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一

译蒋宫字伯雝，是□州人。三岁丧母，悲哀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五岁时诵读《孝经》《论语》《左氏春秋》。十岁便善于写文章，表章《庸》《孟》之书。居父丧时，一勺水也不入口，因悲伤而消瘦，超过礼制规定。他跟随陈子山学习，陈子山当时正专心解释经书，而蒋宫却列举各家传注疏解的得失来进呈。陈子山对此感到惊异，便把《诗》《书》《春秋》以及各家文章大家的作品传授给他，蒋宫总能领悟其中旨意。陈子山对人说：“像蒋宫这样聪明敏捷，即使汝南应世叔，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从此他广泛穷究群书，对于制度沿革、阴阳历数的意义，无不通晓。元至正初年，考中进士。不久遭祖父丧，背着祖母躲避战乱到浙东。因荐举授任行枢密院管勾。服丧期满，授任崇明州判官，代理州事，颇有声望。丙午年，皇朝削平疆界、平定各地，蒋宫请求归田，未获允许。适逢部使荐举他的才干，认为可以充任史馆官员，于是授任翰林修撰。洪武纪元，提升为开封府兰阳县县丞。兰阳处在南北交通要冲，经历兵火之后，盗贼充斥，居民存留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蒋宫广泛招募，一年之内恢复家业的有五千多户。他消弭灾害、抵御祸患，掩埋尸骨，治理死者遗骸，疏通商业贸易，处理冤屈积案，安抚反侧之民，兴办学校，崇尚德行义理。县里的人都得到和睦安定。他任期届满回到京城，因病去世。《翰林院修撰韩公克忠传》（于慎行） 于慎行 韩克忠，字守信，武城人。洪武丁丑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行在翰林院修撰。太祖喜爱他的学问和品行淳厚笃实，仅三个月便命他担任□国子监司业。自祭酒宋讷以后，学校政务大多废弛，韩克忠与祭酒张显宗创制立法，兴复废弛，修补损坏，编订监规，参酌当时情况，作为永久遵守的制度，学校政务从此振兴。革除二年，升任河南佥事，不久死于任上。起初，韩克忠参加会试时，也没有列入考中的名单。考官刘三吾、白信稻录取宋琮等五十二人，江北人没有一人入选。到殿试时，赐闽人陈安为第一名，被黜落的人都因此进言。太祖大怒，命讲读官张信、戴彝等十一人重新阅看落第试卷，从中选择文章义理优长的恢复科第。有人传言刘三吾又嘱咐张信等把文卷鄙陋的人进呈。太祖更加愤怒，认为他们是胡惟庸、蓝玉余党，下诏把刘三吾贬谪戍边，其余人都在市中凌迟处死。于是重新阅卷，取中六十一人，全都是北方人。六月初一，殿试再次赐下策问，韩克忠考取第一名，如今在学宫中受祭祀。《静学王公元采传》（黄绾）

译黄绾 先生姓王，名元采，字叔英，号静学，是黄岩人。年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陈氏，所以有时称作陈元采，其实是王氏。居住在亭岭，今属太平县。洪武年间，任僊居教谕，升任汉阳知县。革除初年，因荐举任翰林修撰。他与正学方孝孺先后被召，有人说是方正学推荐了他。他曾上呈资治八策：一是致力于学问，二是谨慎好恶，三是辨别邪正，四是纳谏诤，五是审察人才是否胜任，六是慎重刑罚赏赐，七是明辨利害，八是确定法制，这些都是当时的急务。他又说：“太祖皇帝铲除奸邪、剔除污秽，抑制铲除强横之人，就像医生去除疾病、农夫除掉杂草一样。急于去除疾病，有时会损伤人的肌肤；严于除草，有时会伤害禾苗。肌肤上的疾病除去后，应当调养人的血气；禾苗和杂草分清后，应当培护禾苗的根苗。”他又论述施行限田法，像这样写了数千上百句话。他起初在汉阳任职时，听说正学先生被召入朝，便写信给他说：“子房对于高帝，能够察知事情是否可行后再进言，所以高帝任用他，一时之间受到他的益处。即使亲近如樊哙、吕后，信任如陈平、周勃，重用如萧何，也不能从中离间他们，这是子房能够运用自己才华的地方。贾谊对于文帝，没有先察知情况便轻易进言，而且言辞过分，所以绛灌一类的人得以诋毁他，这是贾谊不能运用自己才华的地方。” 他们都以匡正风气、端正学术为己任，甚至有见识的人也认为，先生的见解远远超过常人。等到入朝时，他与方孝孺约定，要亲自实现三代的政治。没过多久，太宗皇帝入承大统，先生和方孝孺都在这时死难。先生当时正在广德招募士兵，准备进军，恰好尚书齐泰逃来，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于是停止行动，退居祠山道士那里，并发誓以死相守。临死前，他写下绝命辞，其中说：“曾听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顶饿死，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只是他们的见解确实偏执。”又在案上写道：“活得已经够久了，惭愧的是没有对当时有所补益；死了也不过徒然，只希望不要使后世感到惭愧。”他把辞文包好放入金匮，置于道士所治的棺材中。夜里他起来沐浴、戴冠束带，在庭院的柏树上自缢，月光明亮，犬声不断。隶役打开门查看，先生已经死了。道士于是用那口棺材收殓他，葬在横山。杨文贞公杨士奇经过广德，在他的墓上题写：“呜呼，修撰王公之墓。”道士姓盛，名希年，也是黄岩人，是一位义士。隶役上报了他的情况，他与方孝孺死去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多。官府搜捕他的家人，妻子金氏死在狱中，两个女儿投井而死，据说是为先生殉死。我听当地父老说：杨文贞公还未做官、身为平民时，曾在汉阳村落中主持私塾。先生巡行所属地区经过那里，听到读书声，说：“自从兵乱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他对此感到奇异，便进去查看。文贞避开了，见到案上有一篇诗文，是文贞所作。题中说：“□公是辅佐之才，为什么要躲避征召、推辞推荐呢？”我曾读过文贞其他文章，其中说：“我一向同先生相知，任审理一职，实在是他推荐的。”文贞又给人写信说：“昨天得到王太□□的书信，读来觉得说理十分精妙，而且有法度，越读越有味道。在羁旅之中，能遇到这样的人，是多么幸运啊。”所谓王尹，就是先生。又据《东里小传》说：“文贞年轻时曾游学于湖湘、汉阳府学，受聘担任训导却没有赴任。”那么父老所传以及书信中所说的，大概都是汉阳时的事情；府学的聘任也应是先生推荐的。后来入朝，又再次推荐他。又听说：“乡人张玑曾在先生门下游学，正统年间以岁贡生进入太学。文贞询问他的后代，乡吏把张玑带去见公，公对他十分优厚。后来授任涿州、定州同知。当初，先生有个幼子名叫某，因获罪被谪戍大同，文贞从张玑那里得知此事，便给乡人孟范一百金，让他去寻找这个孩子；又拿若干金送给扬州教谕某人，让他教导孩子。过了很久，孩子仍未能学成，孟范把他送回文贞那里，文贞又增加若干金，再次让人教他，最终还是没有成就。文贞说：“怎么办呢？”便抱着他痛哭，又拿出若干金交给他派人送去，此后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孟范后来做到治中，据说也是文贞推荐的。唉，先生没有辜负国家，文贞也没有辜负先生啊！”先生的弟弟元默改名换姓，藏身在京城的商旅之中。乡里恰有一个叫金宽的人认出了他，告诉太宗，官府将他捕获斩首，并把尸体剁碎。如今他的后代也没有听说有显达的人。先生著有《静学集》，流传于世。他的文章有根本依据，能够了解时势、通达事理，是可以用来经世的文章。评论说：“先生与方孝孺先生，生逢兴盛的时代，怀抱经邦济世的志向，然而最终都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殉义而死，实在可悲啊。” 我曾听说太孙朱允炆聪明而喜好古制，坚定信奉儒术，立志要依据《周官》来实现天下大治，最终却失去了天下，逃亡而死。这果真是天命如此吗？还是人为造成的呢？我因此更加感慨君臣相遇是多么困难，也更加相信祖宗的法制不能轻易议论更改。读到先生写给方孝孺的遗书末尾时，我又流泪了很久。唉，先生的见识和谋虑多么深远啊！○翰林院修撰王公叔英传（郑晓）

译郑晓 王公叔英，字元采，黄岩人。起初随外姓生活，陈笃志用力求学。洪武年间，他与杨太中、叶见太、方孝孺、林右一同被征召到京城，辞谢后回到乡里。洪武二十年，经推荐出任仙居训导；三十年，改任淮安府学，升为汉阳知县。建文元年，方孝孺想恢复井田制，公写信极力劝阻。大意说：“天下的事情，有些古代可以实行、今天也可以实行；也有些古代可以实行、今天却难以实行。夏代的历法、周代的冕服之类，属于古代实行、今天也可以实行的；井田、封建之类，则是古代可以实行、今天却难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就实行，人们服从起来容易；难以实行的却强行实行，人们服从起来就困难。服从容易，百姓就享受其利益；服从困难，百姓就承受其祸患。这就是君子治理天下，贵在把握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道理。”他被召入翰林任修撰，献上治理国家的八条策略。靖难军到达淮河一带，游军逼近长江，建文帝又派使者四处募兵。公奉诏出行，到达广德，听说建文帝逊位，悲痛哭泣。恰逢齐泰逃来，公说：“齐泰已经有二心了。”便急忙把齐泰擒来，秘密询问他，得知实情后，两人抱头痛哭，并同齐泰谋划日后再次举兵。不久，他们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公沐浴、穿戴衣冠，写下绝命词，藏在衣襟中，在玄妙观的银杏树下自缢。文皇帝即位后，追究奸党，公的妻子金安人被拘押在狱中而死，两个女儿投井而死。公将死时，写信给祠山道士盛希年：“把我葬在祠山脚下。”盛希年是天台人，收殓并安葬了公。墓在州城西五里左右。正统年间，杨士奇为他的墓题字：“呜呼，翰林修撰王元采之墓。”杨士奇本来就是公推荐起用的。成化年间，州守、莆田人周瑛封土植树，立表标识他的墓。嘉靖年间，编修、安福人邹守益被贬为州判官，建立祠庙祭祀他。太平知县曾才汉又建忠节祠，祭祀公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黄淡岙上还有贞烈祠。公著有《静学集》。○王艮 王艮，字钦止，江西吉水人。建文初年，他在乡试中取得发解资格；第二年参加廷试，考中状元。因为相貌不如胡广，胡广被推为第一，王艮列第二。依照洪武乙丑科的惯例，王艮与第三名李贯一同授任翰林修撰。王艮自从听说北方军队起兵后，常常忧闷得吃不下饭，日渐憔悴。北方军队逼近都城，群臣大多前去迎接归附，只有王艮在阁门痛哭，并与妻子儿女诀别说：“吃了国家俸禄的人，就应当为国家的事情而死；我不会再活着了，哪里还能顾及你们呢？”于是服毒自尽。王艮的儿子王修，后来也以乡荐第一名入仕，据说如此。○翰林院修撰王公艮墓志铭（解缙） 解缙 唉！功业已经成就，人们便推重佩服他；恩惠施及他人，人们便怀念他。天下人大多如此。没有功业却受到人们推重，没有恩惠却为人们怀念，古今天下这样的人很少。像汉代的贾谊、唐代的刘蕡，他们成就了什么功业？施加了什么恩惠？他们的文章也并不多。然而却使人思念、叹息，直到今天仍然推重佩服他们，没有不同的说法。难道不是世人惋惜才俊过早成熟，悲叹壮志过早凋零吗？还是怜悯他们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困顿而死呢？他们确实有足以感动人心的地方，而不是浅薄之人所能揣度的吧？醴泉的水流，不一定非要像江河那样浩大；灵芝的荣华，也不一定非要依附松柏；但人们相信它们是祥瑞。像这样的人，不一定有功业和恩惠，人们却仍然信服他，因为他确实有感动人心的地方，而功业和恩惠反倒只是余事。我友翰林修撰王君钦止，名艮，去世那天，有见识的人都叹息、推重、怀念并为之悲哀。他的朋友失声痛哭，认为应当把他同刘蕡、贾谊并列，没有不同的说法。他的品行得到人们信服，已经很久了。君年少时父亲去世，却懂得读书作文。他的祖父与耕先生研究《尚书》之学，著有《闻天下经书管见》，收藏在家，能够阐发前代儒者尚未阐发的义理。君继承了祖父的学业，学习更加勤奋；但家中的事务从未荒废，即使学习十分刻苦，也都亲自处理。他的母亲因为君非常孝顺，君患病时便告诉母亲：“我病得很重，恐怕将要死了；幸好还有三个弟弟，我没有什么可为夭折或寿命长短而悲哀的。”他的母亲认为这番话通达事理，其中没有提到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并不认为君忍心。父亲去世时，弟弟们都还年幼，如今都已成人立业，人人都认为君对他们慈爱深厚。他的族人亲戚没有一句非议，都认为君难得。他在府学参加考核考试，总是位居全府、全县第一，并不因为忌讳而回避考试。江西乡试推荐第一名，皇上亲自挥笔赐书，名列天下魁首，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不久设立文史馆，留他任职，升官一级，分类编排秘阁书目，参与修撰《高庙实录》和《总集类要》。严寒酷暑，终日不懈怠；又与胡广等上奏修撰《时政记》，按照旧例斟酌处理，恰当妥善。他多次上书陈说当时的紧急事务，皇上都欣然采纳。他修身严谨、神色端正，不可轻易戏狎；听他说话，总是侃侃而谈。然而他从不妄言自己认为不可以的事情，也绝不曲意顺从；生活俭朴，救济急难唯恐来不及。与人交往越久，别人越敬重他；他的品行得到人们信服，大致就是如此。唯独在面对死生之际，他从容安泰，没有一丝可怜之色。他事先同母亲诀别，收敛双手等待生命终结；临终前有人前去看望他，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乱。这足以证明他一生所蕴藏的操守，不是浅薄的智力所能揣度的。也不知道贾谊、刘蕡死时能不能这样？君的文章雄伟光耀，常说：“违背义理却在辞藻上求工巧的人，并不是不知道义理已经违背，而是想迎合世俗、窃取名声。”我私下对此感到羞耻。他喜爱古诗，写诗一贯以义理为主，警策深沉而意味悠长；书法精美端正，都与他的为人相称。他的文稿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修撰公徐旭传（梁潜）

译梁潜 公名旭，字孟昭，姓徐，饶州乐平人。他的祖先是南昌人，迁居乐平已有十七代，世代以儒业为生。公幼年聪颖，稍长后跟随乡里的先生蔡仲渊学习《春秋》和文章，学业很快超过常人，见到他的人都感到惊异。三十一岁考中洪武乙丑科进士，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入礼科任给事中，每日记载政事，侍奉在皇帝左右。当时皇上正重视天下进士，每次朝廷群臣退朝后，唯独进士留下接受顾问；皇上不退，他们也不能退。有一天，皇上把公召到面前，准备任用他办理事情，但公奏对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认为他迂腐，命他分教于涿州房山，后来又议论让他教导凤阳，均因母忧离职。服丧期满后，擢任安王府纪善；因推荐者举荐，升任知州；入史馆后，上书论说天下事务，多数不能合于皇意，公更加显得孤高自守，不顾及人情，于是从史馆调出任考功员外郎。今上即位后，升为郎中，参与修撰《高皇帝实录》。第二年授朝列大夫、国子祭酒。又过一年，罢去翰林修撰之职而去世。公在高帝时，一向因笃志学习而著称，多次议论政事，切中当时弊病，高帝赞许并采纳。然而高帝想让他的才华渐渐成熟，所以长期压抑着没有任用他。他任考功时，拒绝请托，压制侥幸求进之人，是非分明，毫发之情也不让它逃脱，尤其认为天下的治理和教化在于守令与教官；对那些不能胜任的守令、教官，更加精细核查，丝毫不宽贷。众人听到风声后议论纷纷，公却更加坚持。任国子祭酒时，也像任考功时一样。然而公是纯厚谨慎的君子，虽然威严很盛，内心却简朴正直，喜好和厌恶都出于真诚；至于卓然自守，激怒他不能使他动摇，挫折他不能使他屈服，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在国子监任职仅一年，诸生便战战兢兢，只能自我修饰；而那些感到不便的同僚已经喧然议论他了。畏惧他的人在下边侧目而视，嫉妒他的人又私下背后阻挠他，甚至相互讥笑他。公因此最终被罢免，改任云南参议。君子们无不为此惋惜。等到他入朝陛见，皇上察知他没有其他过失，特意任命他为翰林修撰，使他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并让他担任副总裁，正要重用他时，公却去世了。当时五十二岁。皇上听说后悲悼惋惜，下令赐给棺材收殓，派礼部主事端礼前往祭告。公一生坦荡平易，不事张扬；但他嫉恶如仇、刚强有力，使有些人难以忍受，世人因此推重他，也因此同他不合的人很多。他的学问明白义与利的区别，文章简约而明晰，喜欢推荐士人，所推荐的人最多而且贤能。他多次主持科举考试，所得人才最为盛多，并且尤其孝敬父母。自从在凤阳主持考试、前往河南时，他入朝请假回家探望母亲；母亲病势正急，公听说后日夜兼程、快步赶回家。母亲的病忽然痊愈，几天后却竟然去世，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动所致。赞语说：考功与大司成，都是国家的重要职位，如果没有才德兼备、声望卓著的人来担任，确实不行。然而像公这样信守道义、笃实行事的人，往往仍然难以胜任，难道天下豪杰和群贤聚集的地方，正是是非好恶汇集之处；如果不是一向具有驾驭、笼罩众人的才能，终究就不能在那里施展吗？自从公在国子监任职，与考功时一样，很多人本来就不依附他。等他去世很久以后，大家相互称赞贤能的考功、贤能的司成，必定都说是公。事情必须经过很久才会定论，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想到圣上对于像公这样的贤士大夫，能够保全、庇护他们，实在有无穷的恩德。我一向了解公，恐怕时间久了反而失传，所以取他的事迹加以评论编次。○修撰王褒传 王褒，福建闽县人，字中美。他广泛通晓群书，年轻时便以诗文著名。洪武年间，以贡生身份进入成均。不久，擢任应天府博士，历任瑞州、长沙两郡博士，升为永丰县令。王褒治理永丰，督促农桑，兴办儒学，县中没有拖欠和废弛的事务。永乐初年，他入朝京师，考核列为上等；不久推荐者以他的文学才能表荐他修撰《高庙实录》，于是擢任王褒为翰林修撰。等到编修《永乐大典》时，下令任命他为总裁官。王褒性情刚正，在家以孝友著称；同人交往，时间越久敬意越不衰减；别人有长处，他总是急切地奖掖提拔。《闽志》把他列在儒行传中。○翰林院修撰张公嗣祖墓表（杨荣）

译杨荣 西江有一位清廉谨慎、刚正耿介的君子，名叫张伯颕，历任官职做到翰林修撰，因病于永乐癸卯年十二月一日去世，距今大概已经十六年了。他的儿子承翰以明经身份分教应天府学，便奉着学士钱君所写的事行，到我这里请求为墓道撰表。我过去在翰林院时一向敬重张君，于是不推辞，依次叙述如下：张氏是吉水文昌乡的右族，世代以儒业为生，出了许多有声望的士人。曾祖震可，号南磵，博学而擅长文章。祖父道益，号道山，元延祐年间考中进士。父亲安礼，洪武初年因经学和品行修明，任河南邓州学正，学者称他为后山先生。君名嗣祖，字伯颕，母亲刘氏。君生于元至正辛卯年十月八日，自幼眉目清秀、气宇轩昂，卓然不群，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曾经被盗寇掠去，给一个养子家庭抚养；很久以后，盗寇带他到田间放牧。经过的人觉得他不同于普通孩子，便上前询问，从而得知他的乡里和出生情况，于是赶去告诉他的父亲，父亲用重金赎回。回来后教他读书，他聪明开悟，远超常人，努力钻研群经，尤其精通《尚书》。洪武甲子年中江西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入乙榜，授任广东阳山县学教谕。不久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调任芜湖。他所到之处都以教师之道自任，启发引导诸生，曲折详尽，因此士人多有成就，后来出仕并通过科举取得官职的人接连不断。永乐初年，因近臣推荐，擢任翰林五经博士，参与修撰《高庙实录》；书成后升为检讨，赐白金、文绮和一套衣服。没过多久编修《永乐大典》，任副总裁，又受到赐予楮币的赏赐。任期届满，升为修撰。当时皇帝巡幸北京，留下他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曾经主持应天府乡试，取舍公正，士人舆论都佩服他。晚年患肿病，两个儿子从乡里来探视病情，病稍稍好转后，他急忙让他们回去报知母亲。没过几个月病情加重，他对亲厚的同僚朋友说：“我以一个卑微士人的身份进入禁近之地，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只是上不能报答国恩，下不能见到我的儿子，令人遗憾。”说完精神神色仍和平时一样，当晚便突然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君一生孝敬父母，敬爱兄长，诚信对待朋友，厚待宗族。母亲曾经卧病，他亲自侍奉汤药，寸步不离，连续十多天衣不解带。母亲去世后，他哀毁憔悴，不能自胜。宗族子弟有人把祖先留下的田产抵押给别人，却无力赎回，他便拿出钱财替他们赎回，并以此为乐。宾客来访，他总是同他们亲切融洽地交谈，但不喜欢饮酒。在众人聚集的大宴会上，酒杯交错、众人喧哗失序时，公始终凝然端坐其中，最终也不为所扰。他身材高大，像山一样挺立，须髯张扬，见到他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改变神色。在家居住，即使是家庭私下相处，也必定严肃整饬。天气炎热时进食，他也不脱巾帽和衣服；童仆侍从都敬畏他，家中肃静无喧哗。后辈中疏放不检点的人，他总是责备，丝毫不宽贷。有时与人同坐一段时间，却一句话也不交谈。对于庄重自持的人，他便以温和的神色接待，用好话安慰；对方离开后，他还不断称赞。任官清廉勤勉，面对财物，分毫都不苟取。有人在外郡任官，却送给他银制器物，他说这不是正当所得，严厉辞谢并退还。出入馆阁二十年，脚从未踏进权贵之家的门，不曾靠迎合求取宠幸和升迁。退职后整日清静独坐，玩味诵读书史；即使家用不足，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的文章严肃端正，像他的为人。著述有《书题讲说中庸析理》《苦淡斋集》《无名翁传》，共若干卷，收藏在家。○翰林院修撰彭公琏墓志铭（胡广） 胡广 永乐七年春，天子巡幸北京，文学之臣和随从人员，加上我共十二人，修撰彭汝器便是其中之一。第二年九月丙寅日，他因病死于五云坊官舍，享年三十三岁。所有与他交游的人都为之哭泣、惋惜。我向天子报告，天子深为悲悼惋惜，于是下令行在吏部让他的族兄孚恂护送灵柩回乡安葬。他的朋友翰林庶吉士李时勉叙述他的品行，请我为他的墓撰写铭文，于是我先叙述事迹，再作铭文。汝器名琏，汝器是他的字，姓彭，世代居住在安成。从童子时起，他就有成人般的志向。一天，他向父亲请求说：“同伴们读书，只是徒然诵读字句，没有益处；我愿意选择可以交游学习的人。”父亲认为他年幼，没有答应；他坚持请求，终于出行。他进入乡先生刘澄清的门下，诘问疑难义理，下笔作文，辞藻奔放，远远超出同辈，老师十分惊异，宗族都期待他显达、光耀家门。县令听说他聪敏，选他进入乡校。永乐元年，他以《易》经参加乡试中选；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在廷试策问中都名列高等，入翰林任庶吉士。天子将要任用文学之臣，选二十八人到秘阁读书，学习古代文章，继承司马子长、班孟坚、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传统。汝器在二十八人中年纪最小，才华却最高，同辈大多推重谦让于他。永乐五年升任修撰，曾接受皇帝顾问，回答符合圣意；下笔作文，能够舒展发挥胸中积累，气势充沛，像江河决口一样无人能挡，并且渐渐进入古人的境界，声誉日益增长。汝器并不因此自满，反而自视不足，所以人们更加敬重他。他常常刻苦学习，以致患上虚弱疾病，前后四年，时好时坏；病情加重后，书籍纸笔堆满床榻之间，他仍然不停止读书作文。有时有人劝他稍微休息，他便说：“寿命长短是天命，怎么可以一天停止学习呢？”最终因此而死。临死时绝口不提其他事情，只遗憾不能见到亲人，唉，实在可悲！汝器性情刚强果断，急于行义，议论事情很有气概；只要认为有可行之处，便奋然直前，不顾利害。与人交往，心胸豁达。可惜他怀有才华器识却早夭，来不及看到自己的成就；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岁，他一定会在天下后世大有声名。他止步于此，也许确实是命运吧。○翰林修撰马君铎墓志铭（杨士奇）

译杨士奇 永乐十年进士第一名、长乐人马铎，授任翰林修撰。第二年皇帝巡幸北京，永乐十五年再次巡幸，都留下他侍奉监国。凡公事中应当办理的，即使劳苦艰难也不回避，即使多次独自承担也不推辞。皇太子多次对翰林学士杨士奇说：“马铎可以说是质朴诚实、没有虚伪的人。”从此翰林学士、国子祭酒、司业因公外出，都命他代理职务。他曾两次代理翰林院事务，一次代理国子监事务，众人都说皇太子善于用人，而马铎也没有辜负他的任命。马铎字彦声，他的祖先世居饶州乐平；宋代宰相马廷鸾的弟弟廷龙开始迁居长乐。廷龙的后代中有兄弟三人，名叫阴、杰、钧，都考中进士。传至源夫伯载谷，就是他的曾祖、祖父和父亲。母亲姓卓。彦声从小就与普通孩子不同，稍长便有志于求学。起初向乡先生郑孟宣学习《礼》，于是又旁通《易》《诗》《书》以及诸子百家，广泛涉猎。文章一提笔就能写成。起初作为太学生参加应天府乡试，永乐九年参加乡试，第二年考中会试和廷试，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承务郎。一次考核升为儒林郎，三次考核都列最优，仍命其复任原职。此前，皇上从北京派使者把御制书赐给南京国子学的师生，准备前往道谢时，恰逢长官因其他事情离职一个多月，彦声来代理学校事务，便立即整装出行。众人认为彦声后来才到，可以不必去；彦声不同意，于是大家相继资助他的路费。彦声说：“难道我马铎要因此劳烦各位吗？”一次道谢后便拒绝了资助。他处理事情公平宽厚，监官中有人倚仗前辈身份，多次与他意见不同，彦声便当面以大义折服他，最终那人服从。春秋祭祀先师时，制度规定由翰林、国子官四人分献；翰林的献位原来在左边，后来有人改动了位置，等彦声主持此事时，终于据理辨明，恢复原来的位置。他在家中孝友，特别疼爱一个弟弟。弟弟去世时，他悲痛异常；安葬在乡县山野后，他回头对弟弟的儿子昕说：“以后安葬我，一定要在这里；我们兄弟生死都不分离。”他为人耿介诚实正直，不拘小节，表里如一；面对义理敢于发言，侃侃而谈，毫不顾忌回避，不加外在修饰；生活俭朴，即使地位显贵也不改变。与人交往一定真诚尽心，遇到危急一定救济。京师中，他住处正靠道路旁的污水池；曾有一个冬夜，听说有人掉入冰水中，便立即出去救人，几乎丧命；他给那人换衣服，提供饮食和药物，过了很久那人才苏醒。类似这样的事情，他从来不自己说起。闲暇时读书、弹琴来自我适意；他的住所占据山林胜景，曾把书室命名为“梅岩”，后来便以此为号。永乐二十一年六月初六日，他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八岁。○翰林修撰承德郎李君骐墓志铭。永乐乙巳年某月某日，翰林修撰李德良死于任上。他的孤儿李辉奉灵柩，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家乡某山原野，并带着监察御史吴实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与他是同乡，又是同僚，一向交好，按情义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德良字某，姓李，名骐，是间之长乐人。他的祖先中有一人曾任宋朝提干，直到今天乡人还称其家为提干李家。德良年少时聪颖，刚满十岁便能通晓《孝经》《论语》，完全理解其中义理。长大后学业更加进步，入县学补为弟子员，早晚勤奋努力，从不懈怠；挥笔作文，常常出人意料，前辈大多退让于他。丁酉年中乡试，戊戌年参加南宫考试，都列在前面。三月初一，殿试士子共二百五十人，皇上亲自阅览他的文章，擢取第一。德良原名马，到这时皇上把他的名字改为骐。三天后传制唱名，连续三次都没有人敢应答，皇上说：“就是李马。”李骐于是接受诏命，赐状元及第。第二天，赐给他纱帽、银带和朝服，授任翰林修撰。朝廷内外都把这件事传为荣耀。德良为人严肃刚毅、方正正直，侍奉父母极其孝敬，奉养老母尤其谨慎。他同人交往和顺而有节制，正直而守信，不合礼法的话不从口中说出。别人有不善之处，他总是当面指出，从不隐瞒。平常安静谦逊，仿佛没有什么牵涉到自己；但讨论应当讨论的事情时，却勇敢而不知疲倦。亲族中有孤苦贫困的人，他一定收养抚恤；乡里中有穷困的人，他一定赈济救助。他参与内庭编纂以及在翰林院主持考校时，恭敬勤勉、清廉谨慎，对所办事务从不懈怠。癸卯年秋，奉命主持京城乡试，取舍进退完全遵循至公原则，士人舆论都归服于他。甲辰年夏，忽然患病，过了一段时间才痊愈。刚刚病愈，正遇太宗皇帝升遐；听说后惊悸悲痛，立即出门哭临。有人劝他应当暂且保重身体，他说：“我承受主上的厚恩，却没有别的功劳可以报答；如今龙颜和天语再也不能瞻仰听闻了。如果又不能在灵前哭祭，以尽臣子的感情，将抱恨无穷，哪里还有时间顾惜自身呢？”不久，疾病再次发作，长久不能痊愈；虽然还没有到危急的程度，却已不能再处理笔墨之事。第二年己巳年春正月，蒙朝廷恩典颁赐诏命，得以推恩：赐他的父亲原善与德良同样的官职，追赠嫡母叶氏为安人，继母黄氏和妻子陈氏都封为安人。他盼望病愈后能够获得所请，回家焚烧黄帛告祭祖先；没过几个月，继母的讣告传来，他扶病奔丧。到家将近一个月，妻子去世；又过了一个月，德良最终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他的妻子就是陈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一人，就是李辉。唉，像德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者了。然而他的官位还没有大显，年寿也没有达到中寿，夫妻相继去世，实在令人悲哀啊。○翰林院修按董公璘传 董璘，字德文，扬州高邮人。年轻时聪颖敏捷，勤奋好学。永乐十六年会试第一，登李骐榜进士，授翰林编修，很有一时声名。不久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有一天，母亲生病想吃鲥鱼，当时没有卖鱼的人，他便立即到镇江向神灵祈祷，命渔人撒网，忽然捕到两条鲥鱼，带回家中。乡里人都惊异。升为修撰，参与修撰实录。后来因愤慨太常寺掌管礼乐不应由异流担任，请求以自己的官职取代对方，于是获罪被谴责回乡。死于家中。著有《玉堂清余集》。○翰林院修撰张公洪传

译张洪，字宗海，常熟人。洪武年间因事被逮捕，谪戍云南。后来因精通经学受到推荐，授任靖江王府教授。永乐□□年，擢任行人，奉命出使日本，拒绝接受对方赠送的金钱。永乐二年，再次出使辽东，在蕃界修整旧有的茶马政务，也不接受馈赠。当时缅甸宣慰那罗塔杀害孟养宣慰刁木旦并侵占其土地，朝廷命张洪携带诏书责令其归还侵地，重新设置孟养宣慰。后来那罗塔不服，张洪总共六次前往，才使他听从命令。那罗塔想毒害他，后来被他的诚信所折服，于是作罢。回来后进入翰林院，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任副总裁。书成后，升行人司副。洪熙元年，升翰林院修撰，退休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著有《四书解义》《周易会通》《尚书补传》《诗经正义》《春秋说约》《礼记总类》《历代诗选》《史记要语》《琴川新志》《日本补遗》等，共若干卷。○翰林院修撰止庵张先生洪墓碑（瞿汝稷） 瞿汝稷 先生名洪，字宗海，常熟人。他聪明能干，出生才五天母亲郁氏便去世，父亲张常复长期客居燕地不归，对他毫不顾念。后来张翁烱和丁媪怜悯他，抚养哺乳，因此他随张姓。幼年聪颖睿智，诗书经典过目成诵，精通义理、心领神会。灵璆弓山，文王业孚尹旁达，识者已经知道他不同凡俗。后来从事经营谋划，逐渐积累财富，未到二十岁便大为兴盛。北方邻境的事务牵连到戍守滇、黔，宁王一见便认为他有才，把他当作国士对待。都护瞿登的贤阁中，不久木邦的夷人刁干孟作乱，驱逐酋长思伦法。高皇帝诏令三司议论剿讨或抚慰何者便利，众多计策都说这是雕题之人相互攻伐，我方可以□预。先生对都护瞿说：“思伦法拥有关三十六甸的军民，曾经越境侵扰景地，我军抵御他，主帅冯成取得战绩。后来他虽然畏惧黔宁王的威势，率领全族归顺。国家于是把他的旧地交还给他，授任宣慰。他的势力尚未削弱，如今那里发生动乱，正是上天把机会赐给我们；应当讨伐木邦以显示威势，分设建置以削弱他的力量。他被驱逐后，如果能够恢复原位，即使分设建置，仍会把这看作皇帝的恩赐；恩威并施，正是内部削弱而外部完备的策略。”三司采纳了他的意见，将方案上奏。皇上批准实行，于是捕杀刁干孟，把他的儿子和思伦法一同授为宣慰。西南地区因此依靠年长有德之人而安定。后来他因精通经学被征召，授任靖江王府教授，称病免职。永乐元年，以行人身份被征召，不久出使日本，又出使吐蕃，主管茶马事务。后来缅甸宣慰那罗塔杀害孟养宣慰刁木旦并占据其地，他奉诏责令那罗塔归还所侵占的土地，重新设置孟养。那罗塔后来不接受命令，张洪六次前往晓谕，才使他依诏办理。他失去了蛮夷之人的支持，只能依靠武力，而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便徒然以言辞使对方屈服。既收复被侵占的疆域，又恢复已经断绝的君长继承，功绩接近商代贾侔、唐代马燧，岂是那些琐屑之人所能窥见的呢？事情办成后，他编纂《永乐大典》，晋升行人司副。洪熙元年，擢任翰林院修撰。宣德元年，参与修撰《仁庙实录》。宣德五年，以年老请求退休。回乡后闭门谢绝迎送，著述有《周易会通》《尚书补传》《诗书正义》《春秋说约》《礼记总类》《四书解义》《琴川新志》《日本补遗》《历代诗选》《史记要语》等。八十四岁去世。到了如今，这些篇帙已经湮没，喜好古籍的人搜求也很少藏有，河间的绝世献书也已经断绝，而他的后代寂寥，宗族姓氏都无法考知。与中郎一同受祀，祭祀却十分困乏；羊舌氏墓穴托付后，竟有樵夫牧童登临其上。嘉靖末年，郭征君登贤到达祖先墓地，发现一块倒伏的墓碑，剥落得无法辨读，只剩下先生的姓字；他知道这是墓地所在，便倡议重新封土植树，四周环绕修筑围墙。到了万历戊戌年，太学生徐汝良认为，如果不把墓事表彰刻在贞石上，就无法昭示永久，于是特意营造碑石。征君的儿子梧因此请求我撰文刻碑。唉！人最终都归于大暮，圣贤也不能逃避；但人所秉持的常性和好德之心，古今都不会改变。张先生做官的功业远胜于美盛的声誉，地方志把他列入名臣；活着时在万里之外建立威望，死后却不能保全墓前一杯土。陵墓迁移、世事变易，哪里能够事先料到？芝草焚毁，蕙草哀叹，哪里忍心回头再看！秦始皇残暴，尚且为展氏封墓立表；唐德宗时代正盛，还首先隆重修葺侨葬之墓。古人对于乡土桑梓，必定敬重这种追念先人的行为；礼仪和榜样尚未磨灭，而遗文已经不能在茂陵寻求，难道能让英灵在原野墓兆间泯灭吗？诸位君子大力彰明此事，都值得称赞。于是刻碑以昭示后世，铭文说：“东边直到太阳所照的边际，西边直到月亮所照的尽头，北边抵达蒲海，南边穷尽缅甸后裔之地；大海无边无际，吞吐天地。夷地边远，山势险峻，时常出入瘴疠之地；他独自秉持气节，哪里遥远而不能到达？穿草木衣、刺面文身的人，乘方舟、穿皮衣、持椎杖，束发而有虎狼般的姿态，猰俞与猛禽一样凶悍。这些地方，是三王所排斥、五帝所不能制服的。先生一发出谕令，他们便屏息听取誓言；活着时使蛮貊之人臣服，远至穷发之地的人也惊惧仰望；死后却不能自我保护，连遗骨都不能保全。若坟墓已经湮没，丛生的草木覆盖其上，狐狸暗中挖掘，牧童在上面嬉戏，有知觉的人看见这一切，谁不会掩面流泪？于是重新修筑围墙、封土并刻写铭文，永远让后来所有君子观看；希望你们理解这份情义，直到万年之后，能够共同完成这件事而不使它废替。” ○内翰刘公矩墓表（张元祯）

译张元祯 我从小就听说北方有一位醇厚高雅的君子，叫刘内翰先生。先生的门人侯世杰，是我的同年。后来他历任江右宪职多年，我因此更加详细地了解到先生的品行事迹，深深感叹而敬仰。在风流日渐浮薄的时代，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还多吗？先生家世居住在澶渊，名矩，字中。身材魁梧，器宇凝重。还是垂髫儿童时，他就谨慎遵守礼法，不随便经过集市，也从不抬眼向别处张望；勤勤恳恳求学，从不让外物稍微扰乱自己的心。乡里人早已把他当作伟岸的长者。长大后，跟随喜好正直的张先生学习进士业，不几年便参加考试。行部侍讲曾子启、中允邹仲熙看到他的文章，大为赞赏，选拔他列为第二。等到廷对时，太宗文皇帝又在众多策文中亲自擢取第二。永乐八科中，北方士人考中进士的，先生是第一人。先生任翰林官，从编修升为修撰，前后仅九年；后来以疾病为由居家，超过二十年。他的德性温润纯粹，如美玉一般，一生从没有疾言厉色、急躁变色的时候。他尤其孝顺父母，感情深厚而出于天性。父亲去世时，他回乡服丧，因哀毁而身体瘦弱，整整三年没有丝毫违背礼制。母亲去世时也是如此；刚听说母亲患病，便上疏请求回家侍奉。当时《宣庙实录》已经修成，他连升官的机会也没有等待。任职时忠诚恭敬，事情即使细微也一定谨慎办理。一时之间，朝廷内外从宰执以下见过他的人，没有不称他为君子的。他居家时对祭祀祖先十分严谨，即使得到一根果实也一定先供奉。断绝与公门的往来，别人即使有过失，他也从不谈论；有人触犯他，他也不计较。酒喝得越酣畅，说话越加不轻浮。清贫自守的操行始终没有改变。见到不合义理的财物，冷漠得如同没有看见。曾有人寄给他黄金□□千数，他临死时没有留下遗言，便立即写信给那人的儿子，把钱全部归还。老朋友魏良夫任蒲守、戍守远方而十分困窘时，他便悲悯地拿出囊中的赏赐金来救济他。他居所周围无论远近，强横的人大多改过而变得善良。士大夫无论是否登门拜访，全都把他作为表率。有过错的人常常战栗，害怕先生听说。因他而得到培养造就的人才尤其多。他排斥文章中的浮华藻饰，务求以义理取胜。像世杰以及程鉴、纪钦、谷琰、刘辅，都是他的门人中考中甲科的人。刘珙、张着、谷瑛、黄钦、李新之、卫英、彭英、杨俨、韩俨、俊，都是他的门人弟子中考取乡荐的人；他们全都在朝廷内外任职，卓然有声名。当时士人由此便可以看见先生的功劳了。先生享年七十一岁，死后葬在郡城东冈祖坟的右边。送葬的人有一千多人，哭泣时没有一个不竭尽哀痛。施修撰盘哀辞 正统四年三月，皇帝临轩策试士人，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此人是苏州吴县的施盘。我当时回江西，得到廷试录，读后非常高兴。这件事不只是因为施氏，也是因为我的朋友侍郎周君恂如曾任巡抚三吴。他有意兴办学校。当初吴县学舍狭窄破旧，周君选择胜地，依从当地情况加以翻修。小人不高兴，便编造谣言诬陷他；周君好像没有听见，反而更加选取民间俊秀充任其中的弟子员，施盘也在其中。到这时，吴县学校和周君都感到高兴。不久，我北返，经过淮安，施盘的父亲遵道划着小船来迎接我。我们虽然是初次相识，但我敬重他有这样的儿子，便握着他的手向他道贺。遵道说：“并不是我有能力做父亲。十几年前我带着施盘客居山阳，依靠罗氏居住。罗家的长者文振，特别爱施盘，把他当作儿子，抚养他、教导他，又请儒师教他经书。无论早晚寒暑，侍奉老师的礼节和费用，全都由罗家承担。施盘成年后回到吴县，侍奉侍郎君于罗家，所以侍郎君曾经知道施盘可爱，也喜爱他，于是他才得以入学。施盘有今天，实在是文振的恩德。”话说完，文振来到船边迎接我，他也是我的老朋友。我转述遵道的话，文振说：“施盘天资本来就早熟，固然是施氏有先世的德行，我哪里出过力呢？” 我私下感叹遵道不埋没别人的恩德，文振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不都是君子吗？我到北京以后，每天和施盘相处。施盘字宗铭，资质清明秀异，仪态端庄有序，胸怀坦荡，学习勤勉，对职务专心致志。早晚都在公事上，他的志向端正而锐利，并且和我相处越久越亲近。我本来就对他寄予远大的期望。有一天他得了寒疾，同僚们都去看望他，医生投用补剂，他却困顿得不能承受。众人又另请医生，两名医生主张用下法，其中一人坚持不可；宗铭拒绝听从，最终听从主张用下法的医生。用了下法后，第二天竟然死了。那天是五月二十六日，年仅二十四岁，没有儿子。同僚们相继拿出赙金，送他的灵柩回乡，并始终料理丧事。编修徐瑾、行人吴德也参与其事。唉，宗铭的不幸，难道不是命运吗？翰林院修撰罗公伦传（陈献章）

译陈献章 我一生有一位老朋友，名叫罗伦，字彝正，是吉州永丰人，宋代罗门礼的后代。他性情慷慨，乐于行善，不怀疑别人会欺骗自己，遇到事情从不退避，有不对的地方就当面斥责别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在大廷策对时，片刻之间写成万言，其中引用程正公的话：“君主一天之内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执政者想删节他的答卷，罗伦不肯，因此直言的声名震动当时，奏报姓名列第一，授翰林修撰。恰逢内阁大学士李贤遭父丧离职，朝廷想留用他，台谏官都不敢议论。罗伦到他的私宅，告诉他这样做不可，李公起初认为他说得对。过了几天，罗伦又上疏，详细陈述古今夺情起复是不对的，并且说：“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就一定应当依照富弼的旧例，服满丧期；依照刘珙的旧例，反复陈说政事数千言，完全出于天理人心不能容忍停止的缘故。”孔子说：“不要欺骗君主，却要犯颜直谏。”罗伦因为敢于犯颜进谏，大力挽救当时的正道，忧虑自己所承担的重任，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所以像这样发愤。奏疏上达后，他被降职，提举泉州市舶司。罗伦虽然因此被驱逐，士大夫的舆论却更加推重他；从此天下士人争相磨砺自己，过去不肯进言、只想培养忠厚风气的情形，因而完全改变。直到罗伦一生结束，台省中再没有听说有人被起复。罗伦虽然因此为人所知，也因此被一些人取□。第二年召回，恢复修撰之职，改任南京供职，不久因病辞官归乡，闭门授徒，每天以注释经书为业，将近十年，死在退居的金牛山。世人所了解的罗伦，不过是他的文章澎湃充沛、气节奇伟、气概果敢罢了；至于他内心所希望的，以及力量所未能达到的地方，却没有完全了解。他曾想仿照古制设置义田来赈济族人，有人拿堂食钱资助他，他推辞不接受；有人送他衣服，他路上遇到乞丐死在路旁，便立即脱下衣服给他盖上。客人清晨到来，他留下客人准备饭食；他的妻子对儿子说：“米罐已经空了，到旁边人家去借。”等到生火时，太阳已经接近中午，他也坦然不放在心上。提举泉州按官例应得折薪钱，有人欺骗他，以缺乏为由来告知，他便把那人放走，不再追问。我曾派人去探访他，只见他在山中结茅屋居住，靠田地收成自给，往来与樵夫牧人相处，好像无意于世事。有时写文章抒发感慨，别人也不知道。评论说：罗伦必定是君子而不是小人，这是十分明显的。像罗伦这样的才干，如果稍微贬低自己以迎合他人，即使想让自己终身困顿隐晦，难道做得到吗？把自己所学的道理进呈给君主，世人却把他看作狂妄，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孟子称赞豪杰之士，说即使没有周文王，也仍然会兴起，像罗伦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所谓的豪杰，不就是罗伦吗？前面没有人引导，他所树立的操守却卓然独立，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又说：罗伦的才干远大，却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他光明磊落，如青天白日，足以称道。正一峰先生事状序（邹智）

译邹智 一峰先生名伦，字彝正，姓罗，是吉州永丰人。成化二年考中进士第一，进入翰林任修撰时，朝廷援引杨漙的旧例，起复大学士李公贤。先王亲自到李公宅第，极力劝他不可起复。后来李公终于被起复，于是罗伦上抗疏说：“先王制定礼制，儿子为父母服丧，君命在三年之内不过其家门，这是用来教人孝顺的。古代从孝子家中求取忠臣，实在是因为在家孝顺，所以能够把这种孝移用于忠君。做人儿子的，没有不孝顺父母却能忠于君主的。做人君主的，没有不教臣下孝顺却能得到臣下忠心的。臣不必远举例子，请以宋代的事情来说。宋仁宗曾经按照旧例起复富弼，富弼辞谢说：‘何必遵循旧例来沿袭前代的错误，只应依据礼经来实行今天正确的做法。’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宋孝宗曾经按照旧例起复刘珙，刘珙辞谢说：‘我身处草土之中，国内没有门庭之患，却冒用金革之名，实际是贪图私人的利禄。’孝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辞请。这两位臣子，都不曾迎合当代旧例而苟且顺从君主；这两位君主，也不曾迎合当代旧例而强行起复臣下。然而他们的功德泽及当时，声名流传后世，史官夸赞为盛事，士大夫传诵为美谈。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能够使臣下孝顺父母，臣下能够把孝顺移来忠于君主。此后，史嵩之被起复为丞相，贾似道被起复为平章，陈宜中被起复为宰相，刘黻被起复为执政。这几位君主，没有不按旧例起复臣下的；这几位臣子，也没有不按旧例顺从君主的。然而百姓因此困苦，国家因此倾覆，给当时留下祸患，给后世留下恶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不能教臣下孝顺父母，臣下也没有可以移来忠君的孝心。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愿陛下以宋代为鉴，使贤臣尽孝于父母，成为万世的大臣；陛下以礼对待臣下，成为万世的大君。如果想让他担当天下大事，而不是只顾宫门之内的私事，那么李贤本人虽不能起复，仍然可以让他开口进言。应当降下温和的诏旨，使他像刘珙一样，不因自身丧亲之痛而忘记天下的忧患。使李贤对于天下之事有所了解就一定进言，进言就一定竭尽所知；陛下听到李贤的话就一定实行，实行就一定尽力，那么李贤即使没有起复，也等同于起复。假使李贤了解天下之事却不进言，进言却有所隐瞒；陛下听到李贤的话却不实行，实行却不尽力，那么李贤即使起复，也等同于没有起复。陛下不要说朝廷中没有贤臣，庶臣中没有贤士。君主好比盂，臣下好比水；盂是方的，水便随着成为方的，盂是圆的，水便随着成为圆的。君主喜欢劝谏，臣下便随着正直；君主喜欢谄谀，臣下便随着奸佞。臣下正直，违逆旨意的事情就多；违逆旨意多，厌恶之心就产生；厌恶之心产生，俸禄便不能保全，身体也不能安宁。谁肯不保全自己的俸禄、不使自身安宁呢？臣下奸佞，顺从旨意的事情就多；顺从旨意多，宠爱之心就产生；宠爱之心产生，恩宠越发稳固，职位越发安稳。谁肯不使自己的恩宠稳固、不使自己的职位安稳呢？陛下如果真能在退朝以后、清闲宴饮之时，稍稍收敛尊贵威严的气势，亲近正直诚实、学识广博的人，敞开心怀询问采纳，降低身份以礼尊请，讲论圣学的要旨，探究治理的次序，察看百姓的利益和疾苦，访察人才的贤能与否，讨论政事的得失，辨明道术的邪正，考察古今的治乱，询问边防事务的缓急，舍弃自己一人的见解而采用众人的见解，舍弃自己一人的知识而凭众人的知识来认识事物。对顺从旨意的话就察觉并当面斥退，使献媚求宠的人无处容身；对违逆旨意的话就容纳并接受，使竭尽忠心报国的人能够尽情进言。这样，贤臣所能说的，别人也能说；群臣的谋略都陈述出来，众多贤才都得到任用。又何必拘泥于先朝旧例，违背先王礼法，损害大臣的完整气节，亏损圣明的清明教化，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呢？况且妇人为舅姑服丧也有三年，孙子为祖父母服丧礼制规定有期服。夺情止于丈夫，原本与妇人无关；起复止于父亲，原本与儿子无关。如今馆舍依旧，妻子儿女不动，却想向天下号称：‘本来想服满丧期，是朝廷不允许。’即使三尺高的童子，臣恐怕也不相信。作为父亲，是希望儿子报答自己的，难道会想到竟达到这种地步吗？作为儿子，是要报答父母的心，难道忍心达到这种地步吗？近年以来，朝廷把起复当作常行的典制，士大夫把夺情当作美名。利益在于得到恩宠，便隐瞒服丧来接受恩宠；利益在于得到官职，便隐瞒服丧来听候选用；利益在于升官，便隐瞒服丧来等待升迁；利益在于求取科名，便隐瞒服丧来应举；利益在于贪污受贿，便隐瞒服丧来留任。这样几乎使天下人都走上没有父亲的道路，臣不忍心看到圣明之世的风俗弊坏、纲常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天子，是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大臣，是辅佐天子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想要孝道施行于天下，必须先在大臣中施行。愿陛下不要被群臣的议论迷惑，亲自从内心决断，收回内臣的意见，准许李贤依照富弼旧例服满丧期；依照刘珙旧例，议论政事时内不失爱亲之道，外不失事君之忠。其余尚未起复的人，一律准许服满丧制；已经起复的人，全都命令回家服丧；停止夺情的典制，严格禁止隐瞒丧服。朝廷既然端正，天下自然端正；大臣既然实行，群臣自然效法。人心天理不可磨灭，谁肯甘心不孝、厚着脸面不忠呢？疏奏上以后，他于是被降职为提举泉州市舶司。监察御史杨公琅、陈公选相继请求留用他，都没有得到答复。三年丁亥，召回。四年戊子，到京师，恢复修撰，改任南京翰林院供职。两个月后因病辞职，没有得到答复。六年，再次辞职才获准归乡。十四年戊戌九月二十四日，因病死于金牛书院的正密堂，享年四十八岁。先生不看恶人的脸色，不听恶人的声音，不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和人家的儿子谈话，就以孝道为依据；和人家的臣子谈话，就以忠道为依据；和任官的人谈话，就谈百姓的疾苦。见到一个善人，就像见到祥麟彩凤一样爱重；见到一个恶人，就像见到封豕长蛇一样憎恶；见到一个饥饿寒冻的人，就拿出家中全部财物赈济他。大体上，只要义理所在，他就毅然决然地一定去做。别人的毁誉、欢乐和忧愁，事情的成败、顺逆，自己的死生、祸福，全都不放在心上。先生所交往的都是一世豪杰之士，他们谈到先生时，一定说他如青天白日。遗事

译先生上疏以后，宰相王忠肃公派属下主事倪辅，把话告诉李公，劝他以文潞公自处，李公只是谦逊推辞。杨东里任宰相时，因为百官俸禄微薄，请求下令让他们可以领取皂隶钱。从此成为定例，只有先生不肯接受。先生的声望闻名天下，所到之处人们必定相互结伴前来观看，即使武臣和庸俗的官吏也都知道敬仰他。召回时，有上奏办事的人牵连到先生，按法律应当交镇抚司下狱。镇抚说：“罗先生难道会落到这种地步吗？”当天便审讯定案，先生于是得以免罪。高州太守饶秉鉴见先生衣服单薄，送给他一件茧袍。先生穿着它进入金牛山，遇到一个乞丐死在路旁，便立即脱下袍子给死者收殓，并买棺材安葬他。保宁太守李直建造怀贤堂，祭祀三陈，请先生撰写记文。先生推辞说：“尧叟、尧咨没有什么可祭祀的；祭祀文惠，并且连同他的父母一起祭祀，才可以。” 先生想买义田来赈济族人，进贤县令吕升知道他的力量不足，便拿堂食钱资助他。先生不接受，说：“既然称作堂食钱，就不是公家可以拿来私用的。” 广东按察使陶公拿出白金五十两，请先生撰写大忠祠记。先生答应后，当天就把钱全部分给了各族人。一天，客人来得很早，先生坚持留下他吃饭，却不知道自家已经没有米了。夫人向邻居求借，得到几升湿粟，随即炒熟、脱粒。到这天已经接近中午，先生也坦然处之，并不介意。翰林修撰钱福墓表（李东阳） 李东阳 钱生与谦已经去世并安葬，他的儿子元到京师，请我撰写墓表。我为此悲伤，没有答复。后来他的弟弟祚恰好奉有建德任职的命令，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说：“没有先生的文章，怎么能慰藉我哥哥于地下呢？”我更加悲伤。与谦早年跟随当今少保、吏部尚书邃庵杨先生游学。成化丙午年考中南畿乡贡，已经以文章闻名，却不合众人心意，礼部众人总是喧然非议他。当时邃庵已经在外任职，与谦便通过他的朋友到我这里请教，考试司马温公赞，于是我把文章抄录下来，拿给谢文肃公看，公以为是我所作，急忙称赞认可，说其中数语几乎把宋代的用人、弃人、治乱都概括尽了。等到问清作者是谁，大为惊叹。在国学屡次考试都超过众士，名声更加显著。弘治庚戌年礼部考试结束后，他诵读自己的文章，我说：“没有什么可以改换你的。”放榜前一夜，有人来报说他是第四名，我说：“恐怕不止这个名次。”不久果然考取第一。与谦每次写文章都不打草稿，廷试写三千多字，文辞义理精确，像早已构思好的一样，弥封官因为没有草稿而为难他。众人说科场一定要具备草稿，是为了防止代作；如今在殿陛之间，众目所视，还怕什么而要回避呢？阁臣刘文穆公得到文章，赞叹不止，说：“程序之中竟有这样的文章吗！” 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后，皇帝再次赐给他第一名。与谦幼年时病得很重，他的父亲梦见有人说：“你的儿子就是吴宽。”当时吴文定公还在家闲居，后来连续考中省试、殿试第一名，到这时才应验。松江人在本朝还没有做状元的，有状元出现，就从与谦开始。授翰林院修撰。癸丑年同考会试，录取弋阳人汪俊为省元，泰和人罗钦顺为亚魁，后来他们都进入翰林而有声名。他的父亲任兰州同知，听说与谦考中进士，立即请求退休回乡。与谦从京师也因病请求归乡，寻医服药，居住了几年，按规定得以退休，放情于山水之间，更加竭力写作，出入所到之处都随心所适；远近来购买、邀请文章的人接连不断，几乎没有一天空闲。每逢众人聚会，宾客争相请他作文，各自拿纸写下问候应酬的话，交错不断，也不停止说笑；他利用间隙接连写作，等到酒宴结束，没有不完成的。这是邃庵亲眼所见，于是大家一起赞叹他；如果稍微自我珍惜，选择言辞并节制写作，即使我们这些人也应当让路，可是他仗恃才华、任意挥洒，来不及顾虑日后的身体。久而久之，他嗜酒成癖，亲笔写信给我，语气像永别一样，我感到奇怪。甲子八月二日，他终于一病不起，年仅四十四岁。与谦起初文章高妙，自负才华，把方人之燕许给自己，也颇有些□惶惑。等我勉励他相信自己，他果然能够取得卓越成就，只可惜不能最终有所成就。有人才华如此，却不能彻底完成自己的志愿，可惜啊！与谦居家时，能够和颜悦色地奉养父母。想到父亲年老，想上疏请求调任近地，按规定不能实行。因考核成绩而晋阶为儒林郎，获得诰命，封父亲的官爵如同他的官职；母亲陆氏，封为安人。服丧期间因哀伤而消瘦，安葬、祭祀都合乎礼制。教导弟弟祚，让他向我学习，祚也考中了乡举。他为人坦率，不设置界限。有人冒犯他，他笑着接受，从不报复。因此虽然因□而被人忌恨，怨怒也没有波及他。与谦名福，字时敛。我为他改字为与谦。他的先祖原本是嘉兴桐乡人，五世祖德明迁居华亭，入赘西闉的薄氏。高祖实迁居鹤滩。曾祖复，熟悉中唐学术，以名列□乡。到祖父昌，没有做官的人。父亲名中，考中乡贡，是陆安人，慈爱而善于教子。父亲在与谦安葬三天后痛哭一场便去世了，而与谦来不及见到他。与谦的诗文大多散失，祚和元方辑录保存下来。经义文章则由京师人刊刻流传，多至若干卷。钱鹤滩先生遗事

译钱先生名福，字与谦，家在放鹤滩附近，因此自号鹤滩。幼年聪颖奇异，八岁就能写文章，长大后更加宏大奔放，凌驾古今，文思波澜横溢，锋芒逼人。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与顾公清、沈生悦齐名，号称三杰。曾游小赤壁，对着客人放声歌唱：“六丁拔出天地骨，一柱镇压吴江东。”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奇句。二十六岁考中乡试，三十岁考中省试第一，等到参加廷对，赐进士第一人。三年后告假归乡，又过四年因大计被罢官，再过七年去世。公考中进士后，名声传遍天下，追随者如云；即使是饱学通达之士，也不避让座位向他谦逊，而公本人意气豪迈强悍，好像没有什么人值得与他相当。居住不久，天天饮酒，无所事事；醉后说话任意放纵，有时触犯同僚，众人都不能忍受，因此得到诽谤，最终不能振作起来。然而他内心深厚仁慈，有些地方是别人比不上的。他请求告急归乡，抵达浒墅关时，榷税郎去了别处。公停船三天，随从焦急得想自行开启关门，公不答应，说：“一定要等榷税郎到来。”榷税郎于是命令属吏迎接，榷税郎是迎接“天子也巳”□到来，大为惭愧道歉，并增加酒资来酬谢公。公推辞说：“我难道是靠□蹄才停留的吗？” 梁溪有个华姓人，是富人的儿子，非常仰慕公，用厚重财礼结交公，公不□，而乡里□□生趁机暗中拜访华氏，自称是公的老师。华氏设宴奏乐款待他，那学生坐在交椅上首，富人家的儿子恭敬地弯腰为他斟酒。不久，仆人接连来报告公已经进城。薛某急忙请求出去更衣，便骑马赶到公那里，跪下请求说：“因为我不成器，不能在乡里养活自己，却借您的声望在这里谋取钱财，这是我的罪过，请让我以死来报答。”公笑着安慰他，让他离去。于是经过华氏家，随口说道：“我之所以不辞跋涉，是替我的老师谋求庚癸之助。”华氏于是从袋中拿出几十两金子资助薛某。薛某得志以后，又到海山，像他在梁溪所说的那样行事。后来他借酒凌辱旅店的人，旅店的人发觉他在欺诈，便拿这件事责问公。公说：“他虽然不是我的老师，实在是我的朋友，幸好不要急于追究。”那个学生才得以脱身回去。公待人，大多就是这样。他遇到郡县长官，却疏落不加礼敬。太守刘琬很憎恨他，曾对人说：“这个白眼儿，怎么能考中进士却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难道没有急需我的时候吗？”公不理会他。太守偶然因事情鞭打县丞，县丞非常愤怒；后来县丞丢了官，怀疑是太守所为，便诬告太守收受千金贿赂。部使者采纳了他的说法，几乎就要上奏弹劾了。然而太守实际上是廉洁方正的人，公听说后，驾一条船到吴门，极力为太守申明没有别的事。部使者才放过太守，太守也没有把公的事说出来。正好太守去拜访感谢部使者，部使者好言安慰说：“知道您有胡威那样的清廉；若不是钱太史，几乎要辜负我这位贤太守了。”太守长叹说：“没想到士大夫中有人疏远我，反而是他来援助我。”太守回去后，想当面感谢公，但公仍像以前一样疏远他。不久公去世，太守前往哭祭，拿出钱财修治坟墓，又建造享堂。于是让沈生悦写行状，请顾公清撰写记文，但两篇文章都写得很简略，像曹孟德腹痛的故事一样，不能阐明公的幽深德行。先廷尉年轻未显达时所居之处，和公住在同一条巷子，他听闻这些事，曾对我说：“人们知道钱太史有雄健的文章，哪里知道他还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呢？”我把这些话记下。又过了二十年，才写下这件事，以等待修撰郡志的人来探究。钱与谦任修撰时，初次在京师参加会试，拜见西涯学士。当时有人拿司马温公像请西涯翁题赞，西涯翁便命与谦代作。其中有“拔茅连茹，公之在朝；青苗变法，公之在野。公之在起，是元祐；公之云亡，是靖康”等话。西涯翁大加称赏，认为几句话几乎把宋朝的治乱全都概括了，并向谢方石等公大力宣扬，说他有夺取魁首的才华。不久礼部会试、廷对，他果然取得第一名。《西湖谈麈录》翰林院修撰陈公澜行状（王九思） 王九思 本初姓陈，名澜，字本初，是京师宛平人。他的祖先是山阳人、泗州同知文中；文中生至善，至善生铭，铭生贞。国朝永乐初年，陈贞因闾右身份迁实京师，于是成为宛平人。陈贞生两个儿子，次子名显；显生四个儿子，本初是长子。母亲姓常。本初十七岁时成为学官弟子，在学官弟子中没有人比得上本初，但没有人能够识拔他。少师洛阳刘公却认为他非同寻常，府丞毕公嘉会也觉得他奇异。弘治乙卯年考取顺天府乡试第二名，丙辰年礼部会试第一名；皇帝策问，赐进士及第第三人，任翰林院编修，那年二十四岁。又过两年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又过三年恢复官职，供奉经筵。不久考核他的功绩，追赠父亲为翰林院编修，母亲封为太孺人。壬戌年同考礼部会试，那年冬天参与编修《大明会典》，书成后晋升修撰。又过两年甲子年，太孺人去世，他又因服丧免官。服丧期满后，适逢皇帝新即位，正德丙寅年诏令恢复他的官职，修纂《孝宗皇帝实录》。第二年丁卯八月五日，因病去世，年三十五岁。妻子蔡氏，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田田，已经六岁。他任官的时间只有一半，中间又有一半时间生病，其中又有一半时间居丧，但后来每天都有适宜的安排，谁能料到他竟会死去呢？死时非常贫穷，大概俸禄收入全都用来养活家中二十多口人，又安葬父母，又给两个弟弟娶妻，又嫁出两个妹妹，所以偶尔曾经借贷。然而从他处理人伦关系的方式和操守，也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况且他相貌丰润清秀而有威仪，又谨慎言语，本来都可以长寿；先前星相家说他有死相，看相的人也说他会死，结果果然死了，只是遗憾太早罢了。他科举文章的格式，许多人都以之为范本；后来又脱离时文而能写古文，能写古诗，也能写诗。他每当作文时，总要深思很久才下笔，即使一个字也不苟且；至于一举一动、一句戏谑，也都有思虑。假如他没有早死，成就难道只会如此而已吗？他病时，我去慰问过他，后来又去慰问，他说：“已经好了。”又过了几天，因为他将要痊愈并起身，没想到竟然突然死了。和他交情深厚的人聚集哭祭，都竭尽哀痛；听到的人无不叹息。他的弟弟某等择定当年九月二十一日，把他葬在都城北边沟泥河的原野，拿王九思所作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翰林院修撰康公海行状（张治道）

译张治道 嘉靖庚子年十二月十四日，前翰林院修撰对山康先生去世。死后二十四日，他的弟弟南川君略加记录他的事迹，写信给我，请我撰写先生的行状。我了解先生，便说：“唉，我忍心为我的先生撰写行状吗？为别人撰写行状，是称述他的德行；为先生撰写行状，是洗清对他的诬陷。如果诬陷不能洗清，德行又怎么称述呢？”请君子为他撰志时采择这些话。先生名海，字德涵，别号对山，又号浒西山人。他的祖先是河南固始人，家世显达或隐晦的情况，见于康长公的行事序述。康长公有两个儿子，长子阜，仗恃才华而早夭；次子就是先生。先生道德仅次于圣贤，天生聪慧，才具足以经世济民。他读书不专门记诵，却能通晓大义，其余内容也能类推融会，下笔数千言而不竭。當时提学杨邃庵先生惊异他的才华，立即把他视为天下士人。他的文章脱离近世习气，上追汉魏；凭借《诗经》之学在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试，壬戌年考中进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当时孝宗皇帝选拔奇才，崇尚文治，厌恶一时文风的浅陋，想得到才华高雅的士人。看了先生的策文，对辅臣说：“我朝一百五十年来没有这样的文体，这可以改变当今文风、追踪古人了。” 于是把他列为第一，天下传诵他的文章，仿效这种文体的风气为之一变，朝廷内外都景仰爱慕他，把他看作麒麟凤凰，像龙一样隔世才出现一次、难得一见。任修撰一年，回到关中；三年后北上，恢复修撰之职。他在翰林时，能够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评论古今文章，不稍加宽贷；一时在翰林任职的人，没有不收敛言行而敬服他的。他又曾说：“南北人才的任用和舍弃，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当时武宗皇帝刚即位，宦官掌权，八党专擅权力，其中兴平宦官刘瑾掌权尤其专横，百官有很多遭到贬逐。刘瑾听说先生的名声，曾想让他来，而先生唯独不去。刘瑾因此怀恨他。有时遇到直言劝阻的事情，别人不能忍受，先生却独自直言，无所忌惮。大概刘瑾平素看重他的名声，尚能压制自己的怒心罢了。当时刘瑾恼怒我的同乡、户部郎中李梦阳，因为李梦阳任主事时，尚书洪洞人韩文率领诸大臣弹劾刘瑾等人专横擅权，而弹劾文章出自李梦阳之手。朝廷震怒，罢免了那些大臣；后来李梦阳任官，刘瑾身居司礼监，忌恨先前的弹劾文章，便以其他事情构陷李梦阳，上奏将他交付锦衣卫狱，想置他于死地。人心惶惶，没有人敢救他。李梦阳从狱中急忙传帖说：“对山救我，救我！” 这张帖子现在还保存着。编修何栢斋对众人说：“康对山如果肯去找刘瑾救他，献吉就可以活命了。”有人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如果去了却不能救李梦阳，难道还算李梦阳的朋友吗？先生虽然答应前往，但人们更加认为这件事困难。第二天，先生和某御史一起到左顺门，何栢斋从内阁出来，说：“这是献吉来了吗？”先生说：“这是栢斋来附和先生。”何栢斋说：“这件事只能先生独自去，不能和别人一同去。”先生于是没有前往，并且对栢斋说：“刘瑾横暴凶恶、肆意妄为，是掌权的人；他生性喜好名声，可以用欺骗的话夺取他的心，却不能用正面的话议论。”栢斋说：“这只有先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第二天，先生到刘瑾那里。刘瑾听说先生来了，倒穿鞋出来迎接，留他饮酒，坐着谈了很久。刘瑾对先生说：“人们说历来状元都比不上先生，为关中增光。先生不要这样说：‘康海哪里值得谈论？’人们称关中有三才，公听说了吗？”刘瑾惊问：“哪三才？”先生说：“其中一个是您，其次是李郎中如海，我也能跟在两位之后，就算幸运了。”刘瑾说：“不是李梦阳吗？” 先生说：“是。”刘瑾说：“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处死，不能赦免。”先生说：“该处死就处死吧；杀了他，关中就少了一个人才。”酒喝完后，先生在傍晚离去。第二天，刘瑾上奏赦免李梦阳。先生颠倒黑白的小人手段，愚弄奸宦，正是孟子告诉齐王好货好色那番话的意思；昏昧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却说先生是在谄媚刘瑾，岂不可笑！一天，刘瑾派亲近的人对先生说：“皇上想任命你为吏部侍郎。”先生说：“我任官才超过五年，翰林中从来没有任职超过五年就升任部堂的，请允许我辞谢。”事情于是搁置，刘瑾嫌他不依附内廷，更加怀恨。有一天，起用文选郎中张尚质到京师，先生对张尚质说：“我们这些人想离开却不能，你又为什么来呢？”张尚质说：“我看见高世德被逮捕，恐怕惨祸牵连到我。高世德就是我的同乡、御史高胤先。御史有名声，刘瑾恨他，就把他逮捕了。”不久，张尚质升为吏部侍郎，先生说：“不来恐怕有祸，既然来了又接受官职，为什么不借口有病辞职呢？”等到刘瑾获罪，张尚质下狱，对同狱的人说：“后悔没有听康德涵的话。”张尚质任郎中时，已有被提拔任用的势头。一天，他和先生及诸公聚饮，张尚质极力称赞许宰的才德，先生说：“只要常常这样称赞许宰，张尚质不久就会被排挤为尚书，这种局势必然会发生。” 不久，刘瑾果然罢逐许宰。孝宗时，谢阁老谢迁受到皇帝知遇，皇帝任用他的儿子丕为翰林编修，丕的文章也有名声。焦阁老焦芳的儿子黄中，也任翰林检讨。两家争强，各自树立党羽，互相标榜。焦芳想拉拢先生依附自己，有一天设酒盛情邀请先生。先生前去，见座中宾客全是邪曲谄媚的人，便说：“这是排挤谢迁、招揽我吗？”于是正言责备他们，座中宾客都惭愧服气，憎恨先生的人更加多了。当时李西涯在内阁，以文章评衡自任，一时的文人都出自他的门下。每有一篇诗文写成，没有不模仿他的，私下仿效，仿佛此前从未有过古人。先生唯独不仿效他，于是和鄠杜王敬夫、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默、吴下徐昌谷结成文社，讨论文艺，诵说先王之道。李西涯听说后，更加大为怀恨。戊辰年，先生同考会试，考场中拟定高陵人吕仲木为第一，主考者却把他列为第六。放榜后，先生愤怒地在朝廷上说：“仲木是天下的士人，考场文章没有可以和他相比的，如今竟因南北地域的私心，忘记天下的公道，埋没贤才的罪责，谁来承担？会试即使能够压低吕仲木的名次，难道还能压低他的廷试名次吗？”

译当时内阁王济之主持考试，非常恼怒先生。到廷试时，吕仲木果然考取第一名，王济之又非常佩服他。不久，先生因母亲去世回关中服丧。从前京官父母去世，常常拿厚重财礼请内阁撰写墓志铭，以此增光；先生却独自不请内阁文章，而自己撰述，并请鄠杜王敬夫撰墓志铭、北郡李献吉撰墓表、皋兰德光撰传。一时文章发表，见到的人无不惊叹。先生重新写作汉代文章，可以洗刷近世文章的浅陋。李西涯见到后，更加大为怀恨，于是叫他的儿子字股，似乎是因为几位先生称赞他的文章。这样难道不是大为怀恨吗？先生回关中服丧，依礼哀毁、怨慕。不久刘瑾败亡，嫉妒、仇恨先生的人指使言官以乡里关系指称先生为刘瑾党羽，弹劾他并罢免其官。唉！先生以修撰之职罢归，官职没有升迁。至于说他阿附刘瑾，又有什么根据？大概先生因才华名声而招致诽谤，因言语而招来谗毁，又何必再论说呢？又有人说先生回家时，被有势力的主管官吏追捕；他所损失的，大概就是逃避追捕所造成的损失。主管官吏平素敬重他的名声，而且他是翰林，却竟然追捕他，先生对此有什么关系呢？听到的人无不惊叹说：“借他人之手摧折人才，嫉妒贤能而依附党羽，难道上天没有知觉吗！”先生听说后却丝毫没有恼怒的神色，还说：“自己审察没有愧疚，祸患将由别人承担。” 严嵩是天下最大的恶人，我一向担忧他会祸害国家，今天果然败露，论罪当死，实在是国家的大庆。我还可惜什么官职？我还可惜什么官职？”罢官以后，对一切国家事务都不再过问，戴葛巾，穿古式衣服，纵情于山水之间，文章、读书和学问一天比一天精进充实。他又常说：“官员教化百姓，百姓形成风俗；要教化民风，首先要使宗族乡党敦厚。宗族中年长的要敬重，年幼的要抚育，贫穷的要周济，颠沛困顿的要扶助；不论亲疏远近，都要使他们欢喜。”他的几个弟弟后来显达成名，全都是先生教导训诲的力量。他对乡里人以仁义相处，以礼相待。乡里有人发生争执，不到官府而到先生这里，请求裁决。先生判定后，分别辨明是非，评说曲直；即使争了数年的案件，也没有不在这里解决的。有人困乏，就供给他；有人跌倒，就扶助他；遇到婚丧之事不能办理的，就出钱帮助，使没有一件不能办成。我请假居家以后，适逢父亲去世，贫困得不能下葬。先生听说此事，恰好有一位相识的人送给先生一百金，先生连封都没有拆就转送给我。我坚决推辞不受。先生说：“我的大事已经办完了，得到这些不过是日常费用罢了，哪里比得上帮助我的弟弟办理丧事呢？”我又坚决推辞。先生说：“赠送丧葬费用，是有名义的馈赠，既不是借贷，也不是索取偿还，为什么要推辞呢？” 我不得已接受了，终于办成了安葬之事。他敦厚地履行对朋友的义务、周济他人急难，事情全都像这样。他又每天和旧日朋友及童子、青年往来游乐，吟诗歌唱；虽然身居小县，名声却震动四方，求他作文的人每天接踵来到门前，碑刻和印本传遍天下。他居家三十多年，探究圣贤之学，辨析王道和霸道，直到万物之理、性命之学，以及篆书、隶书、医术、卜筮，没有不精通、透彻了解的。他常和我谈论说：“道在于不拘泥于固定形式，学在于适合实用；文章用来表达实质，这一点古代三代以及尧、舜都没有不同。到了宋代以来，有人执守一端来谈道，用训诂来谈学，用庸俗冗杂来作文；考察他们的学问，有适合实用的地方，却没有讲求自身行为的；似乎有道理，到了挽救国家急难的时候，却显出弊病。”看他这些话，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少有的、由上天特意造就而独自出世的豪杰吗？他居家时并不离开歌妓，管弦丝竹一顿饭也必使用。有人因此议论他，却不知道他在大节方面凛然不可侵犯之处。先生年轻时夜里在园中行走，遇到园墙倒塌，有个邻家女子向他奔来；先生神色严肃地斥责她，邻女便跑开，不敢靠近。这和柳下惠有什么不同？他的学问通达道术，深入玄门，认识兼具各家宗旨；议论像孟轲，文章类似司马迁；诗歌以兴致为主，先具高格，辞采俊秀，凌驾古人。他的乐府诗有数百篇，可以辅助《骚》《雅》。假如他遇到时机而掌握政事，即使管仲、晏婴也不够相比，伊尹、傅说也不足以追及他。为什么他偏偏困厄闭塞、不得遇合，直到老死呢？这是上天不想振兴光耀这种文章，才使先生困厄不得志，终于老死。距其出生弘治乙未年六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六岁。○翰林院修撰康公海传

译康海，字德涵，武功人。他几岁时便和一群孩子嬉戏玩耍，竟以此为师。父亲康镛教他学业，他总是退下来玩耍，父亲发怒想鞭打他。第二天检查他所学的功课，已经没有什么可鞭打的地方，才作罢。后来跟随牛先生学习，牛先生教他《小学》的礼节，使他没有嬉戏的时间，他便因此生病。稍微长大后，每当谈到牛老师，他没有一次不是流泪悲泣。弘治戊午年乡试中举，壬戌年状元及第。他读书只是浏览而不背诵，依凭着书本仿佛登上春台，游览其中而饱享其味，却没有什么需要摘取的。大概是完全领会了书的意义，而遗忘了它的文辞。他曾说：“经籍是古人的魄，也有其魂。我得到它的魂就够了。譬如饮酒，善饮的人滤取醇酒，不善饮的人只啜饮薄酒，更差的不过是贪食酒糟罢了。”又说：“上等士人常常安逸，下等士人常常劳苦。夏天观萤火，冬天映雪读书，估计终身这样做也还不够，便要接着做下去。夜里难道不是劳苦吗？如果真正敞开我的胸怀，寻找博学的人同他交朋友，那么博学不在别人而在我这里了。我为什么还要靠萤火映雪呢？”所以他在辟雍求学时，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在外面，每天寻找朋友，这是康海求学的方法。然而那些夹着书册的人却嘲笑他。后来同场考试中嘲笑他的人正在叹息苦思时，康海已经交卷离去了。凡是撰写文章，他不愿内心烦闷、外表疲惫。他只是使心境宁静而空明，空明之后意趣便产生，滔滔不绝地涌来。然后拿起笔来挥写，即使众人喧哗也听不见，文思没有穷尽时，便停笔了。大概是保养自己的锋芒并善于使用它，总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锐利。他在史馆三年，凡是论述著作必定以经书为宗旨；评论诸子、史书时，认为宋人文章浅俗，唐人文章工巧，秦汉文章则可相提并论但也有驳杂之处。因此同年进士嫉妒他，假称国老的文章已经完成，拿来替他校正，实际上是要陷害他。康海不怀疑其中有删改，便把文章交出，结果十篇中只保存了一两篇。因此各位老先生都以康海为忧患。康海遭逢母丧而归。后来在顺德遇到盗贼，财物丧失，捕盗的人想追回财物归还他，但已经像泼出的水一样无法收回。后来严嵩败露，嫉妒他的人说康海因为与严嵩交往而丢失财物，后来又把财物追回，于是罢免他的官职并加以禁锢。康海爱护他人的心很长久，而自我爱惜却很短浅。他曾经救助数人，使他们从死境中获得生路，并不是希望他们报答。那些获救的人有的反而回头诽谤他与严嵩交往，嫉妒他的人便拿这些话来征验。由此他陷入罗网，再也无法解脱。康海被禁锢时，因文章而受牵累，说：“辞章只是小技罢了，壮士不如在泉石之间吟咏歌舞就够了，何必把心思放在小技上呢？”于是乐章方面向太常氏请求审定音律，又亲自审定黄钟调并采用，随后用七音宣奏，以羽钥起舞，用于祭祀先祖、宴享宾客，使声音和仪容一同展现。大概从此有了王安石、谢安东山高兴游乐的兴致，也使用歌妓音乐。然而他又担心朋友规劝，知道进退；在名教方面的乐趣，本来从未亏损。侍奉父母，从年轻时起就以使父母和颜悦色为事。依靠他等待供火做饭的九族人家，有几十多家。他尤其精通历法和数术，推求来年的日月交食，分秒都没有差错。用堂钤推测天时，判断伤寒病人的生死；又通晓各种经脉、络脉、孔穴，用来施行针刺、熨治和药物治疗，全都没有错误。亲近的人家有丧事需要下葬，他替其点定穴位，阴阳家也不能驳斥。他用六壬、太乙占问事情，预知未来往往应验。只是轻视博弈，不以此为乐，六十四岁去世。著作有《武功志》《张氏族谱》《对□文集》。他在论文中说：“古人写文章是为了表现志向，所以他们的性情和形貌，都可以通过寻求而获得。这就是孔子从师襄那里听琴而知晓文王之道的原因。因此从前的人，陶渊明就是陶渊明，杜甫就是杜甫，韩愈就是韩愈，柳宗元就是柳宗元，都各自形成一家。如今有的人不能自立，只依傍别人的门户，仿效他人而学走路，志意性情几乎全看不出来，难道不是像翻译人员一样吗？君子难道不应该像凤凰鸣叫，却只会说鹦鹉话吗？” ○杨升庵太史慎年谱（陈文烛）

译陈文烛 先生姓杨，名慎，字用修，别号升庵。他的祖先是庐陵人。六世祖杨世贤在元末为躲避欧祥之乱，迁到楚地麻城；后来又躲避红军之乱，进入蜀地，居住在新都。杨世贤生杨寿山，学习《春秋》，擅长欧体书法。杨寿山生二子，名远、名政。再传有三子，名春、名惠、名哲。杨春就是先生的祖父留耕公。留耕公性情聪敏，每天能记诵数千字。家中旧藏一部《周易》，他早晚研究，日渐有所领悟。于是进入县学，诸生；成化元年乡试中举，成化十七年考中进士。后来因病请求归家奉养父母。弘治元年，奉熊夫人之命北上，被授为行人司司正。弘治八年，升任湖广提学佥事。过了一年请求归家。留耕公娶叶氏为妻，生七个儿子，长子廷和就是石斋公。他由翰林院庶吉士历任官职，做到少师兼太子太师，两朝担任首相，有除去灾难、决定国策的功劳。石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升庵公。此前，石斋公和黄夫人为没有合适继嗣而忧虑，曾向神灵祈祷。后来梦见神灵说：“应当有一个聪明奇慧的孩子。”石斋公又梦见有人把五代忠臣夏鲁奇送来，说：“这是武臣。”又以《中庸》第十八章作为辅证。弘治元年戊申十一月初六日，先生出生在京师孝顺胡同。他自幼奇异聪颖。七岁时，母亲教他断句读书，并授给他唐代绝句，他总是一听就能背诵。母亲又用笔管蘸印泥在纸上印圈，让先生在圈中写字，说：“我虽然不识字，但照着这个写，楷书端正就很值得看了。”先生奋发志向读书，不走出家门。戊午年，十一岁作近体诗，其中有“一盏孤灯照玉堂”一句。石斋公说：“句子很好，只可惜太孤寂了。”因而不高兴。己未年，果然遭遇母亲去世的丧事，他悲号至极，废寝忘食，瘦得只剩骨头。不久，祖母叶太夫人的讣告传来，便跟随石斋公回蜀地守制。留耕公教他《易》，二十天便通晓，连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他仿作《古战场文》《过秦论》。留耕公和他的弟弟都对他十分惊异。有一天，石斋公和二弟观看画作，问：“景色美，人们说像画；好的画，人们又说像什么才是正确的呢？”先生举元稹的诗作回答。龙崖说：“诗也不算好，你可以再作一首。”先生立即呈上稿子说：“会心山水如画，好手丹青画似梦，觉难分列御寇影形相赠，晋诗人。” 两位先生说：“仅凭这四句，就远胜前人了。”当时先生十二岁。辛酉年，石斋公服丧期满，先生也进入京师。他作有《过渭城送别》诗和《霜叶赋》。拜福建乡进士雪溪魏浚先生为师，学习科举应试的学业。偶然作《黄叶》诗，李文正公看见后说：“这不是寻常孩子，他是我所能结交的小友。”于是把他引入门下，命他仿作《出师表》和《传奕请沙汰僧尼表》。李文正读后，说不逊于唐宋词人。弘治乙丑年，先生在礼闱侍奉石斋公。当时崔铣的试卷在分考官刘武臣的帘下，刘武臣怀疑文章刻薄深险，未予录取。先生看见后，喜爱其奇特俊逸，拿给石斋公看，于是崔铣被擢为《诗经》经魁。崔铣知道后称先生为小座主，终于成为先生一生的知己；当时先生十八岁。正德丙寅年，和同乡士人冯驯、石天柱、夏邦谟、刘景宇、程启充、丽泽会、即墨蓝田、永昌张含结社唱和。丁卯年，回乡参加四川乡试，督学南峰刘丙考察后认为他奇异，说：“我不能像欧阳公那样，却得到像苏轼一样的学生。”这年秋天，先生果然考取《易》经魁。九月，安人王氏来出嫁为妻。十一月，先生上礼部。戊辰年春试，主考王鏊、梁储得到先生的文章，已经将它列为第一名试卷，偶然失去烛火，于是先生落第。进入国学后，祭酒周公考察他，说：“这是天下士人。”后来历任礼部事务，早晚周旋办事，从不疲倦。尚书刘宇有一天见到先生，问：“你是谁？”先生回答：“杨慎。”刘宇说：“本部汇集的是天下人才，难道一定要大臣的子弟吗？”于是不断称赞感叹。辛未年，礼部费宏主持贡举，进入考场总理考试文章，靳贵便把先生擢为第二名。殿试时，先生考取第一名。策问中援引史事贯通经义，陈述宏大而恳切。读卷官李东阳、刘忠、杨一清共同称赞说：“学识如海涵地负，极力铺陈文辞，共同庆贺朝廷得到人才。”授翰林院修撰。先生当时二十四岁。癸酉年，继母喻夫人去世，居家读习丧礼。丙子年，服丧期满，重新进入翰林院，担任经筵展书官，并与同馆校订《文献通考》，同馆者有邹守益、王思、尹襄、刘泉、孙绍祖、张潮。丁丑年殿试，掌卷官取得舒芬的策文，阁老梁储想把它列为第三名，先生极力争辩，才使舒芬获得第一名。当时武皇巡游宣大、榆林等边地，回来后又要前往，先生上疏切直劝谏，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以养病为由请求归乡。第二年，王安人去世。己卯年，续娶遂宁黄简肃公黄珂的女儿。当时发生江西宁藩之变，正值石斋公主持国政，先生经过广汉，作诗说：“游子恋所生，不获常怀安。大哉宇宙内，吾道何盘桓。”庚辰年九月，先生北上，仍任原职。辛巳年四月，世宗皇帝即位。五月，先生任殿试受卷官。八月，开设经筵，先生首先担任讲官，进呈尚书金作赎刑的一章，说圣人对小过使用赎刑，是希望百姓自我改过更新；像大奸大恶之人，则没有可以赎罪的道理。当时大宦官张锐、于经等都犯有先朝的罪事，本应处死，却因进献金银而获免，所以先生提到了这件事。壬午年二月，命先生代替皇帝祭祀江渎以及蜀藩诸陵寝，撰写《江祀记》。他和给事中熊浃、御史简霄游览浣花溪，带酒作诗，有“烟霞谁作主，鱼鸟自相亲，斗酒千金会，扁舟两玉人”等句。十二月北上复命。癸未年，编纂《武庙实录》。先生熟悉朝廷典章，事情一定直书不讳。

译总裁蒋冕、费宏说：“他的官阶虽然还未达到，实际上完全可以担任副总裁。”于是把草稿全部交给他校订。当时任职六年考核期满，吏部侍郎罗钦顺考评先生说：“文章足以与科举功名相称，慎修这个名号也确实与他相合。”甲申年七月，两次上疏议论大礼，随后又到宫门前跪地哭谏。中元日被捕下狱，十七日受廷杖，二十七日又受杖刑。先生被打得气绝后又苏醒，被贬谪戍守云南永昌卫。当时一起任事的人，死者、充军者、降为平民者、贬黜者、左迁者共二百零八人。先生乘船由潞河南下，遇到前些年被革职、怀有怨恨的那些人，他们招募恶少跟随，伺机加害。先生知道后有所防备，到了临清他们才散去。当时先生三十七岁。乙酉年正月到达云南，因患病奔驰万里，身体尤其羸弱疲惫，孤苦地寄居旅舍，才开始求医服药。巡抚台州黄衷催促得又急又厉害，先生勉强带病冒险抵达永昌，几乎死去。巡按郭楠、清戎江良村极力保护他，选择云峰馆让他居住，并且上疏请求宽宥参与议礼的大臣；但郭楠也被诏令下狱。丙戌年九月，听说石斋公病重，先生骑一匹马从小路赶行，十九天便到家。石斋公见到他很高兴，病也痊愈了。七月，先生带着家人前往戍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八人〕 十一月，寻甸府土舍安铨发动叛乱。十二月，武定土舍凤朝文也起兵，攻打劫掠城堡，祸患极其紧迫。先生感叹说：“这正是我报效国家的时候。”于是穿戎装，率领旅舍中的僮仆以及步兵、骑兵一百多人，前往援救木密所，守御八座城，与副使张峨谋划坚守。第二天叛贼来攻城，宁州土舍陆绍先率兵在城下交战。先生催促城中士兵击鼓呐喊，打开城门出战，帮助陆绍先击败叛贼。先生又回到会城。戊子年春，疫病和饿死者大增，于是迁居珥海城；疫情平息后仍居云峰。尚书伍文定、黔国公沐绍勋、镇守太监杜唐一同前来探问病情。先生当时一只脚患病，有“半人嘲凿齿，一足笑虞夔”的诗句。己丑年八月，寄居赵州，听到石斋公的讣告，便奔赴巡抚欧阳子重处报告，奏疏上呈后获准回去办理丧事。十一月返回云南。壬辰年正月，布政使高公韶聘请他编修《云南通志》，让他住在云南武侯祠。当时乡间有士大夫想冒充颍川侯傅友德的后嗣，以图谋世袭爵位，先生不同意。于是他们乘张罗峰再次散布流言，想陷害先生，先生便离开了。有人作诗说：“有中宵风雨大多情，留住行人不放行。” 又借问道：“小西门外的柳树，是谁来送行？是谁来迎接？”癸巳年西行游览大理各处，和禺山张含在霁虹桥相会，在山崖上刻诗，以记别离。甲午年，阿迷州佥事王廷表迎请他前往，让他居住。乙未年六月，儿子同仁出生。丙申年到喜州访见给事杨弘山，士云又寄居点苍山感通寺的写韵楼。丁酉年和御史李中溪元阳游石宝山，七月返回戍所。戊戌年奉戎府檄令回蜀，顺路得以到祖坟拜祭，事情办完后返回云南。己亥年十月，再次在重庆道承担军务。庚子年军务完成后到遂宁，七月回到新都，八月巡抚东阜刘大谟聘请他和玉垒王元正、方洲杨名编纂《蜀志》。辛丑年返回云南，到了东泸病发，巡龙山戴金把他留下；他返回成都，与梓谷黄珥、江刘等人游览青城、丹景、云台诸山。壬寅年七月返回戍所。癸卯年十一月，儿子宁仁出生。这一年先生又在蜀地承担军务。甲辰年到泸州，和少岷曾玙游九十九峰山，四月返回戍所。乙巳年二月迁居大理，和门生董难寻以及罢谷山、洱山、源会、弘山诸公唱和，九月返回戍所。丙午年冬，先生和简绍芳游览易门，作有《龙口洞》《山人卧梅》等诗。其时大理推官吴宗徽代理安宁州，奸人企图垄断州中的盐利，向百姓专卖食盐；牛公向当权者说明情况，才使此事免除。丁未年居住在高峣水庄，为十二处景点命名，每天和文人交游唱和。四月，先生让简绍芳将汉代王褒的《移金马碧鸡文》刻在罗汉寺的崖壁上；凡是招提寺中景色佳胜、心有所会之处，便拿起笔来题写。冬十月，先生又前往临安，访问兵宪樊景麟和洞冈叶公，游览各处岩洞胜境。戊申年春天到晋宁，和侍御池南唐锜游览海宝、蟠龙、生佛诸山。己酉年居住高峣，夏秋两季常和云南乡间士大夫、两湖叶在轩、胡公以及简绍芳多次游览昆明池，并举行池赏诗社集会。庚戌年四月，上疏请海口云南台司顾箬溪等人把这件事记在石上。辛亥年十一月，命长子同仁在新都娶遂宁侍御欧珠的女儿。壬子年二月，当时有一名闲散武官，得到委任祭祀龙海口，回来后放纵狂妄，又征调民夫六千人，督促他们前去疏浚，从中侵吞众人的利益，使州人苦不堪言。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叹息说：“海已经干涸了，田已经显露出来了，百姓已经疲惫不堪了。” 先生写信给巡按赵炳，于是停止了此事。三月，刘□峰任明刑，带着前任廷尉执斋的诗文集，请先生在太华寺批评选定。癸丑年，先生又在蜀地承担军务，带着几个儿子寄居泸州。丁巳年八月，回到新都。九月，又到泸州。己未年春，返回戍所。六月患病，作感怀诗说：“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滇海囚。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故园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又作诗向李、张、唐三位公诀别，说：“魑魁御客八千里，羲皇上人四十年。怨诽不学离骚侣，正葩仍风雅。仙知我罪我，春秋笔。今吾故吾逍遥篇中溪。”

译【李元阳】半谷【张含】池南【唐锜】叟，这种心意如果不是先生，还有谁能替他传述？先生于七月六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当时云南巡抚游居敬命人收殓，送灵柩回新都。庚申年冬，附葬在石斋公墓旁。丁卯年，穆宗皇帝即位，奉遗诏追赠光禄寺少卿。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天性聪颖，承继家学，又更加广博。凡是宇宙间的名物、经史百家，下至稗官小说、医卜技艺、草木虫鱼，没有不专心研究的。他知识丰富，能阐明其中道理，发掘其中趣味，并校订其中的错误。正德年间，武庙阅读《文献通考》，其中天文星名有注作“张”，又作“汪张”，便派中使向钦天监和翰林院询问，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星。先生说：“注中的张，是柳星。”并逐条引用《周礼》《史记》《汉书》来回答。又有湖广土官水尽源通塔平长官司进贡，同僚怀疑这是三个地名，在“长官司”上误加了一个“三”字。先生说：“这是六个字的地名。”并取《大明官制》作证。嘉靖初年，给事中张翀上言时政，在论述学术不正的一条中有“矞宇嵬琐”的话。皇帝向内阁询问，先生当时正在馆中，立即取《荀子·非十二子篇》回答。敬所蒋公喜爱先生，说：“用修的博学，哪里比古代的苏颂差呢？”至于他论说王导是危害晋室的贼臣，辨明太王并非剪灭商朝、鲁国隆重祭祀并非始于成王和周公，考察《春秋》对五霸的深切斥责以及对楚、宋、秦穆公的批评；引用《墨子》和《修文御览》来辨明范蠡没有携西施出走的记载；引用黄东发、苏东坡的话以及李汉的《韩文序》，来辨明《文公与太颠书》的伪作；驳斥欧阳氏关于“非非堂”的说法，斥责戴石屏的品行，记述节妇唐贵梅守节而死——这些又都是考证古今、阐明宣扬幽微隐逸之事，可以说对世道人教有功，难道不是吗？至于以艳丽辞藻陶冶情性，把情意寄托在声伎上，落魄而不受拘束，这又是先生用来藏锋行权的方式，不是常人容易测度的。过去重庆守刘绘送给先生一封信说：“人的感情有所寄托，就有所忘却；有所讥刺，就有所舍弃。寄托得不放纵，忘却就不会久远；讥刺得不深，舍弃就不会坚定。忘却长久，我就没有贪恋；舍弃坚定，别人就没有忌惮。没有忌惮以后才能安定，没有贪恋以后才能舒适。您大概所求的，正是舒适与安定。”古人置买田宅、拥有歌妓，都是盖世豪杰之才，难道只是没有一点抱负的人才会这样看吗？我看您自从遭受祸难以来，呕心沥血、苦心立志，摹写文章、续补经书，广泛搜集百家著述，深入探寻古迹，凿开石头辨别剥蚀的文字，掘开坟墓发掘被遗忘的遗物。有些偏僻的儒者和困苦的读书人，白首之年仍住在蓬蒿丛中，日夜编纂搜求，也不能把这些事情全部做完。却说把精力和精神耗费在安逸、欲望、声色上的人能够做到这些吗？这番话，可以说是最深刻地理解先生的人了。先生曾对人说：“天资禀性不值得依靠，德行和事业每天更新，都应当从自己的心力中产生。”所以他喜好学习、穷究事理，到了老年仍不厌倦。他又曾自我题赞说：“面对利益不敢抢在别人之前，见到义行不敢落在自身之后。虽然不能对事业有所补益，但总不辜负君主和父母。遇到太平时代，便安处边地；吟歌击壤，以终了余年。”上天对我的眷顾已经很厚重、很深厚了，我的命分止于此，也已经足够了。困厄中仍能通达，谦冲而又充实，宠辱都能平等看待，这算是有福吗？这就是先生自述的实录。他一生著述一百多种，散失遗佚的很多，学者遗憾没有看到他的全部著作。○翰林院修撰舒公行实（孙琛）

译孙琛 先生姓舒，名芬，字国裳，学者称他为梓溪先生。先生的先祖出自吴泰伯之后，后来居住在浙江东阳。宋元之间，从东阳三次迁徙到梓溪，世代都有□人。到了第七世野江翁舒法，才是先生的父亲。他喜好古学，勤奋求学，□傥不凡，获赠儒林郎、翰林院修撰。母亲聂氏，封为安人。先生生来聪颖奇异，不同寻常；六岁时授读《孝经》《论语》等书，立即明白大义。十二岁时，郡守祝瀚修筑堤岸沟渠，先生到场献上《驯雁赋》，祝瀚于是非常惊异，推荐他补入郡学为博士弟子。督学蔡清考试时，他总是列为第一。蔡清常对人说：“这是将来可以考取天下第一的人。”正德丁卯年以《诗经》中乡试，戊辰年在南京国子监完成学业。他曾在深夜不能入睡，各种书无所不读，但实际上把志向用在圣贤之学上。他最喜爱周濂溪，曾称他为中兴之圣。著有《太极绎义》《通书绎义》，又作《易笺问》七十多条、《书论》二十篇、《诗稗说》三十多篇。当时号称天下士人的人，都推许谦让于他。到了丁丑年春，考官陆深极力推荐他为第一，主试者却压低他，列为第十一名。等到在朝廷参加对策，他片刻之间写成万言，当场完成这次科举的制策题。从羲农时代直到近代，凡是经史记载的治国之事，他都加以考察论述。先生铺陈治道和政法，极其详细完备，直言时政弊病，谆谆恳切，而最终所表现出的全是醇厚的道德仁义。皇帝亲自批定为第一甲第一名，授官翰林院修撰。当时毅皇帝经常巡游，先生对此忧虑。戊寅年春二月，孝贞皇后去世，过了一个月皇帝就想前往巡视陵墓，又裁撤一切为巡行开路的军马。先生估计皇帝将要到宣府，于是上《隆圣孝疏》，说：“三年之内，应当深居九重宫禁，不再出外。即使除去丧服以后，也应当庄重地像孤独忧伤、身在丧中的人一样，如成王除丧后到宗庙朝拜时那样。”又说：“自古以来，万乘之尊不是为了奔逃避难，从来没有轻率出行而不严密安排侍卫的。”后来又上《车服疏》，说：“天子的等级威仪，没有比车舆服饰更重要的；如今却降低到和庶人相同，这绝不是用来辨别上下、确定礼义的做法。”当时担心发生意外变故，所以每篇奏疏中都三次表达这个意思。他又说：“孝贞皇后配祀茂陵，没有听说她有失德之处；而按照祖宗制度，神主应当从午门迎入。昨天孝贞太皇太后的神主随同陛下的车驾从旁门进入，若后世作史者按照《春秋》的笔法记载说：‘六月己丑，车驾从山陵回来，迎孝贞纯皇后的神主进入长安门’，那么读史的人也一定会按照《春秋》记载君主死亡时有的书写地点、有的不书写地点的法则来推求。” 这样一来，孝贞皇后不得善终的疑问就无法解除了。应当请陛下明发诏令，告示内外，以表示改过。这两篇奏疏反复数千言，讽谏晓喻十分恳切。适逢江西洪水冲决堤圩，房屋被漂毁，于是请求恩准回乡终养父母，说自己是独子，没有其他兄弟，父母年老多病，恐怕将要填尸沟壑。奏疏上呈后没有获准。己卯年春，皇帝商议在三月十九日壬子日清道东巡，祭祀泰山，经过徐州、扬州，到达南京，下行至苏州，再逆江汉而上，登临太岳，并且遍游中原繁华美丽之地。此前，宸濠长久蓄谋叛乱，又结交陆完、钱宁等人作为内应。当时帝星又在江汉一带明亮，士大夫中不是素来忠于义理的人，往往心怀疑惧和二心。因此一听说皇帝出巡，人心汹涌，都害怕发生不可测的祸患，认为天下的事情将要不可收拾。先生于是慷慨首先倡议说：“皇帝出行一定不利，这是关系国家社稷安危的大事。”十五日早晨，奏疏先行送入，请求皇帝停止出巡，言辞十分激烈，其中说：“我痛哭泣血，不忍见陛下这样。”又说，江西将有亲王叛乱，大臣怀有冯道那样的心思，因为贪恋俸禄官位，把万物当作朝廷官署和市井店铺来经营，把陛下当作下棋的对手，把革除年间的旧事当作惯例。又刺责内阁说，面对一切危亡的迹象，如果不苦口进谏来挽救，却听任皇上亲自毁坏国家。当时陆完凭借智谋受到皇帝宠幸而居高位；皇帝远行对他有利，他便可以长久保住职位；如果宁王朱宸濠的谋划侥幸成功，他又会得到非分的福泽。因此他编造恶毒的话来阻止进谏者，说皇帝一听到直谏便会拔刀自刎，还说：“如今已经撒赖了。”起初他用这些话来阻止先生，先生不听；他又用这些话阻止各司想进谏的人。先生于是邀请考功夏良胜、仪制万朝、太常陈九川到寓所，设酒劝勉他们，说：“平民的志向尚且不可夺，今天的事情更应当首先进谏，不能有第二种选择。”当天晚上便迎接奏疏入宫，当时号称“江西四君子”，并把这件事告诉各位同道。第二天，吏部张衍瑞等人、兵部黄巩、陆震等人、刑部陆俸等人的奏疏全都送入。又过一天，礼部姜龙等人、兵部孙凤等人、行人司余廷瓒等人的奏疏也都送入。还有太医院医士徐鏊以医理进谏，皇帝的车驾于是终于没有出行。假使先生被陆完阻止，那么夏良胜、万朝等人的奏疏就会拖延，各位大臣的气势也会衰落，哪里还能阻止皇帝出行呢？于是二十日，皇帝震怒，命舒芬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外跪五日，他们不到辰时便入内，直到日落才退下。先生仪态严整，和平时没有不同。二十五日戊午，命舒芬等人在午门前脱去衣服，杖打三十下。先生因为是奏疏首先上呈的人，受杖尤其严重，只是口中呼喊高庙神灵，希望感动皇帝的内心。这一天内海子水涨了四五尺，直到冲坏不了桥，冲断铁栏和大柱七根，断口整齐如斩。杖刑结束后先生几乎死去，躺在院中。掌院者害怕祸患降临，派人把他拖出去。先生挺立不动，说：“我在这里任官，就应当死在这里。”后来又命令首先进谏的人调任外地，于是先生被贬为福建市舶副提举。此前，罗一峰曾弹劾大臣遭父母丧而起复，也因此被贬到这里；先生与他官职相同，贬谪地点相同，又都是闽人，于是当地立祠一同祭祀两位先生。先生立即包扎伤口上路，有人劝他等伤势痊愈，他说：“死是我的本分，哪里敢稍作停留！”当时他死而复苏，远近相传；到了福建后，宣扬恩德和威仪，远方夷人也心悦诚服。有空闲便不停讲学，学生一天比一天多。六月丙子日，江西宸濠果然起兵反叛，最终失败。深秋九月九日，先生和同年好友刘世扬、杨叔器、廖世昭、郭波等游览乌石，攀援山崖长声啸歌，各自作诗若干首，嘱托先生编录并作序记述这次游览。先生说：“屈原作《离骚》，人们说他是愤懑怨恨、嫉恨世俗，这不是了解屈原的人。古代仁人立言深远，我哪里敢这样做呢！”诗集编成，名为《三山纪会录》。庚辰年闰八月，野江翁在家中去世，先生听到讣告悲痛欲绝，兼程赶回。

译回去后，他悲哀过度，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完全遵循朱子的《家礼》。当时乡里盗贼很多，有人劝他避居，说：“寒士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坚定地站立不动。辛巳年夏，世宗即位，逃亡和贬谪的官员都奉诏起用。癸未年服丧期满，奉诏恢复翰林院官职。他到阙里拜谒先师，举行释菜礼，遍览宫宇、坛场、堂阁，观赏山川胜景，徘徊数日，并和圣公讨论士相见礼。圣公坚决谦让，于是先生记录自己所撰的《谒阙里记》、所绘的《阙里图》、所绘制的夫子宫墙图、所施行的释菜礼仪和士相见礼仪，以及五章问答、三十五韵联句，总题为《东观录》。当时吏部依照诏书惯例给他升俸一级，先生上疏辞谢升俸。六月奏请颁发敕命，于是获准推恩，又晋升先生为儒林郎，并下敕褒奖。甲申年春二月，昭圣慈寿皇太后圣诞节，先生上疏请求命令命妇入朝祝贺，说：“皇太后为陛下筹划宗社大计，陛下承继大统；看看成王、周公的礼仪经文以及我太祖制定丧服的本意，就知道陛下对于皇太后即使想疏远，也做不到。应当率领天下人的欢心来侍奉亲长，不可使皇太后感到凄凉。” 三月上疏请求退休，以便奉养父母；再次上疏，仍未获准。到了夏天，又再次上疏，仍未获准。又请求改任其他职位以便奉养父母，也没有获准。当时世宗想尊奉兴献王为皇考。诏命下达后，群臣议论此事。先生坚持认为：“成为别人后嗣的儿子，不得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而疏远宗法。”他一共上疏三次，坚决争论仍未被采纳，于是率领朝廷官员到太庙痛哭。皇帝震怒，像先前一样施杖，先生几乎死去；又罚俸三个月。当时他奉养太安人聂氏。第二年乙酉年，太安人在京师官舍去世，他扶柩南归，行李十分萧然。到家三个月后下葬。他一生酷爱《周礼》，详细加以订正，作《五官序辨》五卷、《六官图释》一卷、《剔伪》一卷。随后校定《周礼》正文，仍分为六卷，总共十三卷，题名《周礼定本》。门人魏良贵在宁波府官舍刊刻。先生又曾修订《三礼》一书，不久便去世了。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使他能够在朝廷施展志向，推行《周官》的法度，辅佐圣皇达到太平之治，并不困难。唉，真令人痛惜！先生幼年便聪颖出众，每天能记诵数千字，贯通经史百家的旨意。凡是仰观俯察、律历象数、古今名物，没有不深入研究其奥秘的，其中尤其精通天文。他常说：“历法、天象，是古代太史的职责。观测中星以太阳为主，七政以岁星为主。凡是月亮盈亏、运行迟疾，以及大幅度的逆行、迟滞，都像指着手掌看一样清楚。”他观察星象云气，有占卜就一定应验。即使同馆中号称懂天文的黄泰泉，也自认为比不上他。他又说：“钟律、度量，是用来治理历法、辨明时令的。康节大略领会了其中的意义，却不能制定音律、推演历法。将要兴举礼乐，必定要看《周官》中的大司乐篇，其中音律和历法都齐备了。”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他七岁能作诗，十二岁擅长作赋，以议论折中事理，感慨时事便表现出自己的志向。文章大则上千言，少则只有数语，志向意趣充分流露，翱翔于万物之上，也多有自己的心得。至于制策、封事，即使董贤良、胡邦衡也不能超过他。他曾对同馆朋友说：“心术与学术相符合，贪恋安居与贪图利益相互因循。懈怠胜过敬慎，欲望胜过义理，那么内心就死了，学问也就虚伪了。我们匡正君主，预先就在这里。”他认为《太极图》与《河图》、大羲有同样的功用，不满意先儒关于《太极图》本于此说的观点；认为周濂溪得到了这一道统的正脉，直接责备程正叔另有外在师承。至于《周礼》一书，他曾责备汉儒附会过多的罪过，也批评宋儒表彰不足的功劳。他说，《周礼》和《仪礼》《戴记》的关系，就像蜀国同吴国、魏国的关系一样。贾氏认为《仪礼》本来是《周礼》的末篇，这种说法荒谬得太厉害了。朱子却没有完全加以纠正，这是为什么呢？他曾为五经撰写疏论数万言，阐明其中深奥的意旨。大体说来，这些论述对圣门都有功劳，而《周礼》尤其得力。若不是确实见道的人，能够这样做吗？他年轻时就被提拔为伦魁，起初并不面露喜色；后来被贬任闽舶，也完全没有恼怒的神色。他曾独自站出来直言，临近九死也不屈服、不畏惧。后来因谢貤恩骑马进入吏部堂，属吏中便有许多讥议和烦言。他准备上奏指责对方作威作福，友人说：“人在愤怒时，应当赶快忘掉自己的愤怒。”他立即把奏稿草稿烧掉。他平日整天端坐，读书和处理事务，从不白天睡觉。夜里一定计算自己的过错并自我责备；凡是视、听、言、动，都一定以礼来衡量，不敢有一点违失。平日居家，奉养父母，早晚定省，都是出于真诚笃厚。每次听到父亲的教训，便恭敬地牢记遵守，唯恐实行得不够。等到列为侍从，便把自己献给国家，说：“这是太史公的教诲。”一听到洪水灾害或高堂父母患病，便前后上疏请求回家终养，前后大约有十篇。至于冒犯君颜进谏以使君主喜悦、奉养亲人，以及不愧于屋漏、不辱没父母的实际表现，也都是如此。凡是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例如劝谏皇帝不要南巡之类；关系纲常和大礼的事情，例如讨论大礼之类，他都勤恳不懈，必定以大道为准，不敢夹杂末世苟且偷安的说法。他入仕十年，义气激烈；进谏而受杖责，受杖后被放逐，仍然再次进谏，又再次受杖，始终没有一丝计较个人得失的心。对于死生利害的□，他守丧数年，除了办理公事，从未踏入有关官署的门。那时有人想让他住官舍，以免缴纳房租，他辞谢说：“我家世代只有清白，要这个做什么？”从前我父亲江翁在野外选择葬地，诸位先生把桃花岭的方向交给他，他尚且不敢因此劳累先人，如今又怎么敢因此劳累子孙呢？”最终没有接受。他从小就以圣贤自我期许，不屑做那种博物洽闻的人。他曾感叹异学的荒谬，说：“这种学说会造成大乱，而且善于使人沉溺其中。”他不只用空洞言辞去排斥它，而是修明根本来战胜它。于是取周子的“学圣有要”等几句话，写在座右，时时顾念并努力实行，说：“这样就可以追溯洙泗学派的源头了。”他又说：“韩愈虽然不信佛教，然而终究曾同太颠交游，所以对于剃发的僧人、穿羽衣的道士，都毅然憎恶，连半面也不肯相见。”至于权贵宠臣和宦官之流，即使有人想来求见通融，也像拒绝释、老二教一样断然拒绝。

译他在闽地任职不久，恰逢父亲去世，便奔丧回去。琉球国人从长史金爵以下，没有不号哭追送的。他扶送母亲的灵柩入江时，忽然乌云低垂、波涛竖立，船只十分危险，于是焚文祷告祭祀，风浪顿时平息。他同朋友互相切磋，没有一点矫饰，尤其善于成就后学，同他们讲论事理，始终恳切关注心术是否端正。他曾对他们说：“心中不要存有爵禄，念头中也不要忘记沟壑。”因此门下的学生都谨慎遵守他的教诲，其中许多人后来成为世所闻名的卿相。他刚出生时，士人停船在野江，半夜听见有人说：“状元姓舒，去世的前一天。”他的门生谌柟梦见天上垂下一幅白帘，帘中有六个字：“忠孝状元止此。”过了一天，他果然不能起身；这天夜里大风雷电，树木被劈倒，鸟巢覆压在屋上。关于他的生死和出处，竟有这样的预兆。他卧病期间，行为尺度丝毫没有逾越。凡是来见他的人，他一定勉励对方勤学。临终时沐浴，想亲自到宗庙告别。当时家庙稍远，兄弟子侄担心他出门会有不利，坚决挽留，他才作罢。于是命长子泰前往，行礼完毕，又同众人作揖说：“连日来劳烦诸位了。”当时进入内室稍坐，忽然说：“这里不是厅堂。”随即径直走到厅堂，亲自整肃衣冠，端正凝重地坐着不动。长子哭着询问他的病情，他不回答；问家中事务，他也不回答。长子跪下请求他有什么话要说，他才瞪大眼睛说道：“六经已经在世间大为显明，只有《周礼》还没有得到表彰阐扬。我一生的精力都用在这部书上，近年又重新加以校订，幸好已经完成全书。别人是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不敢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把书进呈，实在遗憾。你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愿。”说完便去世了。肃皇帝曾褒奖他“精醇端介”，又褒奖他“陈仁义格君心”。杨相国一清等人称他为“忠孝状元”；至于把他比作伊洛一带的贤人，则是泰泉先生的论断。说他以直道扶持国家元气，议论能够阐发前贤尚未发明的道理，又是张公鏊、万公虞恺的评价。天下士人凡是听闻他的风范，都说：“他是当今的罗一峰，而在理学方面还超过罗一峰。”他的声望在公论中就是如此。他生于成化二十年甲辰三月十二日亥时，卒于嘉靖六年丁亥三月十四日辰时，享年四十四岁。葬在新建县象山原。○翰林院修撰萧与成公行状（林怀春）

译林怀春 先生名与成，字宗乐，号铁峰，是潮县人。赵宋时期有个萧国梁，干道年间考中状元，因事出任漳州府知府，死后葬在漳州，于是就在当地定居。国梁生萧煜，官至左司郎中；萧煜生萧洵，任潮阳县令。潮州萧氏家族从萧洵开始。萧洵生昭元，昭元生规；萧规考中宋咸淳进士及第，被授为容州文学。萧规生御疾，任巡海宪佥；御疾生唐福，有隐逸的操守。唐福生德俊，被征召为茂才，任程乡学教谕。德俊的第六个儿子名星，喜好行善、乐于施舍，使他的后代大为昌盛。星的长子名正庚，正庚的次子名镒，镒的第三个儿子名昆，昆的第三个儿子名廷国，号方斋，存心立志、操行举止都有古人的风范，详细事迹见郡志。这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天生聪颖，三岁就能记诵《论语》等书，十二岁便能写时文。二十一岁时，正德癸酉年，和叔父廷达一同参加广东乡荐，名列第一。二十五岁时，丁丑年考中舒芬榜进士，宰辅看重他的才华，选入翰林院研读中秘书，授国史检讨。嘉靖改元时，皇帝为三位官员上徽号，追封他的父亲方斋公，按照其官职给予封赠；母亲郭氏封为孺人。癸未年参与编修《武庙实录》，任职期间书成，获得赏赐白金和文绮，晋升为修撰、承务郎。乙酉年冬，方斋公在家中去世。丙戌年讣告传来，他悲哀憔悴，几乎气绝。等到回乡后，他闭门守制三年，官场中几乎不再被提及。服丧期满后，他决意终身奉养母亲。有人劝他北上，他惊讶地说：“唉！你是想让我再次抱有终身的遗憾吗？父母生我，兄弟只有两人，弟弟还年幼；我当年因为侍奉皇帝而在京城，没能见到父亲临终，已经抱憾终身、无法挽回。如今母亲也将年老，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几天？怎么能不珍惜她，反而再走万里路呢？”当时巡按台的诸位官员认为先生年富力强、品行高尚，足以担当重任，多次联名上奏推荐，催促有关官员劝他出仕。先生最终以有病为由辞谢，在城西修筑精舍，题名“半闲园”，园中有茂密树林、修长竹子，以及水石鱼鸟之趣。先生平素性情坦荡和易，不拘小节；每逢风和日丽，便备办酒席招待好友，戴葛巾、穿野服，在园中自在游赏，同客人谈论文赋诗，整天也不厌倦。曾遇到月屿诗人吴兰，见他气度相貌非同寻常，便上前作揖问道：“您是吴月山吗？”随即迎入园中，以礼相待，谈论直到黄昏。吴兰回去后对人说：“先生登上显位、身居要职，卿相之位指日可待。” 可是他却毅然勇于退隐，逍遥于云水之间，难道不是很难得吗？他居家时一向崇尚节俭，世人以为先生入仕时间短，是因为俸禄微薄、经济困窘。后来三个儿子都显达了，先生反而更加谦逊克制，用俭朴恭谨来训诫子弟。他常常举乡里的往事告诫他们说：“华丽的衣服、丰厚的美食，是身体的灾祸；骄纵放荡，是道德的蛀虫。像某某那样恭敬俭朴，家世就会越来越昌盛；像某某那样骄奢，家业就会衰败凋零。你们应当远离并戒除这些。”每次在家塾聘请老师，一定对老师说：“读书是为了体察圣人的言语，实行仁义；如果只是拘泥于文章技艺，就还没有达到目的。”看见世上那些把心力耗费在死记诵读上的人，便叹息说：“这样还值得学习吗？”他把这种做法比作用叶子仇视火焰，叶子一投入火中，火焰熄灭，叶子也化为灰烬消失。听到有节义的人，他一定加以诱导扶持并表彰，唯恐他们被埋没。他曾对几个儿子说：“我只愿你们存一片好心，做一件好事；能做一分，就是一分好人；能做十分，就是十分好人。”所以先生的长子端蒙，任御史而有声望；次子端贵，任延平倅也有声望；三子端升，拜吉水罗念庵为师，他的成就显然值得期待；他们都没有辜负先生的教诲。先生天性孝顺友爱，早晚侍奉太夫人不离身边，偶尔外出游玩也一定赶快回来，说：“难道要让我的母亲倚门盼望吗？”他有一个妹妹某某，太夫人很疼爱她；逢年过节馈赠物品，一定要使其符合太夫人的心意，稍有不合适就忧郁不安。他的幼妹早逝，他便抚养她留下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太夫人高兴地说：“这才是善于体察我的心意。”先生的弟弟光禄君说：“与洁这个孩子，先生疼爱到了极点，年过五十还同他一起做饭吃。”凡是置办、营造的事情，全由先生亲自办理，不让光禄君劳心。等到几个儿子都婚娶后，光禄君便营建住宅，把先生所创置的产业全部交给光禄君。先生认为自己年长，积劳已久，而且有六个儿子；不愿让自己两个儿子同六个儿子平分产业，于是推辞不受。先生劝他说：“难道你不记得先君疼爱你如同疼爱我吗？我只知道弟弟和我是一体，不知道其他分别。”双方推让不决，于是请太夫人裁定，太夫人命令把十分之四授给光禄君。光禄君性情豪放不拘束，平素以诗文书法自负；先生便替他筹划生计，使他不至于贫困。人们说：“光禄君能有萧太史，就好比鱼在深渊中游而忘记了深渊一样。” 他在家庭中和乐而庄敬，凡是不合古今孝友之道的事，他都不做，常常感叹说：“人不报答根本，就不是孝；不和睦宗族，就不是仁。”于是特意修建祠堂，置办若干亩蒸尝田来祭祀父亲方斋公；又推究父亲的心意，拿出自己五十多石租谷来祭祀高祖玉湖公；又体察母亲的心意，拿出五十多石租谷来祭祀外祖某公。他的一念孝心，对内外亲属始终没有间断。远近乡人至今还常常举这件事来劝诫子孙，说：“你难道不记得萧太史吗？他所仰慕并实行的，大致就是这样。”先生家世本是望族，近来因亲属繁多，有些人不能完全遵守礼法尺度，于是先生更加谨慎自持，亲自以礼义谦让教导子弟，先拿出自己的钱财厚加捐助，带领族人重新扩建大小宗祠，使祭祀之礼更加隆盛，让众人有所观法；又修订族谱，实行宗法来联络族人。族中有孤儿、贫困者，有丧事无力安葬者，有女儿无力出嫁者很多，他都加以扶助，有的给钱，有的资助布匹，没有不得到他们欢心的。他待人十分厚道，而对自己却十分俭约。过去奉命册封靖江王时，靖江王送给他的礼物超过通常规格，他一件也没有接受。王怀疑先生是不愿公开接受，于是把原先的礼物装入两个酒卣中再送给他，先生最终仍不接受。

译又曾有人拿着数百两金子给先生，请他经营海产；过了一个月，因害怕没有利润，想退还原来的本金，但估计当初的约定不允许，于是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说：“唉！这是他们的命运啊。如果他们不能获利，日常生活就没有资财，怎么能因为让我获利而使他们受损呢？”先生立即把他们召来退还金钱。经营海产的人想分出其中两成来答谢，先生最终也没有接受。他轻视财利、以利于人，就是这样。因此先生在家闲居三十多年，从未轻易写一张名帖去求见郡中官员、打通关节。至于有人受到冤屈压抑、不能伸张正理，无论亲疏，他都一定为之申辩昭雪。例如郑世刚、吴肇赞、李光佑等人被诬陷判处死刑，先生前后都查明事实，使他们获释。等到他们出狱，众人却不知道是先生所为。先生负有振兴世道的才华，怀抱救济天下的志向，却因为太夫人年老，在家侍奉赡养，始终不能施展。适逢他的长子端蒙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改任侍御史，他告诫他说：“御史面承天子的命令，可以专门治理一方，一方百姓的安危休戚都系于此，必须用简明的文书审理诉讼、查察冤情、纠正枉屈；如果做不到，百姓就要受苦。”因此侍御君巡行所到之处，都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回到京城后，又把潮州百姓的六项疾苦拟成条陈，命人上奏。乡里凡有利于百姓的事，他也常常带头出力，从不懈怠。此前，县里有摊派革除地方虚粮数千石的事情，每年成为百姓的负担。先生于是深思熟虑，从容向有关官员说明，请求用郡中广济桥的盐税来代替这项负担。直到如今，这仍便利了县城南北的交通。潮州河口处常被泥沙堵塞，船只通行困难，先生向有关官员进言却没有被采纳，于是亲自出钱募工疏浚。县中遇到大旱，县长官祈雨没有应验，乡中父老纷纷来告诉先生说：“天地鬼神难道忍心使我们全县憔悴吗？也许是祈祷得不够虔诚，反而触怒了雨师。”先生于是斋戒沐浴，率领乡人祈祷，立即得到应验。此后县中发生旱灾，乡人总是来请他祈祷；先生每次祈祷，也每次应验。年景遇到大饥荒，先生奉太夫人的命令，拿出粟米煮成糜粥救济饥民。有人因饥饿而死，他又收集尸骨加以埋葬。县城濒临大海，过去设有定额的守御军，日久渐渐废弛。后来海寇带着几十艘大船逼近城下，城防几乎无法支撑。先生率乡人筹划防守，海贼夜间自行退去。乡人因此更加敬慕先生，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向他报告。他如此把百姓放在心上，即使现任官员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因此乡人都十分感念他，把重要事情依赖于他。他生于弘治癸丑九月十二日，卒于嘉靖丁巳五月三日，享年六十五岁。○东莆太史林大钦传（林大春） 林大春 我曾遍览宋代以来通过制科选拔的士人，看到东莆太史时，感叹说：“唉！才华能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太难得了吗？”太史一旦从海隅崛起，得到皇帝的知遇，声名震动京师，可以说是奇异之士。然而评论者却不深究他的根本和早年经历，只因他寿命不长、功业未成，便想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抹去，使后世无从称述。这件事的责任本应在我身上。因此我写这篇传记来传播他的事迹。东莆是他的里号，大钦是他的名，敬夫是他的字。他的先世和我同为殷太师的后裔，宋元之间，始祖从闽地迁到海阳，有的居住在南桂，有的居住在东莆。居住在南桂的，是我的族人；到太史这一代，才凭借对策进入翰林，后来任展书官，已经退职居乡，所以称为东莆太史。太史天生聪敏，幼年喜爱学习，但家贫没有书。十二三岁时，曾随父亲到潮州，路过书肆，看见眉山苏氏的《嘉祐集》，心中非常喜爱，站在那里反复赏玩，过了很久还不肯离去。不久便已经背诵下来，于是拿起笔来作文，篇篇都极像缙绅长老的文章。先生们都十分器重他。后来中途失去父亲，家境更加贫困，只同母亲居住，常常靠替人抄书来供给生活，同时结交县里的士人，借助他们的藏书来扩大自己的学识。因此他旁通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揣摩后说：“这些已经足以同当世士人一较高下了。”嘉靖辛卯年，他到有关官署应试，督学王慎中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便推荐给巡按御史；两人相互叹道：“此人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名。”这一年他果然考取乡试第一名，接连考中进士及第，正如他们所说。此前，皇帝亲临殿廷赐对，当时集中在大殿等待策问的士人共有三百多人，殿阁大臣评定文章，选取孔生以下十二篇策文进呈，太史却没有列入其中。皇帝看后问道：“这里面怎么会没有特别出众的文章？”这才让太史入对，皇帝于是大为称心。等到诏令颁下，朝廷内外无不一致传说海内又有一个苏子了。过了很久，他因母亲年老，上疏请求回乡奉养，居住在东莆山中，修筑房舍聚居族人，靠他供养而生火做饭的族人有几十多家。吉水罗念庵、武进唐荆川又时时寄信到潮州，同他谈论学问。太史却独自以才奇自负，以儒者名士自居，喜欢议论而缺少实际行动；又处处拘束，不能舒展自己的志向，于是便把心思寄托在诗酒、楼台亭榭和声伎之间，自以为是豪举。他过去所交游的谢生、黄生等人，便渐渐离开了他。有客人来，有时也见不到他的面，他的简慢、抗拒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他的母亲寿终正寝，太史悲哀伤毁，超过礼制规定；下葬以后，他在回程路上生病，最终去世。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惋惜。史论说：我曾听谢生说过，吴侍御之所以了解并赏识太史，实在是因为他回答李纲十事的策文。那篇文章言辞正直，事实核实，直到今天读来，仍然使人激发出痛恨奸佞、为忠臣的悲愤之气。假使他有一天能够立于朝廷之上，那么即使写出澹庵那样的奏章，又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可是竟使他没能看到自己的才能得到施展便去世了，也实在可悲。然而太史原来就以喜好游乐著称，显贵之后，反而隐居自我废弃，颇为沉溺于嵇生的著述，尽情享受东山之乐，以至于交游者纷纷退避。古语说：“后宫妆饰盛丽，贤者就隐居不出。”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我正因此更加相信，才华实在是难得的。○翰林院修撰莲塘王公庭譔墓表（冯琦）

译冯琦 太史王公在京城住所卧病，我多次去探问，他总是谢绝不见。一天，他派使者来召我，我骑马前往，在榻前见到王公；他同我互相慰劳，情形如同平生。一会儿他对我说：“先前不敢以轻慢的方式拜见长者，本以为病将痊愈，还能再次相见。如今见到您，竟只到这里了，敢请您为墓上那片石头费心吗？”我惊愕得不能回答。王公说：“病得很重，不能再多说了。”说到这里他答应了我，眼泪便流下来，喉中发出咯咯的声音。我俯身回答：“好。”泪水渐渐充满眼眶，我不忍抬头看他，便快步退出。过了五天王公就去世了，时在万历辛卯二月二十六日。唉！当时一个“好”字都不忍从口中说出，如今又怎么忍心拿笔写这篇文章呢？但估计终究不能推辞，于是取来李侍御所写的行状，稍加论列编次。王公名庭譔，字敬卿，别号莲塘，是陕西华州人。他的先祖本是营平人，祖先伯牙任观察副使，因获罪被贬为华州监税，于是定居在那里。传到第八世封公，以太学生身份授任学博，生有四子：长子庭诗，任湖广布政使；次子就是王公；三子庭课，是诸生，名声很大；四子庭谕，与王公一同考中进士。关西士族的兴盛，当时没有可以与他们匹敌的。长子王公官至膳部郎，封公也按照他的官职受到封赠，母亲杨氏封为宜人。王公天生敦厚聪敏，年少时就如同成人，对各种玩赏之物没有嗜好，喜欢读书，却不喜欢近代的书，偏爱先秦两汉的文章。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庚辰年考中进士，因廷试对策列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他闭门垂帘读书，大致同诸生一样。第二年重新设置史馆，当时奉诏撰述，文章多典雅华美。壬午年因皇长子出生，奉诏授予文林郎，并奉御书向诸侯王宣谕，顺道回乡省亲；回到家中只住了十五天，膳部郎父亲便去世了。王公跳起来痛哭说：“为什么让儿子同您分别三年，见面却只有十五天呢？”他悲哀伤毁超过礼制，扶杖才能起身。在华山山麓修建一室，和弟弟住在那里。读礼制典籍的闲暇，把箱笼中古人的书全部取出，广泛诵读。不久庭谕也去世了，王公早晚都到父亲坟下哭泣；稍在书舍休息，想起弟弟，又哭着回去，身体渐渐病弱。己亥年服丧期满，授原官。丙戌年分校礼闱，所赏识的多是知名士人；即使被录取的人，他也评定其优劣，排列次序。这一年修撰《大明会典》，丁亥年书成，升任修撰，赐给金帛，不久获准告假回乡。庚寅年回到京城，不久被推选为经筵讲官。王公蓄着胡须，身材丰满，身形修长，步履阔大，仪表非常雄伟。他年轻时能饮酒，从不计较升斗多少；自丁亥年生病后便停止饮酒，再也不喝，但身体日益消瘦，血色不润，面色憔悴，熟悉他的人看见都为他担忧，而他仍然自如地读书吟咏。我曾劝他说：“您的病因在读书和饮酒这两件事上；酒可以戒掉，书却不能不读。这样病怎么能痊愈呢？”王公谢罪说：“确实如此。我的性情不能废弃读书，废书也会生病，两种病是一样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读书。”辛卯年元旦，病情突然加重，腹泻如注，卧床两个月，病势将绝，叹息说：“活着不能报答明主，死了不能见到老母，这是我的罪过啊！”他的妻子东孺人在榻下哭泣，悲痛欲绝；王公睁眼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把老母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你，怎么能因为一时悲痛而辜负终身的托付呢？”说完便闭上眼睛，时年三十八岁。王公天性至孝，奉养母亲很孝顺，侍奉兄长如同侍奉严师。弟弟死后没有儿子，他便把自己的儿子给弟弟承继；儿子又死了，他就带着弟弟遗留下的女儿到京师，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照料。告假回乡时，恰逢大旱，流民死亡，尸体横陈道路；王公把先前积存的粮食全部散发出去救济，又拿出俸禄买棺材掩埋尸骸，说：“我的力量不能给你们每人一口棺材，姑且不要让鸱鸢啄食你们的尸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他一生操行修洁，慷慨而有大志，同人相处坦率平易，不屑于迎合小节和琐细文饰，凡事依照内心所安，言语没有邪曲之意，也没有夸大的辞藻。他的文章取法司马子长，诗歌取法杜少陵，大体仿效叔祖槐野先生；在前辈中，他最敬仰的是洹上崔公。以士人身份求取功名，以意识主鞶帨，文章即使工巧也没有益处。他留心当世事务，对人物的好坏，以及边防、国家大计，都分析得井然有序。历朝训录中所记载的沿革利弊，以及先臣提出、如今可以施行的办法，他总是亲手记录在册；虽然来不及施行，但可以说已经有了实行的心意。我过去同王公一同在史馆任职，住处又相近，前后十多年，从未见他说过妄言；每次相对交谈，都使人能够倾吐胸怀。他突然去世那天，词林诸位同人都长叹流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确实如此啊！◆编修 编修高启传（李志光） 翰林院编修张唯公传（睦木挈） 翰林院编修张九韶公传（黄佐） 翰林院编修程济公传（郑晓） 翰林院编修杨珙公传 翰林院编修周舆传 翰林院编修戚澜公纪事 宋编修应奎墓表（刘定之） 翰林院编修李仁杰君墓表（吴宽） 翰林院编修华峦公墓志铭（李东阳） 翰林院编修改斋王思公墓志铭（邹守益） 翰林院编修王相公传（张时彻） 翰林院编修骆文盛公墓志铭（孙升） 翰林院编修欿斋罗珵公墓志铭（陈昌积） 翰林院编修杨实卿公墓志铭（陈讲） 翰林院编修杨实卿公墓志铭（罗洪先） 王太史立道传（王维桢） 翰林院编修东塘公先生墓志铭（于慎行） ○编修高启传（李志光）

译李志光 高启字季迪，吴郡人。生于元丙子年，年少时聪颖机警，努力学习，终于精通诗歌。他上承建安，下至开元、大历以后，皆认为不足取法。他天资秀敏，所以文思发越，格外超卓。模拟鲍照、谢灵运，便很像他们；取法李白、杜甫，也很像他们。好像庖丁解牛，刀锋总能迎着筋骨间的空隙而入；面对千汇万类，构思规模却能融为一体。车马、山龙、华虫，表现他的尊贵；象牙、犀角、珍珠、美玉，表现他的富丽；秋月映壶，表现他的清澄；夏姬、王嫱，表现他的美丽；田文、赵胜，表现他的豪迈；鹤鸣云翔，表现他的飘逸。他又和陶渊明、韦应物的诗，具有大羹玄酒般的古朴滋味而不失其味；对于二宋的作品，他也能取其精华。这正是所谓前面在久远年代压倒古人，后面在当时冠绝后学。东吴风雅之士全都推重他而无不满意。他的文章崇尚气势，多用辨难攻辩的体式，读起来兴味绵延，使人忘记疲倦。大体上，他以声势先行，掩盖了其他方面的美好。张士诚占据浙右时，群才多半跟随他做官，唯独高启带着家人投奔岳父周仲达，住在吴淞江边，整天吟诗歌咏来自我适意。张士诚的属臣饶介之、丁仲容等以诗才自负，见到高启后都赞叹佩服。高启尤其喜欢权谋策略，评论事情常使人震惊，所以同饶介之交情契合，如同左契相合。至于王彝、杨基、杜寅、张宪、张羽、周砥、王行、宋克、徐贲这些人，全都不拘束，才华丰富而爽朗奔放，文章、谈论、辩说都华美流畅，间或自以为天下无人；当时武勇之士多半也屈居他们之下。明朝兴起后，由某位大臣推荐，高启同谢徽等人被朝廷知晓，参与修撰《元史》，授翰林国史编修官，又奉命教授诸王。过了很久，朝廷推举他担任喉舌之司，准备破格任用他。他同谢徽等人恳切辞谢，请求回乡，皇帝准许，并仍赏赐金帛让他们返回。他又住在江边，游览青丘、甫里一带，从此号槎轩，又号青丘子，但奋发进取的志向并未稍减。居住不久，他忽然跟随从前的一两个侠士进入城郭游玩。恰逢江夏人魏观任郡守，年长而喜爱士人，邀请王彝等人相见，对高启尤其礼遇。高启不得已也列在宾客之中，后来又强行辞谢，回到故乡，心中很是郁闷不乐，最终困顿相连而死，年仅三十九岁。唉！假使高启多活一些年，便会渐渐进入曹植、刘桢、李白、杜甫的诗坛，哪里会止于此呢？他的诗歌类稿藏在家中，未能立即显扬。起初富商陈宝生想把它们刊刻流传，高启不答应，于是作罢。凡是传抄记录并诵读他诗文的人，无不羡慕赞叹。我同高启是同乡，了解他的为人很详细，所以特意为他作传，希望可以流传不朽。此前，高启曾因史事同国子祭酒魏观交往，魏观的属官也一向同他知心相契。魏观出任苏州知府后，迁居城中，邀请高启询问郡中政事的得失，同他交往十分亲密。后来魏观获罪，高启受到牵连被判死刑，年仅三十九岁。高启身高七尺，具有文武才华，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史学。他的文章喜欢辩难攻辩，纵横驰骤，神采焕发；而他的诗歌尤其被称为名家。○翰林院编修张唯公传（睦木挈） 睦木挈 张唯是永丰人，寄居南阳。洪武六年，由尚书推荐，考取第一名。这一年，皇帝在宫禁中开设文华堂，认为□材地，便下诏在解额以内选拔才华出众的人，让他们在堂中学习。张唯等共十七人实际被选中。正月甲寅，皇帝命他们作赋写诗。诗作完成后符合皇帝心意，张唯等人都升任翰林国史院编修，由赞善大夫宋濂、太子正字桂彦良分别教授。皇帝对他们说：“从前许鲁斋门下的诸生中有许多人成为宰辅，你们要努力啊。”皇帝处理政务的空闲，常常亲临文华堂，取来他们的文章亲自评定优劣。又命光禄寺每天供应酒食；每次进食，都由皇太子、亲王轮流主持。张唯等人侍奉左右陪食，冬夏都赐给衣服以及弓箭鞍马，恩典礼遇十分优厚。宋濂等人虽负责启发教导，但想到这些学生都是皇帝亲自教授的，不敢以老师自居。一天在侍宴闲谈时，皇帝问到学习进步情况，宋濂回答说：“没有人比得上张唯。”于是详细说明他的才华出众，请求把他录为弟子员。皇帝笑着答应了。三月，皇帝命张唯等人各自回乡祭扫祖墓，都以代理监察御史的身份前往。不久又回任。当时一同入选的还有祥符人王辉、河内人李端、洛阳人张翀。他们受到的礼遇虽不及张唯，但随侍车驾、应制作诗、承受皇帝顾问，从未有什么不同。○翰林院编修张九韶公传（黄佐） 黄佐 张美和名叫九韶，因字而行世，是江西清江人。他幼年聪颖异常，十三岁就能写诗填词，博通经史。元末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洪武三年因推荐任县学教谕。十年召入并升为国子助教。他为人笃实，每次教授诸生，必端坐不说话；有人请问时，他慢慢回答，不过一两句话，但义理明白通畅，人们都十分佩服他。十一年升任翰林编修。十三年四月戊子退休。高皇帝亲自撰文赐给他说：“朕听说古代的贤士，没有不修养自身、实行仁义的；得到当时君主任用，就出来做官，否则便独善其身以终其天年；有的人著书立说，流传永久。他们虽然当时不显达，却对后世有功，因为道德深厚、操行纯正、学问广博、言论可信。如今老成的宿儒凋零得所剩无几，只有你在衰老暮年仍天天侍奉朕左右，朕正想向你询问古今典礼，以充实朕的心志。无奈你不能再任职周旋，所以命卿回乡养老。卿这一离去，朕将跟从谁呢？唉！千年才遇一次，是古今共同的说法。然而能够善始善终的人很少。如今卿善始善终，不也是美事吗！”张美和博学而且精于选择，善于著书，所以皇帝亲笔所写的诏文提到了他。他所著有《理学类编》八卷、《群书备数》十二卷，以及《元史节要》，都流传于世。○翰林院编修程济公传（郑晓）

译郑晓 程公济是朝邑人，因精通经书，任岳池教谕。岳池距离朝邑数千里，但公的起居仍在朝邑，治理岳池学务却没有废止。建文初年，他上书预言某月某日西北将起兵，朝廷认为这是不应当说的话，把他押送到京城，准备杀掉他。程公进去后，仰面大声说：“陛下姑且囚禁臣，到了期限如果没有军队起兵，再杀臣也不迟。”于是被关进监狱。不久兵乱果然发生，皇帝赦免程公，让他以翰林编修身份充任军师，护送诸将北行。徐州获胜后，诸将在碑上刻文，记述战功以及统军者的姓名。程公有一天夜里前往祭拜那块碑，别人都猜不出他的缘故。后来文皇帝经过徐州，看见碑文大怒，催促左右拿铁锤砸碑；砸了两下，忽然说：“停！停！把碑文抄录下来。”后来他按照碑文追究并灭族诸将，没有一人逃脱；程公的姓名正好在被铁锤砸掉的地方，因此得以免死。程公先前祭拜、禳解那块碑，正是为了这个。淮上诸将战败后，建文帝召程公回京。当初，程公同乡人高翔都因精通经书被征召；高翔严守名节，程公喜好术数，高翔劝他不要这样做，程公没有听。不久发生军事事件，程公又劝高翔学习自己的术数，高翔说：“我愿意做忠臣。”金川门被攻破后，高翔招呼程公同他一起死，程公说：“我愿意做智士。” 高翔最终为建文帝而死。建文帝急忙召程公入宫询问计策，程公说：“天数已经决定，只能逃走以免祸难。”于是立即召来僧人给建文帝剃发，程公跟随他出逃，每次遇到险境几乎不能脱身，最终依靠程公的术数得以逃脱。他们离开后相伴数十年，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翰林院编修杨珙公传 杨珙，字廷瑞，上海人。他幼年沉静庄重，聪敏超过常人。读书过目便能背诵；遇到艰难疑惑之处，不必烦劳老师，都能自己分条剖析，义理没有错误。文章辞藻流畅通达，有法度。永乐丁酉年，以乡试第一名被荐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过了很久，因病告假回乡，后来去世。杨珙天性极其孝顺，因为祖父德亨曾经在外地做官，葬在陕西灵宝，他多方筹划，最终把祖父的灵柩运回乡里。祖母蔡氏临终遗言，要按佛教方法火葬；杨珙说：“这不是合乎正道的遗命。”最终仍按礼制装殓下葬。他有一个儿子早死，没有后代。有两个女儿，武冈学正高博是他的外孙。○翰林院编修周舆传 周舆字廷参，他的先祖是汴地人，始祖任宋代团练使；到元代有族人出仕南方，于是定居华亭。周舆年少时聪悟沉静，只是一心刻苦求学；长大后，没有什么书不通晓，尤其精通史学，甚至读完一卷也能默诵不忘。庐陵人孙鼎任松江教官时，门下有十位才子，周舆名列第一。正统丁卯年，被荐举参加南畿乡试，又考取第一；不久考中进士，授翰林编修。母亲去世后，他在庐中守丧三年，足迹一次也没有进入城中，府中也从未因他贫困而给予周济。他的品行义行卓越，学问广博贯通，是众人唯一推重的。四十六岁去世。他的儿子周佩也通过科举，如今任刑部郎中后退休。○翰林院编修戚澜公纪事 余姚人戚澜，字文湍，景泰二年考中进士，授翰林编修。他曾到京城去，渡过钱塘江时，风涛大作；有数百对绛纱灯映照江水，四面通明。九名大丈夫，头裹帕首，穿袴靴，佩带宝剑，骑白马飞驰在水面上，如同奔驰平地，船夫非常恐惧。戚公说：“不要害怕，我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他推开窗户观看，九人都下马，跪下问道：“你们不是桑将军的九位兄弟吗？”他们回答：“是。”戚公说：“走吧，我明白了。”九人于是散去。戚公命船夫掉转船头，说：“有事，我应当回去。”于是返回。到家后，他对家人说：“某日我将去世。”到了那一天，他沐浴后穿上朝服，坐着面向九人；九人率领甲士前来迎接，行走之间踏碎房屋，戈矛旌旗晃耀，挤满四周。不久，戚公去世。后来车骑腾跃奔驰，前后仿佛有人呵喝护卫，隐隐进入屋内后消失。后来琼山丘文庄公的夫人进京，船经过鄱阳湖，夜里梦见一位达官呵喝着跃入船中说：“我就是翰林编修戚澜，从前同丘先生一起任官，情义不能断绝，特意来报答您。”三天后遇到风涛险情，连一面帆、一支桨都没有留下，必须赶快转移到岸上。夫人惊醒后，依照梦中所说，移居停宿在寺中。不久，江中果然起了风浪，众船全部沉没。到了京城，夫人把这件事告诉文庄公，文庄公上报朝廷，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并祭奠。文庄公又撰写祭文说：“唉！文湍具有刚强劲健的资质、豪放不羁的气概，崇高的义理激切奋发，直冲云天。他眼界宏大开阔，常常俯视尘世。凡是众人的嗜好欲望，全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一时交往的人，很少有足以符合他的心意。他有时在宴席上发表惊人的议论，对人的褒贬无不合乎自己的真情。有时又像在宴席上辱骂众人的狂态，毁誉之辞全都敢于当面说出。他醉后所说的与清醒时没有不同，当面直斥别人，也不在背后改口。我对于您，仿佛早有约定的知交，起初彼此疏落而难以契合，最终却能互相切磋、互相勉励。哪里料到命运违背心愿，您竟中途去世。我这个老朽比您晚死十二禩，谁知道在幽冥之中，仍然保有旧交的情谊呢？我的老妻北上时，船停在江边，梦中得到您的报告，说风浪将至，预先告知日期，使她知道趋避，后来果然如此，幸而免于倾覆跌撞。唉！人们传说您的神灵降临胥涛而享受祭祀，如今以这次遭遇验证，莫非您还兼管江湖之事吗？因为您活着时没有在清明之世充分发挥才用，所以死后才被上帝记录在册。唉！朋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 他说：“口头上称为朋友，关系像兄弟一样，甚至推金石为盟、杀鸡宰狗来设誓；可是稍有外貌差异，情态便顿然不同。彼此地位像云泥那样悬隔时，就容易改变交情；势力地位一旦分出高下，便互相猜忌。面对面时像隔着九疑山峰，近在咫尺却有千丈之势；只隔半臂的距离，途中相遇也要遮住脸走过；宿醉还没有醒来……”越过他家门槛，便张口讥刺；经过门口却不进入室内，反而采取挥戈相向的举动；有人掉进陷阱也不伸手援救，忍心采取向下投石的计策。对亲近自己的人尚且如此，哪里还顾得上体恤？何况夫妻本是平生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换了一世呢？唉！文湍生死之间没有两样的心，始终如一，不愧为聪明正直之神，可以说是英俊豪迈、卓异出众的人才。遥想往日交游，在人多的盛会中，一饮百十钟酒，挥笔写下数千字。所以我拿平生一向的爱好，来报答故人的阴间恩惠：用诗写出无法尽述的感情，用酒助祭，寄托随行的眼泪。另备祭文焚烧，来到您的荒草坟前浇酒祭奠。灵神如果有知，请来鉴察这些，不要鄙弃世俗人的平凡言辞，特别品尝这祭器中的醇酒，尚请享用！诗说：“幽明道路不同，隔绝生死；九泉之下仍有故人的情谊。”曼卿曾任芙蓉主，太白常留翰苑名。思念我在幽冥中来入梦，悲哀地想念您，常常暗自忍泪吞声。退朝回来，面对宫中所赐的黄封酒，惆怅叹息，感叹自己辜负了鸡坛上的旧日盟约。○《宋编修应奎墓表》（刘定之）

译刘定之 宋编修宋尔章在成化己丑年正月十日，死于长安右门外的寓所。他出生于宣德壬子年四月十一日，享年三十八岁。他去世当天早晨，迎接皇驾回宫，随驾从郊外祭祀处回来，举行庆成礼完毕，回到住所，解下簪绂，整理宴服，准备第二天早晨到奉天殿参加廷宴；又坐下吟诗，仿佛要记载盛典，突然倒下，不能说话，到晚上便去世了。唉，真令人悲哀！他名应奎，家在吉水，他家三族都显贵兴盛。祖父任越府长史，父亲子环任尚宝卿；生父宋皋和尔章相继考中科举。他的母亲是胡文穆公光大的女儿，妻子是长史同年友、周文襄公恂如的女儿。孙尔章从小受到问学熏陶，我在他幼年时见过他端坐在绳床上，弹琴的音调和谐美妙。长大后，他多次参加乙科考试却未能中选。丙戌年春季会试，我主持衡文，录取了他，选为庶吉士；我又奉命教习他文辞，他每月参加内阁考试，总在前列。后来到冬天授任编修。当时陈庄靖公安简和如今任宫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的彭公纯道斟酌留用与淘汰，能够留在翰林院授职的人很少，吉郡只有尔章、二公和我，我们都高兴乡郡后辈能够从严格淘汰中脱颖而出，这是因为他们各有来由和根基才如此。文穆公是我乡里老儒吴莘乐的外孙，尔章又是文穆公的外孙。我本以为尔章应当大有成就、远大有为，不只是光耀他的乡里而已，哪里料到他竟止步于此，实在令人悲哀。○《翰林院编修李君仁杰墓表》（吴宽） 吴宽 君讳仁杰，起初字唐英，后来改字士英，是兴化府莆田人。曾祖缵，任历城县主簿。祖父馨，以儒业自守而未出仕。父亲焕，任雷州府学训导。训导公在岭海一带任官游历时，君留在家中侍奉祖母宋氏，当时年纪还小，却已经能够竭尽孝心供养祖母，并且自己努力学习。出门便跟随老师和朋友质疑问难，回家便与弟弟仁贵互相讲授。学业完成后，终于凭《书经》取得天顺二年乡试经魁；成化八年参加礼部会试，又名列高等；廷试时获赐进士及第，于是进入翰林任编修，官阶为承事郎。不久遭逢母亲林孺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回任；三年考核列为最优，赐敕晋阶文林郎，并依制度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任期将满时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起初，君患病时，每天早晨仍然上朝；有人劝他稍作休息，他还是照常上朝，直到病情严重才停止，他谨慎畏事到这种程度。君研究经学，能够得到其中的义理，跟从他学习的人常有几十人。病情将要加重时，他还勤勉不懈地坐在堂上，为诸生讲解，他精勤到这种程度。年过四十，他就修治好了墓穴，说：‘死亡是人的常事，将来不愿因身后事拖累我的家人。’到了这时，他对家人说：‘我父亲不幸去世时，客中的行囊空空，几乎不能入殓，我至今仍没有忘记这件痛恨的事。我如果死了，入殓时不要单独厚葬我。”他明达而孝顺，又表现得如此。唉，可以称得上贤者了！君性情急躁，缺少宽容，这也是因为他内心耿直正直，不能矫饰自己去迎合别人的心意。然而遇到知心朋友，彼此饮酒相劝，谈笑不时而发，便十分欢快。他居住京城期间，从未到权要之地拜访请谒；白天只是洒扫房舍、弹琴、投壶、种花、养鱼，以高雅洁净自得而已。他平日凭经学成就招收门徒，受到他指教的人往往都考取科第。他曾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一次，录取了许多人才；他在帮助他人方面的表现，大致就是这样。○《翰林院编修华公峦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唉！伯瞻难道就止步于此吗？伯瞻体格伟岸，气势充沛，才华蓬勃而不可遏止。他的志向所期望的非常远大，而且考中进士后才三年，刚授一任官职，年仅二十四岁便停止了生命。可悲啊！起初，伯瞻跟随父亲廷佐君居住京城时，还没有成年，师从杨邃庵，与应宁、太原的乔宇、希大齐名。我见过伯瞻的书法，笔势已经逼人，暗自高兴我们湖南后来出了杰出人才，大概就是他了。等到伯瞻乡试考取第一名，接连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汪寅轩、传体斋二公奉诏授业，对他大加考察奖赏。他每次参加内阁考试，都和藁城石珤、邦彦争列甲乙。授任编修后，我又高兴地说：‘这正是上天用来玉成他的办法啊。’我与廷佐君是同乡，杨邃庵又是我的知己好友，所以伯瞻对我特别厚重。到这时我们又在同一官署任职，关系更加亲密。他每有文章，从来没有不拿出来给我看；每次来见我，文章总有进步。一两年之间，他终于摆脱了举子文章的习气，得到古人的门径，文辞简洁而意思通达，文章灿然成章。我曾把这些情况告诉刘文安公，并对他说：‘文章一定要先广博而后简约，收束得太早，文章的境地就没有容纳的余地。’伯瞻认为这话有道理，但仍然坚持自己的写法不改变。莫非上天将要加速成就他，所以让他到了这种程度吗？假使上天果真有意成就他，那么为什么不姑且涵养培育他，使他取得更大的成就呢？我因此更加感慨，人的才华既不容易得到，也不容易成就。可悲啊！今年春天，廷佐君以常州知府的身份入朝觐见后回去时，伯瞻已经生病；到了秋天病情更加严重，卧床不能见客。我多次去看他，他才勉强见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精神已经衰弱了。等到他请假养病时，他还写信给我说：‘峦将要同您分别，希望得到您的亲笔信几封带回去。’信还没有写成，讣告就传来了。我前往哭吊他之后，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慰藉他的志向，于是依据邦彦所撰写的行状和墓志铭，请希大书写并刻下它。伯瞻姓华，名峦，世代居住在蕲州，以州学生身份参加乡试；成化丁亥年十月八日去世，弘治庚戌年七月二十八日，某月某日葬于州中某原。○《翰林院编修改斋王公思墓志铭》（邹守益）

译邹守益 嘉靖甲申年秋七月二十五日，改斋王君因进谏去世在任所。他的妻子胡孺人忍着悲痛把灵柩送回，长兄恭、二兄愚奉其母任太宜人的命令，以三弟惁的次子东作为丧主。过了十四年，到丁酉年仍未能安葬。彭山季侯对竹墟屠侯说：‘我们主管此事的官署对此预先负有责任。’于是发文命县里准备安葬。王氏子弟商议说：‘这件事可以请官府怜悯，择定吉日，把县城东边的小路旁附葬于十世祖孝子叔可的坟茔，墓穴坐坎向离，定于秋九月十八日办理葬事，并空出右边的位置等待安葬。’胡孺人哭着对惁说：‘你兄长所交游的都是海内豪杰，然而与他亲近并且还在人世的，应当没有谁比得上东廓子。’惁把这番话告诉我，言辞十分悲哀，我们相对而泣，眼泪不断流下。墓志说：‘改斋姓王，讳思，字宜学，世系出自晋太傅王导。他的家族定居吉安，自南唐处州节度使、讳崇文者开始；迁居泰和，则自宋户部侍郎、知谏院、讳贽者开始，世代以儒学著称。本朝初年有讳沂者，以儒行被征召为说书，授官而不接受。高祖讳伯贞，任广东琼州府知府，琼州有纪念他的遗爱祠。曾祖讳直，任少傅、吏部尚书，追赠太保，谥文端，事迹载于国史。祖父讳稹，好学而笃守品行，文贞杨公作《说玉》来比拟他的德行。父亲讳俅，历任广西知太平府等官，孝顺友爱、仁慈惠民，整庵罗公为他撰写铭文。改斋生长在诗礼之家，八岁能作诗，十岁能作文，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当时性情豪爽，自信自许，胸襟开阔。完成南雍学业后，与天下士人切磋，亲自书写文章，纠正轻浮、警戒懒惰；求得信国文公的画像，供奉着出入；遭逢父丧时，安葬祭祀没有违背礼制。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因选拔进入翰林，阅读中秘书；每次考试总是领先同列，只是不替人应酬写文章，说：‘把辞藻写得漂亮来取悦别人，是我做不到的；用华美辞藻取悦别人而混淆是非，是我不敢做的。’前辈称许他的志向。授任编修后，当时有些因幸进而任台谏、受到弹劾的人，他慨然请求另行授职，说：‘按照礼义进退，君子约束自身自有一定的法则。如果被利益诱惑便相合，因为畏惧权势便牺牲原则，那和鄙夫有什么区别？’有人责怪他故意标新立异，说：‘鄙夫不正是崇尚与众人相同吗？’听到的人咋舌而去。甲戌年秋天，他上奏封事，说孝宗敬皇帝的儿子只有陛下一人，应当为天下万世而自我珍重，应该亲自祭享太庙，孝养两宫，总揽朝廷纲纪，勤勉光明地学习圣学，怎么可以嗜酒而荒废志向、喜好勇武而轻视自身呢？又说，若任凭喜怒来改变威权，松弛法纪，摧毁士气，就会招致上天变异。他的言辞十分恳切，于是被贬为潮州三河驿驿丞，顺道探望母亲，只带两个童仆随行。郡守征召他居住在景韩书院，一时俊杰都来同他交游。阳明王公镇守虔地时，发檄文让他参与军务谋议，说：‘志向行为高尚古雅，学问有深厚渊源；坚持正道，难以迎合时俗；才干长远，可以用来成就事业。’君感念他的知遇，便与李君子庸一同前往。不久宁藩叛乱发生，他撩起衣裳连夜赶赴军门，功成后立即返回，口中不谈辛劳。庚辰年再次进入潮州，请求向他求学的人更多了；他根据各人的才质加以引导，讲说不倦，诸生记录下来并奉为宗师。新天子改元后，召回所有因直谏被贬罢的官员，使他们恢复原职，于是改斋从三河进入翰林，增加从六品俸禄；又因宁庶人之功获得记录，兼支九品俸禄；参与编修《先帝实录》，担任癸未科考试同考官，充任经筵讲官。他早晚敬慎恭谨，隐然有成为宰辅的声望。甲申年大礼议兴起，他与同列上疏争辩而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文端公坟墓遭遇水患，获准改葬。七月十五日，他又参与大阙号进谏，被下狱并在朝堂受杖刑，过了十四天便去世。变卖住宅也卖不出去，没有钱入殓，公卿同僚和旧交纷纷赠送赙仪，替他入殓后送回故乡。灵柩回乡那天，送葬车辆堵塞道路，没有人不叹息流泪哭泣。他没有儿子，女婿乡进士刘教整理他的遗言，许多已经散失，只找到诗三卷、文六卷、语录一卷，流传于世。他享年刚四十四岁。改斋天资卓异，又以学习功力充实自己，把富贫、尊卑都看得直如刍狗。他前往三河时，半夜船撞上巨石，便攀上巨石坐着，高声歌唱直到天亮。受杖刑后被送回时，仍亲笔书写赠给广德的诗，笔力遒劲如平时。病危时，妻女问他想说什么，他只写下“思母”二字；他对于死生已经通达，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当时同道聚会，曾有人劝改斋增置侧室并设祭祀。改斋笑着说：‘大丈夫应当受到天下万世的祭祀，难道还要恋恋于儿女之事吗？’如今果然在学校中为他立祠，正如他所说。东湖吴公说：‘他的气节挺立不屈，像徂徕山的松树；他的性情温和，像昆山的美玉。’泾野吕公说：‘听到过错便高兴，像季路；欲望虽少却还未能完全断绝，像遽伯玉。’世人认为这些评论确当。○《翰林院编修王公相传》（张时彻）

译张时彻 王相字懋贤，是鄞县人。他生来聪颖过人，年少时接受家学，便奋发勤勉地诵读学习，早晚不懈怠。稍稍长大，便沉浸于经典，考索史书，并竭力钻研深奥的学问；写作时吐露英华，在文坛树立声誉，名声渐渐兴起。他曾在高钱山中授徒，每夜点一盏灯，琅琅诵读不停。饿了就捡拾蹲鸱烤来吃，有时竟整夜不睡。邻里的佣工厌恶他的苦读，偷偷议论说：‘这是什么怪物，难道想凭这个求取官职吗？’他听到了，却始终没有停止。正德丙子年，他被乡里荐举，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完成学业后留在南雍。大司成汪俊见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辛巳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阅读中秘书，更加自我磨炼，吃苦如服苦药，像贫寒士人一样刻苦。文章根基出自六经，而步趋近于《庄子》《列子》；每当文思到来，便伸纸濡笔，片刻写出千余言，气势汹涌而不断，如骏马奔下高坡。各位学士先生说：‘奇异啊！这样的士人，班固、司马迁也不足以相比。’壬午年授任翰林编修。甲申年因议论礼制触犯圣旨，被逮入诏狱，后来受廷杖，伤势过重而死，当时三十七岁。有文集若干卷。王相一向豪迈而崇尚志节，早年十分英毅，中年后变得平和宽易；对外不设置隔阂，对内则条理分明，不分亲疏贵贱，都能推诚相待。其中最突出的是，他侍奉双亲笃厚孝顺，能够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并顺承志向，常常得到父母的欢心。家境贫困，屡屡空乏，他却安然自若。诸生馈赠的束修，一丝一毫也不带入自己的内室，乡里没有不称赞他的。他的堂弟王杰跟随王相学习，勤苦用功，考中丙戌进士，任大名府推官。曾代理府事，便疏浚沐儿河，彻底清除贵戚造成的淤塞，水利畅通，百姓不再受水潦之害。又曾代理开州事务，有个名叫马千顷的百姓，用车装载厚重财物来馈赠，他立即揭发其奸情，把他置于罪法之中。因治绩□而被征召，后来去世。他所著有《经济总论》十卷。○《翰林院编修骆公文盛墓志铭》（孙升） 孙升 我的朋友两溪骆公，大概是当今笃实行义的君子。公讳文盛，字质甫，别号两溪。他的祖先是义乌人。宋代有一位讳勉、任乌程县尉的人，迁家到武康，于是世代成为武康人。本朝有位讳镕的处士，居乡恭谨诚实，生子仕隆，仕隆凭科举起家，历任泰州知州。仕隆生嘉仕，大使嘉的第二个儿子讳润，就是公的父亲。他倜傥而好义，乡人都敬重他，后来因公显贵，追赠为翰林院编修。母亲是唐太孺人。弘治丙辰年八月五日，公出生。自幼质朴厚重、才智聪颖，不像普通孩子。十三岁丧父，悲哀憔悴得像成年人。二十岁补为县学学生，擅长写文章，很早就享有当时的声誉。正德己卯年考取浙江乡试，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内阁大臣把他所作的策论中排名高等的十二篇进呈皇帝阅览，并刊刻他的文章，公也在其中。不久，天子亲自到文华殿命题，授予三十名考中的进士庶吉士资格，公的名字在入选之列，这些都是非常特殊的待遇。丁酉年授任翰林院编修。己亥年出使鲁、郑诸藩，馈赠之物丝毫不接受。辛丑年任会试同考官，所录取的人被称为得才。当时四海安宁，明王崇尚文治。在与我同榜、任职翰林院的人中，公的年纪最大。于是公与诸位君子约定，每逢年节在公堂宴饮，分韵咏菊，公为每人作和诗，辞采灿烂，充满诗卷，被称为一时的盛事。公又与诸位君子互相砥砺名节品行，有过错便规劝；即使是海内以高才自负的人，听到公的话也无不屈服。公平日的操行和诚意感动人，就是如此。公性情温和醇厚，待人谦和逊让；内心却坚定不屈，憤恨世道、嫉恶如仇，忧虑深重而思虑过多。他曾有浩然归隐休息的志向，没有告诉妻子儿女，却把这件事告诉我和同馆中两三个交情深厚的人。壬寅年，他以有病为由获准回乡，果然断绝了仕进之意，在住宅南面建造小墅，栖息其中，写作归田诗篇，更号为侣云道人。监司、郡县官员再三劝他出仕，他却高卧不起。侍奉母亲唐太孺人十分孝顺，母亲去世后悲痛毁伤，合乎礼制。后来每逢父母忌日，他便穿素服、面带悲容，停止事务，默默坐在平日居处。兄弟之间友爱更加深厚，联络宗族乡党，情谊和美。片纸也不带入官门，常与山人、林叟在山川沟壑间游览，来往时喝苦茶、饮村酿，整日逍遥自在而已。连续多年遇到荒歉，他卖掉产业、典当衣物来供给日常生活，却依然安然自若。归田以后，他从未给京城旧日交游写信，只是与我不断互相问候，信中都是勉励道德、奖掖善行的话，没有世俗寒暄之语。癸丑年，我奉母亲丧柩归葬余姚，公已经抱病，仍然写信派人前来吊唁。我内心含着哀痛，山中居所的一切事务都无心料理，对门外的事情也不顾，但与公之间确实仍不断互相问候。甲寅年冬天，族侄游历武康回来，说骆公已于九月十六日长逝。我听后眼泪夺眶而出。等询问详情，得知前两天他收到我的亲笔信，病重不能诵读，便命儿子鸣銮代为诵读，叹息说：‘我辜负了季泉。’唉！如今盖棺论定，骆公清白自守、苦心操持而始终完美，德行完备、声名充足，完全符合当年与我握手相许的心愿，哪里曾辜负我呢？只是上天辜负了骆公罢了。公年仅五十九岁，而世上那些奸邪贪暴、助长恶行的无能之人，有的反而苟且延长寿命，悠然度日；苍天哪里可以询问呢？公与儿子鸣銮诀别时，命他遵行道义、修养自身，不要小心计较地羡慕追求荣华显贵；临终前还整理衣被，告诫不要焚烧纸钱、接受赙赠，可以说直到死都不曾乱其操守。远近交游听到公的讣告，没有不悲伤哀悼的；乡里的平民，即使平素从未见过公，也拍胸酸鼻，感到悲痛。公去世不到一个月，县中诸生和乡里父老便相率向县令等长官请求，并报告督学使者，在乡贤祠祭祀公。天道使善人获福而不泯灭，大概就在这里吧？公须髯美秀，面容□瘦而骨骼清峻；文章简洁古雅而多有思致，尤其精于诗，婉转恳切、冲淡高雅，具有唐人的声调。有遗稿十二卷、杂谈二卷，收藏在家中。妻子费氏，封为孺人。儿子三人：鸣珂、鸣球早年去世，如今只有鸣銮在县学读书，文章品行没有失去家世的传统。孙子一人，名仲华。鸣銮将于丙辰年二月八日把公葬在石城山东麓，葬期前拿着行状来找我，哭着转述公的遗言说：‘墓志铭一定要托付给季泉。’唉！我难道忍心辜负亡友的托付吗？我已经三年不写文章，如今虽然服制已满，心中仍然耿耿不忘，而安葬日期又很急迫，只好勉强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光明的骆公，暂时进入翰林词臣之列，很快便归隐山林；他身在仕途而实际隐居吗？家中财产匮乏，心中却蕴含大道；他身处贫困而实际富有吗？形体埋入黄泉，名声留存天地之间；他死去而实际长生吗？巍峨的石城山，郁郁葱葱的封土坟茔，千禩也不会穷尽；必定要凭我的这篇文字作为征信。○《翰林院编修欿斋罗公珵墓志铭》（陈昌积）

译陈昌积 嘉靖十七年戊戌，皇上以仁义兼用策问士人，欿斋罗君奉答，开头说：‘臣听说，有仁来养育天下，就一定要有义来裁制天下。’所列论点和条目都非常恰当。皇上认为他阐明了以义推行仁政的旨意，亲自擢升他为第一甲第一名，授任翰林编修。不久遇到郊祀庆典普遍施恩，晋阶文林郎。父亲贵州按察使毅轩公名某，晋升通议大夫；母亲康氏晋封淑人，妻子杨氏封孺人。一时朝廷士大夫都羡慕他的际遇，并且说他家有及第谱。原来欿斋生于弘治癸丑年，这一年他的伯父、吏部尚书整庵公以解元考中；己未年，毅轩公与弟弟都宪西野公同登进士，学问、品行、才器、事业都为士大夫所称许。伯父过了四十年，欿斋又继承其业，这是多么盛大啊！欿斋名珵，字邦珍。曾祖某，任黟县学训导，追赠吏部侍郎；祖父栗斋公讳某，任国子助教，屡次追封为吏部侍郎。君幼年便负有奇异的聪颖，六岁时跟随父亲任所读书，除了背诵自己的书，还听同馆学生诵读，晚上全都背诵出来，与他们相互嬉戏。稍长后更加刻苦，广泛学习，经书、子书、史书中的精粹语句，都施用于文章；推究根理，抒发文辞，不烦劳雕琢删改，意思自然充足。他每次考试总是领先众多士人，却从不凭才能傲视他人。栗斋公期望他成为乡试第一名，他多次应试却没有遇到机会，于是更加刻苦自励。后来考中甲午乡试，不久进入太学，和天下名士广泛交往。听说有人有奇书，必定借来阅览并亲手抄录；尤其喜欢诵读当代典章，把其中应当采用的内容标记在书卷上，他的治学就是这样务实。他性情谦逊朴实，穿着常常粗陋朴素；对朋友中品行贤能的人深深结交，朋友们也忘记他是显贵家族的公子。进入翰林院才一个月，正赶上皇上命詹事府和翰林院词臣各自撰写天表进呈，欿斋的文章独得体要，竞相传阅。皇上用朱笔签押后放在案上，同僚也称赞他的文章有家学渊源。奉命携带皇帝亲笔手谕出使鲁、德衡等三藩，每次宴见时，他都滔滔不绝地陈述皇上仁爱和睦、善待天家宗支的心意；诸藩高兴，各自赠送金帛，他坚决推辞不受。众人目送他说：‘这果然是罗饮水的儿子，世代清廉不变吗？’原来毅轩公任运副时，盐商私下称他为“罗饮水”。平日他想到康淑人有病，想请求回乡奉养；得到淑人亲笔信说已无恙，便没有成行。庚子年四月忽然听到母亲讣告，哭泣得不能进食，冒着暑热奔赴丧事，到了嘉禾驿，梦见与淑人相会，醒后痛哭不止，丧服上都留下血迹。从此患上虚弱的疾病，到了丧所仍勉强料理丧事，以致身体瘦弱得露出骨头。第二年五月病情更加严重，临终前三天，他嘱咐儿子儋说：‘我的父亲还健在堂上。我奉禄供养尚未完成，母亲还葬在浅土中，未能完成安葬，这是我的罪过深重。如果我去世，葬我一定要排在母亲之后；如果安葬，一定要薄葬，把我的手脚放在外面作为自我惩罚。’说完，随即整理帽子，设置座椅，端正危坐而死，享年四十九岁。所著有《欿斋集》，收藏在家中。唉！君的为人质朴庄重厚实，像整庵；清廉谨慎、刚强果断，像毅轩。虽然严峻正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但别人有一点长处，他便总是不断称扬。他身居禁近之职，擅长文章，能够用来匡济时世；对于谋略规划，常常讲论而不知疲倦。他的志向和思虑实在远大，最终还没有稍稍得到施展便去世了，可悲啊！○《翰林院编修杨公实卿墓志铭》（陈讲）

译陈讲 嘉靖己未年四月十一日，我乡杨方洲太史因病去世，择定十月二十二日，安葬在祖坟三溪的山麓。他的弟弟乡进士方石台率领侄子、生员羲臣，带着席子，作为丧主；政事官九峰把行状交给我，请我撰写墓志。墓道碑文先于一泉公去世时，方洲就曾请我为他撰写墓志。家世详情，已经完整记载在志文中。一泉公娶杜氏，方洲于正德乙丑年六月十四日出生。方洲命名，名实卿，字不详，别号方洲。出生时便显得神异，四岁时，祖父三溪翁让他坐在膝上，口授诗书，他立即就能背诵。进入家塾后，作文作赋，警策的句子使人惊异。乡进士方山余公玮凭理学和文章声望提携后辈，考校方洲后惊叹说：‘这是个奇童。’想把女儿嫁给他，却没有成功。后来推荐他给前辈少保蕨山黄公，黄公高兴地说：‘本县后辈有人才了。’潼守梁公鼎考校七县童生时，亲自拿着他的试卷说：‘这是凤凰雏鸟。’又推荐给督学浚川王公廷相。王公让他坐在身旁，他面对经史问题应答如响，便以本寔为字。方洲说：‘这是本乡先生余宪副的名讳。’跪下推辞不敢接受，王公惊愕地说：‘小孩子竟有这样的见识吗？’于是补为弟子员。尚书卢公书庵考校他的文章说：‘我关中的康、吕、王、马诸人，也不过如此。’书庵公久于科举，向他讲说文章的关键和精微之处，所以方洲虽然才华很高，文章却没有超越规范。每次考试，他的文章都如行云流水，清丽婉转、流畅丰茂，不写险怪生硬的词句来欺世惑众，阅卷者自然能被吸引。督学们都异口同声称他是奇才。张文定公作为翰林院资深儒者，选拔他到肄大益书院学习，期望他将来有远大成就。戊子年秋试，他出京担任主考，录取第一名。连续多日阴暗昏晦，到揭晓时天空突然明净、阳光灿烂，监临侍御戴司马公金高兴地说：‘这是文明显现的吉兆。’并写诗记载此事。第二年会试，他在《春秋》经中考取第一；廷试时以使民知义、安定百姓为策问，他在士卒入场后不久便提笔写成万言。皇上阅览后批示说：‘能够守护圣学，用它作为根本，这才是知晓要旨的说法。’于是定为一甲第三名。皇上特别重视选拔人才，亲自赐予品评题辞，此前从未有过。授任翰林院编修，诸公一向认可他的才华，到这时都得到了验证。不久听到祖母夫人赵氏和妻子刘氏的讣告，便上疏请求奔丧回乡。西蜀发生大饥荒，甚至有人相食，方洲向一泉翁请求，把两次考试所得的俸禄，一半用于丧葬，一半周济三族亲人，人们纷纷称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第二年，一泉公续娶王氏，方洲北上重新任职。皇上重视文臣，补赐新刊《大学衍义》等书；无逸殿、豳风亭落成，方洲以经筵展书官的身份得以进献讲章；皇上在西苑赐宴，河南进献白鹊，文臣各自献上颂诗，只有方洲的诗文优美而不忘规谏，皇上优厚地答复了他。壬辰年，他与文选司张君庭分校《春秋》，于是发誓说：‘我们替国家求取贤才，只看才能，不要只图多录取人，重蹈过去的弊病。’后来方洲所选的人数不够，便用张君庭所选的人补足，张君叹服。此前，我的岳父元山文襄公任贵阳督学时，王阳明公因属官身份弹劾刘瑾，被贬为龙场驿驿丞。文襄公聘请他居住在文明书院，两人共同讲论‘定性主静’的宗旨，互有书信往来。方洲幼年读到这些书信，心中领会。到这时，他与同榜进士罗念庵、洪先、程松溪、文德，以及阳明的弟子欧阳南埜、德魏、水洲、良弼、薛中离、侃结社讲学，很契合早年的心愿。有一天，他梦见用写满字的纸做棺材殓葬自己，第二天对南埜说：‘这个梦真奇怪！难道我最终会沉溺于文字吗？’南埜说：‘这就要看您自己了。’从此他猛然转变，致力于身体力行，不愿专门追求文艺。他把阳明的画像悬挂在墙上，仿佛在羹墙之间亲眼看见他。这一年发生彗星变异，皇上下诏求取直言。方洲说：‘我们讲学，正是希望今天能够施用，难道只是口头谈说吗？’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天本来没有意志，人是天地的心。人君的心，是民心所共同归附的中心。天没有意志，只根据人心的向背而显示顺逆。人心的向背，取决于君心的公私。今天发生星变的原因，难道不能由此推知吗？’他极力陈说公私、喜怒的偏失，以及任用人才、施行政令的过错，言辞过于切直。皇上不高兴，只姑且以接受忠言来答复，命他明确说明任用人才、施行政令的实际问题。有人认为他应当用委婉言辞请罪，或许可以挽回皇上的怒意。方洲说：‘进言是臣一生所崇尚的事。如今圣明的君主既然允许进言，如果改变最初的心意，不仅是欺骗君主，也是欺骗自己的内心。’于是再次上疏，直言土木营造、祈祷祭祀过多，痛斥人邵元节、太常陈道瀛的诡诈谬误，以及宰相汪鋐、武定侯郭勋的欺骗蒙蔽。奏疏送入后，他被下诏狱。郭鋐抗辩，指称故相杨廷和为同族，务必要把方洲置于死刑。学士廖道南嫉妒同乡元山席公的官位在自己之上，派婢女到席公家中，传话说席学士是幕后主使；又捏造疏稿，散布各种流言。审理官更加严厉地追究，意图在于牵连元山。方洲说：‘接受忠言是我平生所崇尚的，难道还需要别人指使吗？’他屡遭酷刑，始终坚贞不屈。审理官无从追问，奏报上去后皇上更加愤怒。因为他与同僚文德早晚交游，侍郎黄宗明上疏论救，并□诏狱出。三位大臣接受对鞫，依次辨析言辞和义理，情意恳切悲痛。审理官和左右侍从无不感动流泪。正好皇上的怒气稍稍消解，审理此案的结果上报后，两个大臣被分别降职。方洲被戍守瞿塘。此案刚发生时，满朝人都说权臣煽风点火，火势如焚；方洲只是年轻书生，哪里有力量抵挡，必定会狼狈不堪，诬陷指控将酿成大狱，人人都感到危险恐惧。方洲却像山一样挺立，各种手段都不能动摇他。审理官取出狱词，方洲忍死写下数百字，既不揭发别人，也不曲意迎合，把事情的情理曲折详尽地说清楚。同事程舜敷说，□切患鲠，胜过奏疏，可以说他面对戍谪之祸也毫不畏惧。幸亏天子仁慈圣明，奸臣最终没有敢把他怎么样。癸巳年，他到戍所任职，楚地宪臣征召他主持静晖书院，众多士人纷纷前来，倡导阐明正学。这年秋天，他便奉诏致仕。方洲担心伤害父亲的心，常常置办酒席，邀请一泉公平素厚待的人列席宴饮；方洲亲自执爵劝酒，安排歌舞，尽情谈笑，以娱乐父亲。

译他又亲自修筑色养堂，举行内宴邀请亲族，带着诸孙劝酒，并准备在附近买地居住。三妹氏即使只吃一顿饭，也从未不在父亲身旁；他亲自承担家务，使方石能够专心完成自己的学业，也让方洲门下的学生一同受到陶冶。方石身心保养得更加纯粹，守身如同女子，这是我所敬畏的。癸卯年秋天，方石凭《春秋》在众士中考取魁首，方洲说：‘台是我亲爱的弟弟，如今可以代替我使父母高兴了。’喜悦之情洋溢在眉宇之间。父母先后去世，他悲痛憔悴，几乎不能支持。入殓安葬宁可过于厚重；守墓三年，长庚山出现喜鹊筑巢、兔犬相互驯服的异事。王氏去世后他才起居，后来又把刘氏从浅土中迁出，与王氏合葬在长庚山麓。至于其他周济贫困、救助困乏、嫁娶孤儿寡女的事情，无法一一说尽。比如买地改葬之事，方山先生尤其受到士绅们的称颂。方洲平生不故意摆出高岸架子，即使乡人也能自在地同他相处；但他和善而有原则，坚毅而宽容，胸襟开阔而做事周密，自有礼法约束。夏天不摇扇，也不洗澡；朋友的书信即使仓促间也一定亲自书写。他居家二十年，同年旧友很多身居权要之地，却从未轻易写一封信去问候，何况其他人呢？两京和本省的推荐奏章大约有几十份，都按惯例格外为他私下著论。有人说，以方洲的神明敏锐和机智，正值四方边境多有战事，若有人推举他，授予他内外权柄，使他应对各方面事务，他自己所能建树的，足以成为一代名臣，并非虚言。最终贾谊没有得到皇帝返身前席的召见，未能通达仕进，必定有应当承担责任的人；这对方洲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西宅修成后，他与方石分开居住；由于杨氏的产业，其中有许多是方洲置办的。一天，他检查契券，挑选肥沃田地分给方石。方石说：‘弟弟得到三溪祖田几亩就够了，其余都是兄长辛劳经营所得，我怎么忍心接受呢？’方洲说：‘我只有一个儿子，你有很多儿子；如果都把他们视为我的儿子，羲臣得到的应当更多。’过了很久仍未决定，方洲愤怒地说：‘你认为兄长是在虚假谦让吗？弟弟侍奉我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方石惶恐不敢说一句话，退下后写信申明自己的心意。方洲读信后写了数百字回信，解除他的疑惑，出自内心，悲切恻怛，几乎每一字都带着眼泪。方石不得已接受契券，托请亲友，郑重置办宴席，饮酒簪花，题名为‘德及无穷，恩同罔极’。方洲欣然赴席，尽情欢乐，痛饮而散，神情和悦自如。唉！世上兄弟争夺产业，连续多年健讼不休，忍心把同胞骨肉抛在沟中成为枯骨的，究竟有多少？人心若还没有泯灭，听到杨氏这样的德行，也应当羞愧得额头出汗。方洲倡议诸位士绅，作《率会诗》说：‘天地分明须此宴，山川岂得少吾徒？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胸襟气度了。他又作了《缚虎悲愁》《问彼苍》等诗篇，足以与太白争雄，压倒乐天。凡是他有作品，一定拿给我请我和作；我大约每天锻炼、十天推敲，也没有办法博取其中一句。他所写的很多没有留下稿本，如今仅存并编入《观槿野言》《庚辛集》，以及诗文四十卷，收藏在家中的箱笥里。每逢会试之年，方石因为兄长有病，不愿离开；方洲说：‘你去吧，我自然会安心，不必再服药了。’送他登船时，兄弟依依不舍，哭泣告别。一天他来看望病榻上的我，我说：‘昨天谈到令郎器度，说他将来可以出入将相之位。’方洲说：‘他却说我不利。’我说：‘有这样的儿子，足以补偿您平生的缺憾，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您再挂念的呢？’这大概是在劝解他。哪里料到话音还在耳边，所谓不利竟然就这样突然到来了？去世前两天，他对笃友宋子中说：‘我就要死了！我之所以忍着不死，是在等待弟弟台回来。’后来向道路上打听，得知方石归期尚未确定，第二天方洲整理好帽子，收拢双手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翰林院编修杨公实卿墓志铭》（罗洪先）

译罗洪先 西蜀盛产俊秀爽异的人才，所以考中乡试、取得发解资格的人很多，在当时颇有声名。方洲杨君名实卿，二十四岁时考中四川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参加廷试，今上亲自擢取为一甲第三名，授官翰林编修。不久，故乡发生大疫，他的祖父三溪翁和妻子刘氏相继去世，便请假回乡省亲。第二年回朝，充任经筵官，按例得到御赐《豳风》□成进讲章和赐宴。又按例进献《白鹊诗》，其中多有讽谏之语。壬辰年会试，同考官务求选得人才，不因考生已经出身而有所顾忌，众人都佩服他的操守。这年秋天出现彗星，他奉诏极力论述任用人才、施行政令的原则，认为根本在于君主的喜怒。奏疏呈入后，皇上怀疑其中有所指涉，命他具体说明。众人都说应当大幅度引咎谢罪，但杨君性情豪迈，向来轻视他人，许多事情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又鄙视卑屈软弱地引咎谢罪，只按照自己的见解复奏，言辞触犯了当权及受宠幸的诸臣。于是有旨将他下诏狱审问。审问他的佐使在哪里？刑讯使他濒临死亡，他却一言不发。狱官和主审者都计穷了，估计他与同僚程君文德交情深厚，便准备追究拷问程君。恰逢兵部侍郎黄君宗明上言论救，于是二人都被逮捕。杨君害怕连坐，两人在每次审讯时都发誓尽力争辩，决不屈服。皇上震怒，不久解除了岳成的职务，将他谪戍瞿塘。一年多后他获得释放，随即准许致仕。杨君既然性情豪爽，从中进士到遭谪戍还不到三年，不能受封，担心二位双亲无法欢娱相聚，逢节序便举杯祝寿，招集宾客，务必极尽他们的心愿；又修治住宅，安排歌舞来娱乐他们的耳目。然而不了解他的人，反而因此诽谤他。正当他及时纵情行志时，只怕还不能满足，根本不理会人们的议论，何必为琐碎小事计较呢？弟弟杨台一向善于侍奉兄长，杨君尤其疼爱他。他凭借杨台的学业，参加乡试取得第一名；三个妹妹中有一人嫁给士人，他又担心父母将有离别之忧，便在住宅旁买地建造三处房屋，分割财产平均给她们，使她们能够常来奉养父母。后来又把自己肥美的田宅全都让给杨台，说：“你的儿子比我的多，不有这些产业就不能立足。”三族中依靠他供给柴米、办理婚嫁的人又很多；他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供养妻子刘氏的娘家；此外，凡是仗义周济急难、收殓死者、抚全孤儿寡妇之事，无论贵贱，花费都不可计数。这些事情在别人身上本来都极难做到，杨君一经遇到，只须说一句话就立即办成。他天性耐劳，不怕远途劳役；至于触犯过他的人，即使来到门口也会遭到他的辱骂，他完全不予省察。大概因为他才气豁达、简略洒脱，想到便立即行动，不受拘束阻滞；同时又善于运用感情，所以能够像这样广泛地爱护周济他人。一年之中被荐举、通达仕途多次，但他从未写一封信向人求取门路。他与年高有才德的人结社，作诗谈笑戏谑，傲然旁视，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别人。谈到天下大事时，往往剖析裁断，直截明白，毫无顾忌。他的气力确实像是足以承担这些事情。他所作诗文都足以称述其为人。下笔如水流倾注，有千里奔腾、无人能御的气势，绝不肯组织成矜持突兀的文辞。他著有《犹及编》《观槿野言》《庚辛集》以及各类稿本共四十卷。曾自称这些作品是经过深思后写出，却以率直平易的方式表达，这大概就是他一生的情况，也应当可以略见一斑。我想起杨君早年聪慧，前辈余君认为他奇异，补为诸生后，督学王廷相公又欣赏他的文章。等到中进士时，程君、我和他三人恰好联名。杨君只比我小一岁，当时皇上亲自阅览各场试策，亲笔赐下褒奖之语，公卿们一时都把它当作罕见的盛事。我们每次相约，都一定想着如何报答天子；而绍兴的良知之学刚刚被我听闻，我也屡次谈及。只有杨君心中真正契合，不时向薛侃君、欧阳德君询问其中的要旨。有一天夜里我已经睡下，杨君敲门来到床前，说：“我刚才有所领悟，想向你求证；如果不把它说完，我今晚就无法入睡。”他的意兴勃发，常常如此。我们相聚不到四个月便分开；临行时正值戍守，只相聚了几天，程君又因前事获罪，最终被贬到外地。后来他渐渐起用，做到吏部侍郎，最后又被罢免。我在朝廷任职的经历颇与杨君相同，与他分别十七年后，他去世了。不久程君也没有能够起复，我幸而还活着，却已经病弱衰老，不能再稍有进取；即使后来死去，又有什么益处呢？第二年，杨台带着讣告来，并且请求我写墓志铭，说：“他临终时心中有所寄托。”唉，杨君即使不说话，我难道能够默然不写吗？凭杨君的才力和求学的志向，难道会有什么不能成就吗？至于如今我们三人早年所期待的事情，究竟还有没有可能追回呢？唉！唉！我怎忍心不写铭文来记载自己的悲痛。杨氏本是楚地孝感人，躲避元末战乱进入蜀地，居住在遂宁，几代之后传至思宁。思宁生友德，友德生万全，万全生时景，就是三溪翁。三溪翁生洪江，娶杜氏，生下杨君。杨君去世后葬在长庚山，他和杨台曾在墓旁结庐守丧；丧期未满便病发去世。嘉靖己未年去世，距其出生弘治乙丑年，享年五十五岁。正妻刘氏，继妻王氏，都先于他去世。刘氏生一女，嫁给某人；侧室苏氏、白氏。苏氏生一子羲臣，是县学生员，娶参政嘉宾之女王氏。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某某，都是士人的儿子，其中一人还年幼。羲臣准备在某月某日把杨君葬在枣坪原，而两位配偶的墓在长庚山右侧。铭文说：“初次交游便长久相知，忽然相隔，悲悼永绝。” 大道宽广而车马奔驰，谁能摧折他呢？志向壮盛而年力已衰，今古从此相别。后来死去又有何期望？我的心忧惙不安。积累的恩惠仍有遗留，文章声名高高显扬。考察他的品行，列述成辞，刻在石上便不可磨灭。○王太史立道传（王维桢）

译王维桢 王太史是无锡人，名立道，字懋中。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随后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这一年，天子亲临文华殿，发下题目，命人评定各进士名次，于是选出三十人，关中人王维桢也在其中。当时李文康公在内阁，每月考核庶吉士两次，顾文康公主持教读。李公的文章温厚平易、典雅，诗歌婉转恳切；懋中的文章也温厚平易、典雅，诗歌婉转恳切，恰好与李公的标准相合。他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再考仍是第一，第三次考试又是第一。这样连续五次，顾公又屡屡称誉他，因此声名显著。王维桢最终与懋中同榜，懋中看见王维桢的文章送到内阁评次时，总是独自排在后面，便叹息着规劝他说：“你只要换一换下笔的手法，就可以排到前面；不改变，就不能前进。”王维桢终究没有改变，后来懋中授任编修，王维桢也授任检讨。懋中任编修后，列于史职，便说：“太史之官，是确立一代史事，汇集古代先贤鉴戒的。如今我已经守着这项职责了。若见识狭窄而无所知，史事缺失而不加修补，怎能对得起这个职务？”于是选择僻静偏远的住所，搜罗全部古代典籍，摘取当今大事，都记录成文。客人有时经过他的门前，常常看见他很快地写作。大概从他还是士人时起，每天坐在一座小楼里，连续数十天不下楼；即使宗族亲党来访，也不能见到他的面，可见嗜好读书是他的天性。十二年后，嘉靖丁未年，太史自己请求起复，回到翰林；相见时急切地称赞欧阳永叔的文章，说其精粹坚实，必须学习；谈到诗歌，则说唐代张司业、刘随州的诗质朴而接近人情。等到索取他自己的作品来读，果然都使人感到宁静坚定、深沉笃厚，鄙弃世俗柔靡的爱好。后来他赎回旧宅，再次关门著述，像从前一样不停止。不久，太史患肺病，王维桢劝他停止著述；见他面色如霜般苍白，两颊消瘦，骨骼棱棱突出，又劝他回乡。太史于是上疏请求归里。太史号尧衢，近来改号海樵，说：“等我的病痊愈后便上疏请求，能够奔走回锡山去。我要在海边腰佩斧头砍伐林木，与群樵夫自在来往，终了我的余年；我发誓同云霄间的冠帽佩带彻底断绝关系。”奏疏呈上还未得到答复，太史便去世了，就是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年仅三十八岁。他的父亲名九岩，曾任礼部郎中，后来以礼部郎中身份辞职，居家养老。太史居住京师时，遇到一果一肉这样的珍品，从不立即食用，必定封装送给九岩公，并询问父亲的情况；一定要洗手焚香后才开始写信。信写好后，他含着眼泪封好寄去，他的孝心竟深厚到这种程度。他与人交往，虽然简静沉默、难以亲近，但内心忠厚，发现别人有一项优点就一定宣扬。别人有过错时，他口中总是谨慎，不忍说出一句指责的话。这些都足以使人感到他本不该早死。如今死了，天道确实太遥远了！太史有漂亮的胡须，垂下几乎到肚脐；面貌清瘦而骨相清峻。当时看相的人都说他奇异，必将显贵通达，长久绵延。如今竟是这样，那么相士关于石室的说法难道是在骗人吗？龙湖张公是太史的荐举者。他患病时多次亲自来探望，太史死后哭着悲叹道：“王生喜好读书，竟然因此而死。”诸位大夫听见后都叹息惋惜：“才子死了！”当初与太史一同被选中的人，如今在京师的还有若干人。他们先到太史宅第会哭祭，灵柩运回后又送到郊外。过了一年，王维桢写了这篇传。太史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妾唐氏所生。唐氏是永州太守有怀公的女儿、荆川太史的妹妹，比太史早三年去世。王维桢说：“我非常悲痛太史去世，却没有什么遗憾。”孔子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太史病重将死时，我进入内室探视，见床旁案上有一张札记，拿来看，原来是他自己记载病情从发作到加重、减退以及除去病日的次序。我问他为什么要记录，他说：“为了让父亲知道，使他宽心，不要因病儿而牵挂忧愁。” 恰逢孝烈皇后去世，太史从枕上加戴白色冠帽，说：“即使只多活一天，仍是朝臣，怎么可以因为生病而废弃礼仪呢？”唉，从这两件事来看，孔子所说的‘闻道’，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死得值得啊！死得值得啊！世上以寿命终老的人难道还少吗？如果只是昏昧蒙昧地活着，确实凭什么去死呢？○翰林院编修东塘公先生墓志铭（于慎行）

译于慎行 太史公东塘先生因万历癸未年南迁，死在涤阳馆舍。第二年选择墓地安葬在祖坟中，儿子鼐请我为他作铭，我说：“唉，我怎么忍心作铭！”太史去世后，东方人士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列入翰林院的名籍了。乙丑年有沈司成先生，戊辰年我冒充其间，辛未年又有太史，大概我们三人曾一同参加计吏考核。乡里人夸耀这是盛事，因此我们的交游也十分欢乐。如今司成、太史都已经去世了，我怎么忍心作铭？据墓志行状，东塘先生讳家臣，字共甫。他的先祖大概是鲁公公衍的后裔，世代居住在琅琊。到了宋代宣和年间，迁居青州蒙阴，便在那里安家。七世祖兟，宣德年间任广宗县丞。兟生评，评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恕，任固始县丞，恕生勉仁，官至都御史；另一个叫忠，忠生景仁，封工部员外郎。景仁生中宪公，讳跻奎，官至广西按察司副使。中宪公生文林公，讳一载，官至兴济知县，封翰林院编修。先生是文林公的长子。先生聪明颖悟超过常人，幼年便接受教育，中宪公亲自督促课业，每天诵读数千万字。长大后随中宪公任职，游历吴楚，渡过长江、汉水南行，直到百粤，遍览山川，见闻日益广博。回乡后补为博士弟子，齐鲁一带的儒学宿老都自叹不如。嘉靖辛酉年考取山东省试第二名，隆庆辛未年以进士高等及第，因才华被选为庶吉士，在中秘读书，每次考试都超过各位相公，熟悉他的志向和学业的人都器重他。万历癸酉年授翰林院编修，恰逢皇帝登极施行普遍恩赐，封为文林郎；先生如光生，官母封为孺人。不久因母亲孺人去世服丧归乡。丙子年服丧期满，选派充任《会典》纂修官。第二年丁丑年，分赴南方主持考试，录取了许多俊才；奏进世皇实录，又因校阅辛劳获赐白金和文绮。不久又因文林公去世服丧归乡。当时中宪公仍在世，年已九十高龄，五世子孙聚在一起吃饭，人数有数百；先生上奉祖父，下面团结众位族亲，一如文林公在世时。不久服满中宪公三年丧期，便到朝廷，因辛巳年大考应当调任，授山西泽州判官离京。先生在宫禁近臣之列时，不侍奉权贵，也疏于迎来送往。江陵公夺情时，吴中两位太史上书，先生与两位太史友善。江陵公说：“先生生来莫非有一篇疏文要为两位太史辩护？”车驾出发到潞河时，先生派儿子鼐去送行。侦察者报告了这一情况，因此江陵公心怀怨恨而不能释怀；又无人为先生请托，终于遭到这场意外之祸，但先生并未因此失态。到了上党后，他每天坐在官署中处理事务，没有一点不满；他束好衣带去拜见上级官员，对待各位属官也是如此。大吏们都感到不安，便让门下人来致意，请他不必再来。太史在那里住了半年，才升任广平府推官，审理案件务求把握大体，不作细小苛刻的追究。癸末年大计，部使上报各级官吏的政绩，预先根据所刺察的情况，请先生说明实情。先生说：“我尚且不了解这个人，怎么知道他的长处和短处？”最终没有按要求提供实情。御史根据官吏和百姓的言论，指责冏刺等人援引苛细法律，造成许多冤屈滥罚；先生向御史说明情况，请求罢止此事。御史不能理解。后来诏书下达，禁止的内容正如先生所指出的，于是才佩服他的见识。故相败亡后，人情汹汹，都感到不安。先生给河中公写信说：“今天的事情，只需去掉其中过分的部分罢了。”河中公深深赞许他的话，认为他通达国家大体。不久，先生擢升为南京户部主事。先生一向体弱多病，但身体颇为肥壮，不耐劳苦和暑热；六月南行到滁阳，途中口渴，背上生疽，几天后便去世了。听到的人都为之悲痛。先生家族自上世以来，世代都有簪绂之荣，到祖父时更加显达。文林公任官于吏部，先生与仲父一扬又相继考中进士。诸位弟子文采斐然，淄青一带的人羡慕公家的世代福泽和冠冕，却不认为先生仕途有所滞后。先生为人坦荡宽厚，没有城府，对人多有情谊，尤其喜爱接待贫寒士人，能够周济他们的急难，四方游客都争相传诵、仰慕他。他天性孝顺友爱，内在品行十分笃厚。文林公晚年患风痹卧床，先生只带一个仆人，每天侍奉左右，寒暑不离。仲弟家翰生病，先生与他同起同卧，调理汤药数年。仲弟去世后，便以自己的一个儿子作为后嗣；这个儿子死后又以另一个儿子承继，直到这个儿子也去世才停止。每次到弟弟墓前，他都涕泪交加，悲哀感动左右的人。他才思和见识敏捷干练，熟悉世故，谈论事情滔滔不绝，即使老练多年的吏员也无法难倒他。博览群书，对诸子百家无不涉猎；至于六书、乐律、天文、医卜等技艺，也都能探究其要旨，却不以此自我夸耀。他的文章和诗歌，风骨俊逸，吸收众家言论而不刻意模拟；见世上那些善于作文的人雕琢笔墨，妄自认为国士，常常轻视并讥笑他们。他大概是文章宏阔、博学多识的俊秀儒者。享年五十一岁。去世几年后，本县诸生向部使请求，终于在学官中为他设立俎豆祭祀。配偶李氏，敕封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鼐，次子木鼎。两个儿子都有文名，学使蹇公评定三齐士人时，把他们列在前几名，其中又以鼐为最。于生说：“俗话说，努力耕田不如遇到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机会。我过去曾认为这话浅陋，因为士人贵在靠自己取得成就，哪里还要说什么机遇呢？”如今看东塘太史公，确实可以相信这句话。我为太史悲哀，凭借他的才干，只要稍微向世俗低头逢迎，凭借中贵人和长者的援引，哪里不能达到高位？可是太史正直而不肯苟且，这所谓的机遇，究竟是由天决定，还是由人造成的呢？史志称齐地风俗舒缓旷达而喜好经术，所以这里做官的人重在自己操守，不善于迎合时世。太史仕途未能达到尽头，大概是有原因的。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一终。●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二 翰林院三（检讨、庶吉士、典籍、待诏、侍书、殿阁书办官） ◆检讨 翰林院检讨宋琮传（黄佐） 翰林检讨廖公钦墓铭（胡广） 翰林检讨苏公伯厚墓志铭（胡广） 翰林院检讨王偁传 翰林检讨周君翰墓志铭（杨士奇） 翰林院检讨黄约仲传 故翰林检讨黄君墓志铭（杨荣） 翰林院检讨黄公寿生传略 翰林检讨致仕陈君继墓志铭（杨荣） 翰林检讨翁先生瑛墓志铭（王直） 翰林院检讨陈公献章传（太学志） 渼陂王检讨九思传（李开先） 翰林院检讨玉庵梁公绍儒墓志铭（于慎行） ○翰林院检讨宋琮传（黄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