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九
黄伯生公讳基,字伯温,世处州青田人。年十四,入郡庠,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默识无遗。习举业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讲性理于复初郑先生,闻濂洛心法,即得其旨归。先生大器之,乃谓公父曰:“吾将以天道无不报于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后应进士举,授江西高安县丞。揭文安公曼硕见公,谓人曰:“此魏征之流而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公在燕京时,间阅书肆,有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巳在吾胸中矣,无事于书也。”之官以廉节著名,发奸擿伏,不避强御。政严而有惠爱,小民自以得慈父,而豪右数欲陷之。时上下咸知其廉平,卒莫能害也。新昌州有人命狱,府委公覆检,案核得其故杀状。初检官得罢职,罪其家众倚蒙古根脚欲害公以复雠。江西行省大臣素知公,遂辟职官椽史,以谠直闻。后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隐居力学,至是而道益明。后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台宪所沮,遂移文决去。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原、宇文公谅诸同游者皆以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后十年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时杭城犹全盛,诸老大骇以狂且曰:“欲累我族灭乎!”悉去之。公独呼门人沈与京置酒亭上,放歌极醉而罢。时无能知者,惟西蜀赵天泽器公才,器以诸葛孔明之流。方谷珍反海上,省宪复举公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与元帅纳邻哈喇谋筑庆元等城,贼不敢犯。及帖里帖木耳左丞招谕方寇,复辟公行省都事,议收复。公建议招捕,以方氏首乱掠平民杀官吏,是兄弟宜捕而斩之;余党胁从诖误宜从招安。议方氏兄弟闻之,惧请重赂公。公悉却不受,执前议益坚。帖里帖木耳左丞使其兄省都镇抚,以公所议请于朝,方氏乃悉其贿,使人浮海至燕京,省院台俱纳之,准招安,授谷珍以官,乃驳公所议,以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罢帖里帖木耳左丞辈,羁管公于绍兴。是后方氏遂横,莫能制,山穴皆从乱如归。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时与好事者游云门诸山,皆有记。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寇吴成七等,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辄擒诛之,畧定其地。复以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处州,安集本郡。后授行省郎中,经畧使李谷凤廵抚江南诸道,采守臣功绩,奏于朝。时执政者皆右方氏,遂置公军功不录,乃弃官归田里。时从义者俱畏方氏残虐,遂从公居青田山中,乃着《郁离子》。客或说公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畧据栝仓,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业也。舍此不欲,悠悠安之乎?”公笑曰:“吾平生忿方谷珍、张士诚辈所,今用子计与彼何殊耶?且天命将有归,子姑待之。”会上下金华、定栝苍,公乃大置酒,指干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客闻之遂去。公决计趋金陵,众疑未决。母夫人富氏曰:“自古衰乱之世,不辅主讵能获万全计哉?”众乃定。或请以兵从,公曰:“天下之事,在吾与所辅者尔,奚以众?”乃悉以众付其弟升,俾家人叶性、朱佑等参掌之,且曰:“善守境土,毋方氏所得也,勿忧我。”适总制官孙炎以上命遣来聘,公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一十八欵,上从之。会陈氏入寇,献计者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欲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张月不言,上召公入内,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尔。”上曰:“先生计将安出?”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者,在此时也。上遂用公策,乘东风发伏击之,斩获凡若干万。上以克敌之赏赏公,公悉辞不受。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庆贺礼。公大怒,骂曰:「彼牧竖尔,奉之何?遂不拜!」适上召公,公遂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计,遂攻皖城,自昏达旦不拔。公以宜径拔江州。上悉军西上,陈氏率其属走湖广,江州平。上使都督冯胜将兵攻某城,命公授方畧。公书纸授之,使夜半出兵,云至某所,见某方青云起,即伏兵。
译黄伯生。公讳刘基,字伯温,世代居住在处州青田。十四岁时进入郡学,跟随老师学习《春秋》。人们从未见他手持经书诵读,但他默默记忆,从不遗漏。学习科举文章时,气势奇异;辨析疑难义理,总是出人意料。凡是天文、兵法等书籍,他看过一遍便能透彻了解其中要旨。他向复初郑先生讲习性理之学,听到濂洛一派的心法,立即领会了它的宗旨。郑先生非常看重他,于是对公的父亲说:“我将以天道没有不报答善人的道理来判断,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您家门显赫。”后来他参加进士科考试,被授任江西高安县丞。揭文安公曼硕见到公,对人说:“这是魏征一类的人才,而且超过魏征,将来是挽救时局的栋梁。”公在燕京时,偶然浏览书肆,看到一部天文书,读过之后第二天便能背诵流利。书商大为惊异,想把书送给公,公说:“它已经在我的胸中了,不必再依靠书本。”他任官后以廉洁守节著名,揭发奸邪、查出隐情,从不避让豪强。政令严明而又施有恩惠,百姓都认为得到了一位慈父;但豪强几次想陷害他。当时上下都知道他廉洁公正,最终没有人能够加害于他。新昌州发生命案,府里委派公复查检验,审核案情后查明了故意杀人的事实。起初负责检验的官员因此被免职,并处罚了那家人,因为他们倚仗蒙古人的关系,想加害公以报仇。江西行省大臣一向了解公,于是征召他担任职官椽史,他以敢于直言闻名。后来他与幕府官员议事意见不合,便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离职而去,隐居努力学习,到这时他的学道更加明白。后来任江浙儒学副提举,担任行省考试官。不久,他上书指出监察御史失职,受到御史台阻挠,于是发文坚决离去。他曾游览西湖,有异云从西北升起,光彩映照在湖水中。当时鲁道原、宇文公谅等一同游览的人都认为这是庆云,准备分韵作诗;唯独公放量饮酒,不予理会,还大声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应验在金陵。十年以后,那里将有王者兴起,我应当辅佐他。”当时杭州城仍然繁盛,诸位老人非常惊骇,认为他狂妄,说:“难道想连累我们灭族吗?”于是全都离开了他。公独自招呼门人沈与京,在亭上置酒,放声歌唱,直到大醉才罢。那时没有人能够了解他,只有西蜀的赵天泽看重他的才能,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才。方谷珍在海上反叛,行省和宪司又举荐公任浙东元帅府都事。公便与元帅纳邻哈喇谋划修筑庆元等城,贼军不敢侵犯。等到帖里帖木耳左丞招抚方谷珍的部众时,又征召公任行省都事,商议收复之事。公建议招抚和擒捕并用:方氏兄弟是首先作乱、掠夺平民、杀害官吏的人,应当逮捕斩首;其余党众中被胁迫、受牵连误入的人,应当依从招安。方氏兄弟听说后害怕了,请求用重金贿赂公。公全部拒绝不受,并更加坚持原来的主张。帖里帖木耳左丞派他的兄长担任省都镇抚,把公的建议上奏朝廷。方氏于是拿出全部贿赂,派人渡海到燕京,省、院、台的官员都收受了,准许招安,授方谷珍官职;朝廷反而驳斥公的建议,说这伤害了朝廷好生之仁,又擅自施加威福,于是罢免帖里帖木耳左丞等人,把公拘管在绍兴。此后方氏更加横行,没有人能够制止,山中洞穴的人都跟随作乱,仿佛回到自己的归宿。公在绍兴放任游览山水,以诗文自娱,时常与好事之人游览云门诸山,都写有游记。行省又起用公任都事,招安山寇吴成七等人,使他们自行招募义兵;对于拒绝命令、不肯服从的贼众,便立即擒获诛杀,大略平定了当地。又以行枢密院经历的身份,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卫处州,安抚聚集本郡百姓。后来授任行省郎中,适逢经略使李谷凤巡视江南各道,采集守臣的功绩,上奏朝廷。当时执政者都偏袒方氏,于是公的军功被搁置而不予记录,他便弃官回到乡里。当时跟随义军的人都害怕方氏的残暴虐害,于是跟随公住在青田山中,公便撰写了《郁离子》。有客人劝公说:“如今天下纷扰,凭您的才略占据栝苍,再兼并金华、明、越诸地,可以写一封简短的信就平定。方谷珍将要渡海躲避您了;趁机划江而守,这是勾践的事业。舍弃这个机会而不取,您还要悠闲地等待什么呢?”公笑着说:“我平生所痛恨的,就是方谷珍、张士诚之流。如今采用你的计策,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况且天命将有所归属,你姑且等待吧。”恰逢上下金华、平定栝苍,公于是大摆酒宴,指着天上的星象对亲近的人说:“这是天命,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客人听后便离去了。公决定前往金陵,众人犹豫不决。他的母亲富氏说:“自古以来,在衰乱的时代,不辅佐有主之人,难道能够得到万全之计吗?”众人于是决定下来。有人请求带兵随行,公说:“天下的事情,在于我和我所辅佐的人罢了,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于是把全部人马交给弟弟刘升,让家人叶性、朱佑等人共同掌管,并且说:“好好守住土地,不要让方氏得到,不必担心我。”恰好总制官孙炎奉皇上的命令来聘请,公于是从小路前往金陵,陈述时务十八条,皇上全部采纳。适逢陈氏入侵,有人献计,或主张献城投降,或因为钟山有王气而想奔往那里据守,或想拼死一战,战败后再逃走也不迟。唯独公张大眼睛不说话。皇上召公入内,公激昂地说:“先斩杀主张投降和逃往钟山的人,才可以击败贼军。”皇上说:“先生准备采用什么计策?”公说:“依臣的计策,不如拿出府库中的全部财物,表明至诚,以坚定士卒之心。”况且按照天道,后来出兵的人必然取胜,应当埋伏军队,等待机会袭击敌人。借此树立威势、制服敌人,以成就王业,就在这个时候。”皇上于是采用公的策略,乘着东风发动伏兵,斩杀、俘获敌军总计若干万。皇上要以克敌的赏赐奖赏公,公全部推辞不受。中书省设置御座,准备奉迎小明王,在正月初一早晨举行庆贺礼。公大怒,骂道:“那不过是个放牛的孩子,奉迎他做什么?”于是拒绝行礼。恰好皇上召见公,公便陈述天命所在。皇上大为醒悟,于是确定征伐计划,随即进攻皖城,从黄昏到天亮也没有攻下。公认为应当直接攻取江州。皇上率全军向西进发,陈氏率领部属逃往湖广,江州平定。皇上派都督冯胜率兵攻打某城,命公授予他方略。公写在纸上交给他,让他半夜出兵,说到某处看见某个方向升起青云,就在那里埋伏。
顷有黑云起者,是贼伏也,慎勿妄动。日中后,黑云渐薄,回与青云接者,此贼归也,即衔枚蹑其后击之,可尽擒也。众初莫肯信,至夜半诣所指地,果有青云起,如公言。众以神莫敢违,竟拔城擒贼而还。王汉以饶信降。上命公抚之。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其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初,公闻母富氏丧,悲恸欲即归。上以书慰留之,期以成功,公不得巳遂从征伐。至是辞归。上遣礼官伴送,累使吊祭。恩礼甚厚。时苗军反金华栝仓,杀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衢州或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惧无所措,会公至,即迎入城,一夕定之。公即发书金处属县,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邵平章诸军克复处城,擒苗帅贺某、李某,处州平。公至家营葬事,时语所亲以「上必当有天下之状」。于是乡里及邻附郡县翕然心服。方氏虽据温、台、明三郡,其士大夫皆仰公如景星庆云,其小民亦未尝不怀公旧德也。方氏素畏公名,时遣人致书奉礼,公不敢受,使人白于上。上因令公与通问,公因宣「国家威德」,方氏遂纳土入贡。上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条答悉合机宜。某年月日,公赴京,道经建德今严。州也适张氏入寇时,曹国公守建德,欲奋击之,公乃使勿击,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此成擒也。”比三日黎明,公登城望之,曰:“贼走矣。”众见其壁垒旗帜皆如故,且闻严鼓声,疑莫敢动。公趣使疾进,兵至则皆空垒,击鼓者乃所掠老弱耳,遂竆追贼□□至东阳,悉擒之以还。公遂至京,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皆未下。众以苏湖地肥饶,欲先取之。公曰:“张士诚自守虏耳,陈友谅居上流,目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既灭,取张氏如囊中物耳。”会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因大战于彭蠡湖,胜负未决。公密言于上:“移军湖口,期以金木相化日决胜。”上皆从之,陈氏遂平。上还京,定计取张士诚,因定中原,拓土西北,公密谋居多。上时或至公所,屏人语,移时乃去,虽至亲密莫知其由。以公太史令,一日公见日中有黑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琛伐福建,果败没。他日公见上,上方欲刑人,公曰:“何?”上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上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应在得梦时三日当有报至。”上遂留所欲刑之人待之,三日后海宁以城降,果如公言,捷至,上大喜,悉以所留人俾公纵之。某人月日,荧惑守心,羣臣皆震惧,公密奏上:“宜罪巳以回天意。”次日,上临朝即以公语谕羣臣,众心始安。后大旱,上命公验滞狱,凡平反出若干人,天应时雨,上大喜,公因奏请宜立法定制,上从之。张士诚平后,张曰永欲乱政,乃使人上书称颂功德,劝上宜及时乐。上以示公,公曰:“是欲赵高也。”上颔之曰:“永色动,知公得其情也。”乃使齐翼岩等伺察公阴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曰永先受诛。及司天台灾,翼岩因书言之于上,其事多公平日密闻于上,或上使之者,翼岩未之知也。书奏,上切责翼岩斩之,遂治党。与尽得其与曰永通谋状。上适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因弹之公。上言李公旧勋,且能辑和诸将。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之地耶?汝之忠勋足以任此。”公叩头曰:“是如易柱,必须得大木,然后可。若束小木之将速颠覆。以天下之广,宜求大才胜彼者。如臣驽钝,尤不可尔。”上怒,遂解。洪武元年正月,上登大宝于南郊。公密奏立军卫法,外人无知者。拜御史台中丞。适中丞章公溢奏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制悉加五合。上特命青田县粮止作五合起科,余准所拟,且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美谈也。”或言有杀运三十年,公慨然曰:“使我任其责者,扫除弊俗一二年后,宽政可复也。”上幸凤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乃言于上曰:“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乃命宪司紏察诸道,弹劾无所避。公案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法等事,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爱彬,乃请缓其事。公不听,遣官赉奏诣行在。上从公议,处彬死刑。公承旨即斩之,由是与李公大忤。比上回京,李公愬之。公乃求退。上命归乡里。公奏曰:“凤阳虽帝乡,然非置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也。愿圣明留意焉。”遂辞归。
译过了一会儿,如果有黑云升起,那就是贼军的伏兵,千万不要妄动。中午以后,黑云渐渐变薄,回头与青云相接的,那就是贼军返回,立即衔枚悄悄跟在他们后面袭击,就可以全部擒获。众人起初都不肯相信,到了半夜前往公所指的地方,果然有青云升起,正如公所说。众人认为他如有神助,不敢违背,最终攻下城池,擒获贼军而归。王汉以饶、信二地投降。皇上命公安抚他们。陈氏驻守洪都的将领胡均美派儿子来约定投降,请求禁止若干事项。皇上起初面有难色,公从后面踢了一下皇上所坐的胡床。皇上领会了他的意思,答应下来。胡均美于是献城投降。起初,公听说母亲富氏去世,悲痛欲绝,想立即回去。皇上写信慰留他,约定等成功后再归,公不得已便跟随征伐。到这时才辞职归去。皇上派礼官陪送,多次派人前往吊祭,恩礼十分优厚。当时苗军在金华、栝苍反叛,杀死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人。衢州有人谋划翻城响应,守将夏毅害怕得不知所措,恰好公到达,便迎入城中,一夜之间平定了局势。公立即发文给金华、处州所属各县,告诫他们固守。所部于是与邵平章等军队攻克、收复处州城,擒获苗军首领贺某、李某,处州平定。公到家后办理安葬母亲的事,时常对亲近的人说:“皇上将来一定会拥有天下。” 于是乡里以及邻近附属的郡县全都心悦诚服。方氏虽然占据温、台、明三郡,但当地士大夫都像仰望景星庆云一样仰慕公,当地百姓也没有不怀念公从前的恩德。方氏一向害怕公的声名,时常派人送信和礼物,公不敢接受,派人向皇上报告。皇上于是命公与方氏互通音问,公便宣扬“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方氏于是献出土地,入朝进贡。皇上有时派人写信询问军国大事,公逐条答复,全都符合时宜。某年某月某日,公赴京,途中经过建德,即今严州。当时恰好张氏入侵,曹国公镇守建德,想奋力出击,公便让他不要出击,说:“不出三天,贼军必然自行逃走;追击他们,就可以全部擒获。”到了第三天黎明,公登城眺望,说:“贼军逃走了。”众人见贼军营垒、旗帜都和原来一样,又听到严厉的鼓声,疑惑而不敢行动。公催促他们迅速前进,军队到达后,营垒全都空了,击鼓的原来只是贼军掠来的老弱百姓,于是一直追击贼军[缺字]直到东阳,将他们全部擒获后返回。公于是到了京城。当时陈友谅占据湖广,张士诚占据浙西,都还没有平定。众人认为苏州、湖州土地肥沃富饶,想先攻取那里。公说:“张士诚不过是自守的俘虏,陈友谅处在上游,名义和号令都不正,应当先讨伐他。陈氏一旦覆灭,取得张氏就如同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恰逢陈氏再次进攻洪都,皇上于是讨伐陈氏,因而在鄱阳湖大战,胜负一时未决。公秘密对皇上说:“把军队转移到湖口,约定在金木相化之日决出胜负。”皇上全部听从,陈氏于是被平定。皇上回到京城,确定攻取张士诚的计划,进而平定中原、开拓西北土地,其中公秘密谋划的很多。皇上有时到公的住处,屏退旁人交谈,过了很久才离开,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谈话内容。公任太史令时,有一天看见太阳中有黑子,奏报说:“东南将要失去一名大将。”当时参军胡琛正在讨伐福建,果然战败阵亡。另一天公见皇上,皇上正想刑罚一个人,公问:“为什么?”皇上把自己所梦告诉公,公说:“这是‘众’字的象征,字头上有血,用土涂在上面,就得到‘土’字,是‘众’字的征象;应当在做梦后三天得到报告。”皇上于是把原想处刑的人留下等待,三天后海宁献城投降,果然如公所说。捷报传来,皇上大喜,把留下的那个人全都交给公释放。某年某月某日,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群臣都震惊恐惧。公秘密奏报皇上:“应当归罪于自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第二天皇上临朝,便把公的话告诉群臣,众人的心情才安定下来。后来发生大旱,皇上命公查验积压的狱案,凡是平反释放了若干人,天便应时降雨,皇上非常高兴。公于是奏请应当制定法律、确定制度,皇上采纳了。张士诚平定后,张曰永想扰乱政事,便派人上书称颂皇上的功德,劝皇上应及时享乐。皇上把书给公看,公说:“这是想做赵高啊。”皇上点头说:“张曰永神色已经变了,知道公看出了他的真实意图。”于是派齐翼岩等人窥伺、查察公的隐私,想陷害他,但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张曰永就先被诛杀了。后来司天台发生灾异,齐翼岩借机写信把这件事告诉皇上。信中很多事情,公平日早已秘密报告给皇上,有些或许还是皇上派他做的,齐翼岩并不知道。奏书上呈后,皇上严厉斥责齐翼岩并将其斩首,随即查办他的党羽,全部查出了他与张曰永秘密合谋的罪状。皇上恰好因事情责备丞相李善长和宪使凌悦,李善长于是借机弹劾公。皇上说李公是旧日功臣,而且能够调和诸将。公说:“这个人多次想害您,您却还要把政事交给他吗?”皇上说:“您的忠诚和功勋足以担当此任。”公叩头说:“这就像更换屋柱,必须得到大木头才行;如果用许多小木头捆在一起,必定很快倾覆。天下这样广大,应当寻找才能胜过李善长的人。像臣这样驽钝的人,更加不能担任。”皇上发怒,于是解除他的职务。洪武元年正月,皇上在南郊登上帝位。公秘密奏请建立军卫制度,外人没有知道的。拜任御史台中丞。恰逢中丞章公溢奏请确定处州七县的税粮,比照宋制全部增加五合。皇上特意命令青田县的粮税只按五合起科,其余依照所拟定的数额,并且说:“要让刘伯温乡里的子孙世世代代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有人说有三十年的杀运,公慨然说:“假如让我承担这个责任,扫除弊俗一两年后,就可以恢复宽政。”皇上巡幸凤阳,让公留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于是对皇上说:“宋、元以来宽纵已经很久了,应当先使纲纪振作严肃,然后才可以施行惠政。”于是命宪司纠察各道,弹劾官员毫不回避。公审理弹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犯法令等事,罪当处死。丞相李善长一向爱护李彬,便请求暂缓此事。公不听,派官员带着奏章到皇上行在。皇上采纳公的意见,判李彬死刑。公奉旨立即将他斩首,因此与李公结下了很深的冲突。等皇上回京,李善长便向皇上控诉公。公于是请求退职,皇上命他回乡。公奏报说:“凤阳虽然是皇帝的故乡,却不是设置都城的地方。王保保虽然可以攻取,却不能轻视。愿圣明留意。”于是辞职归乡。
后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上手诏叙公勋伐,且召公赴京师同盟勋册。公至京师,上赉赐甚厚。追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进公爵,公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贪天之功?圣恩深厚,荣显先人足矣。”遂固辞不敢当。上知其至诚,不强也。上欲相杨宪,公与宪素厚,以不可。上怪之。公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权衡而已,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上曰:“汪广洋何如?”公曰:“此褊浅,观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犊将偾辕而破犂矣。”上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恶大深,又不耐繁剧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乡里。二月至家,遣长子琏捧表诣阙谢恩。某年某月,复遣琏进贺平西蜀表颂上,仍以文答之。八月,上使克期以手书□天象事,公悉条答其大意:“以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巳立,自宜少济以宽。”书奏上,悉以付史馆。其书藁并巳前奏请诸藁,公皆焚之,莫得其详也。初,公言于上:“瓯栝间有隙地曰谈洋,及抵福建界曰三魁。元未顽民负贩私盐,因挟方寇以致乱,累年民受其害,遗俗犹未革,宜设廵检司守之。”上从之。及设司,顽民以其地系私产,且属温州界,抗拒不服。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温处旧吏持府县事,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其事,径诣上前而不先白中书省。时胡惟庸左丞掌省事,因挟旧忿欲构陷公,乃使刑部尚书吴云訹老吏讦公,乃谋以公欲求谈洋墓地,民弗与,则建立司之策以逐其家,庶几可动。上听遂成案以奏,赖上素知公,置不问。省部又欲逮公长子狱,上时巳敕琏归,及奏,上曰:“既归矣,免之。”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巳先是杨宪败后,汪广洋丞相未几而贬广东,乃相惟庸,公乃大戚,尝谓人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而旧疾愈增。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二服,有物积腹中如卷石,公遂白于上,上亦未之省也。自是疾遂笃。三月,上以公久不出,遣使问之,知其不能起也,特御制文一通,遣使驰驿送公还乡里。居家一月而薨。公生于至大辛亥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卯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之子琏、仲璟,以是年六月某。日葬公于其乡夏山之原,礼也。遗文《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琏,又集所遗文藁五卷,名曰《犂眉公集》。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子男二人: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皆陈氏出也。孙男三人:廌、虒、貊。公未薨前数日,以天文书授琏,使伺服阕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复命次子仲璟曰:“胡惟庸必败,我欲奉遗表无益也。日后上必思我,待有问,当密我奏其畧,以修德省刑,祈天永命,且政宽猛如循环耳。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幸圣主留意。”公平生刚毅慨慷,有大节,每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然与人交游,开心见诚,坦然无间阻。至于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惟上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亦以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每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就,外人莫能测其□累赞上成大功。上尝临朝称之,公辄逡巡□敢当。居家惟饮酒弈棋,未尝自言其功。每天象有□变,则累日不乐。公以天下苍生休戚忧喜者,即此可知矣。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于中。上亦甚礼公,常称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廷臣或有过失得谴者,公密救解而免。其人或知而诣公谢者,则拒不纳。其人不知,亦未尝人言也。其居乡里,守礼义,尚节俭,多阴德,不以富贵骄人。公初与同郡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濂同出处,有通家之好。至于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代首称。云伯生辱在同郡,预诸生列,与公子琏、仲璟相知最深。今公薨而琏没,仲璟与琏之子廌请□公□事,因辑昔所闻大畧行状,至于皇上知□之明,倚□之重,公之遭遇,感激以天下公议,辅人□□说纶綍之文考成。效之绩可见矣。其筹策帷幄,□□能尽详者,亦不敢强质也。
升庵集
△升庵集
译后来定西失利,王保保最终逃往沙漠。皇上亲自下诏叙述公的功劳,又召公赴京,与功臣共同参加功勋册的盟誓。公到京后,皇上赏赐十分丰厚。又追赠公的祖父、祖母爵位,都为永嘉郡公。皇上多次想晋升公的爵位,公说:“陛下是上天授予的君主,臣怎么敢贪取上天的功劳?圣恩深厚,能够使先人荣耀显达就足够了。”于是坚决推辞,不敢接受。皇上知道他至诚,也不再勉强。皇上想任命杨宪为宰相,公与杨宪一向交情深厚,却认为不可。皇上对此感到奇怪。公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能,却没有做宰相的器量。宰相应当持心如水,只以义理作为权衡,不夹杂私意。如今杨宪不是这样,能够不失败吗?”皇上说:“汪广洋怎么样?”公说:“此人狭窄浅薄,看他的为人就知道了。”皇上又问:“胡惟庸怎么样?”公说:“这就像小牛要冲破车辕、弄坏犁具一样。”皇上说:“我的宰相没有谁超过先生。”公说:“臣并非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只是臣嫉恶太深,又不能忍受繁杂的事务,而且容易孤立。陛下已经把大恩施于天下,还担心没有人才吗?希望明主尽心访求人才。像眼前这些人,臣实在没有看见谁可以任用。”洪武三年七月,授任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洪武四年正月,皇上赐公回乡养老。二月公到家,派长子刘琏捧着奏表到朝廷谢恩。某年某月,又派刘琏进呈庆贺平定西蜀的表章颂文,皇上仍亲自撰文答复。八月,皇上派克期带着亲笔书信询问[缺字]天象之事,公逐条答复大意说:“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如今国家的威势已经建立,自然应当稍微辅以宽缓的政策。”奏书上呈后,皇上把它全部交给史馆。那些书稿以及此前奏请的各种稿子,公都烧掉了,因此没有人能知道详细内容。起初,公对皇上说:“瓯、栝之间有一块空地叫谈洋,到了福建边界又有一处叫三魁。元朝末年,顽民背负私盐贩卖,借助方氏贼军而导致作乱,多年来百姓深受其害,遗留的风气至今还没有革除,应当设置巡检司守卫那里。”皇上采纳了。巡检司设立后,顽民认为那里属于自己的私产,而且属于温州边界,便抗拒不服。恰好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叛,温州、处州旧日的吏员掌握府县事务,却隐瞒不报。公命长子刘琏赴京上奏此事,直接到皇上面前陈奏,没有先向中书省报告。当时胡惟庸任左丞,掌管省中事务,便挟带旧日怨恨,想构陷公,于是让刑部尚书吴云唆使老吏诬告公,说公是想求取谈洋的墓地,百姓不肯给他,才提出设立巡检司的办法来驱逐当地人家,希望借此能够动摇皇上。皇上听信后,便将此事定案上奏;幸亏皇上一向了解公,置之不问。省、部官员又想把公的长子逮捕入狱,皇上当时已经下令刘琏回去,等奏报上来后,皇上说:“既然已经回去了,就免了吧。”公入朝,只引咎自责而已。此前杨宪失败后,汪广洋任丞相不久便被贬到广东,于是胡惟庸担任宰相。公非常忧伤,曾对人说:“假如我的话没有应验,那是苍生的福气;如果应验了,苍生又将怎么办呢?”于是忧愤交加,旧病更加严重。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带着医生来诊视病情,公服了两剂药,腹中便有东西积聚,像卷曲的石头一样。公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也没有省察。从此病情更加沉重。三月,皇上因为公长久不出门,派使者询问,得知他已经不能起身,便特意亲自撰写一篇文章,派使者乘驿马飞驰送公回乡。公在家住了一个月便去世。公生于至大辛亥年六月十五日,死于洪武乙卯年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的儿子刘琏、仲璟在这一年六月某日把公葬在家乡夏山的原野上,礼制如此。遗文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刘琏又辑集公遗留的文稿五卷,名为《犂眉公集》。公娶富氏,封为永嘉郡夫人。继室为陈氏、章氏。儿子二人:长子刘琏,由考功监丞任上升任江西参政,死于任所;次子仲璟,二人都是陈氏所生。孙子三人:廌、虒、貊。公去世前几天,把天文书交给刘琏,让他等服丧期满后进呈,并告诫他说:“不要让后人学习这个。”又命次子仲璟说:“胡惟庸一定会失败,我想奉上遗表也没有用。日后皇上一定会想起我,等有询问时,你应当秘密把我的大意奏报给皇上,用来修养德行、减少刑罚,祈求上天延长国命;而且政治的宽严就像循环一样。各处形势险要的地方,应当与京师相互联络、声势相应,希望圣明君主留意。”公一生刚毅慷慨,有大节;每当谈论天下安危,正义便显现在脸色上。然而他同人交往时,敞开心胸、以诚相见,坦荡自然,没有隔阂。至于义理上认为不正当的事情,他一点也不宽容,即使亲近他的人也因此忌惮他,而憎恨他的人也正因为这一点。只有皇上看出他的至诚,把他当作心腹重臣任用。公也因为得到非同寻常的知遇,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每逢遭遇急难,他便勇气奋发,很快制定出计划,外人无法测知他的[缺字],多次赞助皇上成就大功。皇上曾在朝廷上称赞他,公总是迟疑退让,[缺字]敢当。居家时,他只是饮酒下棋,从不自己谈论功劳。每当观察天象有[缺字]变化时,便接连多日闷闷不乐。由此就可以知道,公把天下苍生的休戚忧喜放在心上。上天的威严严重,只有公敢于抗言直议,不因利害得失而内心恐惧。皇上也非常礼敬公,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说:“他就是我的子房。”朝廷大臣有过失而受到责罚的,有时公暗中替他们解救,使其获免。那些人有的知道后到公那里道谢,公便拒绝接纳;那些不知道的人,公也从不向别人提起。他居住乡里时遵守礼义,崇尚节俭,多行暗中积德之事,不因富贵而傲慢待人。公起初与同郡的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濂一同出仕或退处,彼此有通家之好。等到担任官职、处理政务时,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都凭功名显扬于世。而公与宋公又因为文章[缺字][缺字]而被称为一代的首要人物。伯生我惭居同郡,列名诸生之中,与公的儿子刘琏、仲璟相知最深。如今公去世而刘琏也已亡故,仲璟和刘琏的儿子廌请[缺字]公[缺字]事,于是辑录从前所听闻的大略,写成行状。至于皇上明察公[缺字]的明断、倚[缺字]的深重,以及公的遭遇和感激之情,则依天下公议,辅以人[缺字][缺字]所说的诏令文书来考订完成。他的功绩便可以看见了。至于他在帷幄中的筹谋策略,[缺字][缺字]能够全部详细说明,我也不敢勉强加以考证。《升庵集》。△《升庵集》。
□□□蜀新都人,与同邑杜圭明《春秋》齐名,弃官薄游江南,无贵贱皆倒屣迎之。最善栝苍刘公伯温。一日行省大臣论江左人物,天泽首以伯温对,众愕然,疑且窃笑之。赵公退而赠刘公文曰:“萧何拔韩信,玄德师孔明,非信任之笃,则泜水之奇,八阵之妙,何由照耀后世?”其文载于《翊运录》。中,方刘公之未遇也,授之以卜法者曾义山,而深奇预识者赵公也。赵有《吴江月下泛舟》诗云:“余霞敛遥岑,微霭生近浦,江行得良夜,月出鸣柔橹。茫茫天欲流,历历星可数。水萤明乍灭,沙禽或翔舞。此意谁与同?三高渺千古。”
○兴安伯徐祥世家(归有光)
归有光
兴安伯徐祥,兴国大冶人。初,陈氏万户。至王辛丑,江州附隶傅友德军,与从征黄梅、东胜,数有功。洪武八年,由西安护卫马军小旗,除金吾左卫百户。从征松花江、黑山、乃儿不花、塔滩里,升副千户。庚辰,燕兵起,祥首议帅师夺九门,克居庸关,升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寻改左卫指挥佥事,援兵怀来,破雄县,按兵月样,追败大军于漠州,复败之于定,出刘家口,破大宁,败齐尚书军于郑村坝,升指挥同知。寻升北平指挥佥事,破广昌。辛巳,克蔚州,攻大同,大战于白沟,攻济南,升指挥同知。壬午,败长围军于雄县,败大军于夹河,大战藁城,复败之,攻顺德至彰德,破保定西水寨,败援军。癸未,破东阿、东平、汶上至凤阳,夺河南桥、小河坝、凤凰山,与大军战于齐眉山,败漕军于灵壁,复败大军于营寨,取泗州、旴日台,渡江入金川门。是岁冬,封功臣。皇帝制曰:「昔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峻德广运,格于皇天,光天之下,用集大命。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庸作股肱心膂,左右弼成,悉视功载,懋之官赏,列爵崇报,万世有辞。皇考升遐,建文即位,自绝于天,改更成宪,屡造大愆,图任侧□,虔刘宗亲,祸延于朕。朕不获巳,以尔有众,底天之罚。咨尔都指挥使徐祥,事朕藩邸,首获奸凶,内夺九门,外攻居庸,追战漠州,定应援永平,走辽东兵,从下大宁,捷于坝上、白沟,大战遂取沧州,威深□河、□城、西水、小河、灵壁,每有功能,克堪用武,辅成大勋,畴咨于众,惟良显哉。是用授尔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兴安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世承袭。乃与尔誓:除逆谋不宥,其余若犯二死,尔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于戏!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其益逊乃志,弘乃量,以持乃禄位。朕无忘尔功,尔亦无忘朕训,常以暇逸思其艰难,常以富贵思其贫贱。钦哉!惟克永。」世永乐二年,兴安伯祥卒,孙亨嗣。十一年,亨从驾北征,至红山嘴,败瓦刺于苍山隹峡。二十年,至渠列儿河、天城等地。二十一年,至阴山。二十二年,至半边山西路,奉驾南还。宣德二年,与黔国公征交趾,失利。正统九年,征兀良哈三卫,出界岭口、河北川,败贼师,多卤获,赐诰券,进封兴安侯。兴安侯常守关,中侯弟恺居京师。一日,天子集诸武臣及子弟驰骑,命悬本爵牙牌,夺得公者与公,夺得侯者与侯。恺直驰,丰城侯夺其牌,丰城初不觉,既而请于侯,侯顾恺解还之,人多其不竞。天顺四年,兴安武襄侯卒,子贤嗣。兴安伯贤卒,子盛嗣。盛卒,从弟良嗣。良祖母故小妻也,良父既生,而其祖继娶定襄伯女。及是,郭氏之孙与良争袭,朝议以郭氏初尝适人,法不得正嫡,良竟得袭。良年五十,犹日于大中桥受雇人汲水,比都督府求兴安伯嗣,乃谢其邻而去。良佥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奏请给其祖父母诰命,尚书杨一清议以私亲不宜干大宗,不许。嘉靖癸巳,良卒,子勋嗣。乙未,勋卒。先是,贤以跛足免朝参,革去半俸。刘瑾时,革去折色二百石,才得食禄三百石,折色五百石,迄良之世不能复也。祥季子麟,金吾卫指挥同知。洪武末,胡骑临城,内外震恐,麟挺身出,闭午门,亦以功世官南京。赞曰:予至南京,尝馆于兴安伯家,兴安有两铁券,及读铁榜、板榜累朝诰命,呜呼盛矣。是时,兴安伯良巳殁,门第萧然,所谓世禄之家,葢名存而实矣。天子方隆继绝之义,国初元勋以废起者四五家,当此时,兴安伯勋赍千金入京以求嗣,至质宅于人,吾不知其何以也。
○襄城伯李公隆墓志铭(王直)
译[缺字][缺字][缺字]是蜀地新都人,与同县的杜圭明以《春秋》齐名。他弃官后在江南一带游历,无论贵贱,人们都倒屣相迎。他最为看重栝苍的刘公伯温。一天,行省大臣议论江左人物,赵天泽首先把刘伯温作为人选回答,众人惊愕,怀疑并暗中嘲笑他。赵公退下后,赠给刘公一篇文章说:“萧何举荐韩信,刘备师事孔明,如果不是信任深厚,那么淮水之战的奇谋、八阵图的精妙,又凭什么照耀后世呢?”这篇文章载在《翊运录》中。刘公尚未得到知遇时,曾义山把卜法传给他,而深深惊异并预先识知其才的人,则是赵公。赵公有《吴江月下泛舟》诗说:“余霞收敛在远山,淡淡雾气从近处水边升起;夜行江上正逢美好夜晚,月亮出来,柔和的橹声响起。水天茫茫,仿佛天将流动;星星清晰可数。水中的萤火忽明忽灭,沙洲上的禽鸟有时飞舞。这样的心意同谁共享?三位高士的踪迹,已经渺然流传千古。” ○兴安伯徐祥世家(归有光)。归有光。兴安伯徐祥,是兴国大冶人。起初,他是陈氏的万户。至王辛丑年,他在江州归附傅友德的军队,跟随出征黄梅、东胜,多次立功。洪武八年,他由西安护卫马军小旗任上,授任金吾左卫百户。跟随出征松花江、黑山、乃儿不花、塔滩里,升任副千户。庚辰年,燕兵起事,徐祥首先建议率军夺取九门,攻克居庸关,升任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不久改任左卫指挥佥事,援救怀来,攻破雄县,按兵月样,追击大军,在漠州击败敌军,又在定州击败敌军,从刘家口出兵,攻破大宁,在郑村坝击败齐尚书的军队,升任指挥同知。不久升任北平指挥佥事,攻破广昌。辛巳年,攻克蔚州,进攻大同,在白沟大战,进攻济南,升任指挥同知。壬午年,在雄县击败长围军,在夹河击败大军,在藁城大战,又击败敌军;进攻顺德直到彰德,攻破保定西水寨,击败援军。癸未年,攻破东阿、东平、汶上直到凤阳,夺取河南桥、小河坝、凤凰山;在齐眉山与大军交战,击败漕军于灵壁,又在营寨击败大军,攻取泗州、旴日台,渡江进入金川门。这一年冬天,封赏功臣。皇帝制诰说:“从前我的皇考太祖高皇帝德行崇高、功业广大,上达皇天,光照天下,因此承受了上天赋予的大命。又有像熊罴一样勇猛的将士,以及忠心不二的大臣,充当股肱心腹,在左右辅佐成就大业;全都考察功劳记录,厚加官职赏赐,排列爵位予以崇高报答,使万世留下美名。皇考升遐后,建文即位,自绝于天,擅自更改成法,多次犯下大错,任用[缺字],残害宗室亲属,祸患延及朕身。朕不得已,凭借你们这些人,承受上天的惩罚。咨,你都指挥使徐祥,曾在朕为藩王时侍奉朕,首先擒获奸凶;在内夺取九门,在外攻打居庸;追击作战于漠州,平定应援永平的军队,击退辽东兵;跟随攻下大宁,在坝上、白沟取得胜利;大战后攻取沧州,威势深入[缺字]河、[缺字]城、西水、小河、灵壁。每次建立功劳,都能胜任武事,辅佐成就大功。朕向众人询问,只有你最为贤良显著。因此授予你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兴安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世承袭。现在与你立誓:除谋逆罪不予宽宥外,其余如果犯下两次死罪,你可以免除两次死罪,你的儿子可以免除一次死罪,以报答你的功劳。呜呼!爵位不可用来助长骄傲,俸禄不可用来追求奢侈;你应更加谦逊自己的志意,扩大自己的器量,以此保持你的俸禄和爵位。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也不要忘记朕的教诲;要常在闲暇安逸时思考创业的艰难,常在富贵时想到贫贱之时。敬慎啊!只有这样才能长久。”永乐二年,兴安伯徐祥去世,孙子徐亨继承爵位。永乐十一年,徐亨跟随皇帝北征,到达红山嘴,在苍山隹峡击败瓦剌。二十年,到达渠列儿河、天城等地。二十一年,到达阴山。二十二年,到达半边山西路,护送皇帝向南返回。宣德二年,与黔国公征讨交趾,战事失利。正统九年,征讨兀良哈三卫,从界岭口、河北川出兵,击败贼军,俘获很多,获赐诰券,进封兴安侯。兴安侯常年守关,中侯弟弟徐恺居住京师。有一天,天子召集诸武臣及其子弟赛马,命令他们悬挂本爵牙牌,夺得伯爵牙牌的授予伯爵,夺得侯爵牙牌的授予侯爵。徐恺直冲而去,丰城侯夺得他的牙牌;丰城侯起初没有察觉,随后向兴安侯说明,兴安侯看着徐恺,把牙牌解下来还给他,众人称赞他不争强。天顺四年,兴安武襄侯去世,儿子徐贤继承爵位。兴安伯徐贤去世,儿子徐盛继承。徐盛去世,堂弟徐良继承。徐良的祖母原来是小妾,徐良的父亲出生后,他的祖父又娶了定襄伯的女儿。到了这时,郭氏的孙子与徐良争夺袭爵权,朝廷议论认为郭氏当初曾嫁过人,按法律不能算正嫡,于是徐良最终获得袭爵。徐良五十岁时,每天还在大中桥接受雇主雇用,替人挑水。等到都督府寻找兴安伯的继承人,他才向邻居辞别离去。徐良任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事,上奏请求给他的祖父母颁赐诰命,尚书杨一清认为以旁系私人亲属不应干预大宗,不予批准。嘉靖癸巳年,徐良去世,儿子徐勋继承爵位。乙未年,徐勋去世。此前,徐贤因为跛足免于入朝参见,被削去一半俸禄。刘瑾当权时,又削去折色二百石,只能领取三百石实物俸禄,折色五百石,直到徐良这一代也不能恢复。徐祥的幼子徐麟,任金吾卫指挥同知。洪武末年,胡人骑兵逼近城池,内外震恐,徐麟挺身而出,关闭午门,也凭功劳世袭任职于南京。赞语说:我到南京时,曾住在兴安伯家;兴安伯家有两张铁券,等到我读到铁榜、板榜以及历朝累代的诰命,唉,真是盛大啊!这时兴安伯徐良已经去世,门第冷落,所谓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大概只剩下名声而没有实际了。天子正大力推行继承断绝者的后代应予恢复的义理,国初元勋中因废止而重新起用的有四五家;到了这时,兴安伯徐勋带着千金进京求取继承人资格,甚至把住宅抵押给别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襄城伯李公隆墓志铭(王直)。
王直
正统十二年十月廿五日,襄城伯李公薨于位,年五十五。公讳隆,字彦平,其先和州人。祖旺,生有奇材。太祖皇帝龙兴之日常从征伐,立战功,累官至燕山左卫副千户。父浚,又以军功累至都指挥同知。从太宗皇帝靖难,功多,授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襄城伯,食禄一千石。又以其爵封三代祖考妣及配皆夫人。公其长子也,年十五袭爵,虽甚少,而负英伟之资,雄杰之才。上深器重之。永乐庚寅以来,每六师北伐,辄命公领兵从,其应机发策,出奇取胜,虽老于行阵者亦多让其能。上益奇之,以可大用。丙申,车驾留北京,顾南京根本地,择可任留守者,莫如公,遂命焉。甲辰,仁宗皇帝即位,重北边守备,暂辍公南京,命总兵镇山海,凡东北边关皆节制,葢隐若一长城,虏之震慑。未几,复还公南京。洪熙乙巳,宣宗皇帝即位,眷念公甚厚,而倚赖益隆,有白金文绮之赐。公祗敬将事,夙夜尽心,葢未尝有间。今上在东宫时,知公忠勤。宣德乙卯,嗣大位,又赐公白金文绮,而眷注尤笃。正统庚申,上念禁卫重兵及诸司将士更番来京,以备征调者,虽有大臣总之,而才智明决如公者不可不在其位,乃命丰城侯代公还之,副公在南京十八年。荷列圣知遇,以股肱心膂褒嘉宠待之意,具见所赐敕前后几二百道。自古大臣得君之深而始终无间,亦少有如公者。公行不违道而持之以诚,小大之务必尽其公,威行惠施,近悦远怀,是以其人虽有贵贱愚良宽鄙细粗不同,皆敬爱公如父母。召还之日,莫不愿留而不可,皆曰:“公去矣,吾何恃自?”都城至江上,泣而送者相属于路。公得人如此,是岂以伪哉?公之在朝,虽总理军政,然谦巳下贤,务循大体,不苟异同。尝有诏举将校之可任者,公必慎择以进,使必当其用。有司点民丁隶府军,皆公与兵部再阅不中者例有罚。公曰:“彼出自田里,非素习然,方壮,顾教练何如?教练有法则怯可勇,勇可使精兵。”由是鲜有罚者。丙寅,命率师巡边,赐之钞币及宝刀一。公曰:“军事贵严,宝刀之赐,意其在此。吾岂敢不力?”然公威令素着,及临边申饬守备,内外整肃。讫还不戮一人。上阅武近,公等各严兵以待,戎阵整肃,号令明审,坐作进退皆中度。上喜,各赐金织蟒龙纻丝二,有副。公受赐惕然不自宁,葢思所以修其职。朝廷或有政刑疑未决,命文武大臣廷辩之,公在其中,侃侃正言,犂然当于人心,士大夫益重之,以非独将帅才也。闲居手不释卷,古圣贤之言行皆服行,不忘禄赐之外,不妄取一钱。尝刻汉疏广及唐卢坦之言以贻世训诸子曰:“吾袭父爵四十年,幽远之情固多末达,所行之事宁免过差?然兢兢惕励,悔往修来,不敢欺公贪墨以负朝廷付托之重。尔等其力勉之。”
○故应城伯追封翼城侯孙公岩神道碑铭(杨荣)
译王直。正统十二年十月二十五日,襄城伯李公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公讳隆,字彦平,祖先是和州人。祖父李旺,出生时便有奇异才干。太祖皇帝起兵兴起时,他常跟随征伐,建立战功,历次升官至燕山左卫副千户。父亲李浚,也凭军功逐步升至都指挥同知。跟随太宗皇帝靖难,功劳很多,被授予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襄城伯,食禄一千石。又因他的爵位,追封三代祖先及祖妣,并追封配偶为夫人。公是他的长子,十五岁承袭爵位,虽然年纪很小,却具有英伟的资质和雄杰的才能。皇上非常器重他。自永乐庚寅年起,每当六军北伐,总是命公领兵跟随;他随机应变、提出计策,以奇谋取胜,即使久经战阵的老将也多半要让其才。他越发感到惊奇,认为公可以担当大任。丙申年,皇帝车驾留在北京,考虑南京是根本之地,选择能够担任留守的人,没有谁比公更合适,于是任命他担任留守。甲辰年,仁宗皇帝即位,重视北方边境守备,暂时停止公在南京的职务,命他总领军队镇守山海关,东北各边关都受他节制,仿佛隐然成为一道长城,使敌人震慑。不久,又让公回南京任职。洪熙乙巳年,宣宗皇帝即位,对公的眷顾十分深厚,倚赖也更加隆重,曾赏赐白金、文绮。公恭敬谨慎地办理政务,早晚尽心,从未懈怠。今上在东宫时,就知道公忠诚勤勉。宣德乙卯年,今上继承帝位,又赏赐公白金、文绮,眷顾信任尤其深厚。正统庚申年,皇上想到禁卫军重兵以及各司将士轮番来京、准备征调的事,虽然有大臣总领,但像公这样才智明决的人不可不在那个职位上,于是命丰城侯代替公回京,使公在南京辅佐了十八年。承受历代圣主的知遇,受到把他当作股肱心腹来褒奖宠待的恩意,从前后所赐的敕书将近二百道就完全可以看出。自古以来,大臣得到君主深厚信任而始终不受间隔的,也很少有像公这样的人。公的行为不违背正道,又以真诚持守;无论大小事务,都必定尽到公心。威信施行,恩惠广布,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归附。因此人们无论贵贱、愚贤、宽厚鄙陋、细小粗疏,都像敬爱父母一样敬爱公。皇上召他回京那天,人们无不希望挽留却无法做到,都说:“公要离去了,我们还依靠谁呢?”从都城到江边,哭泣送行的人接连不断。公能如此得到人心,难道是靠虚假吗?公在朝廷时,虽然总理军政,却谦逊自抑、礼贤下士,致力于遵循大体,不苟且追求异同。曾有诏令举荐可以任用的将校,公一定慎重选择后上报,使他们一定适合所任职务。有司点选百姓壮丁隶属府军,凡是公与兵部再次考核而不合格的人,按惯例都要受罚。公说:“他们出身田野,并非平素受过训练;正当壮年,关键只在训练得怎样。训练有方法,胆怯的人可以变勇敢,勇敢的人可以训练成精兵。”因此很少有人受罚。丙寅年,命令公率军巡边,赏赐钞币和宝刀一把。公说:“军事最重视严整,赐宝刀的意思,大概就在这里。我怎么敢不尽力?”但公的威令一向著名,等到来到边境申明告诫守备事项,内外都整齐严肃。到返回时没有杀戮一个人。皇上临近检阅军队时,公等各自严整军队以待,军阵整肃,号令清楚,起坐、行动、进退都合乎法度。皇上高兴了,各赐金织蟒龙纻丝二匹,另有副物。公接受赏赐后惶恐不安,想着如何修明自己的职守。朝廷有时遇到政事、刑罚疑难未决,便命文武大臣在朝廷上辩论,公也在其中,总是侃侃直言,明白透彻而合乎人心,士大夫更加敬重他,认为他不只是将帅之才。闲暇居家时手不释卷,古代圣贤的言行都亲身奉行;除了应得的俸禄赏赐,从不妄取一文钱。他曾刻录汉代疏广和唐代卢坦的话,留给后世训诫,并对诸子说:“我承袭父亲爵位四十年,幽远隐微的情由本来就有很多没有通达之处,所做的事情难道能完全避免过失吗?然而我一直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悔改过去、修治将来,不敢欺骗公众、贪污不法,以辜负朝廷托付的重任。你们应当努力勉励自己。” ○故应城伯、追封翼城侯孙公岩神道碑铭(杨荣)。
杨荣
公讳岩,字某,世家凤阳之于皇里。曾大父某,大父某,父重,四三世皆务本力穑,周贫恤患,乡以善人长者称。母周氏,有懿德。公生元至正己卯十一月十有一日。幼时有术者异其状,谓其亲曰:“是儿不凡,宜善视之。”既长,性豪爽,膂力绝人,轻财好义,族里爱重。元季兵兴,仗剑归太祖高皇帝于淮甸,在军中以骁勇闻。乙未,从渡江,克采石,定金陵,收两浙,自是南取江广,北定中原,咸与有功,擢金吾左卫百户,调守凤阳。巳而升武德将军,燕山中护卫正千户。洪武庚申,从太宗皇帝之国于燕,公诚直不欺,甚见亲信,藩国之事多委任焉。乙亥,公引年致政,而以子亨代。己卯,太宗举义靖难,以公宿将知兵,特起守通州。是岁,南兵大至,城围数周,起土山临城攻西门,毁楼堞,公率众极力捍御,城赖以完。未几,两军合战,公操戈身先士卒,大呼陷阵,士气争奋,追奔逐北,斩馘不可胜纪,得馈运船三百余艘,赀粮无筭,以功升明威将军指挥佥事,仍镇通州。辛巳,兵复至,攻城益急,公励将士登城力战,矢石交下,敌乃退走,论功升都指挥佥事。壬午春,南帅平安督辽东兵十余万逼城,公语将佐曰:“彼众我寡,若城守不出,自示弱也,不若及其始至而击之,彼必败。”乃率敢死士数百犯其锋,而城上亦合势大呼,安众大溃,自是畏公,无敢复来攻者。是岁夏六月,太宗入正大位,以通城屏蔽冀方,使六师南进而无北顾之忧者,皆公之功,于是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应城伯,岁食禄千石,给诰券,子孙世继。自曾祖考而下,勋号阶爵皆如公封。曾祖妣而下,悉如夫人。永乐戊戌六月二十日,以疾卒于正寝,亨年八十。讣闻,太宗悼念不巳,命有司给棺敛治坟茔,累遣官致祭,赠翼城侯,谥威武。岁十月,葬通州东冯家村之原。配刘氏,封夫人先公卒,子男六:曰亨,曰忠,曰旺,曰喜,曰泰,曰荣。亨由都指挥佥事袭公爵。
○平江伯追封平江侯谥恭襄陈公瑄神道碑铭(杨士奇)
译杨荣。公讳岩,字某,世代是凤阳于皇里的世家。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孙重,三代都从事务农、努力耕作,周济贫困、救助患难,乡里以善人长者称呼他们。母亲周氏有美好的德行。公生于元至正己卯年十一月十一日。幼年时有术士认为他的相貌奇异,对他的亲人说:“这个孩子非同寻常,应当好好抚养他。”长大后,性情豪爽,臂力超过常人,轻视钱财、喜好义举,宗族乡里都爱护敬重他。元朝末年兵乱兴起,他持剑归附淮甸的太祖高皇帝,在军中以勇猛闻名。乙未年,跟随渡江,攻克采石,平定金陵,收取两浙;从此向南攻取江广,向北平定中原,都参与并建立了功劳,升任金吾左卫百户,调任守卫凤阳。不久升任武德将军、燕山中护卫正千户。洪武庚申年,跟随太宗皇帝到燕地就藩。公诚实正直,不欺骗别人,很受太宗亲信,藩国中的事情多交给他办理。乙亥年,公因年老请求退职,把职务交给儿子徐亨代任。己卯年,太宗举兵靖难,认为公是久经战阵、熟悉兵事的老将,特意起用他守卫通州。这一年,南军大举到来,包围城池数周,筑起土山逼临城墙,进攻西门并毁坏城楼和城堞。公率领众人竭力防守,通州城因此得以保全。不久,两军交战,公手持戈率先冲在士卒前面,大声呼喊着冲入敌阵,士气争相奋发,追逐败军,斩杀敌人多得无法计数,缴获运送粮饷的船三百多艘,财物粮食不可计算。凭借功劳升任明威将军、指挥佥事,仍镇守通州。辛巳年,敌军再次到来,攻城更加急迫,公激励将士登城奋力作战,箭和石块交相落下,敌军才退走。论功升任都指挥佥事。壬午年春,南军统帅平安督率辽东兵十多万人逼近城池,公对将佐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如果只守城不出战,就是自己显示怯弱。不如趁他们刚到就攻击他们,他们一定会失败。”于是率领数百名敢死之士冲击敌军锋芒,城上也同时合力大声呐喊,平安的军队大败。从此他们畏惧公,再也没有敢来攻城的人。这年夏六月,太宗登上正统帝位,因为通州城是屏障,保卫着冀方,使六军向南进发而没有后顾北方的忧虑,这些全都是公的功劳。于是进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应城伯,岁食禄一千石,赐给诰券,子孙世代承袭。从曾祖父以下,功勋称号、官阶和爵位都依照公的封赠;从曾祖母以下,也都依照夫人的封号。永乐戊戌年六月二十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讣告传来,太宗悲悼不已,命有关部门供应棺材、办理殓葬并修治坟墓,多次派官员前来致祭,追赠为翼城侯,谥号威武。这年十月,葬在通州东面冯家村的原野上。配偶刘氏,封为夫人,在公之前去世。儿子六人:亨、忠、旺、喜、泰、荣。亨以都指挥佥事的身份承袭公的爵位。平江伯追封平江侯、谥恭襄陈公瑄神道碑铭(杨士奇)
杨士奇太宗皇帝初自北藩靖内难,至江上,都督陈公瑄具舟迎济。内难平,上正大统,录功,赐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平江伯,赐诰券。陈氏家合肥,公字彦纯,自少颖敏不凡,好善恶恶,内笃孝行。洪武中,侍父官成都,习兵畧,精骑射,以武臣子选侍大将,尝从出郊,遥望孤鴈杂鹅羣,命众从者射不中,最后命公发一矢毙之。有鸱翔于上,命公射,应弦而坠,自是屡试皆奇中,众大服,而公不自能。朝廷命总兵者作蜀府宫城,遣将伐材于山,所行失律,且材不中度,又所经瘴地,士多死。总戎察公可用,遂命之。公善抚绥,明号令,取善道七百里以入,先期而还,士不病,所得材皆适用。总戎者嘉之,又命董缮作,具有条理,遂从征南番岩州中亭及散毛镇南,咸建劳绩。代父职,成都右卫指挥同知。父坐旧累谪戍辽阳,公伏阙奏请代行,特诏父子并免复职。卫卒数辈饕诐狙诈,挟制上下,众患公,次第悉去之,善类以安。从征越□,讨建昌酋长月鲁帖木儿,踰梁山,平天星寨,破宁番诸蛮,驻西河口,谕降夷人数千。从总帅复征盐井,平三山寨及小伯夷,进攻卜木瓦寨,据要害,立堡以断贼路。官军分三队进,公居中,巳而左右两队弗支奔还,公所统仅百余人,冒险先登,贼数千围公,公下马率众,且射且斫,贼疲稍却,公亦伤足,褁创进战,自巳至酉,贼败走,公全所统而还。复从征余寇贾哈刺,时寇众数万,据险以拒,官军分三道,公军后进,由番西涉打中河,得间道,乃出奇兵作浮梁渡河,既渡撤梁,以固士志,遂压寇境。寇凭险迎敌,一日十三战,夺其险,明日复力战,凡七合,寇大败,遂入其垒。简锐卒出哨,令望见前军旌旗即举炮,俾知巳败。寇仍遣五百军断寇走路,寇竆出降,械送贾哈京师,抚辑其余众。公及麾下加被升赉。从蜀献王巡。边招抚边夷,兼理茶马之政,边人悦戴。灌口都江堰坏,民苦水患,公修其堤防,督工作坚久。计矜恤无告,出赀置义田二百于成都,积所入租,凡贫不能衣食,不能婚嫁,及死不能敛葬者,皆给之。会云南兵征百夷,以功升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遂进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公才可任,时北京军储不充,命公岁董运百万石道海给之,公措□井井,剏建百万仓于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籍兵万人戍守。公善任使,均劳逸,秋毫无取于下,凡漕途姧弊扫涤一清。漕舟所经海岛夷人畏惮官军,悉闭匿,公下令俾出市,而遣官监临平其直,军无敢哗,人两便之。舟还值倭寇刼沙门岛,公率众追至朝鲜境上,焚寇舟殆尽,寇以杀溺死者甚众。奉命率舟师于闽海备倭寇者二,海溢坍没堤岸,起扬之海门,历通泰北至盐城,凡八百里。奉命以四十万卒修之,航海至者茫洋莫知所停泊,往往胶浅,公于太仓相可泊处,以二十万卒筑高丘二十丈,延十里,表识众便,之称宝山。事闻上,亲制文树碑焉。既建北京,罢海漕,浚济宁、临清河,通南北往来,仍属公董饷运。公建议造浅艖二千艘,初岁运二百万石之有方,后增至五百万石,国用以足。若疏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达淮,以免淮河风涛之患,就管家湖筑堤十里,以便引舟。浚仪、瓜洲二坝潮港之堙凿吕梁、徐州二洪巨石,以平水势。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长堤,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筑高邮湖堤,堤内凿渠四十里以通州南北,造梁以便陆行。自准至临清,相水势高下,建闸四十有七,以时启闭,皆舟楫通行,永远之利。于淮滨作常盈仓四十区,以贮江南输税,于徐州、临清、通州皆建仓以备转输。虑漕舟昧河深浅,自淮底、通州滨河置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卒,俾导舟可行处。缘河堤錖井树木以便夏月行者,凡于事虑之周而之果。仁宗皇帝初临御,下诏求言,公首言七事,大槩谓南京国之根本,宜久远巩固之计,选将益兵以严守备,长民长兵皆宜择贤能,然后政举而下不失所。贤能在推举,推举在核实,乞选朝臣之公正者分巡天下,考察百司政事得失,进廉能,黜贪鄙,则官得人而治可兴。今府州县学教官多不得人,乞令风宪考察罢黜,别选。今中外军伍多缺,葢由所管头目私役扰害不胜,致其迯逸,乞敕都府兵部都司严切禁约,就行清理老疾者,令户丁代迯逸者,责限追捕,户绝者验实除豁伍籍。又边防之要在兵食足,近岁如开平等处城不足兵,兵不足食,所守何由完固,乞选武臣之有方畧者,授以精兵,足其衣食,给之坚利器械,俾日教习,如有沃壤,令兼务耕守。
译杨士奇 太宗皇帝最初从北方藩国起兵平定内难,来到江边时,都督陈公瑄准备船只迎接并渡送他。内难平定后,皇上登上正统帝位,论功行赏,赐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平江伯,赐给诰券。陈氏世居合肥,公字彦纯,自幼聪颖敏捷,非同寻常,喜欢善人而憎恶恶人,内心笃行孝道。洪武年间,随父亲在成都任官,学习兵法,精通骑射。因是武臣之子,被选中侍奉大将。一次随大将出郊,远远望见一只孤雁混在鹅群中,大将命随从众人射击,都没有射中,最后命公发箭,公一箭将它射死。又有鸱在上空飞翔,大将命公射击,公应声发箭,鸱随弦声坠落。从此屡次试射,都奇异地命中,众人十分佩服,而公并不自以为能。朝廷命总兵修筑蜀府宫城,派将领进山砍伐木材,沿途行事失去法度,木材也不合尺寸,又经过瘴疠之地,士卒大多死亡。总戎察觉公可以任用,于是命他负责。公善于安抚,号令分明,沿着良好道路七百里进入山中,提前返回,士卒没有患病,所得木材也都合用。总戎嘉奖他,又命他主持修缮营造,办理得很有条理。后来随军征讨南番的岩州、中亭以及散毛、镇南等地,都建立了功劳。接替父亲职务,任成都右卫指挥同知。公的父亲因旧日牵连获罪,被贬谪戍守辽阳,公伏在宫阙前上奏请求代父前往,皇帝特地下诏,父子二人都免罪并恢复职务。卫中有几批士卒贪婪奸诈,挟制上下,众人都以公为患;公将他们逐一清除,善良之人因此得到安宁。随军征讨越□,讨伐建昌酋长月鲁帖木儿,越过梁山,平定天星寨,攻破宁番各蛮部,驻扎西河口,晓谕投降的夷人几千名。又随总帅征讨盐井,平定三山寨和小伯夷,进攻卜木瓦寨,占据要害,修筑堡垒以截断贼军道路。官军分三队推进,公居中。不久,左右两队支撑不住,奔逃回来,公所统率的士卒只剩一百多人,仍冒险率先登上山去。贼军数千人包围公,公下马率领众人,一面射箭一面砍杀。贼军疲惫,稍稍退却,公的脚也受了伤,包扎伤口后继续进战,从巳时一直战到酉时,贼军败逃,公保全所统率的士卒返回。又随军征讨余寇贾哈刺。当时贼军有数万人,占据险要抵抗。官军分三路,公的军队最后进发,从番西渡过打中河,找到一条间道,于是派出奇兵架设浮桥渡河,渡过后拆掉浮桥,以坚定士卒死战的意志,随即压迫贼境。贼军凭险迎战,一天交战十三次,官军夺取其险要之地;第二天又奋力作战,共交锋七次,贼军大败,于是进入其营垒。选拔精锐士卒出外侦察,命他们看见前军旌旗就举炮,使贼军知道自己已经失败。贼军仍派五百人截断贼军逃路,贼军困窘,于是出营投降。官军将贾哈械送京师,并安抚编辑其余部众。公及其部下都获得加官和赏赐。随蜀献王巡行。招抚边地夷人,兼理茶马事务,边民都欢悦拥戴。灌口都江堰毁坏,百姓苦于水患,公修筑堤防,督促工程,使其坚固长久。他又筹划救济无依无靠的人,拿出财物在成都置义田二百所,积存租税收入,凡是贫困得不能穿衣吃饭、不能婚嫁,以及死后无力收殓安葬的人,都予以救济。适逢云南军队征讨百夷,公凭功劳升任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随即升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道公有才干可以任用。当时北京军队储粮不足,命公每年主管经海路运输一百万石粮食供应京师。公安排得井然有序,在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创设百万仓,并登记士卒一万人戍守。公善于任用部属,合理分配劳逸,对下属丝毫不取。凡漕运途中各种奸弊,都彻底清除。漕船经过海岛时,夷人畏惧官军,全都闭门藏匿。公下令让他们出来贸易,并派官员监临,公平裁定物价,军队不敢喧哗,军民双方都感到方便。船队返回时,正遇倭寇劫掠沙门岛,公率众追赶到朝鲜境内,几乎把倭寇的船只全部焚毁,倭寇因被杀死和溺死的人很多。奉命两次率领水军在闽海防备倭寇。海水泛滥,冲塌淹没堤岸,从扬之海门起,经过通州、泰州,向北到盐城,共八百里。奉命使用四十万士卒修筑堤岸。航海到达的人面对茫茫海面,不知道在哪里停泊,往往搁浅。公在太仓察看适合停泊的地方,使用二十万士卒筑成高二十丈、延伸十里的高丘,作出标记以便利众人,因此称为宝山。事情上报后,皇帝亲自撰文立碑。北京建成后,停止海运,疏浚济宁、临清河道,使南北往来畅通,仍命公主管粮饷运输。公建议制造浅艘二千艘,第一年有办法运粮二百万石,后来增加到五百万石,国家用度因此充足。他又建议疏浚清江浦,引水从管家湖进入鸭陈口,通达淮河,以免遭受淮河风涛之患;并在管家湖筑堤十里,以便引船。疏通仪、瓜洲二坝的潮港,凿除吕梁、徐州二洪的巨大石块,以平缓水势。筑成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的长堤,开通泰州白塔河连接大江,修筑高邮湖堤,在堤内开渠四十里以沟通州城南北,并造桥以便利陆路通行。从淮河到临清,察看水势高低,修建闸门四十七座,按时启闭,使舟船都能通行,成为永久的利益。在淮河岸边修建常盈仓四十区,用来储存江南运来的赋税;在徐州、临清、通州也都修建粮仓,以备转运。担心漕船不了解河道深浅,又从淮河底到通州沿河设置房舍五百六十八所,每所安置士卒,让他们引导船只通行于可行之处。沿着河堤修井、种树,以便利夏月行路的人。凡是有关事务,都考虑周全,而且都取得了成效。仁宗皇帝即位之初,下诏求取谏言,公首先陈说七件事,大意是:南京是国家的根本,应当谋划长久巩固的办法;选拔将领、增加兵力,以严密守备;长民、长兵都应选用贤能之人,这样政事才能兴举,百姓也不至于失所。贤能之人取决于推举,推举取决于核实。请求选派公正的朝臣分巡天下,考察各部门政务的得失,提拔廉洁能干者,罢黜贪婪鄙劣者,这样官员得到合适的人选,治理就能兴盛。如今府、州、县学校的教官多不称职,请命风宪官考察罢黜,另行选任。如今内外军队编制多有空缺,大概是因为所管头目私自役使、扰害士卒,使他们不堪忍受而逃亡。请求敕令都府、兵部、都司严格禁止,顺便清查老弱有病者;令户丁替代逃亡者,限期责令追捕;户籍断绝的,核实后从军籍中除名。边防的关键在于兵粮充足。近年如开平等地,城池不足以守,兵力不足,粮食也不足,这样靠什么保全坚固?请求选拔有谋略的武臣,授给精兵,供足衣食,发给坚固锋利的器械,让他们每天操练;如果有肥沃土地,就令他们兼事耕种和守卫。
今漕运惟江西湖广浙江及苏松诸郡去北京甚远,漕河又有洪闸浅冻之阻,往复踰年,杂费数倍,正粮上逋,公租下妨农务,乞自今令运于近便淮安徐州等处收贮,别令官军运至北京,则民力可苏,农务不妨。各处官军每岁漕运毕,财力殚乏到家,又修理坏船运来岁粮,劳勤可悯,其所管头目又加别役,以重困之,乞行禁约,今后漕运军士不得再有别役,马船快船惟二三百料者可于漕河,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巳有额设水夫,今又于缘河拘集军民听候,其至接逓听候日久,衣食艰难,有至行丐者,乞自今罢之。上览奏嘉叹,命有司咸即施行,赐敕奖谕,有老成忠爱之诚之褒加之重赉,赐诰追封其三代,皆平江伯,皆夫人,命子孙世袭。宣宗皇帝临御,命公镇守淮安兼督漕运,公至察宿弊之民厉者悉革之,豪猾奸宄皆敛避,境内以宁。时巳婴疾,而勤旦莫靡有滞事,疾间入朝,深被嘉劳,赐宴赉还至淮安,无几疾复作。上闻。特敕劳问,时子仪在侍卫,令挟医驰驿往侍,竟薨。宣德癸丑十月十一日也,春秋六十有九。讣闻,上悼叹,辍视朝一日。追封平江侯,谥恭襄,赐祭,命工部营葬。公人闿爽英毅,弘度伟畧,稠人广会,谭论亹亹,伦辈推服。公余披阅载籍,考知往古成败治乱之故。喜近逢掖士,时相讲议,善交际,能推利义,所至以济人心,多所建置,人用德之,不忘。家有乐善堂,恒举邹孟氏“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之语,以勉子孙。配某氏,封夫人。子男五:佐袭平江伯,后公数岁卒;次俨,次仪,今勋卫,好文事,精武畧;次伦,次侃。
○平江伯陈锐传(陈镐)
陈镐
陈锐,字志坚,别号云谷。庄敏公豫之子也。母夫人谭氏,娠十有三月而生。肤体硕大,方在孩幼,言动简重。及长,勤问学,善诗文。天顺甲申,袭爵。明年成化乙酉,奉使江西。归,寻奉命三千营坐司管操,继管红盔将军直宿带刀侍卫,及坐团营、奋武营管操。眷遇日隆。庚寅,简命挂征蛮将军印,总制两广军务。赐金蟒彩四表里,白金五十两,宴东阁门。至广处置有方,军民受惠,夷虏咸服。壬辰,敕移镇淮阳,挂漕运印,充总兵官,节制湖广、江西等都司直隶各卫所官军漕事。筹划简便,多可后来法。尝条陈便宜二十余事,皆见允纳。己亥夏,日本国使臣进贡还,于济宁、沛县等处鬻买男女数十,携归过淮。公察知之,乃命通事谕其使臣曰:「尔外夷鬻我人归国,法所禁,当偿尔值,以人还我。」使臣始不从,惴以利害,遂不敢匿。乃给舟遣还其父母,复请出榜禁约。又于淮河霸改石闸,修造移风、清江、福兴四闸,包砌塘岸,疏通泉源。辛丑,仍于济宁分水龙王庙,自南距北可十里,各置一闸,以节蓄水利。壬寅,淮郡疫疠大行,死者相枕。公乃召富人募得银数千两,贮之有司,命医分投胗视给药,每口日给米一升,以资糜粥。如是者两月余,全活以□计。总漕事十四年,河道之修筑,转漕之利弊,政事之得失,前后建疏百有余章。乙巳,改管南京中府事。丁未夏,奉敕修理皇陵。弘治戊申,奉诏总神机营军马,掌左军都督府事。己酉,转总五军营训练,调习皆有条法,号令严明,恩威兼济,官军畏服。是年礼部灾,奉命督造。癸丑,河决张秋。甲寅六月,奉敕往治之,加太子太保。乙卯,回京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岁增禄米二百石及白金彩之赐。丙辰,命公子熊勋卫侍卫殿廷。是年三月,皇太子加冠,持命持节行三加礼,燕劳及赐金币倍于常。七月复有玉带蟒衣之赐。丁巳夏,公以病恳辞兵柄。上慰而留之者再,乃视事。戊午春三月,皇太子出阁,公侍读经筵,加太傅兼太子太傅。七月领诰,有“器资宏伟,才识优长,早习诗礼,博通韬畧”之语。庚申四月,北虏犯大同、宣府,势甚猖獗。上简命公挂靖虏将军印,充总兵官,出师剿杀。七月奉命还京。公平生慷慨正大,有经济才,以忠义许国,以古名将自期。及解印家居,杜门却帚者数年。辛酉年卒,归葬金陵。
○太子太保平江伯赠少保谥武靖万峯陈公□志铭(余继登)
译如今漕运中,只有江西、湖广、浙江以及苏松各郡距离北京很远,漕河又有洪闸、浅水和冰冻等阻碍,往返超过一年,杂费多出数倍,正粮上缴迟误,官府租赋又妨碍农事。请求从今以后,令各地把粮食运到就近便利的淮安、徐州等处收储,另令官军运送到北京,这样民力可以得到休息,农事也不会受到妨碍。各处官军每年完成漕运后,财力耗尽,回到家中,还要修理坏船、运送来年的粮食,劳苦勤勉,实在可怜;所管头目又加派其他差役,使他们更加困苦。请求实行禁约,今后漕运军士不得再承担其他差役。马船、快船只有二三百料的才可以在漕河中使用,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已经额定设置水夫,如今又沿河拘集军民听候差遣,他们到达后还要等待接递,等待日久,衣食艰难,有的甚至行乞,请求从今停止这种做法。皇帝看完奏章,赞许叹息,命有关部门全部立即施行,赐敕书嘉奖,称赞他有老成忠爱之诚,并加重赏赐;赐诰追封他的三代,均为平江伯,均为夫人,命子孙世代袭爵。宣宗皇帝即位后,命公镇守淮安兼督漕运。公到任后,察知过去的弊政,凡是严厉害民的全部革除;豪强奸恶之徒都收敛躲避,境内因而安宁。当时公已经身患疾病,却早晚勤勉不懈,没有积压的事务。病情稍缓便入朝,深受皇帝嘉奖慰劳,赐宴后赏赐他返回淮安,不久疾病又发作。皇帝听闻后,特地下敕慰问。当时他的儿子陈仪在侍卫中,皇帝命他带着医生乘驿马赶去侍奉,公最终去世。那是宣德癸丑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皇帝悲悼叹息,停止视朝一天。追封为平江侯,谥号恭襄,赐祭,命工部营造坟墓。公为人开朗爽直、英武刚毅,气度宏大,谋略雄伟。在人多的聚会中谈论不倦,同辈都推重佩服。公闲暇时披阅典籍,考察并了解古代成败、治乱的原因。喜欢接近儒生,常常与他们讲论;善于交际,能够推行有利于人和合乎义理的事。所到之处都用来救济人心,兴建了许多设施,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不能忘怀。家中有乐善堂,常常引用邹孟氏“仁义忠信,乐善不倦”的话来勉励子孙。配偶某氏,封为夫人。儿子五人:佐承袭平江伯,死在公去世数年之后;其次是俨,其次是仪,如今任勋卫,喜好文事,精通武略;其次是伦,其次是侃。平江伯陈锐传(陈镐) 陈镐 陈锐,字志坚,别号云谷,是庄敏公陈豫的儿子。母亲谭夫人怀孕十三个月才生下他。他皮肤和身体高大魁梧,还是幼儿时,言语举止就简洁庄重。长大后勤奋求学,擅长诗文。天顺甲申年,承袭爵位。第二年成化乙酉年,奉命出使江西。回来后不久,奉命在三千营坐司掌管操练,接着掌管红盔将军直宿,佩刀侍卫,又在团营、奋武营掌管操练,皇帝对他的恩宠日益深厚。庚寅年,选拔任命他挂征蛮将军印,总制两广军务。赐给金蟒彩缎四表里、白金五十两,在东阁门设宴款待。到两广后处置事务有方,军民都得到好处,夷人和敌虏全都服从。壬辰年,敕令调任镇守淮阳,挂漕运印,充任总兵官,节制湖广、江西等都司及直隶各卫所的官军漕运事务。他筹划简便,许多办法后来都可作为准则。曾分条陈述便宜之事二十多项,都获准采纳。己亥年夏,日本国使臣进贡返回,在济宁、沛县等地买卖男女几十人,带着他们渡过淮河回国。公察觉后,命通事向使臣晓谕说:“你们外夷买卖我国人口带回本国,这是法律所禁止的。应当赔偿你们所付的钱,把这些人还给我们。”使臣起初不答应,公向他说明利害,他终于不敢隐藏。于是给他们船只,遣送他们回到父母身边,又请求张榜发布禁令约束此事。公又把淮河上的霸改石闸修好,修造移风、清江、福兴四座闸,包砌塘岸,疏通泉源。辛丑年,仍在济宁分水龙王庙一带,从南到北约十里,各设置一座闸,以调节蓄水,发挥水利作用。壬寅年,淮郡疫病大规模流行,死者相枕。公于是召集富人,募得白银数千两,储存在官府,命医生分别前往诊视并发给药物,每人每天供给米一升,用来煮粥救济。这样持续两个多月,救活的人数以□计。总管漕运事务十四年间,关于河道修筑、漕运利弊以及政事得失,前后上疏一百多章。乙巳年,改任掌管南京中府事务。丁未年夏,奉敕修理皇陵。弘治戊申年,奉诏总管神机营军马,掌理左军都督府事务。己酉年,调任总管五军营训练,调度操练都有条法,号令严明,恩威并施,官军畏惧而服从。这年礼部发生灾害,奉命督造。癸丑年,张秋河决口。甲寅年六月,奉敕前往治理,加授太子太保。乙卯年,回京后加授太保兼太子太傅,岁增禄米二百石,并赐白金和彩缎。丙辰年,命公的儿子陈熊任勋卫,侍卫殿廷。这年三月,皇太子加冠,公奉命持节主持三加礼,宴饮慰劳和赐给的金帛都加倍于常例。七月,又赐给玉带蟒衣。丁巳年夏,公因病恳请辞去兵权。皇帝两次慰留他,于是他继续处理事务。戊午年春三月,皇太子出阁,公在经筵侍读,加授太傅兼太子太傅。七月领取诰命,其中有“器资宏伟,才识优长,早习诗礼,博通韬略”的话。庚申年四月,北方敌虏侵犯大同、宣府,势头十分猖獗。皇帝选拔任命公挂靖虏将军印,充任总兵官,出兵剿杀。七月奉命回京。公一生慷慨正直,有经世济民的才干,以忠义报国,以古代名将自期。解除官印闲居家中后,闭门谢客数年。辛酉年去世,归葬金陵。太子太保平江伯赠少保谥武靖万峯陈公□志铭(余继登)
余继登
万峯陈公卒之明年,其子彻征暨长孙启嗣,以太原守徐君维楫所状来请铭。状称:陈氏之先,系出有虞,自胡公封陈,以国姓。陈公子入齐,遂雄山东。六朝时有入金陵者,复金陵人。后从金陵迁濡须坞,又卜葬神龙乡大蜀山之阳,故又合肥人。始祖瑄,以功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卒赠平江侯,谥恭襄。五传至太保兼太子太傅,赠太傅,谥武襄公圭,即公父也。娶张夫人而生公。公生而英迈不羣,自武襄镇□,即随侍行间,习兵事及地里险易,声望蔚起。嘉靖乙卯,袭祖爵。丙辰,佥书后军都督府事。戊午,管禁兵侍直。庚申,充总兵官,镇守两广。时逆贼张琏伪称号,所至攻城屠邑,杀掠甚惨,三省绎骚。公会提督张都御史泉,调发汉达兵及诸土目十余万,约江西、南赣、福建三巡抚兵掎角,躬擐甲冑,亲抵贼巢,前后擒斩琏等一万四千三百八十名级,获贼属一千九百,夺回被掳男妇八百八十,招降一万五千余人,得伪飞龙传国之宝一,器械马牛甚众。露布岁凡十二上,肃皇帝嘉之,赐白金文绮,晋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百户。公用兵务在明,号令严,法纪使人不敢犯。有土兵强市人物者,即战以狥,土酋凛凛,至斩其兵以谢过乃巳。贼既平,议者谓近贼之民阳顺阴逆,不除之无以善后,公力持不可,议乃寝。所全活凡数万人。是时倭势张甚,诸将遇者往往不战而溃,公先所擒斩倭至七百七十余名颗。倭畏之,比兵行度岭,倭有前据岭者,众谓此残寇也,胜之不武,不胜且损威。公曰:“吾提大兵荡巨寇,顾避小丑不击耶?”麾其兵进,距岭一舍北,令诸军蓐食接战。倭侦知宵遁去。隆庆庚午,佥左军都督府事。旋提督神机营,时营制新定,公请置协理,立备兵所,区画甚悉。未几,复充总兵官,提督漕运,镇守淮安。万历甲戌,掌前军都督府事方公之镇粤讨贼也,深入山箐瘴疠所中,遂患痹疾,每举发至废朝谒,因请假调理,又十年,以疾终于正寝,是戊戌八月二十七日也。距生嘉靖壬辰三月二十四日,得年六十有七。计闻,天子辍朝治丧葬,予祭十五坛,赠少保,谥武靖,葢备与也。公性孝,每公退必先诣张太夫人问起居,始就私室。几赐予及岁禄租入,悉以归太夫人室,无私藏。待诸弟妹亲族,恩义笃至,俟公举火者至数百人。元配崔夫人,驸马都尉京山□□□;继□□□太□□吏目英女□十四人。
○广宁伯追封广宁侯谥忠武刘公荣神道碑铭(杨荣)
杨荣
□我□宗文皇帝举义靖难,一时英杰智勇之臣,乘运奋兴,竭忠宣力,共成大功者,故广宁伯刘公其一焉。公在行伍中,姿貌丰伟,智识过人,上察知之,屡有委任,以功授密云卫百户,未半岁复以功四迁至指挥佥事。庚辰春,从克蔚州,攻大同,大战白沟河,升指挥同知。是冬与骁将朱荣等统逻兵哨滑口,筹算恊机,功最诸将。辛巳春,加授都指挥佥事。是后□益知公材勇可专任用,特命领兵制敌。恭□沱河之□,浮桥馆陶,曹州之擒败戍卒,平□之交战,永平之解围,与夫怀家庄之俘获,辽东铁骑前后所获功居多。再迁都指挥使。内难既平,上正大统,第功行赏,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优赐白金文绮。永乐改元,升都督同知。戊子升右都督。庚寅春,扈从大驾北征,至静虏镇,公先入贼阵,败阿鲁台军,升左都督。甲午复扈从至□林,公□前锋追奔虏酋马哈木,王沙漠之肃清,是固太宗谟烈之盛,而亦公効力所致也。寻敕公镇守辽东,备倭寇。至即相地形势,请于□线岛西北之望海埚筑城堡,立烟墩。一日暸者言东南海岛夜举火光,公计寇将至,亟遣马步军赴埚上小堡备之。翌日倭船三十余艘泊马雄岛,寇相属登岸,径奔埚上,公亲督诸将大兵堡外山下,预遣一裨将领马队要其归路,一裨将领步队与之逆战,公举炮大发,寇大败奔入樱桃园空堡中,合军围之,自辰至酉,擒戮无遗,生获百余人,斩首千余级。事闻,赐玺书褒谕,征公至京面慰劳之。公对曰:“受任御寇,分所当此,皆奉行陛下成算及诸将士効力所致,臣不敢当其功。”上嘉其谦抑,既而封公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广宁伯,食禄千二百石,子孙世世承袭,仍遣赴镇。公疏将士有功者升赉有差。先是倭寇出没海上,焚民居,掠财货,杀虏生口。北自辽东、山东,南抵闽浙海滨,州郡无岁不被其害,官军猝不能制,往往有坐失机罪死者。至是,寇害屏息,傍海千余里兵民安生乐业,以至于今。受封之明年,是永乐庚子四月辛酉,薨于镇,享年六十有一。
○武进伯朱公荣神道碑铭(罗亨信)
译余继登 万峯陈公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陈彻征和长孙陈启嗣,带着太原守徐君维楫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行状称:陈氏的先祖出自有虞氏,自从胡公受封于陈,便以国为姓。陈公的儿子入齐国,于是成为山东的雄族。六朝时有族人迁入金陵,又成为金陵人。后来从金陵迁到濡须坞,又择地葬在神龙乡大蜀山南面,所以又是合肥人。始祖陈瑄凭功劳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平江伯,死后追赠平江侯,谥号恭襄。传到第五代太保兼太子太傅、赠太傅、谥武襄公陈圭,就是公的父亲。娶张夫人,生下公。公生来英俊豪迈,不同寻常;从武襄公镇守□地时起,就随侍军中,学习军事以及地理险易,声望渐渐兴起。嘉靖乙卯年,承袭祖先爵位。丙辰年,佥书后军都督府事务。戊午年,掌管禁兵侍卫值班。庚申年,充任总兵官,镇守两广。当时逆贼张琏伪称帝号,所到之处攻城屠邑,杀戮掳掠十分惨烈,三省纷乱。公与提督张都御史张泉会合,调发汉达兵以及各土目士卒十多万人,约定江西、南赣、福建三巡抚的军队从两面夹击。公亲自穿戴铠甲,抵达贼巢,前后擒获、斩杀张琏等一万四千三百八十名首级,俘获贼党一千九百人,夺回被掳男女八百八十人,招降一万五千多人,缴获伪造的飞龙传国之宝一件,以及大量器械、马匹和牛。捷报一年总共上报十二次,肃皇帝嘉奖他,赐白金和有花纹的绮缎,晋升太子太保,荫封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公用兵以明察为要,号令严整,法纪使人不敢触犯。有土兵强行买取百姓财物,就立即交战并依法处死;土酋都战战兢兢,甚至要斩杀自己的士兵来谢罪才算罢休。贼军平定后,有议论者认为接近贼军的百姓表面顺从、暗中反抗,不除掉他们就无法妥善善后。公竭力坚持不可这样做,议论于是搁置。由此保全救活的共有数万人。当时倭寇势力十分猖獗,各将领遇到他们往往不战而溃。公此前已擒杀倭寇七百七十多个首级。一次出兵将要翻越山岭时,倭寇有一支先占据山岭,众人说这是残余小寇,战胜它也算不上武功,战败又会损害威望。公说:“我率领大军荡平强大的贼寇,难道反而要躲避小丑不去攻打吗?”于是指挥军队进发,距离山岭北面一舍时,命各军做饭后接战。倭寇侦知此事,连夜逃走。隆庆庚午年,佥书左军都督府事务。不久提督神机营。当时营制刚刚确定,公请求设置协理,建立备兵所,规划安排十分周详。不久又充任总兵官,提督漕运,镇守淮安。万历甲戌年,前军都督府事方公镇守粤地讨贼时,深入山谷,受到瘴疠侵袭,于是患上痹疾,每次发作都严重到不能入朝,于是请假调养。又过了十年,因病死于正寝,那是戊戌年八月二十七日。他生于嘉靖壬辰年三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七岁。讣告传来,天子停止视朝,办理丧葬,赐祭十五坛,追赠少保,谥号武靖,大概是给予了完备的礼遇。公性情孝顺,每次办公回来,必先到张太夫人那里问候起居,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内室。凡是皇帝所赐以及岁禄、租金收入,都全部交给张太夫人掌管,自己不私藏。对待弟弟妹妹和亲族,恩义深厚周到,等候公供给饭食的人多达几百人。原配崔夫人,是驸马都尉京山□□□;继室□□□,太□□吏目英的女儿□,有十四人。广宁伯追封广宁侯、谥忠武刘公荣神道碑铭(杨荣) 杨荣 当我□宗文皇帝举义兵平定靖难时,一时英杰、智勇兼备的臣子乘时奋起,竭尽忠诚和力量,共同成就大功,已故广宁伯刘公就是其中之一。公在军伍之中,身材相貌丰伟,智慧见识超过常人,皇上察知这一点,多次委以重任。公凭功劳授任密云卫百户,不到半年又因功连续升迁四次,至指挥佥事。庚辰年春,随军攻克蔚州,进攻大同,在白沟河大战,升任指挥同知。这年冬天,与骁将朱荣等统领巡逻兵侦察滑口,筹划谋算、配合行动,功劳为诸将之首。辛巳年春,加授都指挥佥事。此后□更加知道公的才能勇略足以独当一面,特意命他领兵制敌。恭□沱河之□,在馆陶架设浮桥,在曹州擒获、击败戍卒,在平□交战,在永平解围,以及在怀家庄俘获敌人,辽东铁骑前后取得的功劳,大多以公为多。再次升任都指挥使。内难平定后,皇上登上正统帝位,评定功劳、实行赏赐,授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优厚赐给白金和文绮。永乐改元,升任都督同知。戊子年升任右都督。庚寅年春,随从皇帝北征,到达静虏镇,公率先冲入敌阵,击败阿鲁台的军队,升任左都督。甲午年又随从皇帝到□林,公率□前锋追击败逃的虏酋马哈木,王境沙漠得以肃清。这固然是太宗谋略功业的盛大表现,也有赖于公效力。不久,敕令公镇守辽东,防备倭寇。到任后立即察看地形和形势,请求在□线岛西北的望海埚修筑城堡,设置烽火墩台。一天,瞭望者报告东南海岛夜间举起火光,公推测倭寇将要到来,急忙派遣马军、步军前往埚上的小堡防备。第二天,三十多艘倭船停泊在马雄岛,倭寇接连登岸,直奔埚上。公亲自督率各将领和大军驻在堡外山下,又预先派一名副将率领骑兵截击他们的归路,派另一名副将率领步兵迎战。公下令猛烈发炮,倭寇大败,奔入樱桃园的空堡中。官军合围,从辰时到酉时,将其全部擒获或杀死,没有遗漏;生擒一百多人,斩首一千多个。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玺书嘉奖慰谕,召公到京亲自慰劳。公答道:“受命抵御倭寇,这是臣分内应当做的事,全是奉行陛下的成算以及诸将士效力所致,臣不敢承当这些功劳。”皇上嘉奖他的谦逊收敛。随后封公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广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世承袭,仍派他回镇守辽东。公上疏请求给有功的将士分别升职赏赐。在此以前,倭寇出没海上,焚烧百姓住宅,抢掠财物,杀人掳人。北起辽东、山东,南到闽浙海滨,州郡没有一年不遭受它们的祸害,官军仓促之间不能制服他们,往往有人因坐失战机获罪而死。到这时,倭寇的祸害平息,沿海一千多里军民安居乐业,一直到现在。受封的第二年,即永乐庚子年四月辛酉日,公在镇所去世,享年六十一岁。武进伯朱公荣神道碑铭(罗亨信)
罗亨信
洪熙元年乙巳秋七月三十日,征虏前将军总兵官武进伯朱公以疾卒于辽东之镇所。讣闻,追赠公奉天靖难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进侯,谥忠靖。公讳荣,字仲华,姓朱氏,世兖之沂州大家。元季扰攘,田庐荡尽,承平奉二亲来归,艰难营养,不失其欢。公赋性刚毅,体貌丰伟,少负奇气,年未二十,膂力绝人。初同父侨寓表伯叶氏家,叶间戏曰:“男子非士则农商以自立,胡托迹于人而不思所以振厉?”公曰:“人亦发奋有时,大丈夫又安知他日不都督乎?”闻者甚壮其志。无何,朝廷下令四方举年少杰特之士以备任使,郡以公应诏而起,擢府军卫骠骑舍人,实洪武九年丙辰也。武艺日修,常备宿卫,寻授卒长,领骑五十人。时滇南诸夷初附跳梁未辑,岁辛酉,命大将酉平侯帅师往平之,公从征大理、金齿、百夷、建昌、乌撒、乌蒙诸郡。壬戍,复征积有劳効,授世袭百户。戊辰,征金山、一迷河、哈喇哈之地,明年己巳,升大宁前卫左所副千户,创建城池,抚绥士卒。己卯秋,会太宗文皇帝举兵靖内难,十月驾临大宁,公审知天命巳有所归,遂率所部诣军门谒见,大被赏赉,即升□卫指挥佥事,扈跸回至郑村坝,遇敌大战,又命九门进都指挥佥事,继取广昌。庚辰,攻蔚州、大同,战白沟、济南皆胜,升都指挥同知,又克沧州东□。辛巳,夹河、藁城两大战皆捷,进都指挥使。壬午,克东平、汶上、肥河,敌皆披靡,既而收兵复战,公率精骑□险大破之,复攻小河、灵壁、泗州,渡淮克旴日,台下扬州,招抚镇江,敷宣德意,人皆按堵。夏六月,渡江入京,上登宝位,大赦改元,论功行赏,授公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参贰元僚□新政化。永乐四年,交趾黎季婺肆不静,毒痛生灵,上命征夷□军英国公帅师往讨其罪,公翼赞元戎,大建勋绩,□年渠□既俘,超升右都督。明年,余孽负固构乱,公复征,遂平西、东两都,列其地郡邑,置守令,抚循其民,设二司以镇焉。师还,受赏。八年春,北鄙残虏□掠,我边人弗宁。上亲率六师以剿之,公随征至玄冥河,追逐虏酋本雅失理至红山口,静虏镇胡寇大集,逆战,公鼓勇取胜,寇命奔遁,迁左都督。十二年,复征于和林,苍峡冲入贼阵,大破椎刺之众。师还,是年冬,命往大同镇守,晋操军马,守御边疆,狄人闻风远遁,西北以宁。十五□□□十六年,命镇辽东,严斥堠,谨烽火,东徼晏然。二十年,复征北虏,公由东路两与寇遇,奋勇破敌,俘获人马牛羊而还。二十一年七月,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进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世承袭,颁赐诰命铁券,褒封三代,眷遇日隆,屡掌府事,政通人和,中外交誉之。二十二年□征北虏回还,仍镇辽东。洪熙元年,仁宗昭皇帝嗣位,简任老成分莅边镇,谓公惇实有古将才。是年春,遣使持征虏前将军印绶,授公充总兵官,镇御其地,思惟付之重整戎伍,抚士卒,期罄丹衷以毋负委任。讵意夏六月,忽疽发背,驰奏京师,遣医往治弗効,竟卒。凡将校士卒,莫不悲泣如丧所亲。距所生己亥六月九日,享年六十有七。
○奉天翊卫推□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兵部尚书靖速伯追封靖远侯谥忠毅王公骥神道碑□(李贤)
译罗亨信 洪熙元年乙巳年秋七月三十日,征虏前将军、总兵官、武进伯朱公因病在辽东镇所去世。讣告传来,追赠公为奉天靖难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进侯,谥号忠靖。公名荣,字仲华,姓朱,世代是兖州沂州的大族。元朝末年战乱,田地房屋全部荡然无存;天下稍微安定后,他奉侍双亲来归,艰难谋求供养,却没有使父母失去欢乐。公天性刚毅,身材相貌魁伟,年轻时便怀有非凡志气,不到二十岁,臂力就超过常人。起初随父亲寄居在表伯叶氏家中,叶氏偶然开玩笑说:“男子汉不是读书做官,就是务农经商来立身,为什么寄托在别人家而不想办法奋发振作呢?”公说:“人总有奋发的时候,大丈夫又怎么知道将来不能做到都督呢?”听到的人都认为他的志向很壮大。不久,朝廷下令四方举荐年少而杰出的人才,以备任用,郡里便按照诏令推荐公。公由此被提拔为府军卫骠骑舍人,实际是在洪武九年丙辰年。武艺日益精进,常常担任宿卫,不久授任卒长,统领骑兵五十人。当时滇南各夷刚刚归附,仍在跳梁,尚未安定。辛酉年,命大将西平侯率军前往平定,公随军征讨大理、金齿、百夷、建昌、乌撒、乌蒙等郡。壬戌年,因再次征战积累功劳,授予世袭百户。戊辰年,征讨金山、一迷河、哈喇哈等地;第二年己巳年,升任大宁前卫左所副千户,修建城池,安抚士卒。己卯年秋,太宗文皇帝起兵平定内难,十月皇帝驾临大宁,公审慎地知道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于是率领部属到军门拜见,大受赏赐,随即升任□卫指挥佥事。随驾返回到郑村坝时,遇到敌军,展开大战;又任命他为九门进都指挥佥事,接着攻取广昌。庚辰年,攻打蔚州、大同,在白沟、济南作战都获胜,升任都指挥同知,又攻克沧州东□。辛巳年,夹河、藁城两次大战都获胜,升任都指挥使。壬午年,攻克东平、汶上、肥河,敌军都溃败;后来收兵时敌军又来交战,公率精锐骑兵□险,彻底击败敌军。又进攻小河、灵壁、泗州,渡过淮河攻克旴日,兵临扬州,招抚镇江,广泛宣示皇帝的德意,百姓都安居如常。夏六月,渡江进入京师,皇帝登上宝位,大赦天下并改元,评定功劳实行赏赐,授公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参与辅佐元老办理□新政化。永乐四年,交趾黎季婺肆意作乱,不能安定民众,皇帝命征夷□军、英国公率军前往讨伐,公辅佐主帅,建立重大功勋,□年渠□已经俘获,越级升任右都督。第二年,余党凭险固守,结党作乱,公再次出征,于是平定西、东两都,分列其地为郡县,设置守令,抚恤安定百姓,设置二司镇守那里。军队返回后,接受赏赐。永乐八年春,北方边境的残余敌虏□掠,边民不得安宁。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前往剿灭,公随军到达玄冥河,追赶虏酋本雅失理至红山口。静虏镇的胡寇大举聚集,迎战官军,公鼓勇作战取胜,敌军逃奔,公升任左都督。十二年,再次在和林征战,苍峡冲入敌阵,大败并刺杀敌军。军队返回后,这年冬天命公前往大同镇守,晋升为操练军马,守御边疆,狄人听到消息远远逃走,西北地区因而安宁。十五□□□十六年,命公镇守辽东,严密设置侦察哨,谨慎管理烽火,东部边境安然无事。二十年,再次征讨北虏,公从东路两次与敌相遇,奋勇击败敌军,俘获人、马、牛、羊而回。二十一年七月,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进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世承袭,颁赐诰命和铁券,褒封三代,皇帝对他的恩宠日益深厚。他多次掌理府中事务,政事通达,人民和睦,内外都称誉他。二十二年□征讨北虏返回,仍然镇守辽东。洪熙元年,仁宗昭皇帝继位,选拔任用老成之臣分别镇守边镇,认为公敦厚务实,有古代将领的才干。这年春天,派使者持征虏前将军的印绶,授公充任总兵官,镇守防御当地;希望把整顿军队、抚慰士卒的重任交给他,期望他竭尽忠心,不辜负委任。哪里料到夏六月,公忽然背上生疽,急忙上奏京师。皇帝派医生前往医治,没有见效,最终去世。所有将校士卒没有不悲伤哭泣、如同失去亲人一样的。公生于己亥年六月九日,享年六十七岁。奉天翊卫推□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兵部尚书,靖速伯追封靖远侯、谥忠毅王公骥神道碑□(李贤)
李贤本朝之制,文臣□□封爵邑,惟有武功者不在令。自洪武以□,葢百年于□矣。文臣有武功而封爵邑者□□人□靖远伯王公是巳。呜呼休哉!公讳骥,字尚□□□太原。先世有宦游云中者,因家宣宁。高祖而上多显仕。曾祖守道,祖思宗,仕元高阳令,有惠政。父成,适元季兵乱,因徙家束鹿,嬮程氏,生公。公自幼警敏,年十三入邑庠诸生,即有远大志。未几父母相继以殁,公哀毁尽礼,能自树立,遂领乡荐,登永乐丙戌进士第,授兵科给事中。寻出使山西,见徐沟民困,奏免盐池亏课二十余万。时应天府缺丞,务急且冗,委公署之□办,复署行在都察院事,持正不挠,升山西按察司副使。洪熙改元,仁庙素知公才,召顺天府尹,畿甸大治,特赐诰以褒之。宣庙即位之明年,升行在兵部右侍郎。时虑南京根本重地,定定州畿内要冲,秦蜀二王府护卫兵多,两遣公分调屯驻,公皆处之得宜。宣德乙卯,进兵部尚书。先是虏酋阿台朵儿只伯之军猖獗塞下,今皇上即位之明年,特遣公往视师,许以便宜行事。公至,见沿边城堡不坚,将无纪律,叹曰:“边防如此,宜乎寇至。”翊日,大集官兵,问曰:“往年出兵,遇虏于鱼儿海,首先退缩者谁?”咸曰:“都指挥安敬。”即命左右引出斩之,一军之股栗。又誓于众曰:“自今遇敌有不前者,罪亦如之。”号令一新,兵威大振。既而虏酋把秃孛罗入寇庄浪,公即遣都指挥魏荣,授以方畧,率兵剿之,遂擒其部落以还。虏始知惧,遁走。公阅甘凉军冗,曰:“兵贵精强。”乃退其三之一。八月还京,上慰劳者久之。虏闻公还,复入寇,上复敕公往。公至,遣大将蒋贵率精骑数千出境,且戒曰:“遇敌不捷,无复相见也。”再遣偏将赵安率兵继之,公与太监鲁安、都督任礼分兵殿,遂擒阿台,俘杀丑类几尽,边境底宁。捷闻,上遣人赍金币劳公加兼大理寺卿,明年还京。先是,云南麓州宣尉使思任发叛,累征不利。辛酉春,复以蒋贵率诸道兵往讨之,仍命公总督军务,赐以明铠、雕弓、蟒龙绯袍,以壮其行。公至,闻贼在大候州,即遣都指挥马让授成算以往,斩首数百级,余贼遁去。是岁冬,分道并进,会于上江,以夹攻之,因风纵火,□获无算,贼首父子仅以身免,遂荡平其巢寨。捷□□敕奖劳,召公北还。时蛮贼韦郎罗造衅于维摩州,公遣指挥万成先声率土兵讨之,贼溃散,郎罗逃之安南。复傅檄谕之,边人遂斩其首来献。广南富州土官侬郎举、沈政雠杀十余年,公宣谕朝廷恩威,两雠顿释。至京,上亲宴于奉天门,文武官僚以次陪宴,士林荣之。论功封公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靖远伯,食禄一千二百石,特赐诰券,追封三代,曾祖考皆如其爵,妣皆伯夫人。未几,思任发窜入缅甸,谋复叛。上召公曰:“劳卿再一行耳。”公复总诸军至金齿,遣人促缅甸送思任发至军前,缅人佯语不遣。公曰:“缅人党贼,不可不加兵。”乃至腾冲,分五营,公与蒋贵及都督沐昂分督以进。木邦宣慰使统兵万余,驻于蛮江浒,观我军容。公责以忠义,赏以牛酒,遂感悦而退。缅人拥众大至,公密令贵率兵匝江而下,焚其舟数百艘,大战一昼夜,贼溃遁去。捷闻,上召公班师慰劳益厚,加禄三百石。壬戌秋,北虏近边,上复命公出廵仍许便宜行事。乃自宁夏抵□□□寨堡烽堠悉增修之,仍授边将以破贼及练士。方□事竣还京。麓川遗孽思机发、思卜发复据孟养以叛。□辰春,上复命公总诸军,率兵往讨之。至金沙江,贼于西岸立栅以拒,公伐竹梁,麾兵悉渡,一鼓破之。贼又于鬼哭山颠立栅,公与偏将亲冒矢石往拔之,二孽死于乱兵。南服遂宁。景泰初,都督宫聚征湖贵苗贼失。利乃以公佩平蛮将军印,代总其兵,遂大破苗贼,获其酋伪称刬平王苗虫富,槛送京师,余寨悉平,振旅而还,复增禄一百石,子孙世袭。寻委公总督守备南京。壬申秋,以衰老乞闲还京。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思用旧人,召公慰论良久,赉以白金文绮。顾公精力尚徤复拜兵部尚书。再阅月,兵政渐有次第,而公固辞,不可强矣。上亦念公重违其请,令朝朔望复,赐诰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礼遇甚厚。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以疾薨于正寝。公天资通敏,遇事敢正色,立朝欲以身殉天下,每陈国家利害,生民休戚,辞气恳切,孜孜不巳,襟怀开爽,好贤乐善,人有寸美,必极口称道,见人材沈滞,必拔起任用,始终成就之,未尝有德色。与人交不立崖岸,循循和易,虽位兼将相,望重累朝,曾无一毫骄矜之意见,于颜面体貌清臞,风仪俊整,尤善谈论,见者之。
译李贤 本朝的制度是,文臣□□封爵封邑,只有建立武功的人不受此令限制。自洪武以来,大概已有一百年□。文臣因武功而封爵封邑的,□□人,靖远伯王公就是其中之一。啊,这是多么美盛啊!公名骥,字尚□□□,太原人。先世有在云中做官的人,于是定居宣宁。高祖以上多有显赫仕宦。曾祖王守道,祖父王思宗,曾任元朝高阳县令,有惠民政绩。父亲王成,正逢元末兵乱,于是迁家到束鹿,娶程氏,生下公。公从小机警聪敏,十三岁进入县学成为生员,就有远大的志向。不久父母相继去世,公悲哀毁伤,完全依礼守丧;又能靠自己立身,于是取得乡荐,考中永乐丙戌年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出使山西,见徐沟百姓困苦,上奏请求免除盐池亏欠的课税二十多万。当时应天府缺少府丞,事务紧急且繁杂,委任公署理其职,□办理事务;又署理行在都察院事务,他秉持正道而不屈服,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洪熙改元,仁宗一向知道公有才干,召任顺天府尹,京畿地区治理得很好,特意赐诰书嘉奖他。宣德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升任行在兵部右侍郎。当时考虑到南京是国家根本重地,又认定定州是京畿内的要冲;秦王、蜀王二王府的护卫兵很多,两次派公分别调度屯驻,公都处置得合宜。宣德乙卯年,升任兵部尚书。在此以前,虏酋阿台、朵儿只伯的军队在塞下猖獗。皇帝即位的第二年,特意派公前往视察军队,允许他便宜行事。公到达后,发现沿边城堡不坚固,将领没有纪律,叹息说:“边防如此,难怪敌寇到来。”第二天,大规模召集官兵,问道:“往年出兵,在鱼儿海遇到虏军时,首先退缩的是谁?”众人都说:“都指挥安敬。”公立即命左右将他带出斩首,全军都战栗。又向众人发誓说:“从今以后遇到敌人而不奋勇上前的,罪罚也和他一样。”号令焕然一新,军威大振。后来虏酋把秃孛罗入侵庄浪,公立即派都指挥魏荣,授给他作战方略,率兵剿灭,擒获其部落后返回。敌虏开始知道畏惧,逃走了。公察看甘州、凉州军队冗员,说:“用兵贵在精锐强悍。”于是裁退其中三分之一。八月回京,皇帝慰劳他很久。敌虏听说公回京,又来入侵,皇帝再次敕令公前往。公到达后,派大将蒋贵率数千精骑出境,并告诫说:“遇敌不能取胜,就不要再来见我。”又派偏将赵安率兵接应,公与太监鲁安、都督任礼分兵殿后,于是擒获阿台,俘杀敌类几乎全部,边境完全安宁。捷报传来,皇帝派人携带金帛慰劳公,加授兼任大理寺卿,第二年回京。在此以前,云南麓州宣慰使思任发叛乱,多次征讨都不利。辛酉年春,又命蒋贵率各道军队前去讨伐,仍命公总督军务,赐给他明铠、雕弓、蟒龙绯袍,以壮行色。公到达后,听说贼军在大候州,立即派都指挥马让,授予既定谋略前往,斩首数百,余贼逃走。这年冬天,官军分路并进,在上江会合,从两面夹攻,乘风放火,□缴获无数,贼首父子仅仅逃脱性命,于是荡平了他们的巢寨。捷报□□传来,皇帝下敕嘉奖慰劳,召公北还。当时蛮贼韦郎罗在维摩州制造事端,公派指挥万成先声势率土兵讨伐,贼军溃散,韦郎罗逃往安南。公又传送檄文晓谕他,边民于是斩下他的首级来献。广南富州土官侬郎举、沈政相互仇杀十多年,公宣示朝廷的恩威,两家的仇恨顿时解除。到京后,皇帝亲自在奉天门设宴,文武官员依次陪宴,士林都以此为荣。论功封公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靖远伯,食禄一千二百石,特赐诰券,追封三代;曾祖父、祖父都依照他的爵位,曾祖母、祖母都封为伯夫人。不久,思任发逃入缅甸,谋划再次叛乱。皇帝召见公说:“辛劳卿家再去一次罢了。”公再次总领各军到达金齿,派人催促缅甸把思任发送到军前。缅人假意推说不送。公说:“缅人勾结贼人,不能不加以用兵。”于是进军腾冲,分为五营,公与蒋贵、都督沐昂分别督率军队推进。木邦宣慰使统领一万多人,驻扎在蛮江岸边,观察我军的军容。公以忠义责备他,又用牛酒赏赐他,他于是感动喜悦而退去。缅人拥众大举到来,公秘密命蒋贵率兵沿江而下,焚烧他们的船只数百艘,大战一昼夜,贼军溃败逃走。捷报传来,皇帝召公班师,慰劳更加优厚,加禄三百石。壬戌年秋,北方敌虏逼近边境,皇帝又命公出巡,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公于是从宁夏到□□□,寨堡和烽火台全都增修,并授予边将击破贼军和训练士卒的办法。正在□事务完成时返回京师。麓川余孽思机发、思卜发又占据孟养叛乱。□辰年春,皇帝再次命公总领各军,率兵前往讨伐。到达金沙江时,贼军在西岸修栅栏抵抗,公砍伐竹子架桥,指挥军队全部渡江,一鼓作气攻破敌阵。贼军又在鬼哭山顶修栅栏,公与偏将亲自冒着箭石前去攻拔,两个贼首死在乱军之中。南方于是安定。景泰初年,都督宫聚征讨湖贵苗贼失利,于是让公佩平蛮将军印,代替他总领军队。公随即大败苗贼,擒获自称刬平王的苗虫富,将他囚禁押送京师,其余各寨全部平定,整军返回,又增加禄米一百石,子孙世袭。不久,委任公总督守备南京。壬申年秋,公因年老请求闲退,回到京师。天顺改元,皇帝复位,想起并任用旧臣,召见公,慰问交谈了很久,赐给白金和文绮。见公精力尚且健旺,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过了两个月,兵政渐渐有了次序,但公坚决辞职,无法强留。皇帝也想到不应重重违背公的请求,便令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赐诰书,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礼遇十分优厚。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公因病在正寝去世。公天资通达敏捷,遇到事情敢于正色直言;在朝廷任职,想以自身殉国。每当陈述国家的利害、百姓的安危时,言辞恳切,孜孜不倦。他胸怀开朗,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别人有一点长处,必定极力称赞;见到人才被埋没,必定提拔任用,并始终帮助他们成就事业,从未显露施恩的神色。与人交往不故意设置界限,循循善诱,和蔼平易;即使官位兼任将相、声望历朝尊重,也从没有丝毫骄傲自矜的神态。容貌体态清瘦,仪表俊秀整洁,尤其善于谈论,见到他的人都□。
双然当大事,屹若砥柱之在中流,功名事业,视前古无愧矣。疾亟,家人皆惶惧,公□□□以死归,何至是邪?且对故人大理卿□永□□□阔,神思如常。客甫出门,公就席而□享□八十有□。上闻讣,哀悼,辍视朝一日,祭葬赙仪□从典礼□,封靖远侯,谥忠毅。士大夫莫不茹泣相吊。公娶张氏,累封伯夫人,生子二曰玉瑢,俱早卒。侧室刘氏生□二曰珰,嗣公曰爵珩,勋卫卜以是年七月吉日归葬于束鹿祖茔之右。
○南和伯进封侯谥忠襄方公瑛神道碑(李贤)
李贤
公讳瑛,字某,姓方氏,世居滁之全椒。曾祖铭□□□骁将也,官至留守卫太平门百户。祖信,继□□功□济阳卫千户。父政,永乐中从文皇帝□□累□□左军都督府都督□知洪熙、宣德间,屡佩将军印,总兵镇守交址、开平、大同。正统初,进右都督,征麓川,领兵深入,援绝而死,追封威远伯,谥忠毅。母陈氏□□氏,俱封夫人。公以荫授金吾右卫指挥使,论父死事功,升都指挥同知。麓川贼首思任发自忠毅没□益肆猖獗。辛酉春,上命定西伯蒋贵率师讨□□,公故将子,尝从其父领支兵杀贼,有胆气,且熟其乡道,俾与贵同事。公以此贼实所不共载天者,自誓必剿灭以复父仇。师抵其境,提兵先登,一鼓而破之,遂平其地,进都指挥,使人皆叹羡,以方氏有子矣。壬戌,复从靖远伯王骥征贡章、沙坝、河岭诸蛮,克之,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丁卯春,朝廷以公男略兼人命,充参将,将兵镇守云南。时贼子思机发复据孟养以叛,公自将精兵击走之,获其妻子象马而还。己巳□师宗州罗罗贼首黑救番来等逆,公悉捕擒之,还京,进都督同知,赏赉有加。景泰初,贵州东苗作乱□平越、兴隆诸卫,复命公将兵与兵部侍郎侯土进往解之,遂生絷渠魁,斩首无算,进充右副总兵。廷议以苗贼叛服不常,必得名将以镇之,遂进公右都督总兵镇守贵州。明年,征香炉山诸寨,悉平之,复进左都督。癸酉冬,合四川兵剿灭草塘叛寇,斩首七千余级。甲戊春,大臣有言公之将畧堪掌禁兵者,乃召公还,俾分总五军营,且论其后平贼之功,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和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给赐诰券,追封三代皆伯伯夫人。明年,专总神机营。未几,铜鼓、伍开诸苗复叛,佥谓非公不能靖,乃命公佩平蛮将军印,总兵讨之。公至贼境,奖励诸军指授方畧,克平四百余寨,诛擒八千余众,余贼屏迹,遂留镇湖广贵州,威德并行,苗蛮闻风纳款者甚众。天顺改元,进封南和侯。明年,东苗酋长于把猪僭称伪号,据险患,分兵进剿,直捣其巢穴,破六百余寨,斩首一万余级,俘获八千余人,械送干把猪至京,斩之。又明年,出剿都匀等处,克平二百余寨,擒斩三千余人,恶党殆尽,余皆窜大内地,悉平。议者谓自前平苗之功,未有盛于公者。朝廷方将论功行赏,而公一疾逝矣。讣闻,上深哀悼,辍视朝一日,谥曰忠襄,享年四十有五。配刘氏,封伯夫人。子男二,长曰毅,次曰某。公天资英迈,才识通敏,凡古兵法虽皆精晓,而行师制敌,不祖故常,运用之妙□出人意,是以所向克捷。尝疏练兵法及图诸阵势以献,上深嘉赏之。其待裨将以诚,抚士卒以恩,接士大夫谦恭而有礼,是以上下无不得其欢心者。回视古之良将,何多让哉?
○南宁伯赠南宁侯谥庄毅毛公胜神道碑(李贤)
译然而遇到重大事情,他又像屹立在急流中央的砥柱一样坚定;功名事业,比之前代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病情危急时,家人都惶恐害怕,公□□□归于死亡,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并且面对故人大理卿□永□□□阔别重逢时,精神思虑和平常一样。客人才走出门,公便走到席上而□,享年八十有□。皇帝听到讣告后悲伤哀悼,停止视朝一天,祭祀、安葬和赙赠仪式□依照典礼□,追封靖远侯,谥号忠毅。士大夫没有不含泪哭泣、互相吊唁的。公娶张氏,历次追封为伯夫人,生有两个儿子:玉、瑢,都早年去世。侧室刘氏生□二人,名珰;承袭公爵位的是珩;勋卫卜在这年七月选定吉日,将公安葬在束鹿祖坟的右侧。南和伯进封侯、谥忠襄方公瑛神道碑(李贤) 李贤 公讳瑛,字某,姓方,世代居住在滁州全椒。曾祖铭,是□□□的骁勇将领,官至留守卫太平门百户。祖父信,承继□□功,任济阳卫千户。父亲政,永乐年间跟随文皇帝,因功累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亲历洪熙、宣德年间,多次佩将军印,统兵镇守交址、开平、大同。正统初年,升任右都督,征讨麓川时率兵深入,因援兵断绝而战死,追封威远伯,谥号忠毅。母亲陈氏和□□氏,都封为夫人。公因祖荫授任金吾右卫指挥使,论及父亲战死的功劳,升为都指挥同知。麓川贼首思任发自从忠毅公去世后,□□更加肆意猖獗。辛酉年春,上命定西伯蒋贵率军讨伐□□。公是故将之子,曾跟随父亲率领偏师杀贼,有胆略,而且熟悉当地道路,于是让他与蒋贵共同办事。公认为这些贼人实在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便发誓一定剿灭他们,以报父仇。军队抵达其境,公率兵首先登城,一鼓作气将其攻破,于是平定当地,升为都指挥。人们都赞叹羡慕,说方家有了继承人。壬戌年,又跟随靖远伯王骥征讨贡章、沙坝、河岭等地的蛮人,攻克这些地方,升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丁卯年春,朝廷认为公的才能超过常人,任命他为参将,率兵镇守云南。当时贼首思机发的儿子又占据孟养反叛,公亲自率精兵将其击退,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大象和马匹而回。己巳年,师宗州罗罗族贼首黑救番来等人叛乱,公将他们全部捕获,回到京城,升为都督同知,赏赐格外丰厚。景泰初年,贵州东部苗人作乱,侵犯平越、兴隆等卫,朝廷又命公率兵,与兵部侍郎侯土进军前往解围,于是生擒首领,斩首无数,升任右副总兵。朝廷商议认为苗贼反复无常,必须得到名将镇守,于是晋升公为右都督、总兵,镇守贵州。第二年,征讨香炉山各寨,将其全部平定,又升为左都督。癸酉年冬,联合四川军队剿灭草塘叛寇,斩首七千余级。甲戊年春,大臣有人说公的将略足以掌管禁军,于是召公回京,让他分统五军营;又论定他后来平贼的功劳,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和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追封三代祖先,均为伯爵及伯夫人。第二年,专门统领神机营。不久,铜鼓、伍开等地的苗人又叛乱,众人都说非公不能平定,于是命公佩平蛮将军印,总兵讨伐他们。公到达贼人境内后,勉励各军并指示作战方略,攻克平定四百多个寨子,诛杀、俘获八千多人,其余贼人销声匿迹。于是公留镇湖广、贵州,威严和恩德并用,苗蛮听到他的声威而归顺的很多。天顺改元,进封南和侯。第二年,东苗酋长于把猪僭越自称伪号,占据险要作乱,公分兵进剿,直捣其巢穴,攻破六百多个寨子,斩首一万多级,俘获八千多人,用刑具押送干把猪到京城,将其斩首。又过了一年,出兵剿灭都匀等地的贼寇,攻克平定二百多个寨子,擒获、斩杀三千多人,恶党几乎全部消灭,其余逃入大内地,也都被平定。议论者说,自从此前平定苗乱以来,功劳没有比公更盛的。朝廷正要论功行赏,公却因病去世了。讣告传来,皇上深感悲痛,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谥号忠襄,享年四十五岁。配偶刘氏,封伯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毅,次子名某。公天资英俊豪迈,才智见识通达敏锐。凡是古代兵法,他都精通;但用兵制敌时,不拘泥于旧有常法,运筹施展的奥妙,□□出人意料,因此所向无敌。曾上疏献上练兵方法和各种阵势图,皇上十分嘉奖。公以诚意对待副将,以恩德抚恤士卒,接待士大夫谦恭有礼,因此上下之人没有不得到他欢心的。回头看古代的良将,又有多少人能比公更胜一筹呢?《南宁伯赠南宁侯谥庄毅毛公胜神道碑》(李贤)
李贤
将臣子孙能继前人之烈,而益振之,以大其功,至于都显爵、受重寄者,必其才畧之过人,乃克能之。若南宁伯毛公,其一焉。公讳胜,字用钦,其先幽蓟人。曾祖教化,在元有功,封畿宁王。伯父蛮子,官至太尉。祖父伯卜花,中书右丞相。父安泰,国朝授昭勇将军指挥使,皆用公贵,追封南宁伯。妣皆伯夫人。公天资刚毅,风神俊伟,有胆气,善骑射。于凡兵书,悉通大义。宣德辛亥,以父荫升都指挥使。正统辛酉,从征麓川,入其境。贼酋力招汉大兵于路,公将游兵觇之,射其象马,应手而仆,遂败其众。督船济江,直抵其巢穴,走其贼首思任发,破寨而还。以功升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明年,奉敕充右参将,复征麓川,公益思自效,勇气当百,平其寨栅而絷其党与,前后无算。还进都督同知。己巳秋,大同有警,公适以干当,遇寇于道,生致数人以归。寻复委公廵视边城,屡败贼众。朝廷嘉其功,进左都督。往紫荆关、倒马诸关,追杀虏寇,累有金帛之赉。是岁冬,奉敕充左副总兵,往征湖广、贵州苗贼,凡下百余十寨,贼皆败散。景泰初,重安江苗寇复叛,总戎者有难色,公慨然当之,即日以兵压其境。既与□遇,公独发一矢中其酋而毙,余贼惊溃。由是香炉山诸寨苗贼皆望风警服,生擒伪王韦同烈、记哥等,械送京师,斩之。西南夷之患遂息。壬申夏,朝廷委公镇守云南、金齿、腾冲诸处,论功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宁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以诰券,追封三代。公在镇号令虽严,而御军抚夷,率以仁恕,酋长闻风归向,无梗化者。明年春,将兵诣金沙江,械贼子思机发,送京师。又明年冬,余寇刀放辈复叛,势甚猖獗,公率精兵突至腾冲,贼不暇谋,遂生絷刀放,革余众悉窜。大事闻,奖劳有加。葢倚赖方,而公巳遘疾不起矣。实天顺庚辰八月十四日。也享年五十有八。
○宣城伯赠宣城侯谥庄勇卫公颖墓志铭。
译李贤 将领的子孙能够继承前人的功业,并且使它更加振兴,从而扩大功劳,至于显赫地位、接受重大任命的人,必定是才能谋略超过常人,才做得到。南宁伯毛公,就是这样的人。公讳胜,字用钦,祖先是幽蓟人。曾祖教化,在元朝有功,封畿宁王。伯父蛮子,官至太尉。祖父伯卜花,任中书右丞相。父亲安泰,国朝授昭勇将军、指挥使,都是因为公显贵而追封为南宁伯。祖母、母亲都封为伯夫人。公天资刚强坚毅,仪表英俊伟岸,有胆气,善于骑马射箭。各种兵书,他都通晓大义。宣德辛亥年,因父亲的荫庇升任都指挥使。正统辛酉年,跟随军队征讨麓川,进入其境。贼酋力招汉率大军在路上拦截,公率游兵侦察,射中敌人的象和马,它们应声倒地,于是击败了那股贼军。公督促船只渡江,直达敌人巢穴,赶走贼首思任发,攻破寨子后返回。因功升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第二年,奉诏任右参将,再次征讨麓川,公更加努力报效,勇气足以抵挡百人,平定其寨栅并擒获其党羽,前后不计其数。回来后升为都督同知。己巳年秋,大同有警,公正好奉命办事,在路上遇到寇敌,生擒数人带回。不久又委任公巡察边城,他多次击败贼众。朝廷嘉奖他的功劳,升为左都督。公前往紫荆关、倒马等关隘,追击斩杀虏寇,多次得到金帛赏赐。这年冬天,奉诏任左副总兵,前往征讨湖广、贵州的苗贼,共攻下百余十寨,贼人都败散。景泰初年,重安江的苗寇又叛乱,总兵面有难色,公慨然承担此事,当天就率兵逼近其境。与□□交战时,公独自射出一箭,射中其首领并将其杀死,其余贼人惊慌溃散。因此香炉山各寨的苗贼都闻风警惧服从,生擒伪王韦同烈、记哥等人,用刑具押送京城斩首,西南夷人的祸患于是平息。壬申年夏,朝廷委任公镇守云南、金齿、腾冲等地,论功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宁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追封三代。公在镇守之地号令虽严,但统御军队、安抚夷人,一向采用仁慈宽恕的方式,酋长听到声威便归向,没有抗拒教化的。第二年春,率兵到金沙江,押解贼首思机发的儿子,送往京师。又过一年冬天,余寇刀放等人再次叛乱,势力非常猖獗,公率精兵突然抵达腾冲,贼人来不及谋划,于是生擒刀放,其余部众全部逃散。大事上报朝廷后,皇上给予格外的奖赏慰劳。正要依靠公时,公却已经染病不起了。时间是天顺庚辰年八月十四日。公享年五十八岁。《宣城伯赠宣城侯谥庄勇卫公颖墓志铭》
昔在英宗收揽天下材武之士,自公侯伯逮于行陈,兼收博采,罔有遗者。正统之末,远迩云集。宣城卫公实自山东勤王,茂树勋绩,历事累朝,进封伯爵,南北效用,以老谢事,寿考令终。回视曩时诸杰,挺然若后凋之松栢;而今亦巳矣,兹不重可惜哉!公讳颖,字源正,世松江华亭人。祖讳炳,当元季以乡兵归高皇帝,从征伐长行队。考讳青,代役授蓟州卫百户,从文皇帝靖难,累官山东都指挥佥事,平妖贼百余辈,上谓其有古名将风。英宗即位,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有子十一人,公行居次。母周夫人独异公曰:“是当兴吾家。”公兄颐巳嗣济南卫指挥使,卒无子,公□代之,葢正统戊午也。己未上京师,太保成国朱公□其貌,选领山东漕兵,又改领京营番上兵。甲子,朱公又试其骑射谋畧,荐之朝,擢山东都司署都指挥佥事。己巳之变,应诏入卫,尚书于公谦以公名荐,实授佥事,进都指挥同知。武清侯石亨又荐之,擢后军都督府署印都督佥事,领右哨兵。时廷臣有异议者,公从守议,请募死调诸藩兵以壮根本。是冬,虏酋也先入寇,公帅兵邀击于黄花镇、白羊口,又分守西直门,连战累日。又承敕副石亨总京营诸兵,以功□□佥事。虏既退,进都督同知,赐蟒衣玉带。又与都御史俞士悦稽兵籍,收散卒,造器械。景泰壬申,帅兵出驻宣府。癸酉,召还复督诸营兵。天顺丁丑,英宗复辟,进左都督,掌前军都督府事,兼领禁卫,日给酒馔,赐宝刀、白粲诸物。与兵部会阅禁兵,冬录迎銮功,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食禄千一百石,赐诰券,追封三代。戊寅,佩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戊寅抵河西,虏大至,议者谓不宜轻动,公奋曰:“不夺贼气,城何能守!”鼓行而前,连十二战破走之。会廷臣议封爵有所厘正,上以公方膺边寄,特仍其旧。辛巳公破诸番于凉州。都督毛忠在虏围,公冒矢石往救,全师而返。甲申,西宁番把沙作乱,公帅众深入,擒斩俘获共千七百余人,马牛羊二万有奇,器械甚众。又请立儒学,建庙置田,教人医药,皆旧所未有者。西人至今德之。不哀,宪宗即祚,召公还。成化乙酉,命掌左府事,调前府。丙戌,录河西功,加岁禄百石,赐世袭伯爵,佩征虏前将军印,镇辽东。女直毛怜犯塞,公据险设大追,还其所掠若干,上降敕奖谕。己丑,公以疾请召还京。第□辰,命视后府事,寻命守备凤阳。丁□,调掌南京后府□□□京营兵,兼督习水战,连上疏请老。辛丑,复召□奉朝请。后十有七年,弘治戍守正月二十八日,卒于□寝,寿八十八。赠宣城侯,谥□□。公广颡丰□□欬,加洪锺,言论英发,意气直遂□沈实有谋,折节下物,曲遵矩度,老益更事,敛不世用。虽达官贵人,不复延接,坐飨富贵以终天年。然深居燕坐□四方警报,则抵掌扼腕,若有马大波之志者,葢其性然也。
○彰武伯杨信传
彰武伯杨信,字文实,昌平侯洪之从子。洪击虏于兴州,一虏出阵前耀武,信趋马生擒之。每战必先士卒。初授镇抚,升副千户,进指挥佥事。正统己巳,升都指挥佥事,守柴沟堡。是岁虏大举犯京师,信率兵入□,升都指挥同知。景泰改元,守怀来,升都督佥事,历左右参将,恊守宣府。甲戌,充总兵。天顺初,升都督同知,总兵镇守延绥。辛巳,移镇守大同。己酉,进伯爵,复征延绥。虏既遁,召还总督三千营。虏复据河套,患佩平虏将军印,总制诸路兵。虏平,复守大同。成化十三年十二月卒,讣闻,赐祭葬如例,赠彰武侯,谥威毅。子瑾嗣。信骁勇善骑射,在边近四十年,镇以安静,人乐效用,所向成功,亦可谓一时名将。
○丰润伯曹公义墓志铭(刘定之)
译从前英宗收揽天下有才干、勇武的人,从公侯伯到行伍之士,兼收并蓄,没有遗漏。正统末年,远近之人纷纷云集。宣城卫公正是从山东勤王而来,建立了丰厚功勋,历事几朝,进封伯爵,在南北两地效力,年老后辞职,享高寿而善终。回头看当年那些豪杰,他挺然如后凋的松柏;如今他也已经去世了,这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惋惜吗!公讳颖,字源正,世代是松江华亭人。祖父讳炳,元朝末年以乡兵归附高皇帝,跟随征伐,充任长行队。父亲讳青,代替他人服役而授蓟州卫百户,跟随文皇帝靖难,累升为山东都指挥佥事,平定一百多名妖贼,皇上说他有古代名将的风范。英宗即位,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他有十一名儿子,公排行第二。母亲周夫人唯独认为公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振兴我家。”公的哥哥颐已经承袭济南卫指挥使,去世后没有儿子,公□□代替了他,大概是在正统戊午年。己未年进京,太保成国公朱公□□他的相貌,选拔他统领山东漕运兵,后来又改领京营番上兵。甲子年,朱公再次考察他的骑射和谋略,向朝廷推荐,提拔为山东都司署都指挥佥事。己巳之变时,公响应诏令入京护卫,尚书于谦以公的名声推荐他,实授都指挥佥事,升为都指挥同知。武清侯石亨又推荐他,提拔为后军都督府署印都督佥事,统领右哨兵。当时朝廷大臣中有持不同意见的人,公赞同守城的意见,请求招募敢死之士,调集各藩兵力,以壮大根本。这年冬天,虏酋也先入侵,公率兵在黄花镇、白羊口拦击,又分兵守卫西直门,连续作战多日。又奉诏作为石亨的副手,统领京营各军,因功□□佥事。虏寇退去后,升为都督同知,赐蟒衣玉带。又与都御史俞士悦核查兵籍,收集散卒,制造器械。景泰壬申年,率兵出驻宣府。癸酉年,召回京城,再次督率各营军队。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升为左都督,掌管前军都督府事务,兼领禁卫军,每日供给酒食,赐宝刀、白粲等物。与兵部会同阅检禁军,冬天记录迎接銮驾的功劳,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食禄一千一百石,赐诰券,追封三代。戊寅年,佩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戊寅年抵达河西,虏寇大举来犯,议论者认为不宜轻举妄动,公奋然说:“不挫败贼人的气势,城池怎么守得住!” 于是击鼓进军,连续十二战将敌人击败赶走。恰逢朝廷大臣商议整顿封爵制度,皇上因为公正承担边疆重任,特意仍保持原有封爵。辛巳年,公在凉州击破各部番人。都督毛忠被虏寇围困,公冒着箭石前往救援,使全军安全返回。甲申年,西宁番人把沙作乱,公率军深入,擒获、斩杀、俘获共一千七百多人,马牛羊二万多头,缴获器械很多。又请求设立儒学、修建孔庙、置办田产、教人医药,都是过去没有的举措。西方百姓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宪宗即位后,召公回京。成化乙酉年,命他掌管左军都督府事务,后来调任前军都督府。丙戌年,记录河西战功,增加岁禄一百石,赐世袭伯爵,佩征虏前将军印,镇守辽东。女真人毛怜侵犯边塞,公据险设伏大举追击,使他们归还所掠人口若干,皇上下敕书嘉奖。己丑年,公因病请求召回京城。第□□辰年,命他处理后军都督府事务,不久又命他守备凤阳。丁□□年,调任掌管南京后军都督府□□□京营军队,兼管操练水战,连续上疏请求退休。辛丑年,又召回京城□□奉朝请。此后十七年,弘治戊守年正月二十八日,公在□□寝中去世,享年八十八岁。追赠宣城侯,谥号□□。公额头宽阔,体格丰□□,咳嗽声如洪钟,说话英气勃发,意气直率通达,□□沉着实在而有谋略,能屈己待人,处处遵守法度;年老后更加历练世事,却收敛锋芒,不再被世所用。即使达官贵人,也不再接待,只是安享富贵以终其天年。然而他深居闲坐时,□□四方传来警报,便拍掌握腕,仿佛仍有驰骋疆场、建立大功的志向,这大概就是他的本性。《彰武伯杨信传》彰武伯杨信,字文实,是昌平侯杨洪的堂侄。杨洪在兴州攻击虏寇时,一个虏人出阵前炫耀武力,杨信纵马赶去将其生擒。每逢作战,他都必定冲在士卒前面。起初授任镇抚,升为副千户,进为指挥佥事。正统己巳年,升为都指挥佥事,守卫柴沟堡。这年虏寇大举侵犯京师,杨信率兵入□□,升为都指挥同知。景泰改元,守卫怀来,升为都督佥事,历任左、右参将,协同守卫宣府。甲戌年,充任总兵。天顺初年,升为都督同知,总兵镇守延绥。辛巳年,调任镇守大同。己酉年,进封伯爵,又征讨延绥。虏寇逃走后,召回京城总督三千营。虏寇又占据河套,杨信佩平虏将军印,统制各路军队。虏寇平定后,又守卫大同。成化十三年十二月去世,讣告传来,按惯例赐祭并安葬,追赠彰武侯,谥号威毅。其子杨瑾承袭爵位。杨信勇猛善战,擅长骑射,在边疆近四十年,以安静镇守,人人乐意效力,所向都能成功,也可以说是一代名将。《丰润伯曹公义墓志铭》(刘定之)
刘定之
国家开基创业之初,能奋其智勇,以际云龙风虎之会,取功伐官禄,吾闻之矣。至于太平既久,武节罕用,然而世冑者尚能因时之任使,以赴机会,树绩勋,增光祖祢,垂休胤嗣。自非其材武敻异等伦,畴克哉?若丰润伯曹公,吾所仅见者也。公讳义,字敬方,先世居扬州仪。曾祖花一,祖勇,燕山左卫副千户。父胜,指挥佥事,皆以公贵,赠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丰润伯。曾祖母黄氏,祖母王氏,皆赠伯夫人。母谢氏,封伯太夫人。公弱冠袭父职,扈跸征虏至会州。时太宗方欲肃清沙漠,将士非遴选不得从。宣德初,擢都指挥佥事。江西梅花洞贼,施州卫刺惹洞蛮,凭险窃发,公往捕抚,咸底靖谧。擢中府都督佥事。今上登极,充辽东副总兵,击虏于宁远至白云山,取其辎重,玺书赐征虏前将军印,正总兵与成国公朱勇会兵两汊口,袭虏,公功尤多,升都督同知。虏犯义州,戡之于羊膓河,升右都督。正统己巳,与虏战辽河,摧其前锋,旋师至广平山东川洲,虏复踵至,回骑击破之,升左都督。景泰初,追虏至梨皮峪鹰湖东,与众将胡原分左右翼夹击,几歼焉。巡视边戍至仙灵寺,虏穿塞桓深入,与副将焦礼等设大以待,薄暮虏至,奋击大破之。最其前后大小战无虑数十所,俘斩虏众七百五十余人,杂畜三千余头匹,夺还所掠中国人畜几至八千,他器械辎重无算。于是虏畏□威名,不复敢盗东北边矣。屡赐白金彩币。上复大位之初,进公爵丰润伯,勋号奉天翊卫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柱国禄一千三百石,推恩三代子孙世袭,赐铁券。未几,以公年益高,不欲使居极边,召还人见慰劳甚至。赐羊酒,居京师奉朝请。久之,以疾卒,时天顺庚辰正月二十二日也,享年七十有一。
○怀柔伯施聚传
施聚,北通州人。父忠,立功洪武、永乐间,升金吾右卫指挥使,出塞征胡,战殁。聚嗣官,累有战功。正统九年,以都指挥征兀良哈,功最,升督府佥事,参将辽东,进总兵都督。英宗北狩,聚恸哭,即日引兵西。裨将争进牛酒,聚曰:「王上安在?忍受此!」数日抵京师。天顺元年,以御胡功封怀柔伯,食禄千一百石。明年,以守边久,与世券。聚智勇朴直,与士卒同甘苦,在辽东训练有法,增缮障塞,兴修儒教,虏人畏服。卒,赠侯,谥威靖。子荣嗣伯,卒。子鉴嗣伯,坐法谪贵州,立功赦复伯,不得任军政。卒。子瓒嗣伯,卒。无子弟,瑾嗣伯,卒。子焘乞嗣伯,吏部以聚无他奇功,幸封伯,而孙鉴复犯法,蒙恩宥,相传数世。在典滥请上裁定,诏予焘嗣伯。卒。子嵩嗣伯,卒。子光祖嗣伯。
○东宁伯赠东宁侯谥襄敏焦公礼神道碑(李贤)
李贤
公□礼字尚节,山后人。曾祖克赤,祖苦马,父捌思台,俱以公贵赠东宁伯。曾祖妣伯颜秃,祖妣苦翠,妣伯氏,俱赠伯夫人。公天资雄伟,饶智畧,善骑射,累功至通州卫指挥佥事。永乐初,屡从太宗皇帝北征,战功居多。宣德初,以辽东密迩诸夷,命公往守,适与虏遇,公当阵生致贼酋忽失捌,余皆溃散,升指挥使。辛卯,边将以公才堪御众,荐升都指挥佥事。壬辰,以征哨功进都指挥同知,威名大振。正统辛酉,用都督曹义荐升都指挥使。壬戍,海西虏寇边,公率兵御之,获士马甚众。癸亥,朝廷嘉公之能,遣敕命守宁远。乙丑,以公多边功,进左军都督府事,仍守宁远。丁卯,公率兵袭败虏于境外,以奇功升都督同知,复有白金彩币之赉。己巳,复袭败虏如丁卯,获马牛军器无算,敕升右都督,充左副总兵,白金彩币之赉甚厚。景泰甲戌,公复率兵对虏生致渠魁一人,获牛马尤众,进左都督。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念公久于边,遣敕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袭,赐诰券。明年召至京师慰劳之,陛辞降敕谕奖赐蟒龙衣并甲冑诸物。公至镇,感上知遇,益竭力边事。未几以疾卒,天顺癸未正月十四日也。距生洪武壬戌五月五日,享年八十有二。
○大羌伯赠大羌侯谥武勇毛公忠传(邓廷瓒)
译刘定之 国家开创基业之初,能够施展智谋勇力,适逢云龙风虎相会的时机,取得功劳、官职和俸禄,这些事我是听说过的。至于太平日久,武备很少使用,但世代为将的人仍能顺应时势接受任用,抓住机会建立功勋,为祖先增光,使福泽流传给子孙后代。若不是才能武力远远超过常人,哪里做得到呢?像丰润伯曹公这样的人,我只是偶然见到过。公讳义,字敬方,祖先世代居住在扬州仪。曾祖花一,祖父勇,任燕山左卫副千户。父亲胜,任指挥佥事,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丰润伯。曾祖母黄氏、祖母王氏,都追赠伯夫人。母亲谢氏,封为伯太夫人。公刚到成年便承袭父亲的职务,随驾征讨虏寇直到会州。当时太宗正要肃清沙漠,将士若不经过选拔就不能跟随。宣德初年,提拔为都指挥佥事。江西梅花洞贼人、施州卫刺惹洞蛮人依凭险要伺机作乱,公前往捕捉并安抚,都使其归于安定。提拔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当今皇帝即位后,任辽东副总兵,在宁远至白云山一带攻击虏寇,夺取其辎重;皇帝用玺书赐予征虏前将军印,任正总兵,与成国公朱勇在两汊口会合军队,袭击虏寇,公的功劳尤其多,升为都督同知。虏寇侵犯义州,公在羊肠河将其击败,升为右都督。正统己巳年,与虏寇在辽河交战,摧毁其前锋;军队返回到广平山东川洲时,虏寇又追赶而来,公回师骑兵将其击破,升为左都督。景泰初年,追击虏寇到梨皮峪、鹰湖以东,与众将胡原分列左右两翼夹击,几乎将其全歼。巡察边防到仙灵寺时,虏寇穿过边塞深入,公与副将焦礼等设下大阵等待;傍晚虏寇到来,奋力出击,大败敌军。前后大小战斗大约几十次,俘获、斩杀虏寇七百五十多人,缴获杂畜三千多头匹,夺回被掠的中原人口牲畜将近八千,其他器械辎重更是不计其数。虏寇因此畏惧公的□□威名,不敢再侵扰东北边境。朝廷多次赏赐白金和彩币。英宗复位初年,进封公为丰润伯,勋号奉天翊卫宣力武臣,官阶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食禄一千三百石,推恩追封三代,子孙世袭,赐铁券。不久,因为公年纪越来越大,朝廷不愿让他镇守极边,召回京城,接见慰劳非常优厚。赐羊和酒,让他居住京城,奉朝请。过了很久,公因病去世,时为天顺庚辰年正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一岁。《怀柔伯施聚传》施聚,北通州人。父亲忠,在洪武、永乐年间建立功劳,升任金吾右卫指挥使,出塞征讨胡人,战死。施聚承袭官职,屡次建立战功。正统九年,以都指挥身份征讨兀良哈,功劳最大,升为都督府佥事,任辽东参将,进为总兵、都督。英宗北巡被虏后,施聚痛哭,当天就率兵向西进发。副将争相进献牛肉和酒,施聚说:“皇上在哪里?怎么忍心接受这些东西!”几天后抵达京师。天顺元年,因抵御胡人的功劳封怀柔伯,食禄一千一百石。第二年,因为守边时间长,赐给世袭诰券。施聚有智有勇,朴实正直,与士卒同甘共苦;在辽东训练军队有法,增修边障,兴办儒学,虏人畏惧服从。去世后追赠侯爵,谥号威靖。儿子施荣承袭伯爵,去世。孙子施鉴承袭伯爵,因犯法谪居贵州,后来立功获赦,恢复伯爵,但不得任掌军政的职务。去世。儿子施瓒承袭伯爵,去世。没有儿子,弟弟施瑾承袭伯爵,去世。其子施焘请求承袭伯爵,吏部认为施聚没有其他特别功劳,只是侥幸封伯,而孙子施鉴又犯法,承蒙恩典宽宥,爵位已经相传数代,按照典制属于滥行请求,请皇上裁定。诏令准许施焘承袭伯爵。施焘去世。其子施嵩承袭伯爵,去世。其子施光祖承袭伯爵。《东宁伯赠东宁侯谥襄敏焦公礼神道碑》(李贤) 李贤 公讳□礼,字尚节,山后人。曾祖克赤、祖父苦马、父亲捌思台,都因公显贵而追赠东宁伯。曾祖母伯颜秃、祖母苦翠、母亲伯氏,都追赠伯夫人。公天资雄伟,富有智谋,善于骑射,屡立战功,官至通州卫指挥佥事。永乐初年,多次跟随太宗皇帝北征,战功很多。宣德初年,因为辽东靠近各夷部,命公前往镇守,恰好与虏寇相遇,公在阵前生擒贼酋忽失捌,其余敌人全都溃散,升为指挥使。辛卯年,边将认为公的才能足以统御众军,推荐他升为都指挥佥事。壬辰年,因巡哨功劳升为都指挥同知,威名大振。正统辛酉年,由都督曹义推荐,升为都指挥使。壬戌年,海西虏寇侵犯边境,公率兵抵御,俘获许多士卒和马匹。癸亥年,朝廷嘉奖公的才干,派遣敕令命他守卫宁远。乙丑年,因为公边功很多,进掌左军都督府事务,仍然守卫宁远。丁卯年,公率兵袭击并击败境外虏寇,因奇功升为都督同知,又得到白金和彩币赏赐。己巳年,又像丁卯年那样袭击击败虏寇,缴获马、牛和军器无数,敕令升为右都督,充任左副总兵,白金和彩币的赏赐十分丰厚。景泰甲戌年,公再次率兵与虏寇交战,生擒一名首领,缴获的牛马尤其多,升为左都督。天顺改元,英宗皇帝想到公长期在边疆,颁敕封他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第二年召他到京师慰劳,临行辞别时降敕嘉奖,赐蟒龙衣以及甲胄等物。公到镇所后,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更加竭力处理边疆事务。不久因病去世,时间是天顺癸未年正月十四日。距他出生于洪武壬戌年五月五日,享年八十二岁。《大羌伯赠大羌侯谥武勇毛公忠传》(邓廷瓒)
邓廷瓒公讳忠,字允诚,姓毛氏。先世蜀人,曾祖始徒雍之武威。祖讳刺,国初率众归附,遂隶籍兰州。洪武丙辰,殁于王事。考讳宝,以雄勇选充总里。永乐癸巳,收捕沙州叛寇老的罕,加伍长。甲午,众集随驾北征,授昭信校尉,永昌卫百户,并赠右军都督佥事。祖妣都氏,妣皆氏,并赠夫人。公少膂力绝人,善骑射。年二十,代父领兵进征宁夏,至贺兰山后,擒番王也先士于,并部众马驼以归。永乐甲辰,复从北狩,至半壁山,荷赉与回卫甘州操备。宣德庚戌九月,征曲先叛寇,散即思追至恰思,擒斩锁南朵儿只等,升武毅将军,永昌副千户。癸丑八月,征亦不刺山,擒伪少师昝卜至伯忽伪知院乞察歹,升武节将军,正千户。甲寅七月,修御永昌考来口,征哨哈喇脱欢山,遇敌擒逵贼首完者帖木儿等,升宣武将军,本卫指挥佥事。乙卯八月,策应镇番等处。九月,凉州破阿台贼兵于三岔河,擒伪千户土升。十一月,黑山擒赐朵儿别台,升指挥同知,赏赉有加。正统丁巳,升甘州右卫操备。戊午二月,达贼朵儿只伯拥众寇边,公从平虏大总兵蒋公征□,追至兀鲁乃,遇敌当先交锋,以七骑破阵,奇功升昭毅将军,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有银碗文绮之赐,诰追封祖考如其官。壬戌九月,哨廵沙州,缮修城堡,边民赖之。甲子四月,巡迤北天苍毛目等处。乙丑正月,朝廷念公勋绩,赐敕奖谕,加升都指挥同知,仍旧操备。丙寅月,哈密使臣朝贡归,过赤斤、沙州、罕东,遇达贼被掠。朝廷以公素边夷信服,命出罕东追抚,公至大集渠魁,谕以恩威,虏即罗拜悔罪,尽还其所掠。时闻沙州都督喃哥偕弟却领占,潜通瓦刺,将谋内寇。其弟锁南奔巳密受封祁王逸去,因令公觇之,廉得其实,遂擒番僧加失领,并征兵虏檄三纸,械送京师。复领兵往沙州,收捕喃哥等千二百人,招降赤斤达保帖木儿男妇四百余口事闻,升都指挥使,且有白金文绮之赐。戊辰三月,奉敕征进罕东等处,至失刺哈界,夜集虏营,生缚伪祁王锁南奔并部下二百余人,招降沙州等处土达七十余人,升右军都督府佥事。寻被诰命追赠祖考如其官。乙巳七月,哨接参将刘震军马至半截墩,遇敌夺获被虏人畜甚众,敕充右参将镇守甘肃。景泰庚午二月,领兵缮修高台城堡,坚完有备,人甚赖之。公一日令男佺赴京奏事,蒙持授佺百户,令赍敕回谕,父子务在同心恊力,尽忠报国。时英庙出狩虏廷,公前所获奸僧加失领因得不死,遂投虏也先,以师事之。适朝廷遣礼部侍郎李实通好,计至则奸僧加失领欲图复仇,中公以奇祸,因设问告李实,实遂以其言归报。公将获罪而甘之,内外守臣及其边人俱公讼,朝廷亦知其伪,置之不问。适福建贼起,命公驰往恊守,公居闽七年。天顺改元英庙复辟,即日召公于闽,升都督同知,赐白金三十两,纻丝二表里,慰劳有加。时公以勤劳膺疾,上遣太监赐羊酒药物,及日遣御医胗视。公疾愈入谢,上思甘凉西北重镇,欲得老成练达武臣,乃命公恊同总兵西宁侯未诚镇守。迨行前一日,召至文华殿,玉音下询防边之策,公应对咸称旨,上嘉叹良久,从容谕之曰:“卿国老成,旧在西陲,民情土俗谙练有素,此行当□布朝廷威德,加意抚辑人民,俾知感恩报国,遇有调发必得其用,毋致乖违有负委任之重。”谕毕,上亲授公以王带。明日陛辞,复赐白金五十两,金织蟒龙袍。寻召至文华殿面谕丁宁,赐重宝一锭。葢上在虏廷时极悉奸僧之间,而益信公之忠诚,故恩遇之隆如此。九月,领兵昌宁等处截杀,镇番等处堤□□应,凉州哨至板□寇闻公威名,皆遁去。明年戊寅,上遣使就镇赐明甲。凤翅盔绣春刀,以壮军容,仍降敕奖谕。是年佺病卒,公令次男儆奏辞原授百户,有旨毛忠在边効劳,还着男毛儆做百户。公受恩感激愈深,每征伐罄竭心膂,务图成功。五月末昌黄成儿西石门,六月山丹红寺儿甜水湖,七月花寨寺沟,凡三战皆大捷,擒斩贼众,并夺获人畜军器不可胜纪。己卯五月,升右军左都督,仍旧镇守。公尝护送都指挥马云奉使撒马儿罕,及程俊使土鲁番,撒马儿罕使回,又护送之。公威望素着,中外畏服,所过畧无梗阻。辛巳正月,虏酋孛来拥众寇庄浪,公与总兵宣城侯卫颖分兵追击之,擒斩贼众,夺获战马军器人畜,贼势少却。随领骑士三千于凉州十二里铺墩安塘,众方集,适贼骑数万突至,公严督将士并力拒敌,自黎明至次日晡时,士皆殊死战,凡百余合,贼应弦坠马者不计其算,贼众稍却,虏酋复立阵前大言以惑我军,重围愈固。
译邓廷瓒 公讳忠,字允诚,姓毛。祖先是蜀人,曾祖父最初迁到雍州武威。祖父讳刺,国初率众归附,于是编入兰州户籍。洪武丙辰年,死于王事。父亲讳宝,因为勇猛有力被选为总里。永乐癸巳年,收捕沙州叛寇老的罕,因功加授伍长。甲午年,众人集合随驾北征,授昭信校尉、永昌卫百户,并追赠右军都督佥事。祖母都氏,母亲皆为某氏,并追赠夫人。公年轻时臂力超群,善于骑射。二十岁时,代替父亲领兵进征宁夏,到达贺兰山后,擒获番王也先士于以及所属部众、马匹、骆驼而归。永乐甲辰年,又跟随皇帝北巡,到达半壁山,受到赏赐,调回甘州卫操练备战。宣德庚戌年九月,征讨曲先叛寇,追击散即思到恰思,擒杀锁南朵儿只等人,升为武毅将军、永昌副千户。癸丑年八月,征讨亦不刺山,擒获伪少师昝卜、至伯忽、伪知院乞察歹,升为武节将军、正千户。甲寅年七月,修筑、守御永昌考来口,出兵巡哨哈喇脱欢山,遇敌并擒获贼首完者帖木儿等,升为宣武将军、本卫指挥佥事。乙卯年八月,负责策应镇番等地。九月,凉州军在三岔河击破阿台贼兵,擒获伪千户土升。十一月,在黑山擒获赐朵儿别台,升为指挥同知,赏赐格外丰厚。正统丁巳年,升任甘州右卫操备。戊午年二月,达贼朵儿只伯拥众侵犯边境,公跟随平虏大总兵蒋公征讨□□,追到兀鲁乃,遇敌时冲在最前面交锋,以七名骑兵冲破敌阵,因奇功升为昭毅将军、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得到银碗、文绮赏赐,追封祖父、父亲,官爵与本人相当。壬戌年九月,巡哨沙州,修缮城堡,边民依赖他。甲子年四月,巡察迤北天苍、毛目等地。乙丑年正月,朝廷念及公的功勋,赐敕嘉奖,升为都指挥同知,仍任原来的操备。丙寅年某月,哈密使臣朝贡回国,经过赤斤、沙州、罕东时,遇到达贼而被掠夺。朝廷认为公一向受到边地夷人的信服,命他出兵到罕东追击并安抚。公到达后召集各部首领,用恩德和威势晓谕,虏人立即跪拜悔罪,将所掠之物全部归还。当时听说沙州都督喃哥和他的弟弟却领占,暗中与瓦剌往来,准备入侵内地。他的弟弟锁南奔巳秘密接受封为祁王后逃走,于是命公侦察此事,查得确实,便擒获番僧加失领,并缴获征调军队的虏檄三纸,用刑具押送京城。公又率兵前往沙州,收捕喃哥等一千二百人,招降赤斤达保帖木儿所属男女四百多人。事情上报后,升为都指挥使,并得到白金、文绮赏赐。戊辰年三月,奉敕征讨罕东等地,到达失刺哈边界,夜间集合军队袭击虏营,生擒伪祁王锁南奔及其部下二百多人,招降沙州等地的土达七十多人,升为右军都督府佥事。不久颁发诰命,追赠祖父、父亲,官爵与本人相当。乙巳年七月,巡哨并接应参将刘震的军马到半截墩,遇敌后夺回被掠的人口牲畜很多,奉敕任右参将,镇守甘肃。景泰庚午年二月,率兵修缮高台城堡,使其坚固完备,百姓非常依赖他。公有一天命儿子佺进京奏事,承蒙皇上授予佺百户之职,并让他携敕令回来,告谕父子务必同心协力,尽忠报国。当时英宗皇帝出巡,被虏寇挟持在其朝廷,公先前擒获的奸僧加失领因此免于死亡,后来投奔虏酋也先,拜也先为师。恰逢朝廷派礼部侍郎李实前往通好,加失领想图谋报仇,便用诡计陷害公,设法向李实提出诬告,李实于是把他的话回朝报告。公将要获罪,却甘愿承受;内外守臣和边地百姓都为公申诉,朝廷也知道那是诬陷,便置之不问。恰逢福建贼寇兴起,朝廷命公迅速前往协同守卫,公在福建居住了七年。天顺改元、英宗复辟后,当天就从福建召公回京,升为都督同知,赐白金三十两、纻丝二表里,慰劳格外优厚。当时公因劳累染病,皇上派太监赐羊、酒和药物,并且每天派御医诊视。公病愈入朝谢恩,皇上想到甘州、凉州一带是西北重镇,想得到一位老成练达的武臣,于是命公协同总兵西宁侯未诚镇守。临行前一天,皇上召他到文华殿,亲自询问防守边疆的策略,公的回答都符合圣意,皇上嘉奖赞叹了很久,然后从容告谕他说:“卿为国老成,过去长期在西部边陲,对民情土俗一向熟悉。这次出行,应当布施朝廷的威严和恩德,加意抚慰安辑百姓,使他们懂得感恩报国;遇到征发调遣,必须让他们发挥作用,不要造成违背,辜负委任你的重任。”说完,皇上亲自把王带授给公。第二天公入朝辞行,皇上又赐白金五十两、金织蟒龙袍。不久又召到文华殿当面反复叮嘱,赐给重宝一锭。大概是皇上在虏廷时完全了解奸僧的行径,更加相信公的忠诚,所以对他的恩遇如此隆厚。九月,率兵在昌宁等地截击杀敌,在镇番等地修筑堤防□□应援;凉州的巡哨到达板□□,贼寇听到公的威名,都逃走了。第二年戊寅年,皇上派使者到镇所赐给明甲、凤翅盔和绣春刀,以壮军容,并再次降敕嘉奖。这年施佺病死,公命次子施儆上奏辞去原授百户之职,皇上有旨说:“毛忠在边疆效劳,仍让他的儿子毛儆任百户。”公接受恩典后更加感激,每次征伐都竭尽心力,务求成功。五月末,在昌黄成儿西石门作战;六月,在山丹红寺儿、甜水湖作战;七月,在花寨寺沟作战,共三战都大获全胜,擒杀贼众,并夺获人口、牲畜、军器,多得无法计算。己卯年五月,升为右军左都督,仍旧镇守。公曾护送都指挥马云出使撒马儿罕,以及程俊出使土鲁番;撒马儿罕使者回国时,又护送他们。公的威望一向显著,中外都畏惧服从,所经过的地方几乎没有阻碍。辛巳年正月,虏酋孛来拥众侵犯庄浪,公与总兵宣城侯卫颖分兵追击,擒杀贼众,夺获战马、军器、人口牲畜,使贼势稍微退却。随后率三千骑兵在凉州十二里铺墩安塘,当时敌军正在集结,恰好数万贼骑突然到来。公严厉督促将士合力拒敌,从黎明一直战到第二天申时,士卒都拼死作战,交锋一百多合,贼人中应弦坠马的无法计数。贼众稍稍退却,虏酋又在阵前列阵大声喊话,迷惑我军,重重包围更加牢固。
公单骑往见,责其不臣之罪,目背皆裂,援兵且俱至,贼遂解去,全师而还。八月,虏寇永昌,公屡截杀,或夜刼营垒以挠之,斩获首级战马军器,并夺回男妇三百余,牛羊驴骡以万计。癸未冬,总兵卫公与公计曰:「把沙吧哇等族昝咂马吉思冬沙思我思哥儿阿儿加仓等番夷,久住庄浪凉州永昌,阻截抢刼杀害官军,不举兵剿除,深地方患。」遂合奏刻日分兵攻之,公分巴哇大族,阿儿加仓小族,至期拒者戮之,降者抚之,不旬日功成。惟庄浪军马进攻昝咂马吉思冬沙等族不下,公又移兵攻之,尽灭党与各族良善番官酋长,公与总兵抚之,安堵如故。捷奏进公爵大羌伯,食禄一千石,恊守如故。成化戊子八月,陕西固原州土达满四叛,聚万余据石城炮架山,流贼邻近震惊关陕,其山七峰陡峻,前此官军追剿每失,至是公奉敕以行,遂率甘凉兵马与总督项公会行,自十月初九日。发哨期以军至,放炮掣军,举烟。次日至石城门会议,适遇贼迎敌时,甘州军马在后,遂以骑二百余人冲阵,至炮架山截山夺险。敌后哨至,贼巳大败,礧石滚木,至以车轮磨石俱尽。公与孙铠督我军乘胜直捣七峰闻山上,老稚皆号泣奔走。功垂成,忽昏雾起,他哨误先举烟掣军,贼遂乘风尽抽余党以死决战。公顾孙铠曰:“势急矣,我受□爵厚禄,职在灭贼,势不与贼俱生。”铠亦顾众曰:“我□我祖在上,宁与贼同死。”遂首骑与祖破阵以进,孤□相持自巳至酉,阵凡十余合,射矢皆尽,拾贼矢射□尽。公遂中流矢,铠前翼救,仍奋马杀十余贼。贼执□断其指,裂其额曰:“尔复能射否?”海亦赴救死之。是月十一日也,夜半风起,折旗拔帐,营中士卒皆闻甲马声。幕下卒王宽梦公曰:“我必将满四马上活活擒来。”既觉惊愕,御史邓公本端隔帐闻之,即起焚香祝曰:“公果有灵能助我擒贼,当具奏立庙祀公。”未几满贼就擒,大诛忠义所感,天固有以相之耶?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且曰:“毛忠奋勇杀贼,忠义可嘉,其与葬祭,给麻布一百疋,斋粮一百石,造茔域明器,锡以铁券,赠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侯,谥武勇,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伯爵。”公体貌□□,器量宏豁,故人望而畏之,即而爱之。性仁孝,事□都督公尽色养,母皆□□丧事,继母都尤孝谨,能□□士大夫习古兵法,料敌制胜,虽古□将不能过□。居不喜游畋,不嗜货利,存心一以忠义主,其训子孙亦如之。尝赐五伦书,谓子孙曰:“忠义尽在是矣,汝等奉诵之。”母忽待士卒,务察其饥寒劳苦,仕恐有□人不得所,故士卒乐之。用尝征甜水湖,阵中一□马被箭而仆,公以所从马乘之。其招来达军新□者,幼丁无倚,悉派殷富军家,给其月粮冬布之半养之,其半贮候长成婚娶之费,凡士卒疾必与汤药,公至自省问,如巳子,其爱护军士,皆类此。军旅所至,市不易肆,农不辍耕,晏然不知有兵。故丧还之日,关中馈运,道途行旅之人,虽非甘凉部属,而平日威信所感动者,莫不挥泪相吊,至有迎衬而奠,望门而哭者。自公卿以及偏裨将士,吊奠赙祭,相属于路,越数月不绝。凡荷朝廷暨亲王赐祭,无不嘉其忠义之节,生荣死哀,可谓至矣。是岁十一月二十八日,奉葬甘州城南。公生洪武甲戍六月二十一日,薨以成化戊子十月十一日,享年七十有五。配氏封夫人。子男四:长佺,锦衣百户,赠大羌伯;次昙,事释氏;次俊,甘州右卫百户;又次儆,甘州左卫指挥。孙男九:曰锐,今袭大羌伯。钢鉴金戊铠镔钊铎□铎,甘州左卫百户。孙女□。弘治乙卯七月,朝廷赐名其坊曰「忠义」,以表厥宅里。丁巳七月,钦命所司于甘州择地建祠,赐额曰「武勇」,以春秋祭之。公名著华夷,功施社稷,侯封庙食,金书铁券,辉映当时,流传百世。葢廪有生气□,宇宙间大丈夫也。锐袭爵,弘治元年,命挂乎蛮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湖广,寻改命总镇两广。信赏必罚,威行惠施,功高不居,诗书礼乐,念念不置,葢有古却縠之风,得非乃祖积功懋德及庭训之所致欤?
○新建伯文成王公守仁传(王世贞)
译公单骑前往会见,斥责他不臣服的罪过,气得双目几乎裂开;援兵也将一同到达,贼军于是解围撤去,我军全师而还。八月,虏寇侵犯永昌,公多次截击杀敌,有时夜间劫营扰乱他们,斩获首级、战马和军器,并夺回男女三百多人,牛、羊、驴、骡以万计。癸未年冬,总兵卫公与公商议说:“把沙、巴哇等族,以及昝咂马吉思、冬沙思、我思哥儿、阿儿加仓等番夷,长期居住在庄浪、凉州、永昌之间,阻截、抢劫、杀害官军;如果不出兵剿除,将成为地方的深重祸患。”于是两人联名上奏,限定日期分兵进攻。公分兵攻打巴哇大族、阿儿加仓小族,到了期限,抵抗的就杀掉,投降的就安抚,不到十天便成功。只有庄浪军马进攻昝咂马吉思、冬沙等族没有攻下,公又调兵攻打,将其党羽和各族善良的番官、酋长全部消灭;公与总兵又加以抚慰,使当地像过去一样安定。捷报上奏,晋封公为大羌伯,食禄一千石,仍旧协同镇守。成化戊子年八月,陕西固原州土达满四叛乱,聚集一万多人占据石城炮架山,流贼使关陕附近震动。那座山有七座山峰,陡峭险峻,此前官军追剿每每失败。这时公奉敕出征,于是率甘州、凉州军马与总督项公会合进军,从十月初九日开始。派出巡哨,约定军队到达后放炮、撤军并举烟为号。第二天到达石城门商议,恰好遇到贼军迎战;甘州军马在后,于是派二百多名骑兵冲阵,直至炮架山截断山路、夺取险要。敌军后续哨兵赶到时,贼军已经大败,滚石、滚木纷纷落下,甚至用车轮大的磨石也都滚尽了。公与孙铠督率我军乘胜直捣七峰山,听说山上的老幼都号哭奔逃。大功将成时,忽然升起昏暗的雾气,其他哨所误先举烟撤军,贼军于是借风势把余党全部召集起来,准备拼死决战。公回头对孙铠说:“形势危急了。我承受着□□爵位和厚禄,职责在于消灭贼人,不能与贼人共存。”孙铠也回头对众人说:“我□□我的祖先在上,宁愿与贼人同死。”于是率先骑马,与祖□□冲破敌阵前进,孤□□相持,从巳时到酉时,交战十多合,箭全部射光,便拾取贼人的箭射□□尽。公于是被流箭射中,孙铠从前翼救援,仍然奋力策马杀死十多个贼人。贼人抓住□□折断他的手指,撕裂他的额头说:“你还能射箭吗?”海也赶来救援,战死。这是这月十一日。半夜刮起大风,吹折旗帜、拔起营帐,营中士卒都听到铠甲和马匹的声音。帐下士卒王宽梦见公说:“我一定要把满四活捉回来。” 王宽醒来后又惊又疑,御史邓公本端在帐外隔着帐幕听到这话,立即起身焚香祈祷说:“如果公果真有灵,能够帮助我擒获贼人,我一定上奏朝廷,为公建立祠庙祭祀。”不久满贼果然被擒获。难道是公的大忠大义所感动,苍天本来就有意帮助他们吗?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天,并说:“毛忠奋勇杀贼,忠义值得嘉奖,应当为他举行葬礼和祭祀,赐麻布一百匹、斋粮一百石,营造墓地和明器,赐给铁券,追赠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侯,谥武勇,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伯爵。”公体貌□□,器量宏大开阔,所以人们远远看见他便敬畏,接近他又爱戴他。他性情仁慈孝顺,侍奉□□都督公竭尽奉养之色,母亲去世时办理丧事,继母都氏尤其孝敬谨慎,能够□□士大夫,熟习古代兵法,判断敌情、制定制胜策略,即使古代□□将领也不能超过□□。平日不喜欢游猎,不贪恋财货,存心始终以忠义为主,训诫子孙也如此。皇上曾赐给他《五伦书》,他对儿孙说:“忠义全在这部书中了,你们要奉行诵读。”公对待士卒,总是努力察看他们的饥寒劳苦,唯恐有人□□、不得其所,因此士卒都乐于跟随他。曾经征讨甜水湖时,阵中有一□□马被箭射倒,公便让那人骑自己的坐骑。对于招抚来的达军新□□者,幼年无所依靠的,全部分派给富裕的军户抚养;每月粮食和冬布,拿出一半供养他们,另一半储存起来,等待他们长大后作为婚娶费用。凡是士卒生病,必定给他汤药,公亲自前往察问,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他爱护军士,都类似这样。军队所到之处,市场不改变营业,农民不停下耕作,安宁得仿佛不知道有军队。因此公的丧柩送回之日,关中负责馈运和道路行旅的人,即使不是甘州、凉州所属部众,也都被他平日的威信感动,无不流泪相吊;甚至有人迎接灵柩设祭,望着门户哭泣。自公卿直到偏将、副将和士卒将领,前来吊唁、祭奠、赠送财物的人接连不断,几个月都没有停止。凡是承受朝廷和亲王赐祭的人,无不赞美他的忠义气节;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可以说达到了极点。这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安葬于甘州城南。公生于洪武甲戌年六月二十一日,死于成化戊子年十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配偶某氏,封夫人。有四个儿子:长子佺,任锦衣卫百户,追赠大羌伯;次子昙,出家奉事佛教;次子俊,任甘州右卫百户;幼子儆,任甘州左卫指挥。有九个孙子:锐,现承袭大羌伯;钢、鉴、金、戊、铠、镔、钊、铎、□铎,任甘州左卫百户。孙女□□。弘治乙卯年七月,朝廷赐给他家所在的坊名为“忠义”,用来表彰他的乡里。丁巳年七月,钦命有关部门在甘州选择地点建祠,赐额“武勇”,按春秋两季祭祀。公的名声显扬于华夏和夷狄之间,功劳施及国家;侯爵封号、庙宇祭祀、金书铁券,光耀当时,流传百世。大概是□□中仍有生气的、天地之间的大丈夫。锐承袭爵位,弘治元年,命他佩蛮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湖广,不久又改任总镇两广。赏罚分明,威势施行、恩惠推布,功高而不自居,对诗书礼乐始终念念不忘;大概有古代郤縠的风范,难道不是他的祖先积累功勋、培植德行以及庭训所造成的吗?《新建伯文成王公守仁传》(王世贞)
王世贞王守仁,字伯安,绍兴之余姚人。父华,举进士第一,待日讲修国史会典,累官南京吏部尚书。有长者称母曰郑夫人,当娠而王母岑媪梦神人衮冕乘五色云下,抱一儿授之,惊寤,闻啼声,则巳生。守仁,岑媪以语王父,天叙名之曰云。五岁尚不能言,一日出从羣儿戏,有僧见而抚之曰:“是非凡儿,柰何名泄之耶?”王父悟,因更今名,即能言而读书,复即过目诵。十一岁,尝从父华北上,过金山,试之诗,得二绝句,皆奕奕神。令华以是奇之,然儿戏犹故。一日之市,所与鬻雀者争,游客熟视之,出箧钱市雀而送守仁归塾,曰:“少年贵当极人爵立非常功名。”且徧阅它弟子,语其寿夭贫贱后,皆验,而守仁自是稍受经术,工属文。一日谓其师曰:“读书欲何?”师曰:“取甲第耳。”守仁曰:“读书乃仅取甲第耶?如圣贤何?”父华闻而叹曰:“异哉,乃欲令我愧见之。”然巳负其材气。十五,访客于居庸、山海关,时阑出塞,与诸属国夷角射,因纵观山川形胜,慨然有勒碑燕然志。踰冠,举乡试,其经术秇文益大进,而益好兵。凡三举而会试第二人,遂登甲榜,使治前威宁伯王越葬。守仁少则梦威宁伯贻之宝剑,既葬而其子出威宁伯所佩剑谢,则宛然若觌矣,益沾沾自喜。还而朝议方急西北边,守仁筴得八事上之,其言皆警剀,报闻。寻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当直狱,岁行尽,而故尚书侍郎家畜猪,饲以囚食,甚腯,守仁悉杀以享狱卒及囚,莫能诘也。出决江北囚,事竣,游九华诸山,有所遇,遂好神仙之术。明年引疾请告。前是,守仁与诸所善太原乔宇、广信汪俊、泰州储巏、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山东边贡相切劘古文辞,名藉藉,巳而厌之曰:“滑我精,耗我神,我且之役耶?”因筑室于阳明洞中,颇习导引,习之久而有若先知者,众哗且以仙,而守仁遂游南屏、虎跑诸剎,与诸禅衲偕,往往有所发。明久之,乃北上,道山东,而巡按御史陆儞聘之,主试,程序文皆出其手,遂诸省冠,而所得亦多显名士,补兵部武选司主事。明年,中贵人刘瑾等导上狎游,南省台臣戴铣等争之力,瑾矫旨捕置诏狱。守仁上疏谓:“君仁则臣直,铣等以言责,如其善自宜嘉纳,即不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缇骑旁午,拘孪载道,即陛下非有意怒绝之,而下民无知,妄生猜惧。自今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不制之事,孰从而闻之?幸寝前□,俾各供职如故,适足以广大公无我之仁,明改□不吝之勇。”瑾衔其言切,下之诏狱,廷杖四十,死而复苏,谪贵州龙场驿丞。守仁至钱塘,欲缓行,而瑾使人尾之急,守仁惧不免,乃托投江,而轻舟自海至闽,入武夷山中归。又逾年始之驿,诸苗夷相率伐木室以居,守仁守仁乃益讲学,所治经往往取心得,不必与前□故比矣。提学副使席书与守仁谈而大创书院,命诸生师事之。又明年,瑾大诛,擢知庐陵县,至则选里正三老委之词讼,而总其凡,囹圄空虚。他若立保甲,清驿供,杜巫赛,定水次,兑绝镇守横敛,至今守之甲令云。入觐,迁南京刑部主事,觐事成,留吏部验封司主事,巳同考会试,始讲知行合一之学,与增城湛原朋友,而朝贤有师事之者矣。遂超文选员外郎,明年进考功司郎中。是时,杨一清吏部器守仁而骤用之,其年进南京太仆寺少卿,分署滁州,从游者日众,始教人静坐以存天理,去人欲□□缙绅之士,非笃信其说则怪之以迂僻不堪用。而是时,王琼兵部尚书用事,独奇守仁才,以不世出会,南赣汀漳等处俱有山寇凭险阻乱,郡邑苦之,乃擢守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守仁至则先行十家甲法,务使奸无所容,又以高皇帝训敕其父老子弟,贼闻而易之弗虑也。而守仁左右及麾下将校至郡邑,与儓之类又多之,耳目守仁微得老隶最黠者,致密室而胁之曰:「次自知当死,不肯极言贼情实,吾贳汝隶,迫则尽吐贼情实。」守仁笑而贳之,乃故不可测意,在此则示以彼,或更在彼则示以此。每令形家者择吉日出师,则复止之,或将发复不果,以多方误贼,而阴勒诸兵备道,募选郡邑材官力士以三之一赴军门,使与旧兵参而身教之击射,明赏罚以励之。时初战破贼于长富村,追之至象湖山,会闽广兵至且合,贼迫溃围而出,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诸将惧,请俟狼兵至而后大举,守仁怒责之曰:「战小挫,何损?且兵岂不足耶?而需狼兵!」乃亲率所选士进屯上杭,徉谕诸道,姑以牛酒犒师,使小息,俟秋而再举。
译王世贞 王守仁,字伯安,绍兴余姚人。父亲王华,考中进士第一名,任日讲官,参与修撰国史和会典,累升为南京吏部尚书。有位德高望重者称他的母亲为郑夫人。王守仁的祖母岑氏怀孕时,梦见神人穿着衮服、戴着冕旒,乘五色云彩从天而降,把一个孩子交给她;惊醒后听到啼哭声,才知道孩子已经出生。岑氏把这件事告诉王守仁的祖父,祖父天叙给他取名为云。王守仁五岁时还不会说话。一天他出去和一群孩子玩耍,有个和尚看见他,抚摸着他说:“这不是普通孩子,怎么能让名字泄露出去呢?”王守仁的祖父醒悟了,于是改成现在的名字;他随即就能说话、读书,而且书一过目就能背诵。十一岁时,曾跟随父亲王华北上,经过金山,父亲让他试作诗,他写成两首绝句,都神采焕发。王华因此认为他奇异,但孩子嬉戏仍和平常一样。一天在集市上,他与一个卖雀鸟的人争执;一位游客仔细端详他,从箱子里拿钱买下雀鸟送他回塾,说:“少年人应当努力取得最高的爵位,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名。”又把其他弟子逐一看过,说完他们寿命长短、贫贱贵富,后来都一一应验,而守仁从此稍稍学习经术,擅长写文章。一天他问老师:“读书是为了什么?”老师说:“为了考取甲第。”守仁说:“读书难道只是为了考取甲第吗?那么圣贤之道又怎么办呢?”父亲王华听到后感叹说:“真奇异啊,竟想让我惭愧得无颜见他。”但他已经凭借才华和气概负有声望。十五岁时,他到居庸关、山海关访客,有时乘机出塞,与各属国的夷人比试射箭,于是纵览山川形势,慨然产生在燕然山刻石立碑的志向。过了二十岁,考中乡试;他的经学和文章更加长进,也更加喜爱军事。三次参加乡试后,在会试中考取第二名,于是登甲榜,奉命主持前威宁伯王越的葬礼。守仁年少时曾梦见威宁伯把宝剑赠给他,葬礼后威宁伯的儿子拿出威宁伯生前佩戴的宝剑致谢,那把剑竟与梦中所见完全相同,他更加得意自喜。回朝后,朝廷正为西北边防紧急事务忧虑,守仁筹划八项策略上奏,言辞都警切直率,朝廷批复知悉。不久授任刑部云南司主事,负责审理案件。年终时,前任尚书、侍郎家中养的猪用囚犯的食物喂养,长得很肥,守仁把猪全杀了,拿来供狱卒和囚犯食用,没有人能够责问他。后来出京审决江北囚犯,事情办完后游览九华山等山,遇到了一些事情,于是喜欢上神仙方术。第二年托称有病请求休假。在此以前,守仁曾与好友太原乔宇、广信汪俊、泰州储巏、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山东边贡相互切磋古文辞,名声很大;后来却厌弃这些,说:“这会使我的精力浮薄,耗损我的精神,我难道还要把自己投入这种事务吗?” 于是他在阳明洞中修筑房屋,颇为学习导引术。学习久了,似乎能够预知事情,众人喧哗着把他当作仙人。王守仁于是游览南屏、虎跑等寺院,和各位禅僧交往,往往有所领悟。过了很久,他才北上,取道山东。当时巡按御史陆儞聘请他主持考试,考试程式和文章都出自他手,于是成为各省第一,所取中的人也多是后来显达的名士,补任兵部武选司主事。第二年,宦官刘瑾等引导皇帝游玩,南省台臣戴铣等极力劝谏,刘瑾假传圣旨,将他们逮捕投入诏狱。王守仁上疏说:“君主仁厚,臣下才会正直。戴铣等以言论担负职责,如果他们说得好,本来就应当嘉奖采纳;即使说得不好,也应当包容,以此开辟忠直进谏的道路。如今却赫然下令,缇骑往来奔走,拘捕人员遍布道路。即使陛下并非有意发怒而断绝他们的进言,下面的百姓也会因无知而妄生猜疑恐惧。从今以后,即使有关系宗社、危疑而不能控制的事情,谁还能把它们报告上来?希望停止先前的命令,使他们各自照旧供职,这正足以扩大您公正无私的仁德,彰明有错即改而不吝惜的勇气。”刘瑾恨他言辞尖锐,把他也投入诏狱,廷杖四十,几乎死去,后来又苏醒,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王守仁到了钱塘,想要慢慢行走,刘瑾却派人紧紧跟踪他。他害怕不能幸免,于是假称要投江,乘轻舟从海上到了福建,进入武夷山中返回。又过了一年多,他才到龙场驿。各苗夷相继砍伐树木建屋居住,王守仁于是更加讲学。他所研究的经义,往往取自自己的心得,不一定再同过去的说法相同了。提学副使席书同王守仁交谈后,大为惊异,兴建书院,命诸生以弟子礼拜他为师。又过一年,刘瑾被诛杀,王守仁升任庐陵县知县。他到任后,选用里正、三老负责诉讼事务,自己总理其大概,监狱因而空虚。其他如建立保甲、清理驿站供给、禁止巫觋赛神、确定水运次序、革除镇守官员的横征暴敛等措施,直到今天仍作为成法遵行。他入朝觐见,升任南京刑部主事;觐见之事办完后,留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后来他担任会试同考官,开始讲授“知行合一”之学,同增城人湛若水成为朋友,朝中贤者也有以弟子礼事奉他的了。于是越级升任文选司员外郎,第二年升为考功司郎中。当时杨一清在吏部很器重王守仁,迅速任用他。这一年,他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分署滁州,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他开始教人静坐来存养天理、去除人的欲望。[缺字]缙绅士大夫,如果不是笃信他的学说,就讥笑它迂腐偏僻,认为不可任用。当时王琼任兵部尚书掌权,独自认为王守仁有奇才,恰逢百年难遇的机会;南赣、汀州、漳州等地都有山贼凭借险要作乱,郡县深受其苦,于是提拔王守仁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这些地方。王守仁到任后,首先推行十家甲法,务求使奸邪无处容身;又拿高皇帝训诫告谕当地父老子弟,使盗贼听闻后轻视他而不加防备。王守仁的左右和部下将校到了郡县,连同舆夫之类也有不少。王守仁暗中找到一个最狡猾的老差役,把他带到密室威胁说:“你自己知道应当死,却不肯把贼情全部说出来。我可以赦免你的差役身份,但如果逼迫你,你就必须全部吐露贼情。”王守仁笑着赦免了他。那人于是故意让人无法摸清王守仁的意图:王守仁在这里,就向他表示王守仁在那里;有时王守仁明明在彼处,却向他表示在此处。每次命风水师选择吉日出兵,到了时候又停止;有时即将出发又不成行,用多种办法误导贼人。同时暗中命令各兵备道,按三分之一的比例从各郡县招募选拔有才能的武官和勇士到军门,让他们同旧兵参杂编制,并亲自教他们击射;明确赏罚,以此激励士气。当时第一次交战,在长富村击败贼军,追到象湖山,恰逢福建、广东的军队到达并将会合,贼军被迫冲破包围逃出,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各将领害怕,请求等狼兵到达后再大举进攻。王守仁愤怒斥责他们说:“战斗中小小受挫,有什么损失?况且兵力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等狼兵!”于是亲自率领选拔的士兵进驻上杭,假意告知各道,暂且用牛酒犒劳军队,让他们稍作休息,等到秋天再进攻。
谍贼懈,即分兵三路,约以同夕衔枚进,中军夺象湖之隘,方大战而奇兵乘间发,遂太破之。闽广兵亦尽破其巢四十三所,斩获大酋詹师富等七千有奇,贼属牛马辎重无算。捷上,囚请立崇义县治,尽得贼之要害地而耕之,报可,加岁俸一柣,赐银币。而前是守仁谓廵抚权轻,不足以控□诸道,因上奏云:「古者赏不踰时,罚不后事,过时而□与无赏同,后事而罚与不罚同。况过时而不赏,后□而不罚,其何以整齐众心,鼓舞士气?诚得以大军诛赏之法责而行之于平时,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不精,贼不平,臣无所逃死。」王琼读而叹曰:「不与此人权将谁与也?」覆奉改提督军务兵马粮饷,悉听便宜区□用兵进止不必奏闻,文武官逗遛不用命者,听以军法从事。于是守仁益得展材用,立兵符申约事,且文抚诸贼,词旨悱恻恳至,而贼酋黄金巢、卢珂、郑志高等相率皈命矣。巳遂运兵破横水贼,擒其大酋谢志珊等五十六,卤斩从贼二千一百余级,俘贼属二千三百余人,因使使谕桶贼,方狐疑未决,乘其懈袭。击复破之,擒大酋蓝天凤等三十四,卤斩从贼千一百级,俘贼属数如横水时。浰头贼尚强,而其酋池大鬓等尤黠桀,故与降贼卢珂等雠。守仁使使以牛酒谕降之,乃报曰:「大鬓等欲归死,而卢珂等将乘隙而掩我家室,今者不解甲以自保耳。」守仁乃阳移文责珂志高等,而珂志高等急上变,谓大鬓等实挟诈以老我王师,且列其寇乱状。守仁复阳怒杖责卢珂等,下之狱,而谕之情。复以新历给大鬓等,且谕使来见。大鬓乃语其腹心曰:「欲得仲,必先□赣州伎俩,我亦欲先勘之。」遂以其虣勇九十二人褁甲来见。守仁慰谕宴犒之,馆于祥符宫,使更新衣习礼供张储□甚设。大鬓等喜过望。至正元之次日,守仁张乐大宴,伏士以待,引大鬓等鱼贯入,即僇之,庭无一脱者。遂出卢珂等于狱,使之归发兵乡导。夜半,守仁出师与之会,遂破浰头石门,覆其巢三十余,擒大贼五十八,卤斩从贼二千余,余奔九连山。守仁以九连深险不易攻,乃使精卒七百,衣贼衣,佯若奔溃者。贼从崖上招呼与相应,久而贼觉之,则师巳度险。贼狼狈失据,大军蹙之,皆就缚。守仁既巳尽得贼地,相险要,增设和平县,治如初。捷上,进右副都御史,予世官锦衣卫百户,再进副千户。守仁念非王琼精心任之,毋与成功名者,每疏捷辄归本。琼不容口,而内阁首臣与琼交恶,因而訾及守仁矣。守仁虽旦夕军旅,而不废与诸儒生讲学。最后乃致良知之说,直指本心,自然最简易痛切。其始颇推鹅湖,谓其能绍孟子,所重周程,而所诋在朱氏。自致良知之说行天下,高明之士乐于顿而恶检束者,喜其便,直推以上接孔子,而拘方者不能无哫訾矣。时宁王宸濠谋不轨,素浮慕守仁,而畏其拥强兵上游,使腹心刘养正往探之。养正故善守仁,好讲学吊诡,而守仁亦使其门人冀元亨应宸。濠聘欲以窥其人,语两不合而罢。时福建军人进贵杀官吏以叛,闻诏遣守仁往勘。处寻事巳平,于是守仁取道南昌,图归省,抵丰城而宸濠反,杀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刼府库,署置将相刘养正、李士实等。守仁闻变,即返,而宸濠巳遣兵千人逆之,守仁入于渔舟得免。是夕抵临江,又三日抵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守仁起兵讨宸濠,守仁然之,乃与文定计,上疏告变,而移檄列郡,暴宸濠罪,俾各率吏士勤王。时廵按御史谢源、伍希儒自岭外复命,道吉安,守仁留之纪功。守仁兵未集,而忧宸濠之兵速出,曰:“南京空城耳,而实无备,宸濠至则下矣。南京下,事未可知也。”乃檄檄诸郡邑,使备饷。云准兵部咨题,请都督许泰、郄永以边兵四万由陆取凤阳,□都□刘晖、桂勇以京边兵四万由水取淮扬,道督臣王守仁以兵二万自南赣发,愓旦以兵八万自广西发,秦金以兵六万自湖广发,皆会趣南昌,所经由阙供者,以军兴法从事。又蜡书贻李士实、刘养正云:“得密示,具国至意,第从臾使早出,足一离省,大事济矣。”而故系宸濠之谍,示将斩,而人黠校监者伪若与宸濠歀泄而纵之。宸濠徼得书□彷徨未决,而与士实、养正谋,则皆劝之疾趣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内疑,十余日而探知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绐之,留少兵守城,而刼其众六万人,号十万,袭九江、南康皆下之,进围安庆不下。
译侦察得知贼军松懈后,他便分兵三路,约定在同一天夜里衔枚进军;中军夺取象湖的关隘,正激战时,奇兵乘隙出击,于是大败贼军。福建、广东的军队也全部攻破贼巢四十三处,斩杀、俘获大首领詹师富等七千多人,贼军的家属、牛马和辎重更是不可计数。捷报上报后,王守仁请求设立崇义县县治,完全取得贼军要害之地并在那里耕种,得到批准;加岁俸一秩,赐给银币。在此以前,王守仁曾说巡抚权力太轻,不足以控制[缺字]各道,于是上奏说:“古代赏赐不超过时限,惩罚不拖到事情之后。超过时限才赏,和不赏相同;事情过后才罚,和不罚相同。何况过时而不赏,事后[缺字]而不罚,又凭什么整顿众人的心志、鼓舞军队的士气?如果真能按照大军中诛杀和赏赐的法令,在平时就责成执行,并假给臣等令旗令牌,使其可以便宜行事。这样还不能使军队精锐、平定贼寇,臣就无处逃避死罪。”王琼读后叹息说:“不给这个人权力,还能给谁呢?”于是上奏改授他提督军务,掌管兵马粮饷,全部听凭便宜处置,区[缺字]用兵和进退,不必上奏;文武官员中迟延不进、不听命者,听凭按军法处置。这样一来,王守仁更加能够施展才干,制定兵符,申明约束;同时用文辞安抚各贼,言辞情意深切恳挚,于是贼首黄金巢、卢珂、郑志高等相继归顺投降。后来,他调动军队攻破横水贼,擒获其大首领谢志珊等五十六人,俘获、斩杀从贼二千一百多级,俘虏贼属二千三百多人。于是派使者去劝说桶冈贼投降;他们正狐疑未决时,王守仁乘其松懈发动袭击,再次击败他们,擒获大首领蓝天凤等三十四人,俘获、斩杀从贼一千一百人,俘虏贼属人数同横水之战时一样。浰头贼仍然强盛,其中首领池大鬓等尤其狡猾强悍,因此同已经投降的卢珂等人结仇。王守仁派使者带着牛肉和酒去劝降,他们回答说:“大鬓等想要归顺而死,但卢珂等人将乘隙袭击我们的家室;现在不解下铠甲,只是为了自保。”王守仁于是佯装发文责备卢珂、郑志高等,卢珂、郑志高等急忙上报变故,说大鬓等实际上是用诈术来使王师疲惫,并列举他们作乱的情状。王守仁又假装愤怒,杖责卢珂等人,把他们投入狱中,然后把实情告诉他们。又把新历送给大鬓等,并派人劝他们来见。大鬓于是对亲信说:“想要得到[缺字],必须先摸清赣州的伎俩;我也想先去探察一番。”于是带领他手下勇猛的九十二人披挂铠甲前来会见。王守仁安慰告谕并设宴犒劳他们,把他们安置在祥符宫,让他们换上新衣、学习礼仪,供张储备[缺字]十分齐备。大鬓等人喜出望外。到正德元年的第二天,王守仁张设音乐大摆宴席,埋伏士兵等待;引领大鬓等人鱼贯而入后,立即将他们杀死,庭院中没有一个逃脱的。于是把卢珂等人从狱中释放出来,让他们回去发动军队,充当乡导。半夜,王守仁出兵同他们会合,于是攻破浰头石门,覆灭其巢穴三十多处,擒获大贼五十八人,俘获、斩杀从贼二千多人,其余逃奔九连山。王守仁认为九连山深险,不易攻取,于是派精兵七百人穿上贼人的衣服,假装败逃。贼人在崖上招呼他们,他们也作出回应;过了很久,贼人才察觉,但官军已经越过险地。贼军狼狈失去凭依,大军逼迫他们,全部被擒。王守仁已经完全取得贼地,勘察险要之处,增设和平县,县治按原来设置。捷报上报后,升任右副都御史,准许世袭锦衣卫百户,后来又升为副千户。王守仁想到如果不是王琼精心任用自己,就不会有成功和功名,因此每次上奏捷报,总把功劳归还王琼。王琼对他的赞誉不绝于口,但内阁首辅同王琼关系恶化,于是也连带诋毁王守仁。王守仁虽然早晚都在军旅之中,却没有停止同各位儒生讲学。最后提出“致良知”之说,直指人的本心,自然最为简易而深切。他起初很推重鹅湖,认为鹅湖学派能够继承孟子,重视周敦颐、程颢、程颐,而所诋毁的是朱熹。自从“致良知”之说传遍天下,那些才智高明、喜欢顿悟而厌恶约束的人,因其便利而喜爱它,甚至径直推尊到上接孔子;而拘泥于成法的人不能不加以讥毁。当时宁王朱宸濠谋划叛逆,平素浮泛地仰慕王守仁,却害怕他拥强兵驻守上游,于是派亲信刘养正前去探察。刘养正原来就同王守仁交好,喜欢讲学和谈论奇诡之说,王守仁也派门人冀元亨去应对朱宸濠。朱宸濠聘请王守仁,想借此窥探他的门人,双方言语不合,事情便作罢。当时福建军人进贵杀害官吏而叛乱,朝廷听闻后下诏派王守仁前往查勘。途中事情已经平定,于是王守仁取道南昌,打算回乡省亲;到达丰城时,朱宸濠起兵反叛,杀死都御史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劫掠府库,任命刘养正、李士实等为将相。王守仁听到变故,立即返回,但朱宸濠已经派一千名士兵迎击他。王守仁进入渔船,得以逃脱。当晚到达临江,又过三天到达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请王守仁起兵讨伐朱宸濠,王守仁同意了,于是同伍文定商议,上疏报告变乱,又向各郡发布檄文,揭露朱宸濠的罪行,让各地率领官吏士卒勤王。当时巡按御史谢源、伍希儒从岭外复命,取道吉安,王守仁把他们留下来记录功劳。王守仁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毕,他担忧朱宸濠的军队迅速出动,说:“南京只是一座空城,实际上没有防备,朱宸濠一到就会攻下。南京一旦失守,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于是向各郡县发布檄文,让他们准备军饷。又说已准许兵部咨文所题请的方案:请都督许泰、郄永率边兵四万人从陆路攻取凤阳,[缺字]都[缺字]刘晖、桂勇率京边兵四万人从水路攻取淮扬;道督臣王守仁率兵二万人从南赣出发,[缺字]旦率兵八万人从广西出发,秦金率兵六万人从湖广出发,全部会师并迅速进取南昌。沿途如果有供给缺乏者,按军兴法办理。又秘密写信给李士实、刘养正说:“得到密信,知道你们完全出于国家至诚之意,只要从旁催促朱宸濠早日出兵,等他一离开江西省城,大事就成功了。”又把原先拘押的朱宸濠的间谍带出来,表示将要斩杀他,却让一个机敏善于监守的人假装同他交谈,使朱宸濠的机密泄露,随后将他放走。朱宸濠探听到这封信后,[缺字]徘徊不能决定;他同李士实、刘养正谋划时,两人都劝他迅速进取南京,登上帝位。朱宸濠更加内心疑惑,十多天后探知朝廷内外的军队没有到来,才明白王守仁是在欺骗他。他留下少量军队守城,劫取部众六万人,号称十万,袭击九江、南康,都攻下了,进军围攻安庆却没有攻下。
守仁兵巳集,又谍知宸濠离南昌,乃大喜,整众至樟树镇,使精卒四百袭破其大兵之在新旧厂者,蹑之至暮,士蚁附而上,遂破擒其宜春王拱樤、中涓万锐等千余人,宫人多焚死。守仁犹在后军,质明而始知之,建大将旗鼓入□申约束,拊循其胁从吏士,然巳不能无所伤杀矣。守仁留二日即发兵蹑宸濠,宸濠时安庆所抗,气稍沮,而骤闻南昌失守,解围自救。守仁使伍文定等以四郡精卒三千分道逆击之,都指挥余恩以游兵四百往来疑兵,而陈槐等复以兵二千分十余军张疑设大,与文定等密相应,与其前锋遇于黄家渡。文定等佯北以致之,贼争利竞进而乱,邢珣以所部衡击断其中坚,文定、恩等乘之,大羣起,贼遂大败,退保八字脑。宸濠惧,尽发南康、九江之城守者以自益。守仁乃分兵袭取之。明日复大战,我兵小却,守仁急命取先却者头,益争奋,贼大败,擒斩二千余,溺水死者以万计。宸濠益大惧,乃联舟方阵,尽出其金银以赏士,而诘责败者,将斩之未决,而我兵四面至,炮火碎其副舟,遂奔溃。妃嫔皆与宸濠泣别,沈水死,遂擒宸濠与其世子、眷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死者二万余,浮尸衣甲器物十余里。寻分道搜捕其余党,殆尽。捷闻,寝不下。前是守仁上宸濠伪檄,末谓:「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屡经变难民情驿骚,尚尔巡幸不巳,以致宗室黠者谋动干戈,冀窃大宝。且今天下之觊觎,何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直在宗室?兴言及此,悚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晚节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皇上宜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绌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绝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有可图,臣民不胜幸甚。」左右多弗悦,以守仁方起义师,不能难也。而「上」则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总督军务,率京边骁卒数万南下,使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提督以数千人由江而上抵南昌。守仁乃俘宸濠,取内道以献。忠泰等使人要之于广信,守仁弗听,抵钱塘而遇太监张永。永时称提督赞书机密军务,在忠泰辈上,而故与杨一清善。□刘瑾天下称之。守仁夜见永,颂其贤,永悦,守仁乃柯言江西遭祸乱,民困巳极,不堪□师之扰,永深然之。乃曰:“吾出,羣小在君侧,欲左右调护圣耳,非功来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功,吾自知之。守仁乃悉以宸濠等付永,而身至京口,欲谒驾,不果。会有巡抚江西命,乃还南昌。而忠泰等前巳驻师南昌,衔守仁不待,故纵其卒傲守仁,欲以争端。守仁厚加恩礼抚慰,卒皆悦,乃不能有所加于守仁而归。复谮之。上谓守仁且反,独张永保持之。于是守仁请□恤其士民,且以大水自劾,语极恳切,皆报闻。世宗初召守仁人受封,而中有沮者,谓国甫大丧,不宜举宴赏,中道止之。特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遂归省父华于越。寻论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父华亦得封如之。时人以荣。华寻卒,守仁忧居,而从游者益众,相与推隆之。又以功高文臣,预五等爵,忌者蜂起。有目伪学者,有以下南昌纵士卤掠,及得宁邸之金宝子女者,至有谓初通宸濠谋筴,其不胜而皆之者,言绝丑不可闻。而所封独守仁与吉安守文定至大□常上赏,其它皆名示迁而阴抑绌之。守仁不胜愤,乃上疏再辞爵,且极论白诸有功者。温旨慰谕,不听。会守仁之所善席书与门人方献夫、黄绾皆以议礼得幸。上力称守仁贤,而复言之。张聪、霍韬等皆有所推毂。然江西辅臣故衔守仁,不能特荐,犹持前论。而其乡人之忌者,至诬之史,以故推兵部若三边、若团营皆弗果用。而最后田州土守岑猛骄不用命,纵兵兰其邻郡。右都御史姚谟讨而诛之,其二子跳别将卢苏、王受各拥众以叛,兵骤进不利。时谋易帅,乃召守仁起家,以故官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二广及江西、湖广四镇军务,讨之。守仁且至,而征兵巳大集。卢苏等亦素慑守仁威名,窘甚。守仁意不欲多杀,既抵南宁,即上疏请一切抚绥,而以便宜悉散其众,而仅留楚兵数千自。卫使使招谕卢苏王受,皆大悦,率众扫境,叩南宁四营,而各挟其心膂数百人入见。守仁谕谕,杖之一百,然听其人伍,伯取完事而巳因改田州田宁,赦岑猛之后,与卢苏王受皆弗诛,因苏受兵以攻断藤峡。断藤峡者,即大藤峡,其中诸徭,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连络数十余□,盘桓三百里,数出流刦郡邑。
译王守仁的军队已经集结,又侦察得知朱宸濠离开南昌,于是大喜,整顿军队到达樟树镇,派精兵四百人袭击并攻破驻在新厂、旧厂的朱宸濠大军,跟踪追击到傍晚,士兵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于是攻破并擒获宜春王朱拱樤、中涓万锐等一千多人,宫人多被焚烧而死。王守仁还在后军,天刚亮才知道此事,树起大将旗帜和鼓,进入[缺字]申明约束,安抚那些被胁迫的官吏士兵,但已经不可能不有所伤亡了。王守仁停留两天就发兵追赶朱宸濠。朱宸濠当时被安庆牵制,气势稍挫,突然听到南昌失守,便解除围攻回师救援。王守仁派伍文定等率四郡精兵三千人分路迎击;都指挥余恩率游兵四百人往来行动,制造疑兵;陈槐等又率兵二千人分为十多支军队,布置疑阵,声势伪装成大军,同伍文定等暗中呼应,与朱宸濠的前锋在黄家渡相遇。伍文定等假装败退以诱使敌军追来,贼军争夺战利品,竞相前进而阵形混乱;邢珣率所部横向冲击,截断敌军中坚,伍文定、余恩等乘势攻击,大军一齐出动,贼军于是大败,退守八字脑。朱宸濠害怕了,把南康、九江城中所有守军都调来增加自己的兵力。王守仁于是分兵袭取这些地方。第二天再次大战,我军稍稍退却,王守仁急令斩杀先退者的首级,士兵更加争先奋战,贼军大败,擒获、斩杀二千多人,溺水而死的以万人计算。朱宸濠更加恐惧,于是把船只连成方阵,拿出全部金银赏赐士兵,又责问战败者,准备斩杀他们但尚未决定。这时我军从四面赶到,炮火击碎他的副船,他于是奔逃溃败。妃嫔都哭着同朱宸濠诀别,投水而死。于是擒获朱宸濠及其世子、眷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而死的二万多人,漂浮的尸体、衣甲和器物绵延十多里。不久分路搜捕其余党,几乎全部捕尽。捷报传到后,皇帝却将其搁置不处理。在此以前,王守仁上奏朱宸濠的伪檄文,末尾说:“陛下在位十四年,屡次经历变乱,民情骚动不安,仍然不停地巡幸,以致宗室中奸猾之人谋划动用武力,希望窃取帝位。况且如今天下觊觎帝位的人,哪里只是一个宁王?天下的奸雄,难道只在宗室之中吗?想到这些,真令人骨寒心惊。从前汉武帝有轮台悔悟,晚年终于安定;唐德宗颁下奉天诏书,士民感动哭泣。皇上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改变道路、调整方针,罢黜奸佞谄谀之人,以挽回天下豪杰的心意;断绝巡游的行迹,以杜绝天下奸雄的希望。这样,太平尚且有希望实现,臣民实在万分庆幸。”皇帝身边的人多不高兴,但王守仁刚刚兴起义师,他们无法责难他。可是皇帝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总督军务”,率领数万京军和边军精锐南下,又派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率数千人沿江而上抵达南昌。王守仁于是俘获朱宸濠,从内道押送献上。张忠、许泰等派人到广信拦截他,王守仁不听,到了钱塘遇见太监张永。张永当时自称提督,掌赞书机密军务,地位在张忠、许泰等人之上,并且过去同杨一清交好。[缺字]刘瑾,天下人都称赞他。王守仁夜里会见张永,赞颂他的贤能,张永很高兴。王守仁于是婉转说明江西遭受祸乱,百姓已经极度困苦,不能承受大军骚扰,张永深表赞同。张永说:“我出来,是因为群小在君主身边,想在左右调护圣听,并不是为了争功。只是事情不能直接办成。”又说:“先生的功劳,我自己知道。”王守仁于是把朱宸濠等人全部交给张永,自己到达京口,想要拜见皇帝,没有成功。恰逢有巡抚江西的任命,他便返回南昌。但张忠、许泰等先前已经驻军南昌,怨恨王守仁不等待他们,故意放纵士卒傲慢对待王守仁,想制造争端。王守仁厚加恩礼,安抚慰劳他们,士卒都很高兴,于是不能再对王守仁有所加害,只得返回。他们又诬陷王守仁。皇帝认为王守仁将要谋反,只有张永保护他。于是王守仁请求[缺字]抚恤他的士民,并以发生大水弹劾自己,言辞极其恳切,皇帝都答复说知道了。世宗起初召王守仁入朝接受封赏,但中途有人阻挠,说国家刚遭大丧,不宜举行宴饮赏赐,于是半路停止。皇帝特授王守仁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他便回乡到越地探望父亲王华。不久朝廷议论封赏,授予他“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称号,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他的父亲王华也得到同样的封赠,当时人们以此为荣耀。王华不久去世,王守仁居丧守制,跟随他学习的人更加多了,彼此推尊赞扬他。又因为他功劳高,作为文臣参与五等爵位的议论,忌恨他的人纷纷出现。有人指称他是伪学者,有人说他在南昌放纵士兵掳掠,以及取得宁王府的金银财宝和妇女;甚至有人说他原先就参与朱宸濠的谋划,只是见事情不能成功才如此做,言辞极其丑恶,不堪听闻。所封爵位中,只有王守仁和吉安的伍文定得到最高等级的赏赐,其他人表面上似乎升迁,暗中却压制贬抑。王守仁不能忍受愤懑,于是上疏再次辞让爵位,并极力论说,为所有有功者申辩。皇帝用温和的诏旨慰问告谕,他仍不接受。恰逢王守仁所交好的席书,以及他的门人方献夫、黄绾都因议礼得到皇帝宠信。皇帝极力称赞王守仁贤能,又再次为他说话。张聪、霍韬等人也都推重援引他。然而江西的辅臣原来就怨恨王守仁,不能特别推荐他,仍然坚持先前的论调。他同乡中忌恨他的人,甚至在史书中诬陷他,因此朝廷推荐他担任兵部尚书、三边或团营等职,都没有实现。后来田州土官岑猛骄横而不听命,放纵军队侵扰邻郡。右都御史姚镆讨伐并诛杀了他,他的两个儿子岑茂等又分别跟随别将卢苏、王受,各自拥众叛乱,官军迅速进攻却失利。当时朝廷谋划更换统帅,于是召王守仁出任,以原官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四镇军务,前去讨伐。王守仁尚未到达,征调的军队已经大规模集结。卢苏等人平素也畏惧王守仁的威名,十分窘迫。王守仁本意不想多杀人,到达南宁后,便上疏请求一概抚慰安定,按照权宜办法遣散全部部众,只留下数千楚兵自[缺字]卫。派使者招抚晓谕卢苏、王受,他们都大为高兴,率领部众清扫境内道路,来到南宁四座营寨叩见,各自带着数百名亲信入见。王守仁对他们反复晓谕,杖打一百,却听任他们的人编入军伍,只求把事情办完而已。于是改田州为田宁,赦免岑猛的后代,同卢苏、王受一起不加诛杀,借用卢苏、王受的军队攻打断藤峡。断藤峡就是大藤峡,其中各支徭人,上接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洞,彼此连接数十多个[缺字],盘踞三百里,屡次出兵劫掠郡县。
自韩雍大征之后,无能平者。守仁使卢苏等乡导,挟永顺、保靖二宣慰土兵,分道深入,大破之,斩敌者三千余级,卤其男女、牛马、资械以万计。守仁方欲移府治,建卫所,增兵设官,次第上疏,而病矣。始报平卢苏等,诏赐金币,遣行人奉玺书奖谕。而及是平断藤捷上,则上以手诏问内阁臣杨一清等,谓守仁自夸大,且及其生平学术。一清等不知何所对。守仁之起,由张聪、桂蕚荐,蕚故不能善守仁,以聪强之,而后蕚长吏部,聪入内阁,积不相下。蕚暴贵,喜功名,风守仁以取安南,守仁辞不应。杨一清者,雅知守仁,而会黄绾尝上疏称守仁贤,谓当入辅,而又有他疏阴指一清,辞甚厉,一清亦不能无移憾也。守仁既病益甚,上疏乞骸骨,因北归,度大庾,而革卒于南安舟中,年五十八。桂蕚觇上意不悦守仁,因奏参其擅离职,并处置田州事宜失当下,公卿议仅不夺其爵而巳停世袭,且尽停其它恤典。守仁有一子曰正亿。久之上怒解,使得袭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手谏官言,赠守仁新建侯,谥文成,赐葬与祭,及赠告词推明元勋圣学,正亿得嗣爵。正亿卒,子承勋嗣。守仁天资颕敏绝世,少而好古文辞爽朗多奇,晚取词达不能工也。既以气节名世,又建不世勋,迨有志圣学,一切尽扫去之,而识者不谓尽然,又其慕好之者亦挟以两相重。其御乌合笼豪儁,待宵人蹈险出危,俶傥权谲,种种变幻。孔子有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抑中古以后不能不尔。守仁之语门人云:「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心之用;知善知恶者,良知;善去恶者,格物。」以此一切宗旨云。
○新建伯王文成公传
译自从韩雍大规模征讨以后,再没有能够平定那里的人。王守仁让卢苏等充当向导,带着永顺、保靖两处宣慰司的土兵,分路深入,大败他们,斩敌三千多级,俘获男女、牛马和资财器械以万计。王守仁正想迁移府治,建立卫所,增加兵力、设置官员,准备逐项上疏,却生病了。起初报告卢苏等已经平定,诏令赏赐金帛,派行人奉持玺书奖赏慰劳。到了这次平定断藤峡的捷报上报后,皇帝却亲手下诏询问内阁大臣杨一清等,说王守仁自我夸大,还问及他平生的学术。杨一清等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王守仁之所以被起用,是张聪、桂萼推荐的;桂萼原本不能同王守仁相处融洽,是因为张聪强行促成。后来桂萼执掌吏部,张聪进入内阁,两人长期互不相让。桂萼骤然显贵,喜欢功名,暗示王守仁去攻取安南,王守仁推辞不答应。杨一清一向了解王守仁,适逢黄绾曾上疏称赞王守仁贤能,说应当让他进入内阁辅政;但又有另一封奏疏暗中指责杨一清,言辞十分严厉,杨一清也不能没有转而产生怨恨。王守仁病情加重后,上疏请求告老还乡,于是北归,经过大庾,在南安的船中病逝,终年五十八岁。桂萼窥测到皇帝不喜欢王守仁,便上奏弹劾他擅自离职,并说他处置田州事务不当。公卿议论后,只保住了他的爵位,停止世袭,并且完全停止其他抚恤典礼。王守仁有一个儿子,名叫正亿。过了很久,皇帝的怒气消解,才允许正亿袭任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年,言官上疏进谏,追赠王守仁为新建侯,谥号文成,赐予安葬和祭祀,并在赠给的诰词中推明他的元勋和圣学,正亿得以承袭爵位。正亿去世后,儿子承勋承袭。王守仁天资聪颖敏捷,世所罕见;年轻时喜爱古文,文辞爽朗而多奇趣,晚年取法词章以求通达,却不能写得精工。他既以气节闻名天下,又建立了非世所能及的功勋;等到有志于圣人之学,便把一切都扫除放下。但有见识的人不认为这完全如此,而那些仰慕爱好他的人,也借此把他的气节与学问相互推重。他驾驭乌合之众,笼络豪杰俊士;对待在黑暗中行走、冒险涉危的人,纵横倜傥,权变诡谲,种种变化无穷。孔子说过:“作《易》的人,大概是心中有忧患吧?”或者说,中古以后也不能不如此。王守仁对门人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心的作用;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去掉善、恶[缺字],是格物。”这就是他全部学说的宗旨。○新建伯王文成公传
公名守仁,字伯安,余姚人。父华,成化十七年进士第一人,历官南京吏部尚书。公少有才名。弘治五年,与胡端敏公、孙忠烈公同举浙江乡试。公十二年进士,授刑部主事。未几,请告。十七年复除武选主事。正德元年十二月,刘瑾乱政,首抗疏乞诛瑾。瑾大怒,缚杖阙下,几死,谪贵州龙场驿丞。居夷力学益进。四年闰九月,升庐陵知县。明年,瑾诛。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又明年,调验封。是年,升署员外郎。逾月,调文选。七年,升考功郎中。是年冬,升南京太仆寺少卿。九年,升南京鸿胪卿。十一年七月,升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公至,置二匣行台前,榜曰「求通民情,愿闻巳过」。当是时,宸濠蓄逆谋,江西上流山溪中剧盗四出,刼剠焚官府,篡狱囚。广东、湖广、江西诸抚臣相观望,久之,积至数十万。宸濠又辄与诸贼通,曲护贼。十二年七月,公名讨贼,请提督军务。兵部尚书王琼素奇公,请上即与公兵符,兼巡抚。公日夜练兵教射,不数月得精兵数万。公智计绝人,用兵神秘。是年茶寮贼大起,江广湖郴骚然,三四年矣。上命三省会征,公首诛通贼监生吴让。十月,督江西兵自南康入,破横水、溪左巢贼,败奔复,连战奔桶冈。十一月,又攻桶冈,大战西山界,贼大溃,尽殪之,凡破巢八十四,擒斩三千余,俘三千六百有奇,释其□从千余众归流,使复业,度地居民,凿山开道,夷其险阻。浰头贼尢悍黠,拟官僚号。是冬,□猺既殄,益增机险阱毒虞王师。公休士归农。明年正月,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连破三浰,乘胜逐北,大小三十余战,灭巢二十有八,俘斩三千余。三月,还师开县,置官司,坚明约束。诸贼薮尽治,境虔吉人皆立生祠,岁时祀公。四月,升都御史,叙子锦衣百户。公班师至赣,开书院,日与海内名贤士大夫讲学,设社学□郡邑子弟歌诗训礼岭北。风俗之丕变。十四年六月,宸濠反。公适勘事福建道,经丰城县令顾泌告公宸濠反状。公指心吁天,誓不与贼俱生,急走小舸,反至吉安,与知府伍文定谋起兵讨贼,发檄召江西诸知府邢珣等兵。又密遣谍四出,投檄言京师及湖广、广东西、南京、淮安、浙江各发兵讨贼,以疑宸濠,使不敢出南昌。又致叛臣家族,谬托心腹:“云吾直应敕旨,且聚兵耳。”又曰:“宁王事且成败未可知,吾安得遂进兵乎?”贼果疑四路兵且至,不敢直趋南京。又喜公或不进兵,迟回数日,出南昌攻南康、九江、安庆。公兵巳大集,使传檄骂宸濠。贼又遣人密书与贼心腹李士实、刘养正及闵廿四、吴十三,若有约内应者。书既发,故令人泄贼党书所过处,贼党以告宸濠。宸濠尽得致书人及书,遂疑士实等。士实等劝宸濠去安庆,直趋南京,否径出蕲黄趋京师。宸濠遂不听公进兵,攻破南昌,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樤及宸濠子三哥、四哥。宸濠时攻安庆,闻之解围反顾巢穴。公迎战樵舍,纵火攻之,大破贼,擒宸濠及其子大哥。当是时,南京大震,非公在上流疑贼,贼不犯南京,必走蕲黄。公既擒宸濠,诸奸佞江彬等导上南巡,下诏名亲征。诸奸佞欲攘功,忌公,诡言巧谮,百方欲去公。当是时,宸濠未死,诸奸佞素通宸濠,得金钱者多在上左右,颇有异谋,畏公不敢发。公机曲算,内戢凶幸,外防贼徒,抚定疮痍,激励将士,日夜如对勍敌。宸濠竟得大诛。内阁大臣素恶王琼,亦忌公以提督军务得专制,召兵平贼,归功琼。内阁益不说,久之不赏。嘉靖改元,诏录公功,封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遣使迎至京,宴劳诸忌者。又以锡宴劳费,词嗾言官论沮,公不得至京。未几,外艰去,服阕竟不召。谗谤益起,屡形奏牍。虽封爵赐号,竟不与铁券岁禄。一时勤王有功诸臣中,伤废斥殆尽,惟文定得升副都御史,荫一子千户。邢珣、徐琏、戴德孺升布政使。德孺死于水,珣、琏亦被斥。陈槐削籍。纪功御史伍希儒、谢源以考察去。公不自安,累疏辞封,乞录诸勤王者功,竟格不行。巳而言官及大臣又交荐公。嘉靖五年,岑猛叛两广,聚兵讨猛死田州,而其党卢苏、王受相结再叛,益发四省兵,岭南大困。起公代姚镆。公至,开示恩信,班师撤旅,苏、受等自缚来归。公薄示惩,遣归农。刻石云:「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译王公名守仁,字伯安,是余姚人。他的父亲王华,成化十七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历任官职至南京吏部尚书。王公少年时就以才华闻名。弘治五年,他同胡端敏公、孙忠烈公一起中浙江乡试。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不久,请假回乡。十七年重新授任武选主事。正德元年十二月,刘瑾扰乱朝政,他首先上抗疏请求诛杀刘瑾。刘瑾大怒,把他捆绑起来,在宫阙之下杖打,几乎死去,贬为贵州龙场驿丞。他居住在夷人之地,努力学习,学业更加进步。正德四年闰九月,升任庐陵知县。第二年,刘瑾被诛杀。十二月,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又过一年,调任验封司。这一年升任署理员外郎。过了一个月,调任文选司。七年,升任考功司郎中。这年冬天,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九年,升任南京鸿胪卿。十一年七月,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州、漳州等地。王公到任后,在巡抚行台前放置两个匣子,张榜写着“求通民情,愿闻己过”。当时朱宸濠蓄谋叛逆,江西上游山溪之间凶猛盗贼四处出动,劫掠焚烧官府,劫夺监狱囚犯。广东、湖广、江西各地巡抚大臣彼此观望,时间久了,贼势聚集到数十万人。朱宸濠又常常同各路贼寇往来,曲意庇护他们。十二年七月,王公上奏请求讨贼,请求提督军务。兵部尚书王琼平素就认为王公非同寻常,请皇帝立即把兵符交给王公,并兼任巡抚。王公日夜练兵教射,不到几个月便得到数万精兵。他的智谋计策超过常人,用兵神秘莫测。这一年茶寮贼大规模兴起,江、广、湖、郴一带骚扰不安,已经三四年了。皇帝命三省会合征讨,王公首先诛杀同贼通谋的监生吴让。十月,他统率江西军队从南康进入,攻破横水、溪左的贼巢,击败后追击,连续作战追到桶冈。十一月,又进攻桶冈,在西山界大战,贼军大败,全部被杀,共攻破贼巢八十四处,擒获、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三千六百多人,释放其中[缺字]从一千多人,让他们归顺,恢复旧业;丈量土地安置居民,凿山开路,铲平险阻。浰头贼尤其强悍狡猾,甚至仿照官府编制名号。这年冬天,[缺字]猺已经消灭,又增加设置机关、险阱和毒物来防备王师。王公让士兵休息,返回务农。第二年正月,设法擒获他们的首领,于是进兵乘其松懈攻击,连续攻破三浰,乘胜追击败逃之敌,大小交战三十多次,摧毁贼巢二十八处,俘获、斩杀三千多人。三月,军队返回开县,设置官署,坚决明确地申明约束。各处贼寇的巢穴都已平定,虔州、吉安境内的百姓都为他建立生祠,按时祭祀王公。四月,升任都御史,叙功时赐其子锦衣卫百户。王公班师到赣州,兴建书院,每天同天下的名贤士大夫讲学;又在岭北各郡县为子弟设立社学,教他们歌诗习礼,风俗因此大为改变。十四年六月,朱宸濠反叛。王公恰好奉命在福建道查勘事务,经过丰城县时,县令顾泌报告朱宸濠叛乱的情况。王公指着自己的心向天呼吁,发誓不与贼军同生,急忙乘小船返回吉安,同知府伍文定谋划起兵讨贼,发布檄文召集江西各知府邢珣等人的军队。又秘密派间谍四处散布檄文,说京师以及湖广、广东西部、南京、淮安、浙江都已各自发兵讨贼,以此迷惑朱宸濠,使他不敢离开南昌。又给叛臣的家族送信,假托亲信之言说:“我只是准备奉诏响应,暂且聚集军队罢了。”又说:“宁王之事是成是败尚且不能确定,我怎么能就此进兵呢?”贼军果然疑心四路军队将要到来,不敢直趋南京。又庆幸王公或许不进兵,迟疑了几天,才出南昌攻打南康、九江、安庆。王公的军队已经大规模集结,便派人传檄斥骂朱宸濠。贼军又秘密写信给党羽李士实、刘养正以及闵廿四、吴十三,约定里应外合。信发出后,故意让人在沿途泄露贼党书信的内容,贼党把这件事报告给朱宸濠。朱宸濠把送信人和书信全部得到,于是怀疑李士实等人。李士实等劝朱宸濠离开安庆,直奔南京;否则就从蕲州、黄州出发趋向京师。朱宸濠于是没有听从王公进兵的消息,攻破南昌,擒获留守的宜春王朱拱樤以及朱宸濠的儿子三哥、四哥。朱宸濠当时正在攻打安庆,听闻此事便解除围攻,回头救援巢穴。王公在樵舍迎战,放火进攻,大败贼军,擒获朱宸濠及其儿子大哥。当时南京大为震动;如果不是王公在上游牵制贼军,贼军不侵犯南京,也一定会转向蕲州、黄州。王公擒获朱宸濠后,江彬等奸佞引导皇帝南巡,皇帝下诏声称亲自出征。奸佞们想要夺取功劳,嫉妒王公,便用诡诈言辞巧加诬陷,想尽办法除掉他。当时朱宸濠还没有被处死,奸佞们平素同朱宸濠有往来,得到他金钱的许多人都在皇帝身边,颇有另谋异动的打算,只是害怕王公而不敢发动。王公周密谋划,在内压制凶恶受宠之人,在外防备贼党,安抚平定战乱后的创伤,激励将士,日夜都像面对强敌一样。朱宸濠最终得以大加诛戮。内阁大臣一向厌恶王琼,也嫉妒王公因提督军务而拥有专断权力,于是召回平贼军队,把功劳归于王琼。内阁更加不高兴,过了很久也不赏赐王公。嘉靖改元后,诏令记录王公的功劳,封为新建伯,兼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并派使者迎接他到京城,设宴慰劳;那些嫉妒他的人又借赏赐宴席的费用,唆使言官上疏阻挠,因此王公未能到京。不久,他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终究没有被召用。诬谤更加兴起,屡次出现在奏章中。虽然封了爵位、赐了称号,最终却没有给他铁券和岁禄。当时勤王有功的各位大臣,几乎都遭到伤害、废黜和斥退,只有伍文定升为副都御史,并荫封一个儿子为千户。邢珣、徐琏、戴德孺升任布政使。戴德孺死于水灾,邢珣、徐琏也被斥退。陈槐被削除官籍。记录军功的御史伍希儒、谢源因考察而离职。王公心中不安,多次上疏辞让封爵,请求记录各位勤王者的功劳,最终都被搁置,没有施行。后来言官和大臣又交相推荐王公。嘉靖五年,岑猛在两广叛乱,朝廷聚兵讨伐,岑猛死于田州;他的党羽卢苏、王受相互勾结再次叛乱,朝廷增发四省军队,岭南大为困苦。朝廷起用王公代替姚镆。王公到达后,公开表示恩德和信义,撤回军队。卢苏、王受等人自己捆绑着前来归顺。王公只作轻微惩罚,遣送他们回乡务农。刻石写道:“于是告知思恩、田州,不要忘记皇帝的恩德;于是刻勒山石,彰明这显赫的文武圣神之德,天下四方,凡有血气者,没有不尊敬亲近。”
田州石刻云:「田石平,田州宁;田水潆,田山迎;府治新,千万世巩皇明嘉靖岁戊子春,新建□王守仁勒此石告后人。」公谕苏等:「朝廷宥尔,宜有以报皇恩。」众皆顿首,愿効死。公因八寨反侧久毒岭表,与苏等约,且用尔众一战,与期日去。又因永顺、保靖上兵自岭南还,密与领兵官约束,过八寨径捣其巢,与苏、受等兵相犄角,或遏其前,或截其后,或张左右翼夹系八寨剧贼,诛斩万计。捷奏至,桂文襄素忌公言,公挟诈专兵。时公亦病,乞致仕,至南安卒。桂又言公擒宸濠,攻城纪律不臧,奏捷夸张巳甚,及斥公学术不端,坏士习,乞削夺官爵。上怜公功,又封爵,本先朝信令不允,但停恤典,子不得嗣封。隆庆改元,两京言官交章荐公宜世爵,下吏部移江浙抚按诸臣核功状,如言官言,复下廷议,皆曰:「守仁不顾九族,国家平大难,功高赏格,公论惋宜世爵。」如肃皇帝初旨,诏曰:「可。」遂以公子正亿嗣伯。未几,南京台臣又以公宜世荫锦衣,复下吏部,会多官议,上诏世袭如故。公才高学邃,兼资文武,近世名卿鲜能及之。特以讲学故,众口交訾。葢公功名昭揭,不可葢覆,惟学术邪正未易诠测,以是指斥则谗说易行,娼心称快耳。今人咸谓公异端,陆子静之流。嗟乎,子静岂异端乎?以异端视子静。则游夏纯于颜曾,而思孟劣于雄况矣。公所论叙《古本大学》,则《言传习录》诸书具在,学者虚心平气,反复融玩,久当见之。若后生轻摭浮语,欲当□短长,本自不知,公于公轩轾何有也?万历五年正亿卒,子承勋嗣伯。【 封爵考】龙场故在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瘴疠蛊毒之交错,夷人鴃舌,语言不通,无居舍。先生至,始教之范土架木,小芨巳就,石穴而处。从行三仆,以历险冒瘴,皆病。先生析薪汲水,作糜以饲,百方慰解之。同旅行者父子主仆,骈首病死,文瘗之,而自石郭以待尽。先生于时困衡动忍,不惟得失荣辱胥巳解脱,即死生一念亦拚置。端居澄默以思,倐若神启,大解从前伎俩,见趣无一可倚,惟此灵昭不味者相始终,不离伦物应感,而是是非非,天则自见证之。六经四子,无不脗合,益信圣人之道坦若大路。如此着《五经臆说》与学者,尝发格致旨。久之,夷人亦渐亲狎,共伐木构龙冈书院、何陋轩、玩易窝居之安。宣慰来遗馈,却之,因申朝廷威信□□折减驿之议,又讽之出平阿买阿扎之叛。葢不特忘在夷狄患难中,且有以行乎夷狄患难者。与贵阳学使席公书往覆质辨朱陆同异,席大省着《明冤录》而葺书院居。先生率诸生师事之。庚午量移庐陵令,时尝论知行合一,初于门人徐曰仁发之,谓称人知孝知弟,必其能孝□弟,即知痛知痒,非本诸身,亦恶乎知?葢欲人反身默识所以生生者,惟此知故,即知而行在其中,非闻见知解之知也。世儒局于习闻,多骇疑者。过常德、辰州,见冀元亨、蒋信、刘观时,咸能卓立,教之静坐,后稍有悟,复示书曰:“于此着力,方有进步,顾湏刊落声华,切巳用功,重惩世亟标榜者。”在庐陵仅七月,政务开导人心,不事刑威,稽旧制,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讼者至使劝解化诲,后几无讼。冬入觐,台州黄宗贤绾来问学,自言于学有志未实用功。先生曰:“人患无志,不患无功。”后契良知旨,始纳贽称门人。卒,先生托孤以女,娶其胤子。是年先生升南比部主事,寻改吏部验封司,会试同考试官,识邹文庄于糊名卷中,一时人服其鉴,同寮。方叔贤、献夫位在先生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肃贽受学,引疾归西樵,以卒其志。先生寻转文选员外郎,升考功司郎中,门人稍益进。巳升南京太仆少卿,便归省。舟中与徐曰仁论《大学》宗旨曰:“格物是诚意工夫。”曰仁因省:“明善是诚身工夫。”“竆理是尽性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工夫。”“博文是约礼工夫。”“惟精是惟一工夫。”“知行合一,旨益大。”洞然踰年,至滁,孟源问:“静坐中思虑纷杂,柰何?”曰:“思虑亦强禁绝不得,就其萌动处省克,到天理精明后,有物各付物,意自然精专无杂思矣。所谓知止,乃有定也。”甲戌升南京鸿胪卿,年三十五。薛尚谦、侃、陆原静、澄、郭善甫、庆辈受业先生,往惩末俗卑污,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引掖。
译田州石刻写道:“田石平,田州宁;田水回旋,田山迎接;府治更新,千万世巩固皇明。嘉靖戊子年春,新建[缺字]王守仁刻此石告知后人。”王公告谕卢苏等说:“朝廷宽赦你们,你们应当有所作为来报答皇恩。”众人都叩头,愿意效死。王公因八寨长期反复,毒害岭外地区,便同卢苏等约定,暂且借用你们的部众打一仗,到了约定日期就撤走。又因永顺、保靖的援兵从岭南返回,便秘密同领兵官约定,经过八寨时径直捣毁其巢穴,同卢苏、王受等人的军队形成犄角之势,有的拦截其前路,有的截断其后路,有的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八寨的强贼,诛杀斩获数以万计。捷报上奏后,桂文襄一向嫉妒王公,便说王公使用诈术擅自掌握军队。当时王公也生病了,请求退休,走到南安时去世。桂文襄又说王公擒获朱宸濠时,攻城纪律不好,捷报夸张得太过分;又斥责王公学术不正,败坏士人风气,请求削夺他的官爵。皇帝怜惜王公的功劳,又封赐爵位;但按照先朝信令本来不能允许世袭,于是只停止抚恤典礼,王公的儿子也不能承袭封爵。隆庆改元后,两京言官交相上章推荐王公应当世袭爵位。皇帝命吏部转告江浙巡抚、巡按等大臣核查功劳事实,结果同言官所说一样,又交付朝廷廷议,众人都说:“王守仁不顾九族,国家平定重大灾难,功劳高,按赏格和公论,实在应当世袭爵位。” 按照肃皇帝起初的旨意,诏令说:“可以。”于是让王公的儿子正亿承袭伯爵。不久,南京台臣又认为王公应当世代荫任锦衣卫,于是再次交给吏部,会同多位官员议论,皇帝下诏照旧世袭。王公才华很高,学问深厚,兼具文武才能,近世的名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只是因为讲学的缘故,众人纷纷诋毁他。大概王公的功名显著昭彰,不可能遮掩,只有学术的正邪不容易辨析,因此以此指责他,谗言便容易流行,也只是满足了嫉妒者的心意罢了。如今人们都说王公是异端,是陆九渊一派。唉,陆九渊难道是异端吗?如果把陆九渊看作异端,那么子游、子夏就会比颜回、曾参更纯正,子思、孟子就会比扬雄、王充更低劣了。王公所论述的《古本大学》,以及《传习录》等书都在,学者只要虚心平气,反复融会体玩,时间久了自然应当能够看出其中道理。如果后辈轻率摘取浮泛的言语,想要评判[缺字]长短,本来就是自己不了解,王公对于这种高下轩轾又有什么关系呢?万历五年,正亿去世,儿子承勋承袭伯爵。【封爵考】龙场原来处在万山丛棘之中,蛇虺、魍魉以及瘴疠、蛊毒交错其间;夷人说话如鸟鸣,语言不通,也没有房屋居住。先生到达后,才教他们用泥土筑墙、架木搭屋,小屋已经建成,便住进石洞。随行的三个仆人因为历经险阻、冒犯瘴气,都病倒了。先生劈柴、取水,煮粥给他们吃,用各种办法安慰开解他们。同来的旅行者中,父子、主仆接连病死,先生为他们书写墓志安葬自己,却以石郭等待死亡。先生当时处境困顿,行动处处受到限制,却不只把得失荣辱全部看淡,连生死这一念也抛置不顾。他端坐静居,澄心默思,忽然像得到神明启示一样,大大解除了从前的成见,发现以往所持的见解没有一项可以依靠,只有这光明不昧的灵明始终相随;它不离开人伦万物及其感应,而是非曲直自有天理来证明。六经和四书无不与之相合,更加相信圣人的道路平坦如大路。于是写成《五经臆说》给学者,曾经阐发格物致知的旨意。时间久了,夷人也渐渐同他亲近熟悉,一起砍伐树木,建造龙冈书院、何陋轩、玩易窝,使居处得到安适。宣慰来送礼物,他拒绝接受,借机重申朝廷的威信以及[缺字]折减驿站的议论,又劝说他们出兵平定阿买、阿扎的叛乱。这不仅是在夷人之地患难中忘却自身,而且还能在夷人的患难中有所作为。他同贵阳学使席公书信往来,讨论辨析朱熹与陆九渊学说的异同。席公大为省悟,写成《明冤录》,并修葺书院居住。先生率领诸生以弟子礼拜他为师。庚午年,调任庐陵县令。当时他曾讲论知行合一,最初是向门人徐曰仁阐发的。他说,称说一个人知道孝、知道悌,必须是他能够孝、能够[缺字]悌;就像知道疼、知道痒,如果不是从自身体验出发,又怎么能算知道呢?他大概是想让人反省自身,默默体认使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只有这种知,知到之时行就在其中,并不是从听闻见解中得到的知识。世俗儒者受习惯所限,很多人对此惊骇怀疑。他经过常德、辰州,见到冀元亨、蒋信、刘观时,三人都能卓然自立,便教他们静坐;后来他们稍有领悟,先生又写信告诫说:“在这里用力,才会有进步;但必须削落声誉浮华,切实地自己用功,严厉惩戒世间急于标榜的人。”在庐陵只有七个月,他治理政务着重开导人心,不使用刑罚威势;考察旧制,选里正、三老坐在申明亭,诉讼者到来便劝解教化,后来几乎没有诉讼。冬天入朝觐见,台州人黄宗贤、黄绾前来问学,自称对于学问有志向却没有切实用功。先生说:“人所忧患的是没有志向,不是没有功夫。”后来他契合了良知的宗旨,才缴纳束脩,自称门人。黄宗贤去世后,先生把女儿托付给他,并让女儿嫁给他的后代。这一年,先生升任南京刑部主事,不久改任吏部验封司主事,担任会试同考官。他从糊名试卷中识得邹文庄,一时人们都佩服他的鉴识。同僚方叔贤、方献夫的职位在先生之上,听闻先生讲学有所契合,便恭敬地带着束脩拜师,借病辞职归隐西樵,以完成自己的志向。先生不久转任文选司员外郎,升为考功司郎中,门人渐渐增多。后来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便回乡省亲。船中同徐曰仁讨论《大学》的宗旨,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徐曰仁因而省悟:“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知行合一,宗旨更加宏大。”一年多后,他到滁州。孟源问:“静坐时思虑纷杂,怎么办?”先生说:“思虑也不能强行禁止断绝;应当在它刚萌动时省察克制,等到天理精明之后,各种事物各自归于其所应处,心意自然会专一精纯而没有杂念。所谓知止,就是心有所定。”甲戌年升任南京鸿胪卿,时年三十五岁。薛尚谦、薛侃、陆原静、陆澄、郭善甫、郭庆等拜先生为师,后来他们厌恶世俗末流的卑鄙污浊,前来求学的人大多沿着高明的道路受到引导。
时见有流入空虚、放言高论者,甚悔之。自是教学者省克实功。谓黄宗贤曰:“学须立诚,从心髓入微处用功,不然则平日所谓学者,适以长傲,遂非。彼自谓高明光大,而不知堕于狼戾险嫉矣。”谓陆澄曰:“义理无定在,无竆尽,未可少有得即自足,尧舜之上善无尽。今学者于道若管窥天,少有所见,遂傲然居之不疑,与人言论不待其终,而先怀轻忽,非笑心訑訑之声音颜色有道者侧观之,方之悚息汗颜,而彼且畧无省悔,可哀巳。”澄问:“论道者往往不同,何如?”曰:“道无方体,即天也。人尝言天实未知,天若解道,即天何莫非道?彼局于一隅之见,以道止如此,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巳心体,即无处不是此道。古今无终无始,更何同异?葢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矣。欲见此道,须从此心上体验始得。”澄问:“象山云‘在人情事变上作工夫’,如何?”曰:“除了人情事变,即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惟在人情里,其要在致中和。”谓汪司成浚曰:“心统性情,寂感体用一原也。顾用显而易见,体微而难知彼,谓自朝至暮,未有寂然不动时,是惟见其用,未得其体也。善学者因用识体耳。又曰:体用一原,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中节之和。今人发不中节,可知其未发之中未全也。或问巳发未发,曰:譬之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亦止是寂天寞地。澄问: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曰:论本体原无出入,若谓思虑运用是出,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入之有?出入只是动静,动静无端,何乡之有?又曰:心不可以动静分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谓静可见体,动可见用,则得。精神言动,大率以收敛主,发散是不得巳。天地人物□然,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养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不知无不能,乃于初学入门时欲讲求得尽,岂有此理?□辟尚谦曰:学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骛识见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日有余者,日不足矣。又□□致良知而溺闻见,是不务力田而惟籴以给朝□□愚矣哉!先生在南昌,泰州王银服古冠服,执木简书诗,贽以宾礼见。先生降阶迎,延上座,问何冠?曰:“有虞氏冠。”何服?曰:“老莱子服。”曰:“学老莱乎?”曰:“然。”曰:“将止学其服,抑学其上堂诈跌掩面啼哭也?”银色动,坐渐侧。与反复论格致旨,有省,乃反服,执弟子礼。先生易名艮,字汝止。辛巳,先生年五十,遗友书曰:“近从百死千难中,信得致良知三字,圣门正法眼藏,无不俱足。譬之操舟得舵,平澜浅濑,靡不如意,虽遇颠风逆浪,亦可免于没溺。但恐学者易之,将作光景玩弄,不切实用功,负此知耳。”伦彦式以训来学问:“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柰何?”先生谓:“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故,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集义。集义自无祗悔。”嗣谓聂文蔚曰:“集义惟是致良知,实致良知,自勿忘,自无意必固我,自勿助。所谓必有事而勿忘勿助,以此有事非虚也。”尝谓王纯甫曰:“心外无善,心外无义。吾心之处事事物物,纯乎理而无人之杂,谓之善。非在事物有定所之可求也。处物义是吾心之得其宜,义非可袭而取也。格者,格此;致者,致此。若曰事事物物求至善,是离而二矣。”先生忧居,四方来学者踵至,署其门屏曰:“孔孟之训昭如日月。”诸支离似是而非者异说也。有志圣学者,归求诸孔孟之训可矣。踰年,四方来学者称众。郡守南元善大吉,先生辛未所录士也。守绍时,闻良知旨,尝于先生前自省临政多过,谓先生何无言?先生曰:“吾巳言之。吾尝言良知,良知固自知也。”巳自省加密。先生曰:“往镜未明,可得藏垢;今镜明矣,一尘难住。此入圣机也,勉之。”元善剏稽山书院以待来学。是年序《礼记纂言》,谓礼原于天命之性。老庄外礼言性,故谓礼道德之衰,仁义之失。世儒外性求礼,纷纭于器数仪文之末,而忘秩叙之原。云进贤舒国用芬来学,先生与论律吕,谓求元声不在葭灰□粒中,在此心能致中和。国用凝敬畏,累洒落,曰:“洒落生于天理常存,天理常存由戒惧之无间。
译后来看到有人流入空疏虚妄、放言高论的道路,先生非常后悔。从此教导学习者省察克制,做切实功夫。他对黄宗贤说:“求学必须立足于诚,从心髓最细微之处用功;否则平日所谓的学习,恰好只会助长傲慢,使错误成为习惯。那些人自以为高明广大,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堕入凶暴、险恶、嫉妒之中。”他对陆澄说:“义理没有固定的所在,也没有穷尽,不可以稍有所得便自我满足。即使达到尧舜的境界,善也没有穷尽。如今的学者对于道,好像从竹管中窥看天空,稍微有所见,就傲然自居而不再怀疑;同人谈论时不等对方说完,便先怀有轻视怠慢之心,讥笑有道者的声音神色。旁观者看到这种情形,尚且惊惧惭愧,而那人却完全没有反省悔悟,实在可悲。”陆澄问:“谈论道的人往往各不相同,该怎么办?”先生说:“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就是天。人们常说实际上还不了解天;假如天能够解释道,那么天所体现的哪一处不是道呢?那些人局限于一隅的见解,以为道只能如此。如果能够向内寻求,体察自己的心体,就会发现无处不是这个道。古今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又有什么相同和不同呢?大概心就是道,道就是天;认识自己的心,就认识了道,也认识了天。想要看见这个道,必须从这颗心上体察体验才行。” 澄问:“象山说‘在人情事变上用功夫’,是什么意思?”先生说:“除了人情事变,就没有事情了。喜怒哀乐难道不是人情吗?从视、听、言、动,到富贵贫贱、患难死生,全都是事变。事变只存在于人情之中,关键在于达到中和。”先生对汪司成浚说:“心统摄性与情,寂与感、体与用本来是一源。只是用显明而容易看见,体幽微而难以知晓。有人说从早到晚没有寂然不动的时候,这是只看见了用,还没有得到体。善于学习的人,可以由用来认识体。又说:体用同出一源,有未发之中,就有发而合乎节度的和。如今人的情感发作而不能合乎节度,可知其未发之中还不完整。有人问已发、未发,先生说:譬如钟声,未敲时不能说它没有,既敲时也不能说它已经存在。未敲时本来就是惊天动地,既敲时也只不过是寂静无声。澄问:‘心有出入而没有固定时刻,也没人知道它的归宿吗?’先生说:论心的本体,原本没有出入。如果说思虑运用是出,那么它的主宰始终明明白白在这里,哪里有出去呢?既然没有出去,哪里又有进入呢?所谓出入只是动静,动静没有开端,哪里有什么归宿呢?又说:心不能用动静来区分体和用,动静只是时机。就体来说,用就在体中;就用来说,体就在用中。说静时可以看见体,动时可以看见用,这样说就对了。精神、言语和行动,大体以收敛为主,发散只是不得已。天地万物□然,圣人达到与天地同位、养育万物的境界,都是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涵养而来。后来的儒者不明白格物的学说,看见圣人□,便以为无所不能,于是在初学入门时就想把一切都讲求穷尽,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辟尚谦说:专心于涵养的人,每天都看见自己的不足;热衷于知识见闻的人,每天都看见自己的有余。每天感到不足的,日后反而每天有余;每天感到有余的,日后反而每天不足。又□□说致良知却沉溺于闻见,就像不努力耕田,只靠买粮来供给早□□,真是愚蠢啊!” 先生在南昌时,泰州人王银穿着古代冠服,拿着写有诗的木简,按照宾客礼仪带着贽礼来拜见。先生下台阶迎接,请他坐上座,问:“戴的是什么冠?”王银说:“有虞氏的冠。”又问:“穿的是什么服?”回答:“老莱子的服装。”先生说:“你是学习老莱子吗?”回答:“是。”先生说:“是只学习他的服装,还是也学习他登堂时假装跌倒、捂脸哭泣呢?”王银脸色变了,坐席也渐渐向旁边移。先生同他反复讨论格物致知的宗旨,他有所省悟,于是换回原来的服装,按弟子礼仪行礼。先生为他改名为艮,字汝止。辛巳年,先生五十岁,写信给朋友说:“近来我在百死千难之中,真正相信了‘致良知’三个字,这是圣门正法眼藏,一切都具备了。譬如驾船得到舵,平静水面和浅滩,没有不顺心的;即使遇到狂风逆浪,也可以免于沉没溺水。只是担心学者轻视它,把它当作光影景象来玩弄,不切实下功夫,辜负了这种良知。”伦彦式以学问来请教:“学习没有静定的根基,接触外物就容易动摇,处理事情常常后悔,怎么办?”先生说:“学习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静时始终觉察而不曾无故,始终有所应;动时始终安定而不曾有故,始终寂静。动静都各有事情要做,这就是集义。集义自然不会有只剩下后悔。” 后来他对聂文蔚说:“集义只是致良知。真正致良知,自然不会忘记,也不会有意必固我,也不会妄加助长。所谓‘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正因为这里的‘有事’不是虚无的。”他曾对王纯甫说:“心外没有善,心外没有义。我的心处理各种事物,纯粹合乎理而没有掺杂人的私意,这就叫善。善不在事物中有一个固定处所可供寻求。处理事物合乎义,就是我的心获得了适宜;义不能靠袭取而得到。所谓格,就是格此心;所谓致,就是致此心。如果说要在每一件事物中求得至善,那就把心与理分成两件事了。” 先生居丧时,四方来求学的人接踵而来,他在门屏上题写:“孔孟的教训,明亮如日月。”各种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说法,都是异端邪说。有志于圣学的人,回去从孔孟的教训中求取就可以了。过了一年,四方来求学的人更多了。郡守南元善,字大吉,是先生辛未年录取的士人。他任绍兴知府时,听闻良知的宗旨,曾在先生面前自我反省说自己处理政务有很多过错,问先生为什么不说话。先生说:“我已经说过了。我曾说过良知,良知本来就是自己知道。”南元善于是更加严密地自我反省。先生说:“过去镜子不明亮,还可以藏住污垢;如今镜子明亮了,一点尘埃也难以停留。这是进入圣人境界的关键,努力吧。”南元善创建稽山书院,以接待来求学的人。这一年,他为《礼记纂言》作序,说礼源于天命之性。老子、庄子把礼排除在性之外,所以说礼是道德衰败的表现,是仁义丧失的结果。世俗儒者把性排除在外而寻求礼,纷纷在器物、数量、仪文等末节上用功,却忘记了秩序的根源。进贤人舒国用,字芬,来求学。先生同他讨论律吕,说寻求元声不在葭灰□粒之中,而在于此心能够达到中和。舒国用凝神敬畏,屡次达到洒脱境界,说:“洒脱产生于天理始终存在,天理始终存在,是由于戒惧从未间断。
敬畏固所洒落也。”答周道通问学章凡七,皆发明良知旨。答陆原静问学章凡十六。读者喜澄善问,因见先生答问之教云。先生谓原静:“止在知解上转不得,巳与之分疏耳。若信得良知,在良知上用工,千经万典无不脗合。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徐昌国谈长生行,尝谓居有不可超无,滞器非以融道。先生曰:“去有超无,无将奚超?外器融道,道器偶矣。子固未超未融乎?夫消息盈虚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显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命而巳。”问冲举有诸?曰:“尽鸢性者可冲于天,尽鱼性者可泳于渊,尽人之性者可知化育也。”昌国怃然曰:“命之矣。”萧惠问死生,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问昼夜,曰:“知昼则知夜。”曰:“昼有不知乎?”曰:“畴知昼哉?懵懵而生,蠢蠢而食,不着不察,终生梦昼也。惟息有养,瞬有存,惺惺不昧,通昼夜之道而知,更何生死?”谓陆澄曰:“仙家说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家说无,圣人岂能于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二氏不免,又有虚。无见在也。惟此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圣人惟顺此良知发用,天地万物皆在我良知发用流行中,更无物作障碍也。语张元冲曰:「圣人尽性至命,何物不具?即吾尽性至命,能完养此身,谓之仙;能不染世累,谓之佛。二氏之用,皆我之用。世儒不见圣学之全,故见二成分别耳。」先生于二氏,葢巳洞悉其机要而范围之,顾其学自有宗也。尝曰:「世儒支离外索,求明物理,而不知吾心即物理;佛老空虚,遗伦物,求明心,而不知物理即吾□。析心与理二之蔽也,久矣。宋至周程,始追寻孔颜之□,其无极太极大公顺应之论,庶几精一之旨。陆象山之纯粹和平,虽若未逮,而简易直截,有以接孟子之传。要其学之必求诸心,则一也。」尝别湛文简曰:「某溺于邪僻者二十年,后赖天启,沿周程之说求之,始稍有觉。」谓储文懿曰:「世有周程,吾得就弟子列,诚大幸。此不可得,得其高第而私淑焉,亦幸也。」其尊信如此。世窥二氏一班者,辙掊击周程,即孔孟亦弁髦之,何哉?甲申海宁董萝石澐,年六十八,以诗闻江湖间,来见先生,与语有省,强纳贽受学。先生以师友之间遇之者,从吾道人记具文录中。士人有疑学妨举业者,先生曰:「实志圣贤学者,犹治家力产,作业致富,厚宾至出所有享之,乃自享尢无尽也。今世业举者,如治家不务居积,而惟日假贷以延宾,宾退而终窭人矣,是求在外者也。」是岁从先生游者,遇比多中式,而钱楩、魏良政发解江浙两省焉。士官司理者,恨职业所萦,无暇学。先生曰:「凡学官先事离事,学非吾格致旨也。即以听讼言,如因其应对无状而作恶,因其言语圆融而生喜,因其请托而□□,因有藉援而曲狥,或以冗剧而怠,或以浸谮而淆□私蔽也。惟良知自知之,细自省克,不少偏枉,方是致知格物也。」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何见,对曰:见市人皆圣人。先生曰:市人但见子是圣人也。他日,董萝石出游归,先生问如前,董对如汝止。先生曰:此常事,何异也?汝止时,圭角未融;萝石初机乍解,见同答异,一裁之一实之也。钱洪甫尝谓:人品易知,高者如太山在前,孰不知仰?先生曰:太山不如平地也。黄冈郭善甫挈其徒吴良吉,走越受学,途中相与辨论未合。既至,郭属吴质之先生。先生方就楼饘,不答所问,第目摄良吉者再,指所饘盂语曰:此盂中下乃能盛此饘,此案下乃能载此盂,此楼下乃能载此案,地又下乃能载此楼,惟下乃大也。良吉退就舍,善甫问先生何语,良吉涕泗横下,呜咽不能对。巳,良吉归而安贫乐道,不负师门云。谓黄宗贤曰:凡人浮躁忿欲,皆缘良知蔽塞而后有,非大勇不能克也。中庸曰:知耻近乎勇,耻巳良知蔽塞耳。今人以语言不能屈服人,耻;以意气不能凌轧人,耻;以愤怒嗜欲不得直意任情,耻。耻非可耻,而不知耻,所当耻舛矣。宗贤时贰秩宗,常与朝议有戆直风,故进之如此。一□□寺中有郡守见过,张燕行酒在侍,诸友弗肃酒□□。生曰:诸友不用功,麻木可惧也。友不达,先生曰:可间王汝止。友就汝止问,汝止曰:适太守行酒时,诸君良知安在?众乃惕然。尝游阳明洞,随行者途中偶歌,先生回顾,歌者觉而止。至洞坐定,徐曰:吾辈举止少有骇人处,便非曲成万物之心矣。一友侍,眉间有忧思,先生顾谓他友曰:良知固彻天彻地,近彻一身,人一身不爽,不须许大事,第头上一发下垂,浑身即不快,此中那容得一物耶?
译敬畏本来就是洒脱的根源。”先生回答周道通关于学习的文章共七篇,都阐明了良知的宗旨。回答陆原静关于学习的文章共十六篇。读者喜欢澄善于提问,因此可以看到先生回答问题、教导人的情形。先生对原静说:“如果只停留在知识理解上打转,就已经同良知分开了。如果真能相信良知,在良知上用功,那么千经万典没有不相吻合的,异端曲学一经检验就全都能被攻破。徐昌国谈论长生之道,曾说停留在有不能超越无,执着于器物就不能融通于道。先生说:‘去掉有而超越无,那么将凭什么超越呢?排除器物而融通道,道与器就偶然分离了。你难道还没有超越、没有融通吗?消长盈虚都是命,纤细宏大、内外一切都是性,隐显寂感一切都是心。存养此心、穷尽本性、顺应天命而已。’昌国问能否冲举升天,先生说:‘尽情发挥鹰的本性,就能冲上天空;尽情发挥鱼的本性,就能游于深渊;尽情发挥人的本性,就能知晓化育万物之道。’昌国茫然说:‘这是命啊。’萧惠问死生,先生说:‘知道昼夜,就知道死生。’又问昼夜,先生说:‘知道白昼,就知道黑夜。’萧惠说:‘白昼难道有不知道的吗?’先生说:‘有谁真正知道白昼呢?糊里糊涂地出生,愚蠢地进食,既不专注也不察觉,一生都在梦中的白昼里度过。只有在气息之间有所涵养,在瞬息之间保存本心,始终清醒而不昏昧,通晓昼夜的道理并有所知晓,那还谈什么生死呢?’先生对陆澄说:‘仙家说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再增加一丝实吗?佛家说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再增加一丝有吗?只是佛、道二家不免又落入了另一种虚无的见解。只有这种良知的虚,正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正是太虚的无形。圣人只是顺着良知来发用,天地万物都在我的良知发用流行之中,再没有任何事物成为障碍。’先生对张元冲说:‘圣人穷尽本性、达到天命,还有什么不具备?即使我穷尽本性、达到天命,能够完全养护此身,就叫仙;能够不受世俗牵累,就叫佛。佛、道二家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世俗儒者看不见圣学的完整,所以才把两家看成彼此分别。’先生对于佛、道二家,大概已经洞悉其关键并加以包摄,只是他的学说自有宗旨。他曾说:‘世俗儒者支离地向外寻求,想弄明白事物之理,却不知道我的心就是事物之理;佛、老趋向空虚,遗弃人伦事物,想弄明白心,却不知道事物之理就是我的□。把心和理分为两件事,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宋代到了周敦颐、程颢、程颐,才开始追寻孔子、颜回的□;他们所说的无极、太极、大公、顺应,差不多接近精一的宗旨。陆象山的学说纯粹平和,虽然似乎还没有达到周程的程度,但简明直接,有足以接续孟子传承的地方。总的来说,他们的学说都一定要求之于本心,这一点是相同的。’他曾告别湛文简说:‘我沉溺于邪僻二十年,后来依靠上天启发,沿着周程的学说去求索,才稍稍有所觉悟。’他对储文懿说:‘世上有周程,我能够列于他们弟子之中,实在是大幸;如果不能亲自遇到他们,能够得到他们的高弟而私下向他学习,也是一种幸运。’他尊崇信奉他们到了这种程度。世人只窥见佛、道二家一斑,便动辄攻击周程,甚至把孔孟也视为无用之物,这是为什么呢?甲申年,海宁人董萝石澐,六十八岁,以诗名闻于江湖之间,来拜见先生,交谈后有所省悟,勉强接受贽礼拜师求学。先生以师友之间的态度对待他,相关情况在《从吾道人记》及《具文录》中都有记载。士人有疑惑,认为学习圣贤会妨碍科举功名,先生说:‘真正有志于学习圣贤的人,仍然会像治理家业、努力置产、经营致富一样;厚待宾客,宾客来了就拿出所有财物供他们享用,这样自己享用的也会无穷尽。如今世上以科举为业的人,好比治理家业却不致力于积蓄,只是每天借贷来延请宾客,宾客离去后,终究还是贫穷之人;这就是把追求放在外物上。’这一年跟随先生游学的人,遇到科举考试时大多考中,钱楩、魏良政还分别在江浙两省考取了发解。有些士人担任司理官,苦于职业缠身,没有时间学习。先生说:‘凡是学官先处理事务、离开事务去学习,这不是我的格物致知宗旨。即使以审理诉讼来说,如果因为当事人应对无礼而产生厌恶,因为言辞圆滑而产生喜爱,因为有人请托而□□,因为有凭借援助而徇私,或者因为案件繁杂而懈怠,或者因为逐渐受到谗毁而混淆□,都是私意蒙蔽。只有良知自己能够知道这些,细致地自我反省并克服它们,丝毫不偏不枉,才是致知格物。’一天,王汝止出游回来,先生问他看见了什么。王汝止回答:‘看见市上的人全都是圣人。’先生说:‘市上的人只是看见你是圣人罢了。’另一天,董萝石出游回来,先生像先前一样问他,董萝石的回答与王汝止相同。先生说:‘这是平常的事,有什么不同?’王汝止那时棱角还没有融化;董萝石则刚刚解除最初的机心,所见相同而回答不同,一个是裁量,一个是落实。钱洪甫曾说:‘人的品格很容易知道,高尚的人如泰山在面前,谁不知道仰望呢?’先生说:‘泰山不如平地。’黄冈人郭善甫带着他的弟子吴良吉,奔赴越地求学,途中两人相互辩论,意见不能相合。到了以后,郭善甫让吴良吉向先生请教。先生当时正在楼上吃粥,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两次盯视吴良吉,并指着盛粥的碗说:‘碗的下面有支撑,才能盛住这碗粥;桌子的下面有支撑,才能承载这只碗;楼的下面有支撑,才能承载这张桌子;地的下面有支撑,才能承载这座楼。只有处在下面,才是伟大。’ 吴良吉退回住所,善甫问先生说了什么,吴良吉泪流满面,呜咽着不能回答。后来,吴良吉回去安于贫困、以道为乐,没有辜负师门。先生对黄宗贤说:‘凡人的浮躁、愤怒和欲望,都是因为良知先被遮蔽堵塞而产生的;若不是极大的勇气,不能克服它们。《中庸》说“知耻近乎勇”,所谓耻,就是良知已经被遮蔽堵塞。如今的人以言语不能压服别人为耻,以意气不能欺凌压倒别人为耻,以愤怒和嗜欲不能任意发泄为耻。真正应当羞耻的事情并不可耻,反而不知道羞耻,所羞耻的对象颠倒了。’黄宗贤当时任贰秩宗,常参与朝廷议论,具有刚直敢言的风格,所以先生这样勉励他。有一天,在□寺中,郡守来拜访,张燕行在旁侍酒,众位朋友不够肃敬,酒□□。一名学生说:‘诸位朋友不用功,麻木得可怕。’朋友们不明白,先生说:‘可以去问王汝止。’朋友们去问,汝止说:‘刚才太守行酒时,各位的良知在哪里?’众人这才警醒。先生曾游阳明洞,同行者途中偶然唱歌,先生回头看他,唱歌的人察觉后便停止。到了洞中坐定,先生慢慢说:‘我们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一点惊扰他人的地方,便不是曲成万物之心了。’有一位朋友侍立,眉间带有忧思,先生回头对另一位朋友说:‘良知本来贯通天地,近处贯通一身。一个人的身体有一处不舒服,不必是多么大的事情,即使只是头上一根头发垂下来,全身就会不舒畅;这种心中哪里容得下一件外物呢?’
友因有省。一日,市人哄而诟,甲曰:尔无天理!乙曰:尔无天理!甲曰:尔欺心!乙曰:尔欺心!先生闻之,呼弟子曰:听之,夫夫啍啍讲学也?弟子曰:诟也,焉云学?曰:汝不闻乎?曰天理,曰心,非讲学而何?曰既学,又焉诟?曰夫夫也,惟。知责诸人,不知反诸巳,故也。致良知者,惟反之自心,不欺此理耳。先生察迩言,谨细节,一语默,无不鍜炼人类。如此,丙戌大计,南元吉被黜,书来问学,惟以得闻学,幸无一语及升沉得丧间,先生壮之,还书相勖,毕志此学,具文录中。欧阳崇一守六安,奏记问学凡四条,答之:一言良知,非离见闻,惟以致良知主,则多闻多见皆致知之功;二言良知,非断思虑,良知发用之思,自是明白简易,无憧憧纷扰之患;三言致知,非绝事应,实致良知,则行止生死惟求自慊而不困;四言致知,非逆亿,致良知则知险知阻,自然明觉而人不能罔。先生居里,谤议日炽,一日谓门弟子曰:「吾道非耶?何如此?」在侍者或谓先生功盛位崇,媢嫉者谤;或谓学驳宋儒泥□者谤;或谓有教无类末保其往;或以身谤。先生曰:「莫有之,顾吾自知尤切也。葢吾往名根未能尽脱,尚有乡愿掩护意,在今一任吾良知是非,罔所覆藏,进于狂矣。」唐虞佐龙劝先生彻讲择交,先生报书喻:「金陶沙不能舍沙求金。」云聂又蔚豹奏记谓:「斯学直信于一人,虽不尽信于天下,道固自在。葢明巳之能笃信也。」先生报书谓:「孔氏欲以其学通之人人者,实其一体之心,不容自巳,非祈人之信巳知巳也。」文蔚初见先生未纳拜,后按闽闻讣,始位哭称门生云。先生居尝揭教指四语曰:「无善无恶者,心之□;有善有恶者,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善去恶,是格物。」学者遵循,无异也。王汝中曰:「心无善恶,则意知与物一切如是。下二句非向上一机,若剩语者。」时同钱洪甫质之于先生,先生曰:「悟此本体,人巳内外一□了彻,颜子、伯淳所不敢承。下二句乃彻上彻下语,初学至圣人,究竟无尽云。」先生尝语薛尚谦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作好,作恶,惟循乎埋,不动于气,此圣人之所以能裁成辅相也。」佛氏则倚于无善无恶之见,一切不理,不可治天下矣。语黄宗曰:「贤圣人心如明镜,纤翳自无,不须磨刮;常人心如驳蚀镜,须痛加刮磨,方渐识本体。顾少有所见而任其习气昏蔽,不免流入禅释去也。」其年秋,先生发越中道吉安,语诸士友曰:「尧舜生知安行,犹兢兢业业用困勉工夫,吾侪以困勉资而欲坐享性安,成功大误也。」又曰:「良知之妙,是周流六虚,变动不居,顾借以文过饰非,害大矣。」先生非徒以言语告戒也。初第上安边八策,世艳称之。晚自省曰:「语中多抗厉气,此气未除,而欲任天下事,其何能济?」筮仕刑曹,首禁狱吏取饭□之余豢豕,世亦传美谈。晚亦自省曰:「善归巳矣,于人何?此不学之过也。」寓京以书尽矢见门弟,至相抵有违言,自省曰:「不能积诚反而,徒□口说,吾罪也。」在留都,人传谤书,心动自讼曰:「终是名根消煞未尽,媿矣。」平赣贼后,语门弟曰:「吾每登堂行事,心体未能如友朋相对时,则不安。」或问宁藩事□,当时只合如此,觉来尚有挥霍微动于气所在,使今日处之更别也。其反巳之深切而用力之密,类如此。先生家居时,里人有求鬻其产者,先生辞之。一日,先生皆董从吾、王汝止诸门弟游山,偶经其处,覩其风景佳胜,衷默悔前之未收也。忽惕然内讼曰:「是何心哉?有贪心便无恕心矣!」且悔且讼,两念交战,行里许始化,徐以告从行诸弟曰:「克巳之难如此。」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忿怒嗜欲正到沸腾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缘此数病,良知之所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忿怒者,到此能不忿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亦便是着□处。先生养疴阳明洞时,与一布衣许璋□□朝夕。璋,上虞人,淳质苦行,潜心性□□学,于世味泊如也。尝蹑□走岭南,访白沙□先生,其友工司训以诗赠之曰:“去岁逢黄石,今年访白沙。”云。璋故精于天文地□□法、奇门九遁之学。先生后擒逆濠,多得其力,成功□赠以金帛,不受。先生每乘笋舆访之,山中菜羮麦饭,信宿不厌。殁后,先生题其墓曰:“处士许璋之墓。”属知县杨绍芳立石焉。
译朋友因此有所省悟。一天,市上的人喧闹争骂,甲说:“你没有天理!”乙说:“你没有天理!”甲说:“你欺骗自己的良心!”乙说:“你欺骗自己的良心!”先生听见后,叫弟子说:“听听他们,这两个人不是在讲学吗?”弟子说:“这是争骂,怎么能说是讲学?”先生说:“你没听见吗?一个说天理,一个说心,不是讲学又是什么?”弟子说:“既然是在学习,又为什么争骂?”先生说:“正因为他们只知道责备别人,不知道反省自己,所以才会这样。致良知,就是反求于自己的内心,不欺骗心中的天理罢了。”先生观察近处的言语,谨慎对待细节,一言一默无不在锤炼人。正因为如此,丙戌年考核官员时,南元吉被黜退,他写信来询问学问,只说自己能够听闻圣学便很幸运,没有一句谈及升降得失。先生很赞赏他,回信勉励他终身致力于此学,相关内容载于《具文录》中。欧阳崇一任六安知州,写信询问学问共四条,先生回答:第一,良知并不脱离见闻,只要以致良知为主,那么多听多见都是致知的功夫;第二,良知并不截断思虑,良知发用时的思虑,自然明白简易,没有纷乱不安的忧患;第三,致知并不隔绝处理事务,真正致良知,那么行止生死只求内心自得其安,而不会困苦;第四,致知并不是凭空推测,致良知就能知道险阻,自然明白觉察,不会被人欺骗。先生居住乡里时,诽谤议论一天比一天激烈。一天,他对门下弟子说:‘我的道难道不对吗?为什么会这样?’侍从中有人说,先生功劳盛大、地位尊崇,是嫉妒者在诽谤;有人说,先生的学说驳杂宋儒、拘泥于□,所以遭到诽谤;有人说,先生有教无类,最后却不能保全其门徒的前途;也有人说,是因为先生自身招致诽谤。先生说:‘都不是,只是我自己知道得更加切近罢了。大概我过去对名声的根源还没有完全脱离,还有以乡愿面目掩饰保护自己的意思;如今完全任凭我的良知判断是非,毫无掩藏,已经接近狂者了。’唐虞佐龙劝先生停止讲学、选择交友,先生回信开导说:‘淘金不能舍弃沙子来求金。’聂又蔚豹写信说:‘这种学说即使只被一个人真正相信,即使没有得到天下人的完全信任,道仍然自在。重要的是能够使自己笃信。’先生回信说:‘孔子想把他的学说通行于人人,是因为充实他与万物一体的心,不能容忍自己有所私隔,并不是祈求人们相信他的知识、了解他的自己。’文蔚初次见先生时没有行拜礼,后来按察福建时听闻先生讣告,才设位哭祭,自称门生。先生居家时,曾揭示四句教旨:“无善无恶,是心的□;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知道善知道恶,就是良知;去掉善恶中的恶,就是格物。”学者都遵循这四句话,没有异议。王汝中说:“如果心没有善恶,那么意、知和万物也都应当如此。后两句不是向上根本的一着,像是多余的话。”当时他和钱洪甫把这话拿去请教先生,先生说:“悟得这个本体,便能彻底贯通自身内外,颜子、伯淳都不敢承当。后两句是贯通上下的话,从初学者直到圣人,始终没有穷尽。”先生曾对薛尚谦说:“无善无恶,是理的静态;有善有恶,是气的发动。不偏好什么,也不厌恶什么,只遵循理,不被气所动,这就是圣人能够裁成万物、辅助天地的原因。”佛家却依凭无善无恶的见解,对一切都不加理会,因而不能治理天下。先生对黄宗说:“贤人圣人的心如同明镜,细微的尘翳自然没有,不需要磨刮;普通人的心如同斑驳剥蚀的镜子,必须用力刮磨,才能渐渐认识本体。只是略有所得便任由习气昏蔽,免不了流入禅佛之学。”这一年秋天,先生从越中出发前往吉安,对各位士人朋友说:“尧舜生来就知晓、安然实行,仍然兢兢业业地用困知勉行的功夫;我们凭借困知勉行的资质,却想坐享性情安适、功业成功,这是极大的错误。” 又说:“良知的奥妙,在于周遍流行于六虚,随时变化而不固定;但若借此来文饰过错、掩盖错误,危害就大了。”先生并不只是用言语告诫别人。起初,他上奏安定边疆的八项策略,世人艳羡称道。晚年自我反省说:“奏疏中有很多刚强严厉的意气,这种意气没有除掉,却想承担天下事务,怎么能成功?”初任刑曹时,首先禁止狱吏拿取饭□的剩余来喂养猪,世人也把这件事传为美谈。晚年又自省说:“把善归于自己,那么对别人呢?这是没有学好的过错。”寓居京城时,他写信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给门下弟子,甚至互相抵牾而出现违逆之言,便自省说:“不能积累诚意而反求于己,只是□口空说,这是我的罪过。”在留都时,听到有人传递诽谤自己的书信,心有所动,便自我责问说:“终究还是名声的根源没有完全消除,惭愧啊。”平定赣地叛贼后,他对门下弟子说:“我每次登堂办事,心体不能像同朋友相对时那样安定,就感到不安。”有人问宁藩之事□,说当时只能如此处理;先生醒悟后仍觉得其中有气势挥霍、意气微动之处,如果今天再处理,必定会不同。他反省自己深刻而用力精密,大多如此。先生居家时,乡里有个人请求把产业卖给他,先生拒绝了。一天,先生与董从吾、王汝止等门下弟子游山,偶然经过那处地方,看见风景优美,心中默默后悔先前没有买下。忽然警醒,内心责问自己:“这是什么心思?有了贪心,便没有恕人的心了!”一边后悔,一边自我责问,两种念头交战,走了一里多路才平复下来。随后,他慢慢把这件事告诉同行的弟子们,说:“克制自己,困难就是这样。” 凡人的言语正说到得意畅快时,就能截然止住而忍耐沉默;意气正要发扬时,就能立即收敛;愤怒和嗜欲正沸腾时,就能廓然消解。做到这些,不是天下最有勇气的人不能做到。然而,当真切地体会到良知时,用功又自然不难。因为这几种弊病本来都不是良知所具有的,只是良知昏暗蔽塞以后才产生。如果良知一经提醒,就像白昼一出现,魑魅魍魉自然消失。改变气质,平常时候看不出什么,只有在面对利害、经历变故、遭受屈辱时,平日容易愤怒的人到了这时能够不愤怒,平日忧虑惊惶、失去措置的人到了这时能够不忧虑惊惶,才算真正有所收获,也就是功夫着落之处。先生在阳明洞养病时,和一位布衣许璋□□朝夕相处。许璋是上虞人,性情淳朴,苦心修行,潜心于性□□学,对世俗滋味淡泊无心。他曾经踏着□徒步走到岭南,拜访白沙□先生,他的朋友工司训作诗赠给他说:“去年遇到黄石,今年拜访白沙。”许璋原来精通天文地□□法、奇门九遁之学。先生后来擒获逆濠,许璋出力很多,事成后先生赠给他金帛,他不肯接受。先生常乘笋舆去拜访他,山中的菜羹麦饭,住上两夜也不嫌弃。许璋死后,先生在他的墓上题写:“处士许璋之墓。”嘱托知县杨绍芳为他立碑。
嘉靖初,绍兴有三尚书:韩公邦问、王公鉴之及先生也。韩公与先生父海日翁同辈,先生事之甚谨。一日冬至节,皆赴公所称贺。先生自谓勋臣,貂蝉朝服,乘马而趋。俄从人报韩尚书在后,□生亟下马,执笏立道左。韩公至,不下与,第拱手曰:“伯安行矣,予先往。”遂行。先生俟其过乃上马。当是时,韩公偃然以前辈自居,先生欿然不以伯爵自重。古道两足征,云张廷撰《阳和言》见《绍兴志》。【 以上见耿恭简集】
焦太史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九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
伯二(除封)
◆除封
湖广左布政使,封东筦伯,何传(黄佐)
忠诚白茹瑺(封爵考)
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镇朔将军永宁伯谭广□行状(王伟)
昌平伯进侯追封颕国公谥武襄杨公洪□碑铭(陈循)
昌平伯赠颍国公杨公洪传(杨俊附)
武靖伯石亨 定远伯石彪
定襄伯赠定襄侯谥忠武郭公登传(袁袠)
武功伯徐公有贞传(王世贞)
兴济伯杨善(王世贞)
文安伯追封文安侯谥忠僖张公輗墓志铭(李贤)
昭武伯曹钦
武强伯杨公能传(陈镐)
昌宁伯赠昌宁侯谥壮敏赵公胜墓志(尹直)
威宁伯王公越传(王世贞)
兴宁伯李公震传
咸宁伯进封侯谥武襄仇钺墓志(杨廷和)
仇鸾本末(赵时春)
恭诚伯陶仲文
○湖广左布政使,封东筦伯,何传(黄佐)
黄佐何字邦佐,东筦之员冈人,少英伟,好书剑。元至正中,仕河源务副使,淡水盐场管勾。时中原兵□岭海骚动,弃官归乡里,慨然以生民念。至正十五年,邑民王成、陈仲玉构乱,请于行省举义兵除之,躬擐甲冑往擒仲玉以归。成筑砦自守,乃使其弟迪、骁将黄从简、高彬等顿兵围之,募人能缚成者钞十千。未几,成奴缚之以出,释之,引坐笑谓曰:「公奈何养虎遗患?」成掩面惭谢曰:「始以猫,孰知其虎?」奴求赏如数与之,使人具汤镬烹奴,驾转轮车数人推之,使号于众曰:「四境母如奴缚主以罹此刑也!」又使数人鸣钲督奴妻嘘火,奴一号,一羣应之曰:「四□□如奴缚主者视此!」于是人服其赏罚有章,以□□□待苍头子密不能及也,竞趣归之。行省上其功。居一年,惠州人王仲刚与叛将黄常□惠贪暴,肆敓民不堪命,众慕义迎以守惠,遂解惠州之困,逐常戮□刚,并有惠、循二州,行省又上其功,授惠州判,寻迁惠阳路同知,广东都元帅。岁癸卯,南海三山民部宗□陷广州,守将何深死之,大肆焚掠。闻之,率□□□州号令明肃,广人大悦,擢广东分省参知政□□□西行中书□左丞阶资善大夫,分省治广。弟□以从征功,擢宣息使,祖发藻赠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父叔贤赠资善大夫江浙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皆追封□江郡公,相妣邹氏,母叶氏,皆庐江郡夫人。
译嘉靖初年,绍兴有三位尚书:韩公邦问、王公鉴之以及先生。韩公与先生的父亲海日翁同辈,先生侍奉他非常恭谨。一天冬至节,三人都到韩公府上道贺。先生自认为是勋臣,穿着貂蝉朝服,骑马赶去。不久,随从报告说韩尚书在后面,□生急忙下马,手执笏板站在道路左边。韩公到了,却不下马,只拱手说:“伯安先走吧,我先去了。”于是继续前行。先生等他经过后才上马。当时韩公安然以前辈自居,先生则谦逊自处,并不因身为伯爵而自重。古代的道义在两人身上都有充分体现。张廷撰《阳和言》,见《绍兴志》。以上见《耿恭简集》。焦太史编纂的《国朝献征录》卷之九完。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之十。伯二(除封)。◆除封。湖广左布政使,封东筦伯,何传(黄佐)。忠诚伯茹瑺(《封爵考》)。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镇朔将军、永宁伯谭广□行状(王伟)。昌平伯进封侯、追封颕国公、谥武襄杨公洪□碑铭(陈循)。昌平伯、赠颍国公杨公洪传(附杨俊)。武靖伯石亨,定远伯石彪。定襄伯、赠定襄侯、谥忠武郭公登传(袁袠)。武功伯徐公有贞传(王世贞)。兴济伯杨善(王世贞)。文安伯、追封文安侯、谥忠僖张公輗墓志铭(李贤)。昭武伯曹钦。武强伯杨公能传(陈镐)。昌宁伯、赠昌宁侯、谥壮敏赵公胜墓志(尹直)。威宁伯王公越传(王世贞)。兴宁伯李公震传。咸宁伯进封侯、谥武襄仇钺墓志(杨廷和)。仇鸾本末(赵时春)。恭诚伯陶仲文。○湖广左布政使,封东筦伯,何传(黄佐)。黄佐。何,字邦佐,是东筦员冈人,年轻时英俊雄伟,喜爱读书和剑术。元至正年间,任河源务副使、淡水盐场管勾。当时中原战乱,岭海一带动荡,他弃官回到乡里,慨然以百姓为念。至正十五年,邑民王成、陈仲玉结党作乱,请求行省发兵讨除,何亲自披甲戴胄前往,擒获陈仲玉带回。王成筑寨自守,于是何派他的弟弟迪以及骁将黄从简、高彬等驻兵包围,招募能够捆缚王成的人,赏钞十千。不久,王成的奴仆把他捆绑出来。何释放了奴仆,拉着他坐下,笑着说:“你为什么养虎遗患?”王成捂脸惭愧道谢说:“起初把他当作猫,谁知道竟是老虎?”何按数额赏赐奴仆,却又命人准备汤镬把奴仆烹杀,驾着转轮车,让几个人推行,使他向众人号叫:“四境之内不要像这个奴仆一样捆绑主人而遭受这种刑罚!”又派几个人鸣钲,督促奴仆的妻子吹火。奴仆一声号叫,一群人便应声说:“四□□像捆绑主人的奴仆一样的人,都看看这个下场!”于是人们都佩服他赏罚分明,认为其□□□对待苍头子密也比不上他,争相前来归附。行省上报他的功劳。过了一年,惠州人王仲刚与叛将黄常□占据惠州,贪婪暴虐,肆意掠夺,百姓不堪其命,众人仰慕何的义举,迎接他来守卫惠州,于是解除了惠州之困,赶走黄常,杀掉王仲刚,并兼有惠、循二州。行省再次上报他的功劳,授任惠州判,不久升任惠阳路同知、广东都元帅。癸卯年,南海三山的民部宗□攻陷广州,守将何深战死,大肆焚烧抢掠。何听说后,率□□□州,号令严明整肃,广州人非常高兴,升任广东分省参知政□□□西行中书□左丞,官阶为资善大夫,分省治所在广州。他的弟弟□因随征有功,升任宣息使;祖父发藻追赠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父亲叔贤追赠资善大夫、江浙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均追封□江郡公;嫡母邹氏、生母叶氏,都封为庐江郡夫人。不久,合并江西、福建为一省,改授资德大夫、江西福建行中书省左丞,仍治广州。乙巳年九月,宗愚挟同廉访副使广宁等人叛乱,包围广州。何抵御他们超过十个月,部将却与贼人交通,断绝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