天生李晟以为社稷,非为朕也【晟之在渭桥也,荧惑守嵗,久之乃退。賔佐皆贺。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高逺,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吾闻五星赢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嵗,吾军不战自溃矣。皆谢曰:「非所及也】朱泚将奔吐蕃,其众随道散亡,比至泾州,才百余骑。田希鉴闭城拒之。泚谓之曰:「汝之节,吾所授也,奈何临危相负?」使焚其门。希鉴取节投火中曰:「还汝节。」泚众皆哭。泾卒遂杀姚令言,诣希鉴降。泚独与范阳亲兵北走宁州。泚将梁庭芬射泚坠坑中,韩旻等斩之,诣泾州降,传首行在。诏以希鉴为泾原节度使【上命陆贽草诏赐浑瑊,使访求奉天所失内人。贽上奏曰:「今巨盗始平,疲瘵之民,疮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访妇人,非所以副维新之望也。」上遂不降诏,而遣中使求之】
以李晟为司徒,中书令浑瑊为侍中,骆元光等迁官有差。上发梁州。
诏以梁州为兴元府【上问陆贽:「今至凤翔,诸军甚盛,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
译李抱真、王武俊在贝州大败朱滔。
李抱真、王武俊在距离贝州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朱滔听说两军即将到达,急忙召见马实。有人对朱滔说:“王武俊擅长野战,不可抵挡他的锋芒,应当迁移军营稍微向前逼近他们,等到他们饥饿疲惫之后才可以制服他们。”马实的军队到达后,朱滔命令第二天出战。马实请求休息几天。回纥达干对朱滔说:“回纥接受大王无数的金银布帛和牛酒,想为大王立功已经很久了。明天希望大王在高丘上驻马,观看回纥为大王歼灭王武俊的骑兵,让他们一匹马也不能返回。”朱滔于是决心出战。王武俊派遣他的兵马使赵琳率领五百骑兵埋伏在桑林中,李抱真在后面排列方阵,王武俊率领骑兵在前面,与回纥交战。赵琳从树林中冲出,横向攻击。回纥和朱滔的军队都战败逃跑。李抱真、王武俊合兵追击。朱滔与几千人逃回,夜里焚烧营寨逃归。两军因为大雾不能追击。朱滔归来后,担心范阳留守刘怦趁着失败图谋自己,刘怦全部调发守兵,备齐仪仗迎接他。
任命程日华为沧州节度使。
起初,张孝忠率领易州归顺朝廷,皇帝下诏任命张孝忠为义武节度使,将易、定、沧三州划归他管辖。张孝忠任命他的部将程华代理沧州刺史,程华向来宽厚,将士们安心服从。朱滔、王武俊先后派人招揽程华,程华都不听从。当时张孝忠在定州,从沧州到定州,必须经过朱滔的地盘。参军李宇劝说程华,上表请求单独编为一支军队,程华听从了。皇帝就任命程华主持节度使事务,赐名程日华,命令他每年供给义武军租钱十二万缗。
六月,李晟等人收复京城,朱泚逃跑,他的部将韩旻斩杀朱泚投降。李晟大规模陈列军队,晓谕收复京城之事,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军队从哪里攻入,大家都请求先夺取外城,占据街市,然后向北攻打宫阙。李晟说:“街市狭窄,如果贼寇埋伏军队格斗,居民惊慌混乱,这对官军不利。现在贼寇的重兵都聚集在苑中,不如从苑北攻打他们,击溃他们的核心,贼寇必定奔逃。这样宫阙就不会被残破,街市也不会受到惊扰,这是上策。”各位将领都说:“好。”于是发公文给浑瑊、骆元光、尚可孤,约定日期在城下集合。李晟将军队转移到光泰门外,正在修筑营垒,朱泚的军队大量到来。李晟放兵攻击,贼寇战败逃跑。第二天,李晟再次出兵,各位将领请求等待西边的军队到达,夹击贼寇。李晟说:“贼寇屡次战败,已经吓破了胆,不趁着胜利夺取他们,让他们完成防备,不是好计策。”贼寇出战屡次战败,李晟派遣兵马使李演、王佖率领骑兵,史万顷率领步兵,直抵苑墙。李晟先打开墙二百多步,贼寇用栅栏防守。李晟发怒,想要斩杀史万顷等人。史万顷率领众人拔除栅栏冲入,王佖、李演随后跟进,贼众大败溃散。各军分路并入,边战边前进,总共十几次交锋,贼寇不能支撑,全部溃败。张光晟劝朱泚出逃,朱泚于是与姚令言率领残余部队向西逃跑。张光晟投降。李晟派遣兵马使田子奇率领骑兵追击朱泚,命令各军说:“我依靠将士们的功劳,能够肃清宫禁,长安的士人百姓长久陷落在贼寇统治之下,如果稍有惊扰,就不是慰问百姓、讨伐罪人的本意。我与各位家属相见,并不晚。五天内不得传递家信。”大将高明曜夺取贼寇的妓女,尚可孤的军士夺取贼寇的马匹,李晟都将他们斩首。军中的人吓得腿发抖,公私安宁,秋毫无犯。这一天,浑瑊、戴休颜、韩游瓌也攻克了咸阳。李晟在街市上斩杀了朱泚的同党李希倩等人,上表表彰坚守节操不屈服的刘乃、蒋沇等人。派遣掌书记于公异撰写捷报送往皇帝所在的地方,说:“臣已经肃清宫禁,只拜谒寝园,钟簴没有移动,宗庙容貌依旧。”皇帝看了流泪说:“上天生出李晟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我啊。”朱泚将要逃往吐蕃,他的部众沿途散失,等到到达泾州,只剩下一百多骑兵。田希鉴关闭城门抗拒他。朱泚对他说:“你的节度使印信,是我授予的,为什么临危背叛我?”让人焚烧他的城门。田希鉴取下节度使印信投入火中说:“还给你印信。”朱泚的部众都哭了。泾州的士兵于是杀了姚令言,到田希鉴那里投降。朱泚独自与范阳亲兵向北逃往宁州。朱泚的部将梁庭芬射中朱泚使他坠入坑中,韩旻等人斩杀了他,到泾州投降,将首级传送到皇帝所在的地方。皇帝下诏任命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任命李晟为司徒,中书令浑瑊为侍从,骆元光等人提升官职各有差别。皇帝从梁州出发。
下诏将梁州改为兴元府。
?」贽上奏曰:「如此则事同脇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用是时巡后将安入?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喻其理。夫权之为义,取类权衡。今辇路所经,首行脇夺,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天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此古今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也。不如俟奠枕京邑,征授一官,彼将奔走不暇,安敢复劳诛鉏哉】
译?」贽上奏说:“如果这样,那么事情就等同于胁持。从平定祸乱的角度来说,这是不威武的;从致力于治理的角度来说,这是不真诚的。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巡行之后将如何进入京城呢?议论的人或许称这是权宜之计,我却未能理解其中的道理。‘权’这个字的含义,是取类比于秤锤和秤杆(以衡量轻重)。如今皇帝车驾所经之处,首先施行胁迫掠夺,更换一位主帅而损害天子的道义,夺得一方土地却招致天下的疑虑,这简直是重视了该轻视的,而轻视了该重视的,称之为权宜之计,难道不是相反了吗?上天把违背正道当作权变,把运用权术当作智慧,这就是古今之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的原因。不如等到京城安定之后,征召授予他一个官职,他将会忙于奔走效劳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劳烦朝廷诛杀铲除他呢?”
秋七月,至凤翔,乔琳、蒋镇、张光晟等伏诛。
遣给事中孔巢父宣慰河中,李懐光杀之。
副元帅判官高郢劝李懐光归款,懐光遣其子璀诣行在谢罪,请束身归朝。诏孔巢父宣慰,并其将士悉复官爵。巢父至河中,懐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懐光左右多胡人,皆叹曰:“太尉无官矣!”巢父又宣言于众曰:“军中谁可代太尉领军事者?”于是懐光左右发怒,杀巢父。懐光不之止,复治兵拒守。
车驾还长安
浑瑊、韩游瓌、戴休顔以其众扈从,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以其众奉迎,步骑十余万,旌旗数十里。晟谒见上于三桥【在长安县西】先贺平贼,后谢收复之晚,伏路左请罪。上驻马慰抚,为之掩涕,令左右扶上马至宫。每闲日【闲读曰闲,胡三省注:唐世天子以只日视朝,双日谓之闲日】辄宴勲臣,李晟为之首,浑瑊次之,诸将相又次之。
征李泌为左散骑常侍
李泌为杭州刺史,征诣行在,日直西省,朝野皆属目【上以河中为忧,泌曰:“天下事甚有可忧者,若惟河中不足忧也。陛下已还宫阙,懐光不束身归罪,乃虐杀使臣,鼠伏河中,不日必为帐下所枭矣。”初,上发吐蕃以讨朱泚,许以安西、北庭之地与之。及泚诛,吐蕃来求地,上欲与之。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骁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势,使不得并兵。奈何拱手与之?且口者吐蕃观望不进,阴持两端,大掠而去,何功之有?”众议亦以为然,上遂不与之】
八月顔真卿为李希烈所杀
李希烈闻希倩伏诛,忿怒,遣中使至蔡州杀顔真卿。中使曰:“有勅。”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赐卿死。”真卿曰:“老臣无状,罪当死,不知使者几日发长安?”使者曰:“自大梁来。”真卿曰:“然则贼耳,何谓勅邪?”遂缢杀之【事闻,诏赠司徒,諡文忠】
以李晟为凤翔陇右节度等使,进爵西平王。
李晟以泾州倚边,屡害军帅,奏请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积粟,以攘吐蕃。遂以晟兼凤翔陇右节度等使。时李楚琳入朝,晟请与俱至凤翔,斩之以惩逆乱。上以新复京师,务安反仄,不许,以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晟至凤翔,讨杀张镒之罪,斩裨将王斌等十余人。寻诣泾州,诛田希鉴【晟托言巡边至泾州,希鉴出迎,晟与之并辔而入,道旧结欢。希鉴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谓之田郎,希鉴不复疑。晟伏甲而宴之,引见诸将,问姓名,得前为乱者三十余人,数其罪而斩之。顾谓希鉴曰:“田郎亦不得无过。”引出缢杀之。入其营,谕以诛希鉴之意,众股栗,无敢动者】
遣浑瑊等讨李懐光军于同州
上命浑瑊、骆元光讨懐光,懐光遣其将徐庭光军长春宫【在同州府朝邑县西北,《寰宇记》后周武帝置】以拒之。瑊等数战不利,时度支用度不给,议者多请赦懐光,上不许【已而度支以懐光所部将士同反,不给冬衣,上曰:“朔方军累代忠义,今为懐光所制耳,将士何罪?其别贮以俟,道路稍通即时给之】
马燧讨李懐光,取晋、慈、隰州【慈州,唐置,今山西吉州是,余注见前】以浑瑊为河中节度使,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
懐光遣将守晋慈隰三州,马燧遣人説下之。诏以浑瑊镇河中,三州▯燧。燧初以王武俊急攻康日知于赵州,奏请诏武俊与李抱真同撃朱滔,而以深赵与之。改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上从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上使燧兼领之,燧表让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后有功者踵以为常」。上嘉而许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库而归之【已而燧复取绛州】
冬十月,以窦文场、王希迁【皆宦者】为监神策军兵马使。初,鱼朝恩既诛,代宗不复使宦者典兵。上即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贞。志贞得罪,上复以窦文场代之。及还长安,颇忌宿将握兵多者,稍稍罢之,以文场、希迁分典禁旅。
十一月,李澄以郑、滑降,李希烈奔蔡州。刘洽遂克汴州。李希烈遣其将翟崇晖围陈州,久之不克。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
译秋季七月,皇帝抵达凤翔,乔琳、蒋镇、张光晟等人被处死。
派遣给事中孔巢父前往河中宣慰,李怀光将他杀害。
副元帅判官高郢劝李怀光归顺朝廷,李怀光派他的儿子李璀到皇帝所在的地方谢罪,请求约束自身回归朝廷。下诏让孔巢父宣慰,并让李怀光及其将士全部恢复官职爵位。孔巢父到达河中,李怀光穿着素服等待治罪。孔巢父没有制止他,李怀光身边有很多胡人,都叹息说:“太尉没有官职了!”孔巢父又在众人面前宣称:“军中谁可以代替太尉统领军事?”于是李怀光身边的人发怒,杀死了孔巢父。李怀光没有制止他们,再次整顿军队抗拒防守。
皇帝车驾返回长安。
浑瑊、韩游瓌、戴休颜率领他们的军队护送,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率领他们的军队迎接,步兵骑兵十余万人,旌旗绵延数十里。李晟在三桥拜见皇上,先祝贺平定叛贼,后谢罪收复京城太晚,伏在路旁请罪。皇上勒马安慰抚慰,为他掩面流泪,命令左右扶他上马回到宫中。每逢闲暇之日,就宴请功臣,李晟排在首位,浑瑊次之,其他将相又次之。
征召李泌担任左散骑常侍。
李泌担任杭州刺史,被征召到皇帝所在的地方,每日在西省值班,朝廷内外都注视着他。皇上以河中为忧虑,李泌说:“天下的事很有值得忧虑的,如果只有河中不值得忧虑。陛下已经回到宫阙,李怀光不约束自身归罪,反而虐杀使臣,像老鼠一样伏在河中,不久必定会被帐下的人斩首。”起初,皇上征发吐蕃军队讨伐朱泚,答应把安西、北庭的土地给他们。等到朱泚被诛杀,吐蕃来索取土地,皇上打算给他们。李泌说:“安西、北庭的人性情骁勇强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又能分散吐蕃的势力,使他们不能集中兵力。怎么能拱手把土地给他们?况且吐蕃观望不前,暗中持两端,大肆掠夺后离去,有什么功劳?”众人的议论也认为这样,皇上于是没有给他们。
八月,颜真卿被李希烈杀害。
李希烈听说李希倩被处死,愤怒,派遣中使到蔡州杀害颜真卿。中使说:“有敕命。”颜真卿再次拜谢。中使说:“现在赐你死。”颜真卿说:“老臣没有德行,罪当死,不知道使者是哪天从长安出发的?”使者说:“从大梁来的。”颜真卿说:“那么是贼人,为什么说敕命呢?”于是被勒死。消息传知,下诏追赠司徒,谥号文忠。
任命李晟为凤翔陇右节度等使,晋封爵位为西平王。
李晟认为泾州靠近边境,屡次杀害军帅,上奏请求前往治理。不听从命令的人,努力耕种积蓄粮食,以抵御吐蕃。于是任命李晟兼任凤翔陇右节度等使。当时李楚琳入朝,李晟请求与他一同到凤翔,斩杀他以惩戒叛逆作乱。皇上认为刚刚收复京城,务必安抚反侧之人,不允许,任命李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李晟到达凤翔,讨伐杀害张镒的罪行,斩杀偏将王斌等十余人。不久前往泾州,诛杀田希鉴。李晟托言巡视边境到达泾州,田希鉴出来迎接,李晟与他并排骑马进入,谈论旧事结好。田希鉴的妻子李氏以叔父之礼对待李晟,李晟称他为田郎,田希鉴不再怀疑。李晟埋伏甲士宴请他,引见各位将领,询问姓名,得知以前作乱的三十多人,列举他们的罪状而斩杀。回头对田希鉴说:“田郎也不能没有过错。”引出勒死。进入他的军营,晓谕诛杀田希鉴的意图,众人双腿发抖,没有敢动的。
派遣浑瑊等人在同州讨伐李怀光军队。
皇上命令浑瑊、骆元光讨伐李怀光,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徐庭光驻军长春宫以抵抗。浑瑊等人多次作战不利,当时度支费用不足,议论的人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皇上不允许。后来度支因为李怀光所部将士一同反叛,不给冬衣,皇上说:“朔方军历代忠义,现在被李怀光控制罢了,将士有什么罪?另外储存等待,道路稍微通畅立即给予。”
马燧讨伐李怀光,夺取晋、慈、隰三州。任命浑瑊为河中节度使,康日知为普、慈、隰节度使。
李怀光派遣将领守卫晋、慈、隰三州,马燧派人说服使他们投降。下诏让浑瑊镇守河中,三州归马燧。马燧起初因为王武俊在赵州紧急攻打康日知,上奏请求下诏让王武俊与李抱真共同攻击朱滔,而把深、赵二州给他。改任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皇上听从了他。康日知还没有到达,而三州投降马燧。皇上让马燧兼领,马燧上表推让给康日知,并且说:“因为投降而授予,恐怕以后有功的人沿袭成为常例。”皇上嘉奖并允许。马燧派遣使者迎接康日知,到达后,登记府库归还给他。后来马燧又夺取绛州。
冬季十月,任命窦文场、王希迁为监神策军兵马使。起初,鱼朝恩被诛杀后,代宗不再让宦官统领军队。皇上即位,把禁军全部委托给白志贞。白志贞获罪,皇上又让窦文场代替他。等到返回长安,很忌惮老将掌握军队多的,逐渐罢免他们,让窦文场、王希迁分别统领禁军。
十一月,李澄率领郑、滑二州投降,李希烈逃奔蔡州。刘洽于是攻克汴州。李希烈派遣他的将领翟崇晖包围陈州,很久不能攻克。李澄知道大梁兵力少,不能控制滑州,于是焚烧李希烈
所授旌节,誓众归国。刘洽遣都虞▯刘昌与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等将兵救陈州,擒崇晖,进攻汴州。希烈惧,奔蔡州。澄引兵趣汴州,希烈郑州守将诣澄降,汴州守将田懐珍开门纳洽军【李勉累表请自贬,诏罢都统,平章事如故。至长安,素服待罪。议者多以勉失守,不应尚为相。李泌言于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长。然刘洽出勉麾下,勉悉众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复位】
译朝廷授予旌节,誓师众人返回国都。刘洽派遣都虞候刘昌与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等人率领军队救援陈州,擒获李崇晖,进而进攻汴州。李希烈感到恐惧,逃奔蔡州。李澄率领军队趋向汴州,李希烈在郑州的守将向李澄投降,汴州的守将田怀珍打开城门接纳刘洽的军队【李勉多次上表请求自我贬官,皇帝下诏免去他的都统职务,平章事一职照旧。李勉到达长安,穿着素服等待治罪。议论的人大多认为李勉失守城池,不应还担任宰相。李泌对皇帝说:“李勉公正忠诚、高雅端正,但用兵打仗不是他的长处。然而刘洽出自李勉的麾下,李勉把全部军队都交给他,最终平定了大梁,这也是李勉的功劳。”皇帝于是命令李勉恢复原职】
十二月加韩滉同平章事
议者或言滉聚兵修城,阴蓄异志,上疑之,以问李泌。对曰:「滉公忠清俭,贡献不絶,镇抚江东,盗贼不起,所以修城,为迎扈之备耳。此乃人臣忠笃之虑,奈何更以为罪乎?」滉性刚严,不附权贵,故多谤毁。臣敢保其无他。上曰:「外议汹汹,卿弗闻乎?」对曰:「臣固闻之,其子臯【字仲文】为郎,不敢归省,正以谤语沸腾故也。」退遂上章,请以百口保滉。他日又言于上曰:「臣之上章,非私于滉,乃为朝廷计也。今天下旱蝗,闗中斗米千钱,仓廪耗竭,而江东丰稔,愿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众之惑。」面谕韩臯使之归觐,令滉速运粮储,此朝廷之大计也。上即下泌章,令臯归觐,面谕之曰:「卿父比有谤言,朕不复信,闗中乏粮,宜速致之。」臯至,滉感悦,即日发米百万斛,聴臯留五日即还朝,自送至江上,冒风涛而遣之。陈少游闻之,即贡米二十万斛。防少游死【刘洽得李希烈起居注云某月日陈少游上表归顺,少游闻之慙惧,发疾死】大将王韶欲自为留后,韩滉遣使谓之曰:「汝敢为乱,吾即日全军渡江诛汝矣。」韶惧而止。上闻之,喜谓李泌曰:「滉不惟安江东,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谓知人。」遂加滉平章事,江淮转运使。滉入贡无虚月,朝廷赖之,使者劳问相继,恩遇始深矣。
是嵅蝗大饥
【乙丑】贞元元年春正月,以卢杞为澧州别驾。
卢杞遇赦移吉州【唐置,今江西吉安府是】长史谓人曰:“吾必再入。”未几,上果欲用为饶州【注见前】刺史,给事中袁高【字公颐,恕已孙】应草制,执以白卢翰【义禧七世孙】刘从一【林甫元孙,二人皆同平章事】曰:“卢杞作相,致乘舆播迁,海内疮痍,奈何遽迁大郡?愿相公执奏。”翰等不从,更命他舎人草制。制出,高执之不下,且奏:“杞极恶穷凶,何可复用?”上不聴。补阙陈京、赵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权,百揆失叙,天地所知,华夷同弃,倘加巨奸之宠,必失百姓之心。”袁高复于正牙【唐谓大明宫含元殿为正牙,亦谓之南牙】论奏,上曰:“杞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为刺史。”陈京等亦争之曰:“杞之执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颈,今复用之,则奸党皆唾手而起。”上大怒,谏者稍引却。京顾曰:“需等勿退,此国大事,当以死争之。”上怒稍解,谓宰相与杞小州李勉曰:“陛下欲用之,虽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乃以杞为澧州别驾。上谓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窃议,比陛下于桓灵,今承徳音,乃尧舜之不逮也。”上悦【杞竟死于澧州】
三月,马燧败李懐光兵于陶城【在蒲州府永济县北,寰宇记:舜陶河濵即此】夏四月,燧及浑瑊又破懐光兵于长春宫【注见前】
马燧军宝鼎【本汉汾阴县,唐更名,宋改曰荣河,今属蒲州府】败懐光兵于陶城,斩首万余级,分兵防浑瑊,逼河中,破懐光兵于长春宫南,遂围宫城。懐光诸将相继来降。韩游瓌请兵于浑瑊,共取朝邑【注见前】懐光将阎晏欲争之,士卒指邠军曰:“彼非吾父兄则吾子弟,奈何以白刃相向乎?”语甚嚣,晏遽引兵去。懐光知众心不从,乃诈称欲归国,聚货财,饰车马云,俟路通入贡,由是得复逾旬月【时连年旱蝗,资粮匮竭,言事者多请赦懐光。李晟上言:“赦懐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长安才三百里,同州当其冲,多兵则未为示信,少兵则不足隄防,忽惊东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懐光,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既无所诣,康日知又应迁移,土宇不安,何以奬励?二也。陛下连兵一年,计除小丑,兵力未穷,遽赦其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纥,南有淮西,观我强弱,必起窥觎。三也。懐光既赦,则朔方将士皆应叙勲行赏,今府库方虚,赏不满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罢诸道兵,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刍藁且尽,陛下但勅诸道围守旬时,彼必有内溃之变,何
译十二月,加封韩滉为同平章事。
议论的人有人说韩滉聚集军队、修缮城池,暗中怀有异心,皇上对此产生怀疑,拿此事询问李泌。李泌回答说:“韩滉公正忠诚、清廉节俭,进贡的物品从未断绝,镇守安抚江东地区,盗贼没有兴起。他修缮城池,是为了迎接和护卫(朝廷)做准备罢了。这是人臣忠诚笃实的考虑,怎么反而把它当作罪过呢?”韩滉性格刚强严厉,不依附权贵,所以遭受很多诽谤诋毁。臣敢担保他没有其他企图。皇上说:“外面的议论纷纷扰扰,你没有听到吗?”李泌回答说:“臣当然听到了,他的儿子韩臯【字仲文】担任郎官,不敢回家探望父亲,正是因为诽谤的言语沸腾的缘故。”李泌退朝后就上奏章,请求用全家百口的性命来担保韩滉。
过了几天,李泌又对皇上说:“臣上奏章,不是偏私韩滉,而是为朝廷考虑。如今天下遭遇旱灾和蝗灾,关中地区一斗米价值一千钱,仓库粮仓消耗枯竭,而江东地区丰收,希望陛下早日下达臣的奏章,以解除朝廷众人的疑惑。”当面告知韩臯让他回家探望父亲,命令韩滉迅速运送粮储,这是朝廷的大计。皇上立即下达了李泌的奏章,命令韩臯回家探望,当面告知他说:“你父亲近来有诽谤的言论,朕不再相信,关中缺乏粮食,应当迅速运来。”韩臯到达后,韩滉感激喜悦,当天就发出百万斛米,听任韩臯停留五天就返回朝廷,亲自送到江边,冒着风浪送他离开。陈少游听说后,立即进贡米二十万斛。恰逢陈少游去世【刘洽得到李希烈的起居注,上面写着某月某日陈少游上表归顺,陈少游听说后惭愧恐惧,发病而死】,大将王韶想自己担任留后,韩滉派使者对他说:“你敢于作乱,我当天就率领全军渡江诛杀你。”王韶害怕而停止。皇上听说后,高兴地对李泌说:“韩滉不仅安定江东,又能安定淮南,真是大臣的器量,你可以说是知人善任。”于是加封韩滉为平章事、江淮转运使。韩滉进贡没有间断的月份,朝廷依赖他,使者慰劳问候接连不断,恩宠待遇开始深厚了。
这一年蝗灾严重,发生大饥荒。
【乙丑】贞元元年春季正月,任命卢杞为澧州别驾。
卢杞遇到赦免,调任吉州【唐朝设置,即现在的江西吉安府】长史,对人说:“我必定会再次入朝。”不久,皇上果然想任用他为饶州【注释见前文】刺史,给事中袁高【字公颐,袁恕己的孙子】应当起草诏书,拿着诏书去告诉卢翰【卢义禧的七世孙】、刘从一【李林甫的元孙,两人都同平章事】说:“卢杞担任宰相,导致皇帝车驾流离迁徙,全国百姓创伤痛苦,怎么就急忙调任他到大郡?希望相公坚持上奏。”卢翰等人不听从,又命令其他舍人起草诏书。诏书发出后,袁高拿着诏书不颁发,并且上奏说:“卢杞极其邪恶穷凶,怎么可以再次任用?”皇上不听。补阙陈京、赵需等人上疏说:“卢杞三年专权,百官事务失去秩序,天地都知道,华夏和夷狄共同抛弃他,如果给予大奸臣恩宠,必定失去百姓的心。”袁高又在正牙【唐朝称大明宫含元殿为正牙,也称为南牙】论奏,皇上说:“卢杞已经两次经历赦免。”袁高说:“赦免只是原谅他的罪行,不可以让他担任刺史。”陈京等人也争辩说:“卢杞执政时,百官常常像有兵器架在脖子上,现在再次任用他,那么奸党都会轻易兴起。”皇上大怒,劝谏的人稍微退后。陈京回头说:“赵需等人不要退下,这是国家大事,应当以死力争。”皇上怒气稍微缓解,对宰相说:“陛下想任用他,即使是大的州郡也可以,但怎么能让天下人失望呢?”于是任命卢杞为澧州别驾。皇上对李泌说:“朕已经认可袁高的奏章。”李泌说:“连日来外面的人私下议论,把陛下比作汉桓帝、汉灵帝,现在听到圣明的德音,就连尧舜也比不上。”皇上高兴【卢杞最终死在澧州】。
三月,马燧在陶城【在蒲州府永济县北,《寰宇记》说:舜在河边制陶的地方就是这里】击败李怀光的军队。夏季四月,马燧和浑瑊又在长春宫【注释见前文】击败李怀光的军队。
马燧军队驻扎在宝鼎【本为汉代汾阴县,唐朝更名,宋朝改为荣河,现在属于蒲州府】,在陶城击败李怀光的军队,斩首万余级,分兵支援浑瑊,逼近河中,在长春宫南面击败李怀光的军队,于是包围宫城。李怀光的各位将领相继来投降。韩游瓌向浑瑊请求军队,共同夺取朝邑【注释见前文】,李怀光的将领阎晏想争夺它,士兵指着邠军说:“他们不是我们的父兄就是我们的子弟,怎么拿白刃相对呢?”话语非常喧哗,阎晏急忙率领军队离开。李怀光知道众心不服从,于是假装声称想要归顺朝廷,聚集财物,装饰车马,等待道路通畅就进贡,因此得以又拖延了十几天【当时连年旱灾蝗灾,资粮匮乏枯竭,议论的人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李晟上言说:“赦免李怀光有五个不可。河中距离长安才三百里,同州处在要冲,多派军队则不足以显示信任,少派军队则不足以防备,忽然惊动东边,用什么来控制?这是第一点。现在赦免李怀光,必定要把晋、绛、慈、隰归还给他,浑瑊既然没有地方可去,康日知又应该迁移,土地不安定,用什么来奖赏激励?这是第二点。陛下连年用兵,计划铲除小贼,兵力还没有穷尽,就急忙赦免他的罪过,现在西面有吐蕃,北面有回纥,南面有淮西,观察我们的强弱,必定会起窥伺之心。这是第三点。李怀光既然被赦免,那么朔方将士都应当叙录功勋进行赏赐,现在府库刚刚空虚,赏赐不能满足期望,这是更加激使他们叛乱。这是第四点。既然解除河中围困,罢免各道军队,赏赐典章不实行,怨言必定兴起。这是第五点。现在河中一斗米五百钱,草料将要耗尽,陛下只要命令各道围守十天半月,他们必定会有内部溃败的变化,为什么
必养腹心之疾,为他日之悔哉?”防马燧入朝奏曰:“懐光凶逆尤甚,赦之无以令天下,愿更得一月粮,必为陛下平之。”上许之】
译难道要养痈成患,酿成心腹大患,成为日后的悔恨吗?”马燧入朝上奏说:“李怀光凶恶悖逆尤为严重,赦免他无法号令天下,希望再给一个月的粮草,必定为陛下平定他。”皇上答应了他。
以曹王臯为荆南节度使,淮西将李思登以随州降之。六月,以韦臯为西川节度使。
朱滔死以刘怦为幽州节度使
滔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军,上表待罪,遂病死。将士奉刘怦知军事,诏以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是秋,怦卒,以其子济知节度事】
秋七月,陜虢军乱,杀其节度使张劝,诏以李泌为都防御转运使。
陜虢兵马使达奚抱晖鸩杀节度使张劝,代总军务,邀求旌节,且阴召李懐光将达奚小俊为援。上谓李泌曰:“若蒲陜连衡,则猝不可制,而水陆之运皆絶矣,不得不烦卿一往。”乃以泌为都防御水陆运使,欲以神策军送之。泌曰:“陜城三面悬絶,攻之未可以嵗月下也。臣请以单骑入之。”且今河东全军屯安邑,马燧入朝,愿勅燧与臣同辞,偕行使陜人知之,亦一势也。上曰:“虽然,朕方大用卿,宁失陜州不可失卿,当更使他人往耳。”对曰:“他人犹豫迁延,必不能入。”上乃许之。泌见陜州将吏在长安者,语之曰:“主上以陜虢饥,故不授泌节而领运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赈之。今当使抱晖将行营,有功则赐旌节矣。”抱晖闻之,稍自安。泌与马燧疾驱而前,将佐不俟抱晖之命来迎。泌笑曰:“吾事济矣。”去城十五里,抱晖亦出谒。泌慰抚之,抱晖喜。泌视事,賔佐有请屏人白事者,泌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泌到自妥贴矣,不愿闻也。”由是反仄者皆自安。泌但索簿书治粮储,明日召抱晖语之曰:“吾非爱汝而不诛,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将帅皆不能入,故匄汝余生。汝为我赍版币祭前使,慎无入闗,自择安处,潜来取家,保无他也。”抱晖遂亡命,不知所之。达奚小俊闻泌已入陜而还。
大旱
灞浐将竭,长安井皆无水。度支奏:“中外经费才支七旬。”诏:“浮费冗食皆罢之。”
八月马燧平河中李懐光缢死
马燧与诸将谋曰:“长春宫不下,则懐光不可得。然其守备甚严,攻之旷日持久,我当身往谕之。”遂径造城下,呼其守将徐庭光。庭光帅将士罗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谓之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复西向拜。燧曰:“汝曹徇国立功四十余年,何忽为灭族之计?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图也。”众不对。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将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懐光所为,汝曹无罪,第坚守勿出。”皆曰:“诺。”燧等遂进逼河中。懐光举火,诸营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使人招庭光,庭光骂辱之。元光使白燧,燧还,乃开门降。燧以数骑入城慰抚之,其众大呼曰:“吾辈复为王人矣!”浑瑊谓僚佐曰:“始吾谓马公用兵不吾逮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燧帅诸军至河西【唐县属河中府,后废】河中军士皆相惊曰:“西城擐甲矣!”又曰:“东城娖【音捉,整也】队矣【唐河中府夹河为两城,西城即河西县,东城即河东县,河中府所治】须臾,军士皆易其号为“太平”字。懐光不知所为,乃缢而死。朔方将牛名俊防懐光首出降。燧斩阎晏等七人,余皆不问【先是懐光都虞候吕鸣岳密通款于马燧,事泄,懐光杀之,事连幕僚高郢、李鄘,懐光责之,郢、鄘抗言逆顺,无所慙隐,懐光囚之,至是,燧皆出之于狱,奏置幕下李鄘字建侯,邕之孙】燧自辞行至是凡二十七日。骆元光以徐庭光辱已杀之。入见马燧,顿首请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公辄杀之,是无统帅也!”欲斩之。韩游瓌曰:“元光杀裨将,公犹如此,公杀节度使,天子其谓何?”燧乃舍之。浑瑊尽得李懐光之众,朔方军自是分居邠、蒲矣【初懐光之解奉天围也,上以其子璀为监察御史。及懐光屯咸阳不进,璀宻言于上曰:“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之备。”臣闻君父一也,但今日陛下未能诛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故不忍不言。上惊曰:“卿大臣,爱子,当为朕委曲弥缝之。”对曰:“臣父非不爱臣,臣非不爱其父与宗族也,顾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则卿以何策自免?”对曰
译任命曹王李皋为荆南节度使,淮西将领李思登率领随州归降了他。六月,任命韦皋为西川节度使。
朱滔死后,任命刘怦为幽州节度使。
朱滔被王武俊攻打,几乎无法维持军队,上表请求治罪,于是病死。将士们拥戴刘怦主持军务,皇帝下诏任命刘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这一年秋天,刘怦去世,让他的儿子刘济主持节度使事务】
秋天七月,陕虢军发生叛乱,杀死了节度使张劝,皇帝下诏任命李泌为都防御转运使。
陕虢兵马使达奚抱晖毒杀节度使张劝,代替他统领军务,要求授予节度使旌节,并且暗中召请李怀光的将领达奚小俊作为援军。皇帝对李泌说:“如果蒲州和陕州联合,就会突然难以控制,而且水陆运输都要断绝了,不得不麻烦你走一趟。”于是任命李泌为都防御水陆运使,打算派神策军护送他。李泌说:“陕城三面都是悬崖绝壁,攻打它不可能在一年之内拿下。臣请求单人匹马进入陕州。”又说:“现在河东全军驻扎在安邑,马燧入朝,希望敕令马燧与我一同出发,让陕州人知道,这也是一种威慑。”皇帝说:“虽然如此,我正打算重用你,宁可失去陕州也不能失去你,应当另派别人去。”李泌回答说:“别人犹豫拖延,一定不能进入陕州。”皇帝这才答应。李泌见到在长安的陕州将吏,对他们说:“皇上因为陕虢地区饥荒,所以不授予我节度使旌节而让我担任运使,是想让我督促江淮的米粮来赈济。现在应当让达奚抱晖率领行营,如果有功劳就赐给他旌节。”达奚抱晖听说后,稍微安心了一些。李泌与马燧快速前进,将佐们不等达奚抱晖的命令就来迎接。李泌笑着说:“我的事成了。”距离陕城十五里,达奚抱晖也出来拜见。李泌安慰抚慰他,达奚抱晖很高兴。李泌处理政务,宾客僚属有请求屏退左右禀报私事的,李泌说:“更换主帅的时候,军中议论纷纷是常理。我到了自然就会妥当,不愿意听这些。”于是心怀不安的人都各自安心了。李泌只是索取账册治理粮储,第二天召见达奚抱晖对他说:“我不是爱惜你而不杀你,是担心从此以后有危急疑虑的地方,朝廷任命的将帅都不能进入,所以乞求你留条活路。你替我带着版币祭祀前任节度使,千万不要进入关中,自己选择安身之处,悄悄来取走家眷,保证没有其他祸患。”达奚抱晖于是逃亡,不知去向。达奚小俊听说李泌已经进入陕州就回去了。
大旱。
灞水和浐水即将干涸,长安的井里都没有水。度支奏报:“朝廷内外的经费只够支撑七十天。”皇帝下诏:“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和冗员都罢免。”
八月,马燧平定河中,李怀光自缢而死。
马燧与各位将领谋划说:“长春宫不攻下,就不能抓住李怀光。然而它的防守非常严密,攻打它会旷日持久,我应当亲自去晓谕他们。”于是直接来到城下,呼喊守将徐庭光。徐庭光率领将士在城上罗列跪拜。马燧知道他们心里已经屈服,慢慢对他们说:“我从朝廷来,可以面向西方接受命令。”徐庭光等人又面向西方跪拜。马燧说:“你们为国效力立功四十多年,为什么忽然做出灭族的打算?听从我的话,不仅免除祸患,还可以谋求富贵。”众人不回答。马燧敞开衣襟说:“你们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射我?”将士们都伏地哭泣。马燧说:“这都是李怀光做的,你们没有罪,只管坚守不要出城。”众人都说:“遵命。”马燧等人于是进军逼近河中。李怀光举火为号,各营都不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辱骂侮辱他。骆元光报告马燧,马燧返回,徐庭光就开门投降。马燧率领几名骑兵入城安慰抚慰他们,众人高呼:“我们重新成为王室的臣民了!”浑瑊对僚属说:“起初我认为马公用兵不如我,现在才知道我远远不如他。”马燧率领各军到达河西。【唐县属于河中府,后来废除】河中军士都互相惊恐地说:“西城穿上铠甲了!”又说:“东城整顿队伍了。”【唐河中府夹河分为两城,西城即河西县,东城即河东县,是河中府治所】不一会儿,军士都换上了写着“太平”字样的旗帜。李怀光不知所措,于是自缢而死。朔方将领牛名俊捧着李怀光的首级出城投降。马燧斩杀阎晏等七人,其余都不追究。【起初李怀光的都虞候吕鸣岳秘密向马燧表示归顺,事情泄露,李怀光杀了他,事情牵连幕僚高郢、李鄘,李怀光责问他们,高郢、李鄘直言逆顺大义,毫无惭愧隐瞒,李怀光囚禁了他们,到这时,马燧都把他们从监狱中放出,奏请安置在幕府中。李鄘字建侯,是李邕的孙子】马燧从辞别出发到这时总共二十七天。骆元光因为徐庭光侮辱自己而杀了他。入见马燧,磕头请罪。马燧大怒说:“徐庭光已经投降,你擅自杀他,这是没有统帅的样子!”想要斩首他。韩游瓌说:“骆元光杀副将,您尚且这样,您杀节度使,天子会怎么说?”马燧于是饶恕了他。浑瑊全部收编了李怀光的军队,朔方军从此分居邠州和蒲州了。【起初李怀光解除奉天围困时,皇帝让他的儿子李璀担任监察御史。等到李怀光驻扎咸阳不前进,李璀秘密对皇帝说:“臣的父亲必定辜负陛下,希望早做准备。”臣听说君父是一体的,只是今天陛下不能诛杀臣的父亲,而臣的父亲足以危害陛下,所以不忍心不说。皇帝惊讶地说:“你是大臣,爱子,应当为朕委曲求全弥补过失。”回答说
:“臣父败,则臣与之俱死,复有何策哉?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及李泌赴陜,上谓之曰:“朕所以欲全懐光,诚惜璀也。卿至陜,试为朕招之。”对曰:“陛下未幸梁洋,懐光犹可降也。今虽请降,臣不敢受,况招之乎?璀固贤者,必与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则亦无足贵也。”及懐光死,璀亦自杀。上以懐光尝有功,宥其一男,归其尸,使收葬】
译我的父亲兵败,我就与他一同赴死,还能有什么别的计策呢?如果让我出卖父亲来保全性命,陛下又怎能任用我呢?”等到李泌前往陕州时,皇帝对他说:“我之所以想要保全李怀光,实在是爱惜李璀。你到了陕州,试着替我去招降他。”李泌回答说:“陛下还没有驾临梁州、洋州时,李怀光或许还可以投降。现在他虽然请求投降,我不敢接受,何况是去招降他呢?李璀本来是个贤人,必定会随父亲一同死去。如果他不死,那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珍视的了。”等到李怀光死后,李璀也自杀了。皇帝因为李怀光曾经立过功劳,赦免了他的一个儿子,归还了他的尸体,让他收殓安葬。
加马燧兼侍中
罢讨淮西兵
上问陆贽:“今复有何事宜区处者?”贽以河中既平,虑希防生事之人,请乘胜讨河西,则四方负罪者自疑,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建中之忧行将复起,乃上奏言之【畧曰:“陛下悔过降号,闻者涕流,故诸将效死,叛夫请罪,逆泚、懐光相继枭殄。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则是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徳而不任兵,明矣。羣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沽而不图王,又明矣。葢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若挤彼于死地而求此之久生,措彼于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从古及今,未之有也。今叛帅革面复修臣礼,然其深言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心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倘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所宜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臣所未敢保者,惟希烈耳。想其私心,非不追悔,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名,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腼于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陛下但勅诸郡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算穷,是乃狴牢之类,不有人祸,则当鬼诛。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上从贽言,诏诸道与淮西连接者,非彼侵轶,不须进讨。李希烈若降,当待以不死,自余一无所问。
以张延赏为左仆射
初,李晟戍成都,取其营妓以还。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怒,追而返之。晟遂与延赏有隙。至是,上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以延赏为左仆射。
【丙寅】二年春正月,以刘滋【字公茂,知几孙】崔造【字元宰,安平人】齐映同平章事。
造少与韩防、卢车、美张、正则为友,以王佐自许,时人谓之四夔。上以造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让事于造。造久在江外,疾钱谷诸使罔上之弊,奏罢水陆度支转运等使,诸道租赋悉委观察使、刺史遣官送京师,令宰相分判六曹【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滋判吏礼部,造判户工部】造与户部侍郎元琇善,使判诸道盐铁▯酒。韩滉奏论其过失,罢之【诸使之职行之已久,中外安之。造既改法,事多不集。及元琇失职,造忧惧成疾,不视事。既而江淮运米大至,上嘉韩滉功,以滉兼度支转运等使,造所条奏皆改之。造亦寻罢】
二月李泌开运道成
泌自集津【仓名在三门东】至三门凿山开运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险,是月道成【闗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防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陜,李泌即奏之。上喜,谓太子曰:“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嵗。时比嵗饥馑,兵民率皆黒瘦,及麦熟,市有醉者,人以为瑞。然人乍饱食死者甚众,数月人肤色乃复故】
夏四月,淮西将陈僊竒杀李希烈以降,以僊竒为节度使。
希烈别将寇襄郑州,樊泽、李澄撃破之。希烈兵势日蹙,防有疾,僊竒使医毒杀之,因屠其家,举众来降。诏以为淮西节度使。
秋七月,陈僊竒为其将吴少诚所杀,以少诚为留后。少诚素狡险,为李希烈所宠任,故为之报仇。
以曲环为陈许节度使
陈许荒乱之余,户口流散,环以勤俭率下,政令寛简,赋役平均,数年间流亡复业,兵食皆足。
八月,吐蕃入寇,使浑瑊、骆元光屯咸阳。
九月,置十六卫【注:见前】上将军。
初,上与李泌议复府兵。泌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亩,毎府有折冲领之。农隙教战,有事征发,则以符契下州府参验发之。至所期处,将帅按阅,有不精者,罪其折冲,甚者罪及刺史。军还则赐勲加赏,行者近不逾时,逺不经嵗。”高宗以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以图吐蕃,于是始有久戍之役。又牛僊客以积财得宰相,边将效之,诱戍卒使以所赍缯帛寄于府库,而苦役之,利其死而没入其财,故戍卒还者什无二三。然未尝有内叛外侮
译加封马燧兼任侍中。
停止征讨淮西的军队。
唐德宗问陆贽:“现在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处理的?”陆贽认为河中地区既然已经平定,担心李希烈等人会再生事端,请求乘胜讨伐淮西,那么四方有罪的人自然会心生疑虑,河朔、青齐等地必定会响应,建中年间的忧患即将再次兴起,于是上奏陈述这一观点,大致说:“陛下悔过降号,听到的人流泪感动,所以众将效死力,叛将请罪,逆贼朱泚、李怀光相继被诛杀。过去用百万大军而力量耗尽,现在用咫尺之诏令而教化和谐,这说明圣王施行治理,以道义使暴虐之人信服,依靠德行而不依靠武力,是很明显的。众将违背臣子的礼节,抗拒天子的讨伐,图谋私利而不图谋王道,也是很明显的。大概爱护生命并推广到万物,才是保全自身生命的方法;施予安定并推广到万物,才是保全自身安定的方法。如果把别人推向死地而谋求自己的长久生存,把别人置于危境而谋求自己的长久安定,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事。现在叛将改过自新重新修习臣子的礼节,然而他们内心的言论和秘密商议,本来也没有完全坦诚,必定会聚精会神地谋划,侧耳倾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考察陛下所发誓的话。如果言语与事实相符,那么向善的心就会逐渐坚定;倘若事实与言语相悖,那么担忧祸患的心态就会再次兴起。应当布施体恤百姓的恩惠来辅助威严,趁着消灭贼寇的威势来施行恩惠。臣不敢保证的,只有李希烈罢了。猜想他的私心,不是不追悔,只是因为狂妄失策,已经窃取了大名,虽然蒙受陛下保全宽恕的恩德,然而不能不在天地之间感到羞愧罢了。即使不顺从命令,这也只是孤立无援之人,对内没有借口起兵,对外没有同类可以求助。陛下只要命令各郡各自守卫疆界,他既然气势受挫、计谋用尽,这就如同牢狱中的囚犯,不遭受人祸,就应当受到鬼神的诛杀。古人所说的不战而使人屈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唐德宗听从了陆贽的话,下诏给与淮西接壤的各道,如果不是淮西军队侵犯,就不需要进讨。李希烈如果投降,应当等待他不死,其余的一概不予追究。
任命张延赏为左仆射。
起初,李晟戍守成都,带走了那里的营妓回来。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愤怒,追回并送还了她们。李晟于是与张延赏有了嫌隙。到这时,唐德宗召张延赏入朝为相,李晟上表陈述他的过错恶行。唐德宗不愿违背李晟的意思,任命张延赏为左仆射。
【丙寅】二年春正月,任命刘滋【字公茂,刘知几的孙子】、崔造【字元宰,安平人】、齐映同平章事。
崔造年轻时与韩防、卢车、美张、张正则为友,以王佐之才自许,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四夔。唐德宗因为崔造敢于直言,所以破格任用他。刘滋、齐映大多把政事推让给崔造。崔造长期在江南地区,痛恨钱谷诸使欺瞒上级的弊端,上奏罢免水陆度支转运等使,各道的租赋全部委托观察使、刺史派遣官员送往京师,让宰相分别掌管六部【齐映掌管兵部,李勉掌管刑部,刘滋掌管吏部礼部,崔造掌管户部工部】。崔造与户部侍郎元琇交好,让元琇掌管各道的盐铁、酒税。韩滉上奏议论他们的过失,罢免了元琇【诸使的职权实行已久,朝廷内外都安于现状。崔造既然改变法令,事情大多不能成功。等到元琇失去职位,崔造忧惧成病,不能处理政事。不久江淮运来的大米大量到达,唐德宗嘉奖韩滉的功劳,任命韩滉兼任度支转运等使,崔造所条陈奏请的都改回了原样。崔造也随即被罢免】。
二月,李泌开凿的运道完工。
李泌从集津【仓库名,在三门峡东】到三门峡凿山开凿运道十八里以避开底柱的险阻,这个月运道完工【关中粮仓枯竭,禁军有的自行脱去头巾在道路上呼喊说:“把我们拘禁在军队中却不供给粮食,我们是罪人。”唐德宗非常担忧,恰逢韩滉运来大米三万斛到达陕州,李泌立即上奏。唐德宗高兴,对太子说:“我们父子得以活命了。”当时宫中不酿酒,命令从坊市取酒来享乐,又派遣中使晓谕神策六军将士,大家都欢呼万岁。当时连年饥荒,士兵百姓大多黑瘦,等到麦子成熟,市场上有喝醉的人,人们认为这是祥瑞。然而人们突然吃饱饭死去的很多,几个月后人们的肤色才恢复原状】。
夏四月,淮西将领陈仙奇杀死李希烈投降,任命陈仙奇为节度使。
李希烈的别将侵犯襄州、郑州,樊泽、李澄击败了他们。李希烈的兵势日益窘迫,恰逢李希烈有病,陈仙奇派医生毒死他,于是屠杀他的全家,率领众将投降。下诏任命他为淮西节度使。
秋七月,陈仙奇被他的将领吴少诚所杀,任命吴少诚为留后。吴少诚向来狡猾阴险,被李希烈宠信任用,所以为他报仇。
任命曲环为陈许节度使。
陈许地区在荒乱之后,户口流散,曲环以勤俭率领部下,政令宽简,赋役平均,几年间流亡的人恢复生计,军粮食物都充足。
八月,吐蕃入侵,派遣浑瑊、骆元光驻守咸阳。
九月,设置十六卫上将军。
起初,唐德宗与李泌商议恢复府兵制。李泌说:“府兵平时都安居在田亩中,每府有折冲都尉统领。农闲时训练作战,有事征发,就用符契下达州府参验发兵。到达指定的地方,将帅检阅,有不精熟的,惩罚其折冲都尉,严重的惩罚刺史。军队回来则赐予勋位增加赏赐,出征近的不过时,远的不跨年。”高宗任命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以谋划对付吐蕃,于是开始有长期戍守的差役。又牛仙客凭借积聚财富得到宰相之位,边将效仿他,引诱戍卒把所携带的缯帛寄存在府库,而苦役他们,贪图他们死后没收其财产,所以戍卒回来的十中没有两三个。然而未曾有内部叛乱外部侵犯
者,诚以顾恋田园,恐累宗族故也。自开元之末,张説始募长征兵,兵不土著,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祸乱遂生。向使府兵之法不废,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上以为然,因有是命,然卒亦不能复也。
译之所以这样,确实是出于顾念田园、担心连累宗族的原因。自从开元末年,张说开始招募长征兵,士兵不再定居本土,不珍惜自身性命,为了利益不惜牺牲生命,祸乱于是产生。假使府兵制度没有被废除,怎么会有这种下级欺凌上级、纲纪败坏的祸患呢!皇上认为说得对,因此下了这道命令,但最终也没有能够恢复府兵制。
以贾耽为义成【贞元元年置义成军,治滑州】节度使。
义成节度使李澄卒,其子克宁秘不发丧,杀行军司马,墨缞视事,増兵城门。刘元佐【即刘洽,前以克汴州赐名】出师境上,使人告谕之,克宁乃不敢袭位。诏以贾耽镇郑滑,克宁悉取军资,夜出军士剽之,殆尽。
京城戒严
吐蕃游骑及好畤【此唐所置好畤县也,故城在今干州西,汉故县在州东南】京城戒严。民间传言,上复欲出幸。齐映见上言曰:「外间皆言陛下已理装具粮,人情恟惧。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与臣等熟计之?」因伏地流涕。上亦为之动容。
李晟遣兵撃吐蕃于汧城【即临汧城,唐书地理志汧阳有临汧城,汧阳县今属凤翔府】败之。
李晟遣其将王佖将骁勇三千伏于汧城,戒之曰:「虏过城下勿撃。其首俟见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军也。出其不意撃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结赞败走,仅而获免。谓其人曰:「唐之良将,李晟、马燧、浑瑊而已。当以计去之。」入凤翔境,禁虏掠,以兵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来,何不出犒我?」经宿而退【是冬,晟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袭吐蕃摧沙堡,遇吐蕃与战,破之。乘胜至堡下,攻拔之,斩其将,焚其蓄积而还。尚结赞引兵自宁庆北去,韩游▯遣将追之,虏弃所掠而去。寻寇盐、夏等州,皆陷之。野诗番姓,良辅其名。盐、夏州注俱见前】
冬,十一月,韩滉、刘元佐、曲环俱入朝。
刘元佐在汴,习邻道故事,久未入朝。韩滉过汴,相与约为兄弟,请拜其母。其母喜,为置酒。酒半,滉曰:“弟何时入朝?”元佐曰:“久欲入朝,力未能办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父行为丈人行,故呼其母为丈母】垂白,不可使帅诸妇女往填宫也【凡叛者家属皆没入掖庭,故云】母悲泣不自胜。滉乃遗元佐钱二十万缗,备行装。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赏劳一军,为之倾动。元佐惊服,遂与曲环俱入朝。
十二月李晟入朝
上忌李晟功名,防吐蕃有离间之言,张延赏等腾谤于朝,无所不至。晟闻之,昼夜泣目,为之肿,悉遣其子弟诣长安,表请为僧,不许。入朝称疾,恳辞,方镇亦不许。韩滉素与晟善,上命滉谕防,使与延赏释怨,引延赏诣晟第谢,因饮尽欢。晟表荐延赏为相。
【丁卯】三年春,正月,以张延赏同平章事。
李晟为其子请婚于延赏,不许。晟谓人曰:「武夫性快,释怨于杯酒间,则不复贮胸中矣。非如文士,难犯外虽解和,内蓄憾如故。吾得无惧哉!」
云南王异牟寻请内附
初,云南王閤罗凤陷巂州,获西泸【唐县,故城在今四川宁逺府西昌县】令郑回【相州人】回通经术,閤罗凤爱重之。其子及孙异牟寻皆师事之。及异牟寻为王,以回为相,号清平官。云南有众数十万,吐蕃每入寇,常以为前锋。赋敛重数,又夺其险要地,立城堡,嵗征兵助防。云南苦之。回説异牟寻自归于唐,曰:“中国尚礼义,有惠泽,无赋役。”异牟寻以为然。防西川节度使韦臯招抚羣蛮,异牟寻潜遣人因诸蛮求内附。臯奏宜招纳之,以离吐蕃之党,分其势。上命臯先作边将书以谕之,微观其趣。
贬齐映为夔州【注:见前】刺史。
张延赏与齐映有隙,映在诸相中颇称敢言,上浸不悦,延赏因言映非宰相器,贬之。
刘滋罢,以栁浑【字夷旷,一字惟深,襄州人】同平章事。
韩滉性苛暴,方为上所任,言无不从,他相充位而已。百官羣吏救过不赡,浑虽为滉所引荐,正色让之曰:“先相公【谓韩休】以褊察为相,不满嵗而罢,今公又甚焉。奈何搒吏于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岂人臣所宜!”滉愧,为之少霁威严。
二月,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韩滉卒。
滉强力严毅,自奉俭素,衣裘十年乃易。及是病卒【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随其长,无不得人。尝有故人子谒之,滉考其能,一无所长,然与之宴,竟席未尝左右视,因使监库门,其人终日危坐,吏卒无敢妄出入者】
以白志贞
译任命贾耽为义成节度使。
义成节度使李澄去世,他的儿子李克宁秘不发丧,杀死了行军司马,穿着黑色丧服处理军务,并在城门增派兵力。刘元佐率军开到边境,派人前去告诫晓谕他,李克宁这才不敢袭取节度使职位。朝廷下诏任命贾耽镇守郑滑地区,李克宁搜刮了全部军需物资,趁夜率领士兵劫掠贾耽的军队,几乎抢光。
京城戒严
吐蕃的游动骑兵到达好畤,京城实行戒严。民间传言,皇上又要出逃避难。齐映进见皇上说:“外面都说陛下已经整理行装、储备粮食,人心惶恐不安。巨大的福分不会再次降临,陛下为什么不与我们仔细商议对策呢?”于是伏地流泪。皇上也被他的言辞所感动。
李晟派遣军队在汧城攻击吐蕃,击败了他们。
李晟派遣他的部将王佖率领三千精锐勇士埋伏在汧城,告诫他们说:“敌军经过城下时不要攻击。等到看见五方旗和虎豹皮衣,那就是他们的中军。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必定能取得大胜。”王佖听从了他的话,尚结赞战败逃跑,仅仅得以逃脱。尚结赞对他的部下说:“唐朝优秀的将领,只有李晟、马燧、浑瑊三人罢了。应当用计谋除掉他们。”进入凤翔境内后,禁止士兵抢掠,率军直抵城下,说:“李令公召我来,为什么不出来犒劳我?”停留了一夜后撤退。
冬天,十一月,韩滉、刘元佐、曲环都入朝觐见。
刘元佐在汴州时,效仿邻道节度使的旧例,很久没有入朝。韩滉路过汴州,与他结拜为兄弟,请求拜见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很高兴,设酒宴招待。酒喝到一半,韩滉说:“弟弟什么时候入朝?”刘元佐说:“早就想入朝,只是力量不够罢了。”韩滉说:“我的力量可以帮到你,弟弟应该早点入朝。老母亲头发花白,不能让她率领众妇女去填补皇宫的服役名额。”母亲悲伤哭泣,无法自持。韩滉于是送给刘元佐二十万缗钱,作为行装费用。韩滉在大梁停留了三天,大量拿出金帛赏赐犒劳全军,全军为之震动。刘元佐震惊佩服,于是与曲环一起入朝。
十二月,李晟入朝
皇上忌惮李晟的功名,防备吐蕃有离间的话,张延赏等人在朝廷上散布诽谤,无所不用其极。李晟听说后,日夜哭泣,眼睛都哭肿了,全部遣送他的子弟到长安,上表请求出家为僧,皇上没有允许。李晟入朝称病,恳切辞官,藩镇也不允许。韩滉一向与李晟交好,皇上命令韩滉传达防备之意,让他与张延赏消除怨恨,带领张延赏到李晟府上谢罪,于是饮酒尽欢。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为宰相。
贞元三年春,正月,任命张延赏同平章事。
李晟为他的儿子向张延赏求亲,张延赏没有答应。李晟对人说:“武夫性格爽快,在杯酒之间消除怨恨,就不再藏在心里了。不像文人,难以冒犯,表面虽然和解,内心依然怀恨如故。我难道不害怕吗!”
云南王异牟寻请求归附唐朝
起初,云南王阁罗凤攻陷巂州,俘获西泸县令郑回。郑回精通经术,阁罗凤喜爱并尊重他。他的儿子和孙子异牟寻都以他为师。等到异牟寻成为云南王,任命郑回为宰相,号称清平官。云南有军队数十万,吐蕃每次入侵,常把他们作为前锋。赋税繁重,又夺取他们的险要之地,建立城堡,每年征调军队协助防守。云南人对此感到痛苦。郑回劝说异牟寻归顺唐朝,说:“中原崇尚礼义,有恩惠,没有赋税徭役。”异牟寻认为他说得对。恰逢西川节度使韦皋招抚各族蛮人,异牟寻暗中派人通过各族蛮人请求归附。韦皋上奏说应该招纳他们,以离间吐蕃的党羽,分化他们的势力。皇上命令韦皋先写边将的书信去晓谕他们,暗中观察他们的意向。
贬齐映为夔州刺史。
张延赏与齐映有嫌隙,齐映在众宰相中颇以敢于直言著称,皇上逐渐不喜欢他,张延赏趁机说齐映不是宰相的料,于是将他贬官。
刘滋被罢免,任命柳浑同平章事。
韩滉性情苛刻暴戾,正被皇上所重用,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其他宰相只是充数而已。百官群吏补救过错都来不及,柳浑虽然是被韩滉引荐的,却正色责备他说:“先前的宰相韩休因为偏狭明察为相,不到一年就被罢免,现在您又比他还厉害。为什么在尚书省中鞭打官吏,以至于有人被打死?况且作福作威,难道是臣子所应该做的吗!”韩滉感到惭愧,因此稍微收敛了威严。
二月,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韩�去世。
韩滉刚强有力,严肃坚毅,自己生活俭朴,衣服皮裘十年才更换一次。这时因病去世。
任命白志贞
上以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栁浑曰:“志贞憸人,不可复用。”防浑疾不视事,诏下用之,浑病间遂乞骸骨,不许。
三月以李晟为太尉
初,吐蕃尚结赞得盐、夏州,各留兵戍之,退屯鸣沙【隋县故城在今宁夏府中衞县,宋白曰:人马行沙上有声,异于余沙,故名】羊马多死,粮运不继,又闻李晟克摧沙堡,浑瑊、马燧各举兵临之,大惧,屡遣使求和。上未之许,乃卑辞厚礼求和于马燧。燧信其言,为之请于朝。李晟曰:“戎狄无信,不如撃之。”韩滉曰:“今两河无虞,若城原、鄯、洮、渭,使晟及刘元佐等守之,河湟二十余州可复也。”上欲从之,防滉卒。张延赏与晟有隙,数言和亲便。上亦素恨回纥,欲与吐蕃撃之,遂从燧、延赏计。延赏又言晟不宜久典兵,上乃谓晟曰:“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和亲,决矣。大臣既与吐蕃有怨,宜留辅朕,自择代者。”晟荐都虞候邢君牙【瀛州乐夀人】遂以君牙为凤翔尹,加晟太尉,罢镇【晟在凤翔尝谓僚佐曰:魏征好直谏,吾窃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曰:“此儒者事,非勲徳所宜也。”晟敛容曰:“司马失言矣。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为臣哉?”叔度慙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顾问,极言无隐,而性沈宻,未尝泄于人】
夏五月以浑瑊为防盟使
先是,遣右庶子崔澣使吐蕃。澣见尚结赞,责以负约。尚结赞曰:“破朱泚未获赏,是以来耳。今明公欲修旧好,固所愿也。然浑侍中信厚,闻于异域,请必使之主盟。”及是,澣还,遂遣瑊与吐蕃盟于清水。瑊将二万余人赴盟所,尚结赞请盟于土梨树【堡名,在今平凉府镇原县东】或言土梨树多险阻,不如平凉,乃许盟于平凉【初,韩滉荐刘元佐可使将兵复河湟,元佐亦赞成之。至是,元佐奏言:“吐蕃方强,未可与争。”张延赏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辞。由延赏罢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愤怒解体,不肯为用,故也】
闰月省州县官
省州县官,收其禄以给战士,张延赏之谋也。时新除官千五百人,而当减者千余人,嗟怨盈路【既而以李泌言,诏所减官并复故】
以曹王臯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诚缮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逐之,事泄,少诚杀之。上以襄邓扼淮西冲要,以臯为节度使,以襄邓复郢、安、随、唐七州【复州,后周置,今安陆府沔阳州是;唐州,唐置,今南阳府唐县是。余注俱见前】▯之。
浑瑊与吐蕃盟于平凉,吐蕃刦盟。
浑瑊之发长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为备不可不严。张延赏言于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严备。我有疑彼之形,则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诚待虏,勿为猜疑。瑊奏:「吐蕃决以辛未盟。」延赏集百官称诏示之曰:「李太尉谓和好必不成,今盟日定矣。」晟闻之,泣曰:「吾生长西陲,备谙虏情,所以论奏,但耻朝廷为犬戎所侮耳。」上始命骆元光屯潘原【注见前】韩游▯屯洛口【即水洛口,在平凉府静宁州南瓦亭川东北】以为瑊援。元光谓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何从知之?请与公俱。」瑊以诏指固止之,元光不从,与瑊连营相次,距盟所三十余里。元光伏兵于营西,游▯亦遣五百骑伏于其侧,曰:「若有变,则汝曹西趣柏泉【当作百泉,隋县故城在今平凉府平凉县】以分其势。」将盟,尚结赞请各以甲士列坛东西,又请各遣游骑数十,更相觇索,瑊皆许之。吐蕃伏精骑数万于坛西,游骑贯穿唐军,出入无禁。唐骑入虏军,悉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礼服,虏伐鼓三声,大噪而至。瑊自幕后出,偶得他马乘之,伏鬛入其衔【散马不衔伏身鬛上而入之】驰十里,衔方及马口,虏纵兵追撃,唐将卒死者数百人,副使崔汉衡被擒。瑊至其营,将卒已遁。元先发伏成陈以待之,虏骑乃还。是日,上视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栁浑曰:「敌人无信义,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
译皇上任命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柳浑说:“白志贞是个奸邪小人,不可再次任用。”柳浑生病不处理政务,皇上下诏任用白志贞,柳浑病稍好便请求退休,皇上没有答应。
三月,任命李晟为太尉。
起初,吐蕃尚结赞攻占盐州、夏州后,各自留下军队驻守,自己退兵驻扎在鸣沙。羊马大量死亡,粮草运输无法接续,又听说李晟攻克摧沙堡,浑瑊、马燧各自率兵逼近,尚结赞非常恐惧,屡次派遣使者求和。皇上没有答应,尚结赞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向马燧求和。马燧相信了他的话,替他向朝廷请求。李晟说:“戎狄不讲信用,不如攻打他们。”韩滉说:“现在两河地区没有忧患,如果修筑原州、鄯州、洮州、渭州的城池,让李晟和刘元佐等人守卫,河湟二十多个州就可以收复了。”皇上打算听从他的建议,恰逢韩滉去世。张延赏与李晟有私怨,多次说和亲有利。皇上也一向怨恨回纥,想联合吐蕃攻打回纥,于是听从马燧、张延赏的计策。张延赏又说李晟不宜长期统领军队,皇上于是对李晟说:“我为了百姓的缘故,决定与吐蕃和亲。大臣既然与吐蕃有怨,应该留在朝廷辅佐我,自己选择替代你的人。”李晟推荐都虞候邢君牙,于是任命邢君牙为凤翔尹,加封李晟为太尉,解除他的镇守职务。
夏五月,任命浑瑊为防盟使。
在此之前,派遣右庶子崔澣出使吐蕃。崔澣见到尚结赞,责备他违背盟约。尚结赞说:“打败朱泚却没有得到赏赐,所以前来。现在明公想要重修旧好,这正是我所愿的。但是浑侍中诚信深厚,名声传到异域,请一定要让他主持盟约。”到了这时,崔澣回国,于是派遣浑瑊与吐蕃在清水结盟。浑瑊率领两万余人前往盟会地点,尚结赞请求在土梨树结盟,有人说土梨树险阻众多,不如平凉,于是允许在平凉结盟。
闰月,裁减州县官员。
裁减州县官员,收回他们的俸禄用来供给战士,这是张延赏的谋划。当时新任命官员一千五百人,而应当裁减的一千多人,叹息怨恨之声充满道路。
任命曹王李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诚修缮兵器、加固城墙,想要抗拒朝廷命令。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划驱逐他,事情泄露,吴少诚杀了他们。皇上认为襄州、邓州扼守淮西的要冲,任命李皋为节度使,用襄州、邓州以及复州、郢州、安州、随州、唐州七州作为他的辖区。
浑瑊与吐蕃在平凉结盟,吐蕃劫持盟会。
浑瑊从长安出发时,李晟深切告诫他,说盟会地点的防备不可不严密。张延赏对皇上说:“李晟不希望盟好成功,所以告诫浑瑊要严密防备。我们表现出怀疑他们的样子,那么他们也会怀疑我们,盟约怎么能成功呢?”皇上于是召见浑瑊,严厉告诫他要推心置腹地对待敌人,不要猜疑。浑瑊上奏说:“吐蕃决定在辛未日结盟。”张延赏召集百官,宣读诏书给他们看,说:“李太尉说和好一定不能成功,现在盟会日期已经确定了。”李晟听说后,哭泣说:“我生长在西边边境,非常熟悉敌人的情况,所以上奏议论,只是羞耻朝廷被犬戎侮辱罢了。”皇上起初命令骆元光驻扎在潘原,韩游瓌驻扎在洛口,作为浑瑊的援军。骆元光对浑瑊说:“潘原距离盟会地点将近七十里,您有紧急情况,我怎么知道?请让我与您一起去。”浑瑊因为皇上的旨意坚决阻止他,骆元光不听从,与浑瑊连营驻扎,距离盟会地点三十多里。骆元光在军营西边埋伏士兵,韩游瓌也派遣五百骑兵埋伏在旁边,说:“如果有变故,你们向西奔向柏泉以分散敌人的势力。”将要结盟时,尚结赞请求各自用甲士排列在祭坛东西两侧,又请求各自派遣数十名游骑,互相侦察搜索,浑瑊都答应了。吐蕃在祭坛西边埋伏精骑数万,游骑贯穿唐军,出入没有禁止。唐军骑兵进入吐蕃军队,全被俘虏,浑瑊等人都不知道。进入帐幕更换礼服,吐蕃击鼓三声,大声喧哗着到来。浑瑊从帐幕后出来,偶然得到另一匹马骑上,伏在马鬃上把马嚼子放入马口,奔驰十里,马嚼子才到达马口,吐蕃放兵追击,唐军将卒死去的有数百人,副使崔汉衡被俘虏。浑瑊到达他的军营,将卒已经逃跑。骆元光先发动伏兵摆成阵势等待他们,吐蕃骑兵于是退回。这一天,皇上上朝,对各位宰相说:“今天和戎息兵,是国家的福气。”柳浑说:“敌人没有信义,不是盟誓可以结好的,今天的事情,我私下担忧。”
」李晟曰:「诚如浑言。」上变色曰:「栁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顿首谢。是夕,韩游▯表言虏劫盟,诸兵临近镇,上大惊,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邪?」上欲出幸,大臣谏而止【既而上遣中使赍诏遗尚结赞,不纳而还】
译李晟说:“确实像柳浑所说的那样。”皇帝脸色大变,说:“柳浑是个书生,不懂边疆的军事策略,大臣们也说这种话吗?”大家都叩头谢罪。当天晚上,韩游瓒上奏说敌人破坏了盟约,各路军队逼近近镇,皇帝非常震惊,对柳浑说:“你虽然是书生,却能如此准确地预料敌情?”皇帝打算出逃,大臣们劝谏才作罢。
六月以马燧为司徒兼侍中
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马燧、浑瑊,曰:“去三人,则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因马燧以求和,欲执浑瑊以卖燧,使并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防失浑瑊而止。获马燧之侄弇,谓曰:“胡以马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马不能举足。当是时,侍中度河掩之,吾全军覆没矣。今防侍中力,全军得归,奈何拘其子孙?”遣弇与宦官俱文珍等归。上闻尚结赞之言,由是恶燧,罢其副元帅节度使,以为司徒。侍中张延赏慙惧,谢病。
以李泌同平章事
泌初视事,与李晟等俱入见。上谓泌曰:“朕欲与卿有约,卿慎勿报讐,有恩者朕当为卿报之。”对曰:“臣素奉道,不与人为讐。李辅国、元载皆害臣者,今自毙矣。素所善者,率已显达,或多零落,臣无可报也。臣今日亦愿与陛下为约,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愿陛下勿害功臣。李晟、马燧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怨反仄,恐中外之变复生也。陛下诚不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不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以为然,晟、燧皆起泣谢。上因谓泌曰:“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泌曰:“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天下之事咸共平章,不可分也。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矣。”上笑曰:“朕适失辞,卿言是也。”
秋七月以李升为詹事
初,上入骆谷,卫士多亡。李叔明【字晋卿,阆州新政人,本鲜于仲通之弟,表请宗姓】之子升及郭曙【子仪之子】令狐建【彰之子】等,恐有奸人危乘舆,相与齧臂为盟,更鞚上马,以至梁州。及还长安,上皆以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张延赏故与叔明有隙,知升私出入郜国大长公主【肃宗女,萧升妻】第,密以白上。上使李泌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动摇东宫者,其延赏乎?”上曰:“何以知之?”泌具为上言二人之隙,且言升承恩,顾延赏无以中伤,而郜主乃太子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请罢升宿卫,以逺嫌,从之【是月,张延赏卒】
以韩潭为夏绥银【三州皆唐置夏注见前绥今陜西绥徳州是银今绥徳州米脂县是】节度使。
吐蕃之戍盐夏者,馈运不继,人多病疫,思归。尚结赞遗三千骑逆之,悉焚其庐舎,毁其城,驱其民而去。于是割振武之绥、银二州,以潭为节度使,帅神策军之士五千,朔方、河东之士三千,镇夏州。
以元反直,为诸道句【音钩】戡两税钱帛使。
时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泌奏:“自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聚敛▯率【谓▯利而率其数】以为军资,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赦其罪,促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以应本道诸使征调】留州【留以给本州经用】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征者征之,难征者释之。敢有沦没者,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寛,恐所得无几。”对曰:“寛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所得必多而速;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以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所得必少而迟矣。”上曰:“善。”乃以友直充使【友直句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嵗输百余万缗民不堪命后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悟乃诏已在官者输京师未入者悉以与民以后悉免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
停西域使者廪给分▯神策军
初,河陇既没于吐蕃,安西、北庭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阻险,皆仰给于度支。李泌知胡客皆有妻子,买田宅安居,不欲归,命停其给。凡四千人皆诣政府诉之。泌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聴归乎?今当假道回纥,各遣归国。不愿者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乎?」于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泌皆分▯神策两军禁旅,益壮。嵗省五十万缗。
募戍卒屯田京师
上复问泌以复府兵之防,对曰:“国家比遭饥乱,经
译六月,任命马燧为司徒兼侍中。
起初,吐蕃的尚结赞憎恶李晟、马燧、浑瑊三人,说:“除去这三个人,唐朝就可以图谋了。”于是离间李晟,通过马燧来谋求讲和,想捉拿浑瑊来出卖马燧,使他们一同获罪,然后放纵军队直逼长安,因为担心失去浑瑊而作罢。尚结赞抓获了马燧的侄子马弇,对他说:“胡人以马为性命?我在河曲时,春草未生,马不能抬脚。当时,如果侍中(马燧)渡河袭击我,我的全军就覆没了。如今因为防备侍中的力量,全军得以归来,为什么要拘禁他的子孙?”派遣马弇与宦官俱文珍等人一同返回。皇上听到尚结赞的话,因此憎恶马燧,罢免了他的副元帅和节度使职务,任命他为司徒。侍中张延赏感到羞愧恐惧,称病辞职。
任命李泌同平章事。
李泌刚上任,与李晟等人一同入朝觐见。皇上对李泌说:“朕想与你有个约定,你千万不要报仇,有恩于你的人,朕会替你报答。”李泌回答说:“臣一向信奉道教,不与人结仇。李辅国、元载都是害我的人,如今已经自取灭亡了。向来交好的人,大多已经显达,或者多已零落,臣没有什么需要报答的。臣今天也想与陛下做个约定,可以吗?”皇上说:“有什么不可以。”李泌说:“希望陛下不要杀害功臣。李晟、马燧对国家有大功,听说有人进谗言中伤他们。陛下万一杀害了他们,那么宿卫的将士、地方的藩镇大臣,没有不愤恨怨怒、反侧不安的,恐怕朝廷内外的变故会再次发生。陛下如果确实不因为两位大臣功劳大而忌恨他们,两位大臣也不因为地位高而自我猜疑,那么天下就永远太平无事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李晟、马燧都起身流泪谢恩。皇上于是对李泌说:“从今以后,凡是军旅粮储的事,由你主管;吏治礼仪委托给张延赏,刑法委托给浑瑊。”李泌说:“陛下不嫌弃臣没有才能,让臣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是共同商议天下所有的事务,是不可分割的。如果各有所主,那是各司其职的官员,而不是宰相了。”皇上笑着说:“朕刚才措辞不当,你说得对。”
秋七月,任命李升为詹事。
起初,皇上进入骆谷时,卫士大多逃亡。李叔明(字晋卿,阆州新政人,本是鲜于仲通的弟弟,上表请求恢复宗姓)的儿子李升以及郭曙(郭子仪的儿子)、令狐建(令狐彰的儿子)等人,担心有奸人危害皇帝车驾,互相咬破手臂结盟,轮流牵马,一直到达梁州。等到返回长安,皇上都任命他们为禁卫将军,恩宠待遇非常优厚。张延赏过去与李叔明有嫌隙,知道李升私下出入郜国大长公主(肃宗的女儿,萧升的妻子)府第,秘密地报告给皇上。皇上派李泌去查访。李泌说:“这必定是有想动摇东宫的人,是张延赏吧?”皇上说:“凭什么知道?”李泌详细向皇上陈述两人的嫌隙,并且说李升承受皇恩,张延赏无法中伤他,而郜国公主是太子妃的母亲,所以想借此陷害他罢了。皇上笑着说:“是这样。”李泌于是请求罢免李升的宿卫职务,以远离嫌疑,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个月,张延赏去世)。
任命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
吐蕃驻守盐夏的军队,粮饷运输不能接续,人多生病瘟疫,想回家。尚结赞派遣三千骑兵迎接他们,全部烧毁他们的庐舍,毁坏他们的城池,驱赶他们的百姓离去。于是割让振武的绥、银二州,任命韩潭为节度使,率领神策军士兵五千,朔方、河东士兵三千,镇守夏州。
任命元友直为诸道勾勘两税钱帛使。
当时防秋兵大量集结,国家用度不足。李泌上奏说:“自从变更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聚敛额外赋税作为军资,自己害怕违法,隐瞒不敢说。请求赦免他们的罪过,催促他们改正。除了按法律应当留作本道诸使征调、留作本州经用的之外,全部输送到京师。那些官吏拖欠的债务,可以征收的就征收,难以征收的就免除。敢有侵吞没入私囊的,治罪。”皇上高兴地说:“你的计策很好,但是立法太宽,恐怕所得无几。”李泌回答说:“宽缓则人们高兴于免除罪过而乐于缴纳,所得必定多而快;紧急则竞相隐瞒,不经过审讯不能得到实情。钱财不足以救济今日的急用,却都落入奸吏手中,所得必定少而慢。”皇上说:“好。”于是任命元友直充任使者(元友直勾检诸道税外财物全部输送户部,于是成为定制,每年输送百余万缗,百姓不堪其命。后来诸道多直接向皇上申诉,皇上心意醒悟,于是下诏已在官府的输送京师,未入官府的都给予百姓,以后全部免除,于是东南的百姓又安居乐业)。
停止西域使者的供给,分别编入神策军。
起初,河陇既已沦陷于吐蕃,安西、北庭及西域的使者在长安的,归路险阻,都依赖度支供给。李泌知道胡人使者都有妻子,买了田宅安居,不想回去,命令停止供给。共有四千人到政府申诉。李泌说:“这都是历来宰相的过错,哪有外国使者留在京师几十年不让他们回去的呢?现在应当借道回纥,各自遣返回国。不愿意回去的应当在鸿胪寺自行陈述,授予职位,给予俸禄。人生应当趁时施展才能,怎么可以终身客死他乡呢?”于是胡人使者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去的。李泌都将他们分别编入神策两军禁旅,更加壮大。每年节省五十万缗。
招募戍卒在京师屯田。
皇上又问李泌关于恢复府兵的计划,李泌回答说:“国家近来遭受饥荒战乱,经历
费不充,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则亟减戍卒,归之如何?”对曰:“陛下诚用臣言,可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食皆足,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上问其计,泌曰:“吐蕃久居原兰【原州,注见前,兰州,唐置,今甘肃兰州府是】之间,以牛运粮,粮尽牛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防缬,因党项以市之,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余头。命诸冶铸农器,籴麦种,分赐缘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麦熟倍偿其种,其余据时价五分増一,官为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沃土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籴价必贱,名为増之,而实比今嵗所减多矣。且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补之,可足今嵗之粮。”上皆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旧制戍卒五年而代,今既因田致富,必不思归。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续食,遣之不过数番,则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闗中之疲弊为富强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计将安出?”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泌意欲结回纥未食云南与共图吐蕃,知上素恨回纥,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有五六。
译费用不足,来不及讨论恢复府兵制。”皇上说:“那么赶快减少戍卒,让他们回去,怎么样?”回答说:“陛下如果真心采纳臣的建议,可以不减少戍卒,不骚扰百姓,粮食都能充足,府兵也能建成。”皇上说:“如果真的能这样,为什么不采用?”回答说:“这必须赶快去做,超过十天就来不及了。”皇上问他的计策,泌说:“吐蕃长期居住在原州、兰州之间,用牛运粮,粮食运完后牛就没有用处了。请调拨左藏库中劣质的丝织品染成防缬,通过党项人去购买,估计十八万匹,可以换来六万多头牛。命令各冶炼厂铸造农具,购买麦种,分别赏赐给沿边的军镇,招募戍卒耕种荒地并播种,约定麦子成熟后加倍偿还种子,其余部分按当时市价增加一成,由官府收购。来年春天种稻也照此办理,肥沃的土地长期荒废,收成一定丰厚。戍卒获得利益,耕种的人逐渐增多,粮价必然便宜,名义上是增加了开支,实际上比今年节省的要多。况且边地官职空缺很多,请招募人缴纳粮食来补充空缺,可以充足今年的粮食。”皇上都听从了。于是问说:“你说府兵也能集结,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旧制戍卒五年轮换一次,现在既然因为种田而致富,一定不想回去。等到任期将满,下令愿意留下的人,就把开垦的田地作为永久产业,家人愿意来的,由原籍供给口粮,派遣不过几批,那么戍卒都成为本地居民,就全部用府兵的法令来管理他们,这是把关中的疲敝变为富强。”皇上高兴地说:“这样天下就没有别的事了。”泌说:“还没有,我能不调动中原的军队,使吐蕃自己困顿。”皇上说:“计策将怎样制定?”回答说:“臣不敢说,等到麦稻见效后,才可以商议。”泌心里想联合回纥、未食云南共同谋划吐蕃,知道皇上向来怨恨回纥,恐怕听说后不高兴,连同屯田的建议也不实行,所以不肯说。不久戍卒响应招募愿意耕种屯田的有十分之五六。
八月辛巳朔日食
栁浑罢为左散骑常侍
初,浑与张延赏议事数异同,延赏使人谓曰:“相公节言则重,位可久矣。”浑曰:“为吾谢张公。”栁浑头可防,舌不可禁,由是交恶。上好文雅,蕴借而浑质直,无威仪,时发俚语,上不悦,罢之。
幽郜国大长公主流李升于岭南。
公主女为太子妃,恩礼甚厚,宗戚皆疾之。主素不谨,李升等数出入其第,或告主淫乱,且为厌祷。上大怒,幽之禁中,流升等岭表,切责太子。太子惧,请与妃离昏【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长立,孝友温仁。」泌曰:「陛下惟有二子,奈何废之而立侄?且陛下所生之子而疑之,何有于侄?舒王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复望其孝矣。」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寃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奈何?」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者。且陛下不记建宁之事乎?」上曰:「建宁叔实寃,肃宗性急故耳。」泌曰:「臣昔为此故辞归,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为陛下相,又覩兹事。且其时先帝常懐畏惧,臣临辞日因诵黄台▯辞,肃宗乃悔而泣。」上曰:「朕固知之。」意稍解,乃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承干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与朝臣数十人鞫之,事状显白,然当时言者犹云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魏王泰。且陛下既知肃宗急而建宁寃,则愿陛下深戒其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必释然知太子之无他矣。若果有其迹,愿陛下如贞观之法,并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陛下子孙也。至于武惠妃谮太子瑛兄弟杀之,海内寃愤,乃百代所当戒,此又可法乎?且太子居少阳院,未尝接外人,预外事,安得有异谋?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愍懐衷甲如太子瑛,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为累乎?幸赖陛下语臣,臣敢以宗族保太子。向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防,已就舒王图定策之功。」矣。丄曰:此朕家事,何预于卿,而力争如此?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责归于臣。况坐视太子寃横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头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还宫,当自审思,勿露此意于左右,露之则彼皆欲树功于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泌归,太子遣人谢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药如何?泌曰:必无此虑,愿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间一日,上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无及矣。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于卿矣。泌拜贺,因曰:臣报国毕矣。惊悸亡魂,不可复用,愿乞骸骨。上慰谕不许。舒王名谊,代宗次子,郑王邈之子,帝爱之,取为己子】
九月回纥求和亲许之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屡求和亲,上未之许。防边将告乏马,李泌言于上曰:“臣有愚策,可使马贱十倍。”上问之,对曰:“愿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已徇人,为社稷计,臣乃敢言。”上曰:“何故?”泌曰:“臣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注俱见前】如此则吐蕃自困,马亦易致矣。”上曰:“三国当如卿言,至于回纥则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然今日之计,回纥为先,三国差缓。且陛下所以不可,岂非以陜州之耻邪【帝为雍王时见回纥于陜州事具前】上曰:“然。”韦少华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岂能忘之?”泌曰:“害少华者乃牟羽可汗,后复入寇,为今可汗所杀。然则今可汗乃有功于陛下,又何怨邪?”是后泌凡十五对,反复论之【上终不许】。沁
译八月辛巳朔,发生日食。
柳浑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左散骑常侍。
起初,柳浑与张延赏商议政事时多次意见不合,张延赏派人告诉他说:“相公如果少说些话,地位就能稳固,职位也可以长久保持。”柳浑说:“替我回谢张公。”柳浑的脑袋可以砍掉,舌头却不能禁止说话,因此两人交恶。皇帝喜好文雅含蓄,而柳浑质朴直率,缺乏威仪,时常说出粗俗的话,皇帝不高兴,于是罢免了他。
幽禁郜国大长公主,将李升流放到岭南。
公主的女儿是太子妃,受到的恩宠礼遇非常深厚,宗室亲戚都嫉妒她。公主向来行为不检点,李升等人多次出入她的府第,有人告发公主淫乱,并且施行厌胜诅咒。皇帝大怒,将公主幽禁在宫中,将李升等人流放到岭表,严厉斥责太子。太子害怕,请求与太子妃离婚。【皇帝召见李泌告知此事,并且说:“舒王近来已经长大,可以立为太子,他孝顺友爱,温和仁厚。”李泌说:“陛下只有两个儿子,为什么要废掉儿子而立侄子呢?况且陛下对自己所生的儿子都怀疑,对侄子又怎么能信任呢?舒王虽然孝顺,但从今以后陛下应该努力,不要再指望他的孝心了。”皇帝说:“你不爱惜自己的家族吗?”李泌回答说:“我正因为爱惜家族,所以不敢不尽情进言。如果畏惧陛下盛怒而曲意顺从,陛下明天后悔,一定会责怪我。”又说:“我独自倚任你为宰相,你不尽力劝谏导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必定会再杀你的儿子。我老了,剩下的生命不值得吝惜。如果冤杀我的儿子,让我以侄子为继承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享受他的祭祀呢?”于是呜咽流泪。皇帝也哭泣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李泌回答说:“这是大事,希望陛下慎重考虑。自古以来父子互相猜疑,没有不亡国的。况且陛下不记得建宁王的事情吗?”皇帝说:“建宁叔确实是冤案,肃宗性格急躁罢了。”李泌说:“我过去因为这个缘故辞官回家,发誓不接近天子左右。不幸今天又做陛下的宰相,又目睹这件事。而且那时先帝常常心怀畏惧,我临别那天因此朗诵《黄台瓜辞》,肃宗才后悔而哭泣。”皇帝说:“我本来就知道。”心意稍微缓解,于是说:“贞观、开元年间都更换过太子,为什么没有亡国?”李泌回答说:“承干谋反的事情败露,太宗让他的舅舅和几十位朝臣审讯他,事实清楚明白,然而当时进言的人还说陛下不失为慈父,让太子得以终享天年。太宗听从了他们,一并废黜了魏王李泰。况且陛下既然知道肃宗急躁而建宁王冤屈,那么就希望陛下深深警戒他的过失,从容三天查究事情的始末,必定会释然知道太子没有其他企图。如果确实有迹象,希望陛下像贞观年间的做法,一并废黜舒王而立皇孙,那么百代之后拥有天下的人还是陛下的子孙。至于武惠妃诬陷太子李瑛兄弟并杀害他们,天下冤愤,这是百代应当警戒的,这又可以效法吗?况且太子居住在少阳院,未曾接触外人,参与外事,怎么会有异心呢?那些诬陷的人巧诈百端,即使有手写的书信,像晋愍帝那样,像太子李瑛那样,尚且不能轻信,何况只是被妻子母亲连累呢?幸好陛下告诉我,我敢用宗族担保太子。假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类的人承接这个防备,已经为舒王谋划定了策。”皇帝说:“这是朕的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却力争到这种地步?”李泌回答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我现在独自承担宰相的重任,四海之内,有一件事处理不当,责任归于我。何况坐视太子冤屈横死而不说话,我的罪过就大了。”皇帝说:“为了你拖延到明天,再思考一下。”李泌抽出笏板叩头哭泣说:“这样,我知道陛下父子慈孝如初了。然而陛下回宫后,应当自己审慎思考,不要把这种意思流露给左右近臣,流露出来那么他们都想在舒王身上建立功劳,太子就危险了。”皇帝说:“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李泌回去后,太子派人感谢李泌说:“如果实在无法挽救,想先自杀怎么样?”李泌说:“一定不会有这种忧虑,希望太子恭敬孝顺,如果我的身体不存在了,那么事情就不可预知了。”过了一天,皇帝打开延英殿,单独召见李泌,流着泪说:“如果不是你恳切进言,我今天后悔也来不及了。太子仁孝,确实没有其他企图。从今以后军国大事以及我的家事,都应当与你谋划。”李泌拜贺,于是说:“我报答国家的心意已经完成了。惊恐失魂,不能再被任用,希望乞求骸骨归乡。”皇帝安慰劝说不允许。舒王名叫李谊,是代宗的次子,郑王李邈的儿子,皇帝喜爱他,收为养子】
九月,回纥请求和亲,皇帝答应。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屡次请求和亲,皇帝没有答应。恰逢边将报告缺乏战马,李泌对皇帝说:“我有一个愚笨的策略,可以使马价便宜十倍。”皇帝问他,回答说:“希望陛下推行至公之心,委屈自己顺应他人,为国家社稷考虑,我才敢进言。”皇帝说:“什么原因?”李泌说:“我希望陛下向北与回纥和好,向南与云南相通,向西结交大食、天竺,这样吐蕃自然困窘,马也容易得到了。”皇帝说:“三国应当如你所说,至于回纥则不可以。”李泌说:“我本来知道陛下这样,所以不敢早说。然而今天的计策,回纥为先,三国稍缓。况且陛下之所以不可以,难道不是因为陕州的耻辱吗?【皇帝做雍王时在陕州会见回纥的事前面已记载】皇帝说:“是的。”韦少华等人因为我的缘故受辱而死,我怎么能忘记?”李泌说:“杀害韦少华的是牟羽可汗,后来他又入侵,被现在的可汗所杀。那么现在的可汗对陛下有功,又有什么怨恨呢?”此后李泌总共十五次应对,反复论述【皇帝始终不答应】。
乃乞骸骨,上曰:“朕不惮屈已但不能负少华辈耳。”泌曰:“以臣观之,少华辈负陛下,非陛下负之也。”上曰:“何故?”对曰:“昔叶防将兵助国,肃宗止令臣宴劳之,亦不许至其营。及大军将发,先帝始与相见。葢敌人叵测,不得不过为之防耳。陛下在陜富于春秋,少华辈不能深虑,以万乘元子径造其营,又不先与之议相见之仪,使彼得肆其桀骜,岂非少华辈负陛下邪?且香积之防,叶防欲掠长安,先帝亲拜于马前以止之。当时观者十万余人,皆叹息曰:‘广平王真华夷主也。’然则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况牟羽身为可汗,举国赴难,当是之时,臣不敢言其他。若留陛下于营中欢饮十日,天下岂得不寒心哉?以此二事观之,则屈己为是乎?不屈己为是乎?”上谓李晟、马燧曰:“朕素怨回纥,今闻泌言,自觉少理,卿以为如何?”皆对曰:“诚如泌言。”泌曰:“臣以为回纥不足怨,向来宰相乃可怨耳。回纥再复京城,今可汗又杀牟羽,复有何罪?吐蕃幸国之灾,陷河陇数千里之地,又入京城,使先帝▯尘于陜,此乃百代必报之讐,为可怨耳】上曰:「朕与回纥为怨已久,今往与之和,得无复拒我为夷狄之笑乎?」对曰:「臣请以书与之约,称臣为陛下子,每来不过二百人,印马不过千匹,无得携中国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约,则主上必许和亲。如此威加北荒,旁詟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从之。既而回纥可汗遣使上表,凡泌所约五事皆聴命。上大喜,谓泌曰:「回纥何畏服卿如此?」对曰:「此乃陛下威灵,臣何力焉。」上因问招云南、大食、天竺之计,对曰:「回纥和,则吐蕃已不敢轻犯塞矣。云南若吐蕃,赋役未尝一日不思复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与天竺皆久慕中国,代与吐蕃为讐,臣是以知其可招也。」遂遣回纥使者归,许以公主妻之。
译于是李泌请求退休,皇帝说:“我不怕委屈自己,只是不能辜负少华这些人罢了。”李泌说:“依臣看来,是少华等人辜负了陛下,并非陛下辜负了他们。”皇帝问:“什么原因?”李泌回答说:“从前叶防领兵助国,肃宗只命臣设宴慰劳他,也不允许他到军营中去。等到大军将要出发时,先帝才与他相见。这是因为敌人难以预测,不得不多加防备罢了。陛下在陕地时正值年轻,少华等人不能深谋远虑,让身为万乘之尊的太子直接到他的军营,又不事先与他商议相见的礼仪,使得他能肆意骄横,这难道不是少华等人辜负陛下吗?况且在香积寺之战中,叶防想要劫掠长安,先帝亲自在他马前下拜以制止他。当时围观的人有十多万人,都叹息说:‘广平王真是华夏和夷狄的主君啊。’那么先帝所委屈的少,所伸张的多。何况牟羽身为可汗,率领全国兵力来赴难,在那时,臣不敢说其他的话。如果让陛下留在营中痛饮十日,天下人难道不会寒心吗?从这两件事来看,委屈自己是对呢?还是不委屈自己是对呢?”皇帝对李晟、马燧说:“我向来怨恨回纥,现在听了李泌的话,自觉理亏,你们认为如何?”两人都回答说:“确实像李泌所说的那样。”李泌说:“臣认为回纥不值得怨恨,值得怨恨的是以前的宰相。回纥两次帮助收复京城,如今可汗又杀了牟羽,还有什么罪过?吐蕃趁我国遭灾,攻陷河陇数千里土地,又攻入京城,使得先帝蒙尘于陕地,这才是百代必报的仇敌,值得怨恨。”皇帝说:“我与回纥结怨已久,现在去与他们和好,难道不会再次被他们拒绝,成为夷狄的笑柄吗?”李泌回答说:“臣请求用书信与他们约定,称臣为陛下的儿子,每次来的人不超过二百,换马不超过一千匹,不得携带中国人及商胡出塞。这五件事都能如约,那么主上必定会答应和亲。这样威势加于北方荒远之地,震慑吐蕃,足以畅快陛下平素的心愿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回纥可汗派遣使者上表,凡是李泌所约定的五件事都听从命令。皇帝非常高兴,对李泌说:“回纥为什么如此畏惧服从你?”李泌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威灵,臣有什么力量呢。”皇帝于是询问招抚云南、大食、天竺的计策,李泌回答说:“回纥和好,那么吐蕃已经不敢轻易侵犯边塞了。云南如同吐蕃一样,赋役繁重,没有一天不想重新成为唐朝的臣民。大食在西域最为强大,与天竺都长久仰慕中国,世代与吐蕃为仇,臣因此知道他们可以招抚。”于是派遣回纥使者回国,答应将公主嫁给他。
吐蕃陷连云堡【在平凉府泾州西三垂峭絶北据高所为泾西要地】
先是,吐蕃寇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骇。虏大掠,驱丁壮万余口而去。至是,复陷连云堡。泾西恃连云堡为斥堠,既陷,西门不开,门外皆为虏境,樵采路絶,常苦乏食。已而,吐蕃城故原州而屯之。
冬十月李软奴等作乱伏诛
妖僧李软奴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谋作乱,其党告之上,命捕送内侍省推之。李晟闻之,惊仆曰:“晟族灭矣!”李泌问其故,晟曰:“晟新罹谤毁,中外有家人千余,若有一人在其党中,则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狱一起,所引必多,闻人情恟惧,请出付台推。上从之。钦绪,游瓌之子也,亡抵邠州,械送京师,与软奴等皆腰斩,而朝臣无连及者。游瓌以钦绪诛,委军入谢,上遣还镇。
大稔诏和籴粟麦
自兴元以来,是嵗最为丰稔【米斗直钱百五十,粟八十】诏所在和籴【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竒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嵗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曽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牛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上命复其家】
【戊辰】四年春正月,以刘昌为泾原节度使,李元谅【即骆元光赐姓名】为陇右节度使。
昌元谅皆帅卒力田,数年军食充羡,泾陇稍安。
二月,以诸道税外钱帛输大盈库。
先是,上谓李泌曰:“每嵗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万缗,今嵗仅得三十万缗,宫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财,今请供宫中钱百万缗,愿陛下勿受贡献及罢宣索。”必有所须,降勅折税【所市之物准时价以税钱折之】不使奸吏因缘诛剥。上从之。及元友直运淮南钱帛二十万至,泌悉输大盈库。然上犹数有宣索,仍勅诸道勿令宰相知。泌闻之,惆怅而不敢言。
诏葺白起庙赠兵部尚书
咸阳人或上言,见白起云,请为国家扞御西陲。既而吐蕃入寇,边将败之。上以为信然,欲于京城立庙,赠司徒。李泌曰:“今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赏白起,臣恐边臣解体矣。且立庙祈祷,将长巫风。今杜邮【注:见前】有旧祠,请勅葺之,则不至惊人耳目矣。且起列国之将,赠三公太重,赠兵部尚书可也。”上从之。
夏四月,更命殿前射生曰神威军。
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神威,凡十军。
云南遣使入贡
五月吐蕃寇泾邠宁庆鄜州
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质其妻子,遣其将将之,盛夏入寇。诸州无敢与战者,吐蕃大掠而去。
六月,征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徙夏县】为諌议大夫。
城以学行着闻,隐居栁谷【在今解州夏县东南,集览释为张掖之栁谷,口误】李泌荐之。
秋七月,以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
先是,韩游▯忌都虞候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人】得众心,将杀之,希朝奔凤翔。上召置神策军。至是,游▯以病求归,诏以张献甫代之。未至,戍卒裴满等帅众作乱,奏请希朝为节度使。都虞候杨朝晟【字叔明,夏州朔方人】勒兵斩之,而迎献甫。上闻军众欲得希朝,将授之,希朝辞曰:“臣畏游瓌之祸而来,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窥觎,安反仄也。”上嘉之,擢为宁州刺史,以副献甫。
冬十月,回纥来迎公主,仍请改号回鹘。
回纥可汗遣其妹及大臣妻来迎,可敦辞礼甚恭,曰:“昔为兄弟,今为子壻,半子也。若吐蕃为患,子当为父除之。”仍请改号回鹘,许之。乃册合骨咄禄为回鹘长夀天亲可汗,以咸安公主【帝之女】妻之【明年冬天亲可汗死,立其子为忠贞可汗】
吐蕃寇西川,韦臯遣兵拒撃,破之。
吐蕃发兵十万,将寇西川,亦发云南兵。云南内虽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发兵数万,屯泸北【泸水之北,泸水注见前】韦臯乃为书遗云南王,叙其归化之诚,转致吐蕃。吐蕃始疑云南,遣兵屯防川【
译吐蕃攻陷连云堡【该堡位于平凉府泾州以西,三面悬崖峭壁,北面依凭高地,是泾西的军事要地】
在此之前,吐蕃进犯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动惊恐。吐蕃大肆抢掠,驱赶一万多名青壮年离去。到了这时,又攻陷了连云堡。泾西地区依赖连云堡作为侦察哨所,连云堡陷落后,西门关闭,门外都成了吐蕃的领土,打柴采樵的道路断绝,常常苦于缺乏粮食。不久,吐蕃在旧原州筑城并驻扎军队。
冬十月,李软奴等人作乱被伏诛
妖僧李软奴勾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人谋划作乱,他的同党向皇帝告发,皇帝命令逮捕他们并送往内侍省审问。李晟听说后,惊吓得昏倒在地,说:“我的家族要灭亡了!”李泌问他原因,李晟说:“我刚刚遭受诽谤诋毁,朝廷内外有一千多家人,如果其中有一人在他们的党羽中,那么连兄长也不能救我了。”李泌于是秘密上奏,说大案一旦兴起,牵连的人必然很多,听说人心惶恐不安,请求交给御史台审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韩钦绪是游瓌的儿子,逃亡到邠州,被戴枷锁押送京师,与李软奴等人一起被腰斩,而朝中大臣没有受到牵连的。游瓌因为韩钦绪被杀,解职入朝谢罪,皇帝派他返回驻地。
大丰收,下诏和籴粟麦
自从兴元年间以来,这一年最为丰收【米每斗值钱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皇帝下诏在各地和籴【皇帝在新店打猎,进入百姓赵光奇家中,问百姓快乐吗?赵光奇回答说:不快乐。皇帝说:今年颇为丰收,为什么还不快乐?赵光奇回答说:诏令不可信,以前说两税之外没有其他徭役,现在非税而征收的几乎超过了正税。又说和籴而实际上是强行夺取,从未给过一文钱。起初说所买的粟麦交纳在沿途,现在却派遣送到京西行营,动辄数百里,车辆损坏牛马死亡,破产也无法支撑,愁苦如此,有什么快乐可言?皇帝命令免除他家的赋税】
【戊辰】四年春正月,任命刘昌为泾原节度使,李元谅【原名骆元光,赐姓名】为陇右节度使。
刘昌、李元谅都率领士兵努力耕种田地,几年后军粮充足有余,泾陇地区稍微安定。
二月,将各道税外的钱帛输送到大盈库。
在此之前,皇帝对李泌说:“每年各道进贡,总共值钱五十万缗,今年仅得到三十万缗,宫中用度非常不足。”李泌说:“古代天子不私自求取财物,现在请求供给宫中钱百万缗,希望陛下不接受进贡并停止宣索。”如果有所需要,下诏折税【所购买的物品按当时价格用税钱折算】,不让奸吏借机搜刮。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元友直运送淮南钱帛二十万到达,李泌全部输送到大盈库。然而皇帝仍然多次有宣索,仍下诏各道不要让宰相知道。李泌听说后,惆怅而不敢说话。
下诏修缮白起庙,追赠兵部尚书
咸阳有人上言,看见白起显灵,请求为国家抵御西陲。不久吐蕃进犯,边将打败了他们。皇帝认为确实如此,想在京城立庙,追赠司徒。李泌说:“现在将帅立功,而陛下褒奖白起,我担心边臣会离心离德。而且立庙祈祷,将会助长巫术之风。现在杜邮【注:见前】有旧祠,请求下诏修缮它,这样就不会惊动人们的耳目了。况且白起是列国的将领,追赠三公太重,追赠兵部尚书就可以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夏四月,改命殿前射生军为神威军。
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威,共十军。
云南派遣使者入贡
五月,吐蕃进犯泾、邠、宁、庆、鄜州
在此之前,吐蕃常在秋冬进犯,到了春天多发生疫病而撤退。到了这时,吐蕃得到唐人的质子的妻子儿女,派遣将领率领他们,在盛夏进犯。各州没有敢与他们作战的,吐蕃大肆抢掠后离去。
六月,征召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迁居夏县】为谏议大夫。
阳城以学问品行著称,隐居在栁谷【在今解州夏县东南,《集览》解释为张掖的栁谷,是口误】,李泌推荐了他。
秋七月,任命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
在此之前,韩游瓌忌恨都虞候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下人】深得人心,打算杀他,范希朝逃往凤翔。皇帝召他安置在神策军。到了这时,韩游瓌因病请求归乡,皇帝下诏让张献甫代替他。张献甫未到任,戍卒裴满等人率领众人作乱,上奏请求范希朝担任节度使。都虞候杨朝晟【字叔名,夏州朔方人】率兵斩杀了叛乱者,迎接张献甫。皇帝听说军队想要范希朝,打算任命他,范希朝推辞说:“我畏惧韩游瓌的祸患而来,现在去代替他,不是用来防备窥伺、安定反侧之心的办法。”皇帝嘉奖他,提拔为宁州刺史,作为张献甫的副手。
冬十月,回纥来迎娶公主,并请求改号为回鹘。
回纥可汗派遣他的妹妹及大臣的妻子来迎娶,可敦辞别礼仪非常恭敬,说:“过去是兄弟,现在是子婿,是半子。如果吐蕃成为祸患,儿子应当为父亲除去它。”并请求改号为回鹘,皇帝允许了。于是册封合骨咄禄为回鹘长寿天亲可汗,将咸安公主【皇帝的女儿】嫁给他【第二年冬天天亲可汗去世,立他的儿子为忠贞可汗】
吐蕃进犯西川,韦皋派遣军队抵抗打击,打败了他们。
吐蕃发兵十万,将要进犯西川,也征发云南的军队。云南内部虽然归附唐朝,外部不敢背叛。吐蕃也发兵数万,驻扎在泸水以北【泸水之北,泸水见前注】,韦皋于是写信给云南王,叙述他归化的诚意,转达给吐蕃。吐蕃开始怀疑云南,派遣军队驻扎在防川【
唐县今四川宁逺府防理州是】以塞其趋蜀之路。云南怒,归唐之志益坚,而吐蕃兵始弱矣。臯遣兵拒撃,破之于清溪闗外【在今四川雅州府清溪县南,与宁逺府越巂卫接界,其地连山带谷,夹涧临溪,倚险接关,恃为控御】
译唐县,即今天的四川宁远府防理州,以此堵塞其通往蜀地的道路。云南人愤怒,归附唐朝的意志更加坚定,而吐蕃的兵力开始衰弱了。臯派遣军队抵御并攻击,在清溪关外击败了敌军。清溪关位于今天的四川雅州府清溪县南面,与宁远府越巂卫接壤,那里山峦相连、峡谷纵横,溪流夹涧、临水而立,凭借险要地势连接关隘,作为控制防御的要地。
十一月,以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
李泌言于上曰:「江淮漕运,自淮入汴,以甬桥【注:见前】为咽喉。地属徐州,邻于李纳。若纳一旦复有异图,窃据徐州,则失江淮矣。请徙张建封镇徐州,割濠、泗以▯之,则淄青惕息,而运路常通,江淮安矣。」上从之【建封为政寛厚而有纲纪,不贷人以法,其下畏而悦之】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卒
子懐直自知留后,明年以懐直为沧州观察使【懐直请分景城、弓高为景州,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无此事也。”以徐伸为景州刺史。景城注见前,弓高汉故县,在今河间府故城县界,唐故县在今东光县西,景州唐治弓髙,元移蓚县,明废县入州,今州属河间府】
【己巳】五年春二月,以董晋、窦参【字时中,诞四世孙】同平章事。李泌自陈衰老,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劳苦,但未得其人耳。”因从容论即位以来宰相曰:“卢杞忠清强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泌曰:“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倘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杞以私隙杀杨炎,挤顔真卿于死地,激李懐光使叛,赖陛下圣明,窜逐之,人心顿喜,天亦悔祸,不然乱何由弭?上曰:“杨炎以童子视朕,意以朕为不足与言,以是朕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葢天命,非杞所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君相所以造命也,君言命则礼乐政刑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因复言卢杞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对曰:“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上曰:“惟卿则异于彼,朕言当,卿常有喜色;不当,常有忧色。虽时有逆耳之言,而气色和顺,无陵傲好胜之志,直使朕中懐已尽而屈服,不能不从此,朕所以私喜于得卿也。”既而泌荐窦参通敏,可兼度支盐铁;董晋方正,可处门下。上皆以为不可。泌疾甚,复荐二人,上遂相之【参为人刚果峭刻,无学术,多权数,毎奏事,诸相出,参独居后,以奏度支事为辞,实专大政,多引亲党,置要地,使为耳目。董晋充位而已。然晋为人重慎,所言于上前者,未尝泄于人。子弟或问之,晋曰:“欲知宰相能否,视天下安危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
三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邺侯李泌卒。
泌有谋畧,而好谈神僊诡诞,故为世所轻。
【庚午】六年冬十月,回鹘忠贞可汗为其下所杀。
回鹘忠贞可汗之弟杀忠贞而自立,国人杀之,而立忠贞之子阿啜为可汗,遣其臣梅录来告丧,且求册命。先是,回鹘使者入中国,礼容骄慢。梅录至,丰州刺史李景畧先据高坐,梅录俯偻前哭,景畧抚之曰:“可汗弃代,助尔哀慕。”自是回鹘使至,皆拜景畧于庭,威名闻塞外【明年春,遣使册阿啜为奉诚可汗。奉诚立五年而死,无子。其相骨咄禄有勇畧,诸酋长畏服之,立为可汗,遣使来告,乃册为懐信可汗】
吐蕃陷安西
先是,吐蕃寇北庭,回鹘大相颉干迦斯将兵救之【北庭地近回鹘,又有沙陀六千余帐与北庭相依】至是,颉干迦斯与吐蕃战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与沙陀酋长皆降于吐蕃。安西由是遂絶,莫知存亡,而西州犹为唐固守。
【辛未】七年春二月,义武节度使张孝忠卒。秋七月,以其子升云为留后【升云寻赐名茂昭,授节度使】
八月,以陆贽为兵部侍郎,解内职。
窦参恶之也
吐蕃寇灵州,回鹘撃败之。九月,遣使来献俘。
冬,十二月,以吴凑为陜虢观察使。
福建观察使吴凑治有声,窦参以私憾毁之,且言其病风,上召至京师,知参之诬,由是始恶参,以凑为陜虢观察使,代参党李翼。
【壬申】八年春,三月,宣武节度使刘元佐卒。
元佐卒,将士拥其子士宁为留后,劫监军孟介,请于朝,许之【元佐有威畧,毎李纳使至,元佐厚结之,故常得其阴事,先为之备,纳惮之。其母虽贵,日织绢一匹,谓元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贵,汝至此,必以死
译十一月,任命张建封为徐、泗、濠三州节度使。
李泌对皇帝说:“江淮地区的漕运,从淮河进入汴水,以甬桥为咽喉要道。此地属于徐州,邻近李纳的势力范围。如果李纳一旦再有异心,暗中占据徐州,那么江淮地区就会失守。请求调张建封镇守徐州,割让濠州、泗州来辅佐他,这样淄青节度使就会恐惧屏息,漕运之路就能常通,江淮地区也就安全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张建封施政宽厚而有法度,不徇私枉法,他的下属既敬畏他又喜爱他】。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去世。
他的儿子程怀直自任留后,第二年任命程怀直为沧州观察使【程怀直请求将景城、弓高两县分出设立景州,并请求任命刺史。皇帝高兴地说:“三十年没有这样的事了。”于是任命徐伸为景州刺史。景城的注释见前文,弓高是汉代旧县,在今河间府故城县境内,唐代的弓高县在今东光县以西,景州唐代治所在弓高,元代移治蓚县,明代废县并入州,现在该州隶属于河间府】。
【己巳】五年春二月,任命董晋、窦参【字时中,窦诞的四世孙】同平章事。李泌自称衰老,请求再任命一位宰相。皇帝说:“朕深知你的劳苦,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罢了。”于是从容地谈论即位以来的宰相说:“卢杞忠诚清廉、刚强耿介,人们说卢杞奸邪,朕却完全没有察觉。”李泌说:“这正是卢杞之所以奸邪的原因。倘若陛下察觉了,哪里还会有建中之乱呢?”卢杞因私怨杀害杨炎,将颜真卿置于死地,激怒李怀光使其叛乱,幸亏陛下圣明,将他流放驱逐,人心顿时喜悦,上天也后悔降下灾祸,否则动乱怎能平息?皇帝说:“杨炎把朕当作孩童看待,心里认为朕不值得与他交谈,因此朕无法忍受,并非因为卢杞。”建中之乱,术士预先请求修筑奉天城,这大概是天命,并非卢杞造成的。李泌说:“天命,别人都可以谈论,唯独君主和宰相不可以谈论。君主和宰相是用来创造命运的,君主谈论天命,那么礼乐政刑就都没有用处了。”商纣王说:“我的生存不有天命在天”,这就是商朝灭亡的原因。皇帝于是又说卢杞小心谨慎,朕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李泌回答说:“说话没有人违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言丧邦’啊。”皇帝说:“只有你不同于他们,朕说得对,你常有喜色;说得不对,你常有忧色。虽然有时有逆耳的话,但神色和顺,没有凌驾傲视、争强好胜的志向,直使得朕心中已尽而屈服,不能不听从,朕因此私下里为得到你而欣喜。”不久李泌推荐窦参通达敏锐,可以兼任度支盐铁使;董晋公正端方,可以担任门下侍郎。皇帝都认为不可。李泌病重,再次推荐这两人,皇帝于是任命他们为宰相【窦参为人刚毅果断、严厉苛刻,没有学问,多有权术,每次上奏事务,其他宰相退出后,他独自留在后面,以奏报度支事务为借口,实际上专断大政,多引荐亲信党羽,安置在重要职位,让他们作为耳目。董晋只是充数罢了。然而董晋为人稳重谨慎,在皇帝面前所说的话,从未泄露给别人。子弟有时问他,董晋说:“想知道宰相是否有能力,看天下安危所谋划议论于皇帝面前的,不值得说】。
三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邺候李泌去世。
李泌有谋略,但喜好谈论神仙怪异荒诞之事,所以被世人轻视。
【庚午】六年冬十月,回鹘忠贞汗被部下杀害。
回鹘忠贞汗的弟弟杀害忠贞汗而自立,国人杀死了他,拥立忠贞汗的儿子阿啜为可汗,派遣大臣梅录来报丧,并且请求册封。在此之前,回鹘使者进入中原,礼仪容貌骄横傲慢。梅录到来,丰州刺史李景略先占据高座,梅录弯腰上前哭泣,李景略抚慰他说:“可汗去世,我帮助你哀悼。”从此回鹘使者到来,都在庭院中向李景略行礼,他的威名传扬到塞外【第二年春,派遣使者册封阿啜为奉诚可汗。奉诚在位五年而死,没有儿子。他的宰相骨咄禄有勇有谋,各酋长畏惧信服他,拥立他为可汗,派遣使者来报告,于是册封为怀信可汗】。
吐蕃攻陷安西。
在此之前,吐蕃侵犯北庭,回鹘大相颉干迦斯率兵救援【北庭靠近回鹘,又有沙陀六千多帐与北庭相依存】。到这时,颉干迦斯与吐蕃作战失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和沙陀酋长都投降了吐蕃。安西因此断绝联系,不知存亡,而西州仍为唐朝坚守。
【辛未】七年春二月,义武节度使孝忠去世。秋七月,任命他的儿子张升云为留后【张升云不久赐名茂昭,授任节度使】。
八月,任命陆贽为兵部侍郎,解除其内职。
这是窦参厌恶他所致。
吐蕃侵犯灵州,回鹘击败了他们。九月,派遣使者来献俘虏。
冬十二月,任命吴凑为陕虢观察使。
福建观察使吴凑治理有声望,窦参因私怨诋毁他,并且说他患有风疾,皇帝召他到京师,得知是窦参的诬陷,从此开始厌恶窦参,任命吴凑为陕虢观察使,代替窦参的党羽李翼。
【壬申】八年春三月,宣武节度使刘元佐去世。
刘元佐去世,将士拥立他的儿子刘士宁为留后,劫持监军孟介,向朝廷请求,朝廷允许了【刘元佐有威势谋略,每次李纳的使者到来,刘元佐都厚待结交他,所以常能得知他的阴私之事,预先做好准备,李纳忌惮他。他的母亲虽然尊贵,每天织一匹绢,对刘元佐说:“你本出身寒微,天子给予富贵,你达到这个地位,必将以死
报之。」故元佐始终不失臣节】
夏四月,赐谏议大夫吴通元【海州人】死,贬窦参为栁州【唐置,今广西栁州府是】别驾。
译回报他。」所以元佐始终没有丧失作为臣子的节操】
夏季四月,赐谏议大夫吴通元【海州人士】死,将窦参贬为栁州【唐代设置,即现在的广西栁州府】别驾。
窦参阴狡而愎,恃权而贪,每迁除,多与族子给事中申议之。申招权受赂,时人谓之“喜鹊”。上颇闻之,申恐陆贽进用,阴与谏议大夫吴通元作谤书以倾贽。上察知之,贬参,赐通元死。
以赵憬【字退翁,陇西人】陆贽同平章事。
陆贽请令台省长官各举其属,着其名于诏书,异日考其殿最,并以升黜举者。诏行之,未几而罢【或言于上曰:诸司所举皆有情故,不得实才。上密谕贽:“自今除改卿,宜自择,勿任诸司。”贽上奏曰:“国朝之制,五品以上制勅命之,葢宰相商议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则防授,葢吏部铨材署职,诏防画闻而不可否者也。开元中,起居遗补、御史等官犹并列于选曹,其后幸臣专朝,废公举行私惠,使周行庶品,茍不出时宰之意,则莫致也。今臣所奏宣行以来,才举十数议,其资望不愧班行,考其行能未闻阙败,而议者遽以腾口。上顷圣聪,道之难行,亦可知矣。请使所言之人指陈其状,覈其虚实,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若不出主名,不加辩诘,使枉直同贯,则人何赖焉?又宰相不过数人,岂能遍谙多士?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情故必多。且今日之宰相,则往日之台省长官;今日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相。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相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甚矣。葢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长,庶长择佐僚,将务得人,无易于此。”上竟追前诏不行】
平卢节度使李纳卒
军中推其子师古为留后
秋七月,以司农少卿裴延龄判度支事。
陆贽请以李巽权判度支,上许之。既而复欲用延龄,贽言:“度支准平万货,刻吝则生患,寛假则容奸。延龄诞妄小人,用之恐伤圣鉴。”上不从。
八月遣使宣抚诸道
时四十余州大水【溺死三万余人】陆贽请遣使赈抚。上曰:“闻所损殊少,即议优恤,恐生奸欺。”贽曰:“流俗之弊,多徇谄谀,揣所悦意,则侈其言;度所恶闻,则小其事。今遣使巡抚,所费者财用,所收者人心。茍不失人,何忧乏用?”上曰:“淮西贡赋既阙,不必遣也。”贽曰:“昔秦、晋讐敌,穆公犹救其饥,而况帝王懐柔万邦,惟徳与义?宁人负我,无我负人。”乃遣中书舎人奚陟【字殷卿,京兆人】等宣抚诸道。
九月,减江淮运米,令京兆、边镇和籴。
从陆贽之请也【贽言于上曰:边储不赡,由措置失当,蓄敛乖宜故也。今戍卒不▯于守臣,守臣不总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若承别诏委任。毎有寇至,方从申覆,比防征发,救援寇已,获胜罢归,此所谓措置失当者。顷设就军和籴之法,以省运制,加倍之价,以劝农。此令初行,人皆悦慕,而有司竞为纎啬,不时敛藏,遂使豪家贪吏,反操利权,贱取于人,以俟公私之乏。度支物估转高,军城谷价转贵,空申簿帐,伪指困仓。计其数则亿万有余,考其实则百十不足,此所谓蓄敛乖宜者也也。旧制闗中嵗运东方租米,至有斗钱运斗米之言。习闻见而不达时宜者,则以为国之大事,不计费损,习近利而不防逺患者,则以为但令畿内和籴,既易集事,又足劝农。臣以为两家之语,互有长短。将制国用,须权重轻。食不足而财有余,则弛财而务实;仓廪食有余而财不足,则缓食而啬用货泉。近嵗闗辅屡丰,公储委积,江淮水潦,米贵加倍。闗辅宜加价以籴而无钱,江淮宜减价以粜而无米,而运彼所乏,益此有余,所谓习闻见而不达时宜矣。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钱,运至东渭桥,僦直又约二百,而市司估籴三十七钱,耗其九而存其一,馁彼人而伤此农,制事若斯,可谓深失。顷者每年江淮运米百一十万斛,主河阴、太原留七十万斛,而以四十万斛输东渭桥。今二仓见米犹有三百二十余万斛,京兆诸县斗米不过直钱七十。请令来年江淮止运三十万斛至河阴,而河阴、太原以次运至京师。其江淮所停八十万斛,委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
译窦参阴险狡诈且刚愎自用,倚仗权势且贪婪,每当官员迁升调任时,大多与同族的给事中窦申商议。窦申招揽权柄、收受贿赂,当时的人称他为“喜鹊”。皇帝对此有所耳闻,窦申担心陆贽被进用提拔,便暗中与谏议大夫吴通元一起撰写诽谤陆贽的文章,企图倾覆陆贽。皇帝察知了这件事,贬谪了窦参,赐吴通元自尽。
任命赵憬、陆贽同平章事。
陆贽请求让台省各机构的长官各自推举他们的下属,将名字写在诏书上,日后考核他们的优劣,并据此升降推举者。皇帝下诏实行,不久便废止了。有人对皇帝说:“各机构所推举的人都是出于私情旧故,得不到真正的人才。”皇帝秘密告知陆贽:“从今以后任命卿,应当由你自己选择,不要委任各机构长官。”陆贽上奏说:“本朝的体制,五品以上官员由制敕任命,大概是宰相商议后奏请批准的。六品以下官员则通过防授,大概是吏部选拔人才授予职务,由诏令防画上报而不可否定的。开元年间,起居舍人、补阙、御史等官还都列在选曹之中,后来幸臣专权朝政,废弃公举而行私惠,使得朝廷众官,只要不是出于当时宰相的意思,就无法得到任用。如今臣所奏请实行的办法以来,才推举了十数人,他们的资历声望不辱没班列,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也没有听说有缺失败坏,而议论的人却立刻口出怨言。皇上近来圣明听闻,知道这难以施行,也是可以预料的。请让那些议论的人指明陈述他们的情况,核实其虚实,错误推举的人必定执行惩罚,诬陷好人的人也反过来承担罪责。如果不指出主名,不加辩驳诘问,使冤枉和正直混同,那么人们还依赖什么呢?况且宰相不过几个人,怎能普遍了解众多士人?按理必须辗转询问访求。这就把公举变成了私荐,私情旧故必定很多。况且今天的宰相,就是过去的台省长官;今天的台省长官,就是将来的宰相。难道有做长官时不能推举一两个下属,位居宰相之位却能选择千百个僚属的吗?舆论纷纷,他们的迷惑太深了。大概是尊者统领纲要,卑者负责细节,所以君主选择辅臣,辅臣选择众官之长,众官之长选择佐僚,想要务求得到人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皇帝最终追回前诏不予实行。
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
军中推举他的儿子李师古为留后。
秋七月,任命司农少卿裴延龄判度支事。
陆贽请求让李巽暂代判度支,皇帝答应了他。不久又想要任用裴延龄,陆贽说:“度支负责衡量平准万种货物,苛刻吝啬就会产生祸患,宽纵假借就会容纳奸邪。裴延龄是虚妄狂妄的小人,任用他恐怕会损害圣明的鉴察。”皇帝不听从。
八月派遣使者宣抚各道。
当时四十多州发生大水灾,陆贽请求派遣使者赈济安抚。皇帝说:“听说损失特别少,如果立即商议优抚,恐怕会滋生奸诈欺骗。”陆贽说:“世俗的弊病,多顺从谄媚阿谀,揣测皇上喜悦的意思,就夸大其词;估量皇上厌恶听到的,就缩小其事。如今派遣使者巡行安抚,耗费的是财物,收获的是人心。只要不失去人心,何必担忧缺乏费用?”皇帝说:“淮西的贡赋已经缺失,不必派遣使者了。”陆贽说:“从前秦国、晋国是仇敌,秦穆公还救济晋国的饥荒,何况帝王怀柔万国,只凭德行与道义?宁可别人辜负我,不要我辜负别人。”于是派遣中书舍人奚陟等人宣抚各道。
九月,减少江淮运往京师的米,命令京兆、边镇进行和籴。
这是听从陆贽的请求。陆贽对皇帝说:“边防储备不充足,是由于措置失当,蓄积收敛不合宜的缘故。如今戍卒不隶属于守臣,守臣不统属于元帅,以至于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自降下中使监临,如同承受别的诏令委任。每当有敌寇到来,才从申覆,等到防备征发,救援时敌寇已经获胜离去,这叫做措置失当。近来设立就在军队中和籴的法令,以节省运输费用,加倍的价格,以鼓励农业。此令刚实行时,人们都喜悦向往,而有关部门竞相吝啬,不及时收敛储藏,于是使得豪强之家和贪官,反而掌握利权,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购,以等待公家私人的匮乏。度支的物品估价越来越高,军城的谷价越来越贵,空报簿册账目,虚假指向困仓。计算其数量则亿万有余,考察其实则百十不足,这叫做蓄积收敛不合宜。旧制关中每年运输东方的租米,甚至有斗钱运斗米的说法。习惯听闻看见而不通达时宜的人,就认为这是国家大事,不计较费用损失;习惯近利而不防备远患的人,就认为只要让畿内和籴,既容易成事,又足以鼓励农业。臣认为两家的话,互有长短。将要控制国家用度,必须权衡轻重。粮食不足而财物有余,就放松财物而务实;仓廪粮食有余而财物不足,就缓和粮食而节省使用货币。近年关中辅地屡次丰收,公家储备堆积,江淮水灾,米价加倍。关中辅地应当加价和籴却没有钱,江淮应当减价卖米却没有米,而运输那边缺乏的,增加这边有余的,这就是习惯听闻看见而不通达时宜了。如今江淮斗米值一百五十钱,运到东渭桥,运费又约二百,而市司估价和籴三十七钱,损耗其九而存其一,饿死那边的人而伤害这边的农民,处理事情如此,可谓深深失误。从前每年江淮运米一百一十万斛,主河阴、太原留七十万斛,而以四十万斛输往东渭桥。如今两仓现存的米还有三百二十多万斛,京兆各县斗米不过值七十钱。请命令来年江淮只运三十万斛到河阴,而河阴、太原依次运往京师。那江淮所停下的八十万斛,委托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
于水灾州县粜之,以救贫乏。计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僦直六十九万缗。先令户部以二十万缗付京兆籴米,以补渭桥之阙,数斗用百钱以利农人,以一百二万六千缗付边镇使籴十万人六年。】之粮,余十万四千缗,以充来年和籴之价。其江淮米钱僦直,并委转运使折市绫绢絁绵,以输上都,偿先贷户部钱。诏行其防边备,浸充】
译在水灾严重的州县出售粮食,以救济贫困匮乏的百姓。共计获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免租税六十九万缗。先前命令户部拿出二十万缗交给京兆府购买粮食,以弥补渭桥粮储的缺口,每斗粮加价一百文以利于农民,又拿出一百零二万六千缗交给边镇使购买可供十万人食用六年的粮食,剩余十万四千缗,用来充作来年和籴的价款。那些江淮地区的米钱和租税,一并委托转运使折算购买绫、绢、絁、绵,运送到京城,以偿还先前向户部借用的钱款。皇帝下诏施行这些防备边疆的措施,逐渐充实储备。
冬十一月壬子朔日食
十二月,以柏良器【柏氏,古柏国之后,以国为氏】为右领军。
神策大将军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败鬻者。监军窦文场恶之,左迁右领军。自是宦官始专军政矣。
【癸酉】九年春正月初税茶【尔雅】槚,苦茶。郭璞注:早采者为茶,晚取者为茗,一名荈。蜀人谓之苦荼。魏了翁《卭州茶记》:茶之始,其字为荼,如《春秋》书齐荼之类。自陆徳明等始转入茶音。至陆羽、卢仝以后,遂改荼字为茶】
凡州县产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税一,从盐铁使张滂之请也。滂又奏税钱别贮,俟有水旱代民田税。自是嵗收钱四十万缗,未尝以救水旱也。
二月城盐州
初,盐州既陷,塞外无复保障,吐蕃常阻絶灵武,侵扰鄜坊。诏发兵城盐州,又诏泾原、山南、劒南各发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势。城之二旬而毕,命节度使杜彦光戍之。由是灵武、银夏、河西获安。
三月,贬窦参为驩州【注:见前】司马,寻赐死。
初,窦参恶李巽,出为常州刺史。及参贬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遗参绢五十匹。巽奏参交结藩镇,上大怒,欲杀参。陆贽曰:“刘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使叛臣得以为辞。参之贪纵,天下共知,至于潜懐异图,事迹暧昧,若遽加重辟,骇动不细。”乃更贬参驩州司马。时宦官恨参尤深,谤毁不已,竟赐死于路。窦申杖杀,货财奴婢悉传送京师。
夏五月,以赵憬为门下侍郎,与贾耽、卢迈【字子元,河南人】同平章事。
先是,上使人谕陆贽曰:“自今要重之事,勿对赵憬陈论,当密封手疏以闻。”又苗晋卿往年摄政【元宗崩,肃宗疾甚,诏以晋卿摄冢宰】尝有不臣之言,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晋卿子发、丕、坚、垂等与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宜各除外官。又卿清慎太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絶,恐事情不通,鞭靴之类,受亦无伤。贽以为不可,上奏言之【畧曰:“昨臣所奏,惟憬得闻。陛下已至劳神,委曲防防,是于心膂之内,尚有形迹之拘,职同事殊,鲜克以济,恐爽无私之徳,且伤不吝之名。古者爵人于朝,刑人于市,惟恐众之不睹,事之不彰,是以君上行之无愧心,兆庶聴之无疑议。凡是谮记之事,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嵗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逆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理,意实矫诬,伤善售奸,莫斯为甚。若晋卿父子实有大罪,则当公议典宪;若被诬枉,岂令阴受播迁?夫监临受贿,盈尺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遂及金玉。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岂能中絶其意乎】至是,憬反疑贽排已,置之门下,由是与贽有隙。
云南王异牟寻遣使上表
吐蕃、云南日益相猜,韦臯复遗云南王书,欲与共袭吐蕃,驱之云岭之外【云岭即雪山,亦曰雪岭,在今云南丽江府西北,《滇载记》:雪山九峯,积雪四时玉立,万仞望之,与蜀松州诸山相接,或谓之雪岭。唐韦臯约云南共驱吐蕃于云岭之外,葢即雪岭外也】独与云南筑大城于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至是,异牟寻遣使诣臯,上表请弃吐蕃归唐。臯遣其使者诣长安,上赐异牟寻诏,令臯遣使慰抚之。
秋七月,诏宰相迭秉笔以处政事。
贾耽、陆贽、赵憬、卢迈为相,百官白事,更让不言,乃奏请依至徳故事,宰相迭秉笔,旬日一易,诏从之。其后日一易之。
置欠负耗賸染练库
户部侍郎裴延龄奏,检责诸州欠负钱八百余万缗,收抽贯钱【即除陌钱也】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余万缗,请别置库以掌之。欠负皆贫人,无所偿;抽贯钱给用旋尽;呈样染练,皆左藏正物。延龄徙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上。上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左补阙权徳舆奏曰:延龄取常赋支用未尽者充羡余,以为已功;县官市物再给其直,以充别贮。边军自今春以来并不支粮。陛下必以延龄孤
译冬季十一月壬子初一,发生日食。
十二月,任命柏良器为右领军。
神策大将军柏良器招募才勇之士,用来替换那些败坏军纪、出卖军需的人。监军窦文场对此感到厌恶,将柏良器降职为右领军。从此,宦官开始专掌军政大权。
【癸酉】九年春正月,开始征收茶税。《尔雅》说:“槚,就是苦茶。”郭璞注解说:“早采的叫茶,晚采的叫茗,又名荈。蜀地人称之为苦荼。”魏了翁《卭州茶记》记载:“茶字最初写作‘荼’,如《春秋》中记载的‘齐荼’之类。自从陆德明等人开始,才转入‘茶’的读音。到了陆羽、卢仝以后,便正式将‘荼’字改为‘茶’。”
凡是州县产茶的地方以及茶山以外的交通要道,都评估其价值,征收十分之一的税,这是采纳了盐铁使张滂的建议。张滂又上奏请求将茶税收入单独储存,等到有水旱灾害时,用来代替百姓缴纳田税。从此每年收入四十万缗钱,却从未用来救济水旱灾害。
二月,修筑盐州城墙。
起初,盐州陷落后,塞外不再有屏障,吐蕃常常阻断灵武,侵扰鄜坊。皇帝下诏发兵修筑盐州城墙,又下诏让泾原、山南、剑南各自发兵深入吐蕃境内,以分散吐蕃的兵力。修筑城墙二十天完工,任命节度使杜彦光驻守。从此,灵武、银夏、河西得以安宁。
三月,贬窦参为驩州司马,不久赐死。
起初,窦参厌恶李巽,将他外放为常州刺史。等到窦参被贬为汴州节度使时,刘士宁送给窦参五十匹绢。李巽上奏说窦参勾结藩镇,皇帝大怒,想要杀窦参。陆贽说:“刘晏之死,罪名不明确,致使叛臣得以以此为借口。窦参贪婪放纵,天下人都知道,至于暗中怀有异心,事迹暧昧不明,如果立即处以重刑,惊动人心,后果不小。”于是改贬窦参为驩州司马。当时宦官对窦参怨恨尤深,诽谤诋毁不停,最终窦参在路上被赐死。窦参的儿子窦申被杖杀,家财奴婢全部运送到京城。
夏季五月,任命赵憬为门下侍郎,与贾耽、卢迈一同担任平章事。
在此之前,皇帝派人告诉陆贽说:“从今以后,重要重大的事情,不要对赵憬陈述议论,应当密封亲手写的奏疏上报。”又说苗晋卿往年代理朝政时曾有不臣之言,他的儿子们都与古代帝王同名,现在不想公开斥逐他们,应当各自外放为地方官。又说陆贽清廉谨慎太过,各道馈赠的礼物一概拒绝,恐怕事情不通畅,接受鞭靴之类的礼物也没有伤害。陆贽认为不可,上奏陈述理由。奏疏大略说:“昨日臣所上奏的事,只有赵憬得知。陛下已经为此劳神,委婉防备,这是在心腹近臣之中,还有形迹上的拘束,职务相同而做法不同,很少能成功,恐怕损害无私的美德,且伤害不吝惜的名声。古时候在朝廷封爵,在市集行刑,只担心众人看不见,事情不彰明,因此君主施行时没有愧心,百姓听闻时没有疑议。凡是谗言记恨的事,多不是真实的话,利于中伤,惧怕公开辩驳。有的说年代久远,无法追究;有的说事情体统有妨碍,必须隐忍;有的说恶逆未暴露,应当借其他事为名;有的说只要抛弃那人,何必明言责辱。言辞看似近理,意思实则矫饰诬陷,伤害善人、助长奸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晋卿父子确实有大罪,就应当公开议论、依据法典;如果被诬枉,怎能让他们暗中遭受流放?监临官员受贿,满一尺就要受刑,至于士吏微末,尚且应当严禁,何况居于教化之首,反而可以通行贿赂之道?一旦开启辗转赠送的风气,比接受鞭靴更严重,最终会波及金玉。亲眼看见可欲之物,怎能抑制内心?已经私下交往,怎能中途断绝情意?”
到了这时,赵憬反而怀疑陆贽排挤自己,把他安置在门下省,从此与陆贽产生嫌隙。
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使者上表。
吐蕃与云南日益互相猜忌,韦皋又给云南王写信,想要与他共同袭击吐蕃,将他们驱赶到云岭之外。韦皋独自与云南在边境修筑大城,设置戍守互相保护,永远结为一家。到了这时,异牟寻派遣使者到韦皋处,上表请求抛弃吐蕃归顺唐朝。韦皋派遣使者到长安,皇帝赐给异牟寻诏书,命令韦皋派遣使者去慰抚他。
秋季七月,下诏让宰相轮流执笔处理政事。
贾耽、陆贽、赵憬、卢迈担任宰相,百官报告事情,他们互相谦让不说话,于是上奏请求依照至德年间的旧例,宰相轮流执笔,每十天换一次,皇帝下诏同意。后来改为每天换一次。
设置欠负耗剩染练库。
户部侍郎裴延龄上奏,核查各州拖欠的赋税钱八百多万缗,征收除陌钱三百万缗,呈样物品三十多万缗,请求另外设置仓库来管理。拖欠赋税的都是穷人,无处偿还;除陌钱供给使用随即耗尽;呈样的染练,都是左藏库的正额物资。裴延龄将它们转移到别的仓库,虚张名目数量,来迷惑皇帝。皇帝相信他,认为他能富国,因而宠信他。
贞独立,时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视,究其本末,明行赏罚?今众喧于朝市,岂皆朋党邪?上不从。权徳舆字载之,丹徒人】
译(他)坚守正道而独立,当时的人厌恶正直并散布流言,为什么不派遣可信的大臣去复查审视,追究事情的始末,明确地施行赏罚?如今众人都在朝廷和街市上喧哗议论,难道都是结党营私的人吗?皇上没有听从。(权德舆,字载之,是丹徒人)
八月,太尉、中书令、西平王李晟卒【諡曰忠武】
冬,十二月,宣武军乱,逐其节度使刘士宁。
刘士宁淫乱残忍,军中苦之。兵马使李万荣得众心,防士宁出畋数日不返,万荣召亲兵诈之曰:「勅征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务,汝辈人赐钱三十缗。」众皆聴命,乃分兵闭城。士宁逃归京师。陆贽请选朝臣宣劳徐察事情,上欲令万荣知留后。贽奏曰:「万荣得志骄盈,不悖则败,与其图之于滋蔓,不若絶之于萌芽。且为国之道,以义训人,若使倾夺之徒便得代居其任,非独长乱之道,亦开谋逆之端。但选能臣命为节度,奬万荣而别加宠任,褒将士而厚赐资装,理必宁息。」上不从。
御批歴代通鉴辑览卷五十八
<史部,编年类,御批历代通鉴辑览》>
钦定四库全书
御批歴代通鉴辑览卷五十九
唐
徳宗皇帝
【甲戌】贞元十年春正月,云南撃吐蕃,大破之,遣使来献捷。韦臯遣其节度巡官崔佐时赍诏诣云南。佐时至,吐蕃使者数百人先在其国。异牟寻令佐时衣牂牁【注见前】服而入。佐时曰:“我大唐使者,岂得衣小夷之服?”异牟寻不得已,乃夜迎之。佐时大宣诏书,异牟寻恐惧失色,歔欷受诏。佐时因劝异牟寻悉斩吐蕃使者,去其所立之号,复南诏旧名。异牟寻皆从之,与佐时盟于防苍山【在今大理府太和县西浈载记山高千余仞有峯十九苍翠如玉防氏封为中岳】神祠【在山中峯之麓】先是,吐蕃征兵于云南,异牟寻许发五千人与之。至是,遣五千人前行,异牟寻自将数万人踵其后,袭撃吐蕃,大破之,取十六城,虏其五王,降其众十余万,遣使献捷。已而,异牟寻复遣其弟献地图土贡及吐蕃所给金印,请复号南诏。诏以袁滋【字徳深蔡州朗山人】为册使,立异牟寻为南诏王【诏赐银窠金印,异牟寻北面跪受,因与使者宴,出元宗所赐器物,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赐龟兹乐,唯二人在耳。”袁滋曰:“南诏当深思祖考,子子孙孙尽忠于唐。”异牟寻曰:“敢不敬承使者之命】
夏六月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卒
李抱真卒【抱真惑方士之言饵丹二万余丸不食而死】其子缄秘不发,防诈为抱真表求以职事授已。都虞候王延贵【字君佐,汝州梁人】素以义勇闻,上知抱真已卒,遣中使第五守进往观变,且以军事委延贵。守进至,谓缄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馆,令王延贵权知军事,侍御宜发防,行服。”缄愕然,出谓诸将曰:“朝廷不许缄掌事,诸君意何如?”众莫对。缄乃发防,守进召延贵,宣口诏令视事,趣缄赴东都。寻以延贵为节度使,赐名防休。
冬十二月陆防罢为太子賔客
裴延龄恣为诡谲,处之不疑【上欲修神龙寺,延龄奏:“同州一谷有木数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开元、天寳间求美材于近畿犹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对曰:“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寳何从得之?”又奏:“简阅左藏,于粪土中得银十三万两,杂货百万有余,请入杂库以供别支。”大府少卿韦少华抗表称:“此皆每月申奏之物,请加推验。”不许】上亦颇知延龄诞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羣臣畏其有竉,莫敢言。陆防独以身当之,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畧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迹其奸蠧,日长月滋,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通彼,遂号羡余。昔赵髙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理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丧,虽欲罢而不能,自黙也】书奏,上不悦,待延龄益厚。赵憬之入相也,防实引之。既而有憾于防【事见前】宻以防所讥弹延龄事告之,延龄益得以为计。上由是信延龄而不直防。防与憬约,至上前极论延龄奸邪,上怒形于色,憬黙而无言,遂罢防为太子宾客【防为相,尝奏论备边六失,以为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
译八月,太尉、中书令、西平王李去世,谥号忠武。
冬天,十二月,宣武军发生兵变,驱逐了他们的节度使刘士宁。
刘士宁荒淫残暴,军中将士深受其苦。兵马使李万荣深得人心,他防备刘士宁外出打猎,几天没有回来,李万荣召集亲兵欺骗他们说:“皇帝下诏征召大夫入朝,让我暂代留守事务,你们每人赏赐钱三十缗。”众人都听从命令,于是分兵关闭城门。刘士宁逃回京城。陆贽请求选派朝廷大臣去宣慰将士并仔细察访事情真相,皇上打算让李万荣暂代留后。陆贽上奏说:“李万荣得志后骄傲自满,不叛逆就会失败,与其在事态蔓延时去图谋他,不如在萌芽状态时就断绝其祸根。况且治理国家的道理,是用道义来训导人,如果让那些靠倾轧夺取权力的人轻易取代原来的职位,这不仅助长了作乱的风气,也开启了谋逆的端绪。只要选派能干的臣子任命为节度使,奖赏李万荣并另外给予宠信任用,褒奖将士并厚赐资财装备,局势必定会安宁平息。”皇上没有听从。
《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卷五十八
<史部,编年类,御批历代通览辑览>
钦定四库全书
《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卷五十九
唐
德宗皇帝
【甲戌】贞元十年春正月,云南攻击吐蕃,大败敌军,派遣使者前来献捷。韦皋派遣他的节度巡官崔佐时带着诏书前往云南。崔佐时到达时,吐蕃的数百名使者已经先在那里了。异牟寻让崔佐时穿着牂牁的服饰进入。崔佐时说:“我是大唐的使者,怎么能穿小蛮夷的衣服?”异牟寻不得已,于是夜里迎接他。崔佐时大声宣读诏书,异牟寻恐惧失色,哭泣着接受诏书。崔佐时于是劝异牟寻全部斩杀吐蕃使者,去掉吐蕃所立的称号,恢复南诏旧名。异牟寻都听从了,与崔佐时在点苍山神祠结盟。此前,吐蕃向云南征兵,异牟寻答应发五千人给他们。到了这时,派遣五千人先行,异牟寻亲自率领数万人跟在后面,袭击吐蕃,大败敌军,夺取十六座城池,俘虏他们的五位王,投降的部众有十余万人,派遣使者献捷。不久,异牟寻又派遣他的弟弟献上图籍土贡以及吐蕃所给的金印,请求恢复南诏的称号。诏令任命袁滋为册封使,立异牟寻为南诏王。
夏天六月,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去世。
李抱真去世,他的儿子李缄隐瞒死讯不发丧,伪造李抱真的奏表请求将职权授予自己。都虞候王延贵向来以义勇闻名,皇上知道李抱真已经去世,派遣中使第五守进前往观察事态变化,并且将军事委托给王延贵。第五守进到达后,对李缄说:“朝廷已经知道相公去世,命令王延贵暂代军事,侍御您应当发丧,举行服丧之礼。”李缄愕然,出来对各位将领说:“朝廷不允许我掌管事务,各位意下如何?”众人没有回答。李缄于是发丧,第五守进召见王延贵,宣读口诏让他处理事务,催促李缄前往东都。不久任命王延贵为节度使,赐名王延休。
冬天十二月,陆贽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裴延龄肆意搞诡诈,皇上对他毫不怀疑。皇上想修缮神龙寺,裴延龄上奏说:“同州一个山谷里有几千株树木,都可以长到八十尺高。”皇上说:“开元、天宝年间在近畿寻找好木材尚且不可得,现在怎么会有?”回答说:“上天生成珍贵木材,本来要等待圣明的君主才出现。开元、天宝年间从哪里得到呢?”又上奏说:“清点左藏库,在粪土中发现了十三万两银子,百万余件杂货,请求收入杂库以供特别支用。”大府少卿韦少华上表直言:“这些都是每月申报的物品,请加以推究验证。”皇上不许。皇上也知道裴延龄虚妄荒诞,但因为喜欢他诋毁别人,希望听到外面的事情,所以亲近厚待他。群臣畏惧他受宠,不敢说话。只有陆贽挺身而出,上书极力陈述裴延龄的奸诈,列举他的罪恶。奏书上说:“裴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诈为良谋,以苛刻敛怨为不避私嫌,以进谗言为尽忠节,可以说是尧时代的共工,鲁国的少卯。看他的奸恶,日益滋长,把东边的移到西边,就算作政绩,拿这里的通融到那里,就号称盈余。从前赵高指鹿为马,我认为鹿和马,物理上还相同,哪像裴延龄掩盖有作无,指无作有?我地位卑微却担任宰相,心情激愤于国家丧乱,虽然想罢休却不能,也不能沉默。”奏书呈上,皇上不高兴,对待裴延龄更加厚待。赵憬入朝为相时,陆贽确实引荐了他。不久赵憬对陆贽有怨恨,暗中把陆贽弹劾裴延龄的事告诉了他,裴延龄更加得以以此作为计谋。皇上因此信任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直。陆贽与赵憬约定,在皇上面前极力论述裴延龄的奸邪,皇上怒形于色,赵憬沉默无言,于是罢免陆贽为太子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