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四十七

译汪道昆 已故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陈公尧，字敬甫，祖先是通州人。他出生时便显露出富贵征兆，乡里的先生邵参政棠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公幼年在外读书，传说每天能背诵一千字；换牙年龄便考入乡里私塾，后来参加州试，成绩很高，通州【缺字】录取。公喜欢吃饭，公在郡斋打开箱子，授予他《尚书》，他立即读完。二三【缺字】【缺字】【缺字】考试失去高名次，入内向【缺字】说明，内【缺字】派苍头召见他。苍头靠近公耳边【缺字】，公入见后，夫人只让他叩头致谢。公勃然大怒，斥责苍头。高某听说后，更加认为公气概壮烈。不久督学使者巡行各县复试，认为公非常奇异。适逢排列诸生，依次召见，使者把公安排在身旁，便把第一名试卷交给公。随后看着公，问他觉得如何，公不回答。使者咧嘴笑着说：“这还不足以让你满意吗？”退下后对人说：“这个孩子很难屈居人下。”嘉靖改元壬午年，公考中乡试。十四年考中进士。部尚书主持考试时，世庙议论说：“尊敬亲人，最好不过遵循礼制；宗庙世次又该怎么办？按世次说，献宗可以列入昭穆，孝宗也与他同属昭穆。将来迁去孝宗神主时，便把它附祭于献宗。近年举行大祫祭，就把各神主一并出庙合祭，这在礼制上是可以的。”部尚书认为这是公的主张，最终没有人敢坚持反对。刚任郎官时，便以水部官员身份出任清江浦治事。他所到之处都审慎选择便利民众的办法，人们到后来甚至把他奉为法式。己亥年转任虞衡司员外郎，不久升任营缮司郎中。□世宗营造巩华城行宫时，公与同署郎官负责植树，公极力陈说征□不便，不如停止征用。同署郎官不以为然，仍照旧征用。等到事情办完，公察看同署郎官的账目，省下了数十万缗钱。不久又主持大高玄殿工程。按旧例，内廷宦官及其属员全都混入将作监名籍之中。公每天早晨入署掌管名籍，并核对姓名；到了期限，便按名籍发给粮饷。按旧例，内府征用木材等物，部里议定通常削减三分之一。公笑着说：“这里削减得越多，那里就抬高得越厉害，这不过是替他们占便宜罢了。”公独自精打细算，不预先筹划而能件件办妥，所省又有数十万缗。论功行赏时，公独自避开，不肯入列。因此同署郎官都得到升迁，公仅获赐金。壬寅年出任台州知府，在任五年，政绩为东省第一。部使者四次上奏推荐他。适逢贵公子强夺婺州人的田地，公不肯宽容迁就，于是被人散布流言中伤，酌情调任南安。公治理南安如同治理台州，得到百姓爱戴更多。过了一年，郡中大治。戊申年转任长芦都转运使，在任五年，人人都对公寄予厚望。公笑着说：“让中大夫转任运使来辅佐国家的急务，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故太宰万公从南方经过公的任所，公把官署修整一新。太宰高兴地说：“如今有关官署往往把官舍看作临时草庐，却把私家看得如磐石一般；唯独您不是这样，真是贤能，真是贤能。”不久转任广西参政，这大概是太宰推荐的。又过三年，转任贵州按察使。当时正征集木材、征取舟砂，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公独自坚持主张不要停止对荒远地区的治理，以此符合皇上的心意。丁巳年，因平定盗寇有功，获赐金帛。戊午年，转任云南右布政使。公认为粤地偏远而法令松弛，致力于整顿法纪。各宗室必须等候批复后才发给禄米，不得提前；各达目必须登记长子后才能支取粮食，不得□出。此前，公任按察宣慰使时，安万铨派抚州人王天爵背着御史到自己家中，御史假装发怒，安万铨便把王天爵交给司法官吏，意在让公释放王天爵；公搁置此事不办，于是列举安万铨的罪状，请求治罪，公独自秉持公道，不予追问。等公在粤地任职时，按察粤地的是那位故御史的同乡。临行时，故御史把意图授予他；他刚入境，便动辄鞭打属吏来报复公。公笑着说：“御史是在挑衅我吗？那公不过是把云梦泽吞下八九分罢了。”御史始终找不到公的把柄，只好作罢。公任职三年，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当时袁州有人纳贿，四方唯独说不认识此人；陈巡抚袁州，不久便败露。公叹息说：“唉！我在郡中，豪门大族不能容我；任藩臬官和部使者时，他们将对我不利；执政者也不了解我。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奈何我，这是命啊。”六番招讨的两个儿子争夺继承权，双方党羽各自拿着兵器。公发檄文命长子杨承誉承袭父职，遣散了他们的党羽。乡民以白莲教名义上报变乱，境内流言纷乱，公逮捕首谋者依法惩办，遣散其党羽。云南土舍凤继祖叛逃进入建昌，当地悬赏千金购买其首级，诏令在蜀地捕拿他。公说：“滇地被水道阻隔，终究不能让蜀兵前往；假如让兵力从蜀地出动，就是蜀地替滇地招来祸患。”最终按兵不发，凤继祖回到蜀地。吏员多玩弄文书，往往焚烧官署及其名籍，公查出其中奸情，全部依法处死。癸亥年，转任南京户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工部右侍郎兼宪职，总理河道。接连几年水灾泛滥，公上奏请求免除江北椿草、河夫的拖欠赋税三万缗。适逢黄河从溜沟流入，漕运河道上游淤塞数十里，费用达到数万之多的工程有两项；正商议兴工时，□河水从飞云桥流出，淤泥全部被冲走。此后淤积蔓延到下游一百二十里，对漕运造成巨大危害。公派小船在刁阳湖发现古庙碑，于是引导漕船全部从湖陵城进入，河道堵塞而漕运仍按期完成。公后来改任刑部右侍郎，接任之后便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不久又转任左侍郎，递次升迁三次，才获准退休。此前因考核为三品官中的最优等，追赠祖父郑纯德、父亲郑尚忠皆为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祖母徐氏为淑人，封母亲邵氏为太淑人，妻子朱氏为淑人，长孙郑遇因任子资格入国子监。唉！公虽仕途坎坷而恪守官职，常年久不得调升，最终位列九卿，享备皇上的典礼待遇，始终没有因这些缘故耽误公的前程。人们说公不肯苟且取容，他操守正如长者。出任知府时，考察各县令，没有遇到横暴争斗；对待群吏则严厉，人人都感到困苦。每逢年末，接连有人来，都能获得免罪。行仓掾吏被市场上的奸猾之徒扣留，公把他们全部遣散，后来都得以重新任职。当公在粤地任职时，御史旧日怨恨公，陆川县令康建勋送给他三百金，后来御史的事情败露，御史拿出一百金揭发康建勋。公在公堂上审问建勋，建勋言语牵涉御史，急于为公私两方面谋划，说：“即使当面也不隐讳，能把那个夫巳氏怎么样？”最终公只拘留建勋，没有解除御史的职务，也始终没有追问御史。御史当时在蜀地，诏令让各部门把不肖官员列名上报。

译公给政府上书，说不应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大意是：“上天生下大贤和大不肖之人，都不是多数，只有中等之人最多。中等之人有两种情况：有的有志向却不明事理，于是受人欺骗；有的有才干却贸然施展，于是受到忌恨。这两种人如果能够量才任用，也可以成为贤者；如果要求他们事事完备，也可以把他们视为不肖。姑且放置他们，观察其后续表现，也就可以了。”执政者不能采纳，听到的人却认为这是正直敢言的话。公年轻时曾跟随高陵吕先生游学。入仕以后，最终以文学修饰吏治，所到之处总是聚集门徒讲授学业，因此吴、粤两地□济之士多得成林。台州建立正学祠，专门祭祀方孝孺；成都在大益书院专门祭祀故督学仪封王公，并黜除故大学士万安。公曾上疏请求修葺宋尚书礼治河的功业祠祀，认为应当像陈恭毅一样获得专祀；适逢有病，未能上呈这一建议，直到今天才得以施行。公胸怀正直方正，从不偏离一步；每逢遇到名胜形胜之地，从未废弃游览观赏。南安为公在龙屏山修筑醒翁亭，是因为公任庐陵时正直而不饮酒。公很喜欢它，于是自号醒翁。曾经在乡里修筑紫薇园，并准备把它作为任方伯后养老的居所；后来过了八年才退居家中，于是又□了它。公每天游园，发誓要从此在这里终老。公的儿子又说，公自从主持祭祀家中祖先，每次临祭都没有不哀伤的。公刚入仕时，太淑人幸而身体无恙；公从京城出任外郡，必定奉母同行。后来太淑人年事已高，公便常把妻子留下代为奉养。公出入西南边地将近二十年，始终没有让家属随行。到了太淑人晚年，公总是以疾病为由极力请求回家奉养。回家七年后太淑人去世，公虽已白发苍苍，仍竭尽哀痛。对待同母弟弟二人，胜过亲手足。公原本已经有产业，怎么能让仲弟、季弟独自困苦，于是分出住宅两处、靠近城郭的田地数百亩给他们，这是奉太淑人的遗命。仲弟、季弟的女儿中，有姐姐的儿子贫困，公便终身抚养他。堂弟元贫穷，公供给他母亲钱财，使其能够糊口。乡邻有急难，公总是周济他们，并给予厚重的回报。邵参政公的后人，公长久照顾而不厌倦。退休归家十年后，他任职地区的官员仍接连上疏朝廷推荐他。上天不肯长久留下公，公已经去世了。可惜啊！○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环浦郑公世威神道碑（叶向高）

译叶向高 万历十二年甲申春二月，刑部右侍郎长乐环浦郑公在家中去世。福建守臣把此事上报。我已负责祭祀和安葬之事，陈谏议璧上疏称赞公的风操节义卓绝，足以使贪婪者知廉耻、懦弱者立志，应诏令有关部门议定谥号，以作劝勉。参与议论的官员却迟疑不决，说还要等待。我与谏议都是公的同乡晚辈，对公了解很深。公若不获谥号，还有谁配得上谥号呢？公去世超过十年，墓道上的碑石还空缺着。公的儿子詹簿君才开始请求撰文，并以公高尚的德行不易详尽叙述来敦促我，所以姑且记载其中重大的事迹。公名世威，字中孚，环浦是他的号。公生来额头宽、头顶高，目光深沉，颧骨高耸，端正沉静而少言。见识卓异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二十岁时参加嘉靖乙酉乡试，考取第六名；己丑年考中进士。适逢台臣有缺，诏令从各进士中推选，众人争相趋附。公说：“才脱离章句之学，就想猎取司察耳目的职位，不仅急躁，而且恐怕会遭到轻视。”最终没有前往。起初授任户部郎官，遭逢父丧。乙未年服丧期满，重新授任比部；丁酉年出任广西按察佥事。恰逢贵溪夏相国正被召入朝，兼领两台和藩臬之职，公到府第拜谒，众人都从侧门进入。公叫门吏呵斥他们。相国身份尊贵，哪里能容忍这种事，便命令地方大夫们畏缩地从旁边绕行，回去拿走我的名帖。门吏惊愕不已，打开中门，公才进去。汪巡抚玄锡与夏相国一同在上清宫办事，以祝祷福寿为名，藩臬官员都随从前往。公看祝文，发现其中只是相国祈求子嗣，便愤然对同僚说：“我们这些人难道是为相国来的吗？”最终拂袖而出。等到奏疏上报，众人强迫公署名，公不答应。夏相国本已因此恼怒。过了不久，公转任浙江藩司参政。适逢夏相国再次入朝，取道武林，而公正是其属下。各位大夫到郊外迎接，唯独公不去。夏相国离开一舍左右，因有请托之事又停留，心想各位大夫本来会来。后来果然如此，唯独不能召来公，于是更加怨恨公。戊申年，公又以按察副使身份任职江西。当时分宜严嵩取代夏相国掌握国政，权势极盛；他的宗族党羽横暴强悍，有关官吏不敢过问。公总是依法惩办，有人触犯重法，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傅巡抚某因公执法严厉而怨恨他，想改判罪名；公坚持不让，不能被夺其意。熊宪副楫是严嵩的姻亲，用低价强占废寺田地一千余亩。适逢年成歉收，公估定价格卖田赈济饥民。熊拿着严嵩的亲笔信来，希望降低价格，公不为所动，最终仍按已定案件上报。凡是公所作所为使分宜受阻的，大多如此。分宜对公的痛恨超过对贵溪夏相国。当嘉靖末年，相权极重，能够决定人的生死升降，士人中狐媚逢迎、纤巧趋附的十有八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十人〕 公先后在两位相臣的乡里任官，唯独刚正不阿，保持高尚的风裁。即使我们乡里素来以不阿权贵著称的马恭敏公，在豫章与公共事、熟知公抗拒权贵的情状后，也总是由衷佩服，认为这很难做到。辛亥年升任蜀地参政，公想到分宜父子终究会不断加害自己，于是递上辞职奏章归乡。归乡将近十年，分宜败亡，朝廷内外交相上疏推荐公。丙寅年起任南京通政，隆庆改元，升任佥都御史，进为副都御史，不久调任南京少宰。戊辰年入朝任少司寇，适逢诏令采办珍珠和珍石，公上疏请求采纳忠谏、崇尚节俭，未获答复，于是称病请求退休归乡。公从蜀地藩司归来时已经尊贵，但环堵之中仍萧然，柴薪粮米接不上；家中人口本来就少，公把仆役全部遣去，只留下二三个老仆学习耕作，亲自督促劳作，时常扛锄灌溉菜畦，怡然自得。后来重新起用，主持田赋事务，晋升为副卿，位列九卿大臣；回到乡里后，与任参政时没有不同，每天过问桑蚕，甚至同保佣一起劳作，乡里都不知道有一位侍郎居住其中。有客人来拜访公，遇到公在田间，便递上名帖说：“替我通报主人。”公答应后进去，不久穿戴整齐出来接待客人，正是刚才在田间遇到的那个人。主客相互看着笑了。公一年到郡县不超过一次，长吏任职数年后调走，多因没有见到公而遗憾；但公也并非故意以苦节沽名，天性本来如此。公任比部郎官时，审理陕西以西的案件，平反了一百多人，判决文书为天下第一。公历任各藩方，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在浙江制定盐法，减免无名税数千缗；在江右议定清理赎罪金，充实粮仓以赈济灾民，并且说：“在肺石前征取钱财，又用筐篚把它挥霍掉，这是奸害国法。”公入仕数十年，朝廷内外任职各半；面见大官、临下属吏以及与编户百姓相处，全都以至诚相待，完全去掉矫饰。两位相国执政时，甘愿容忍公，却始终找不到公的过错；夏相国想在考核官员时中伤公，因徐文贞的缘故而未能成功，鄢懋卿迎合夏相国的意旨，借公让岛夷混入之事，妄加弹劾，恰逢夏相国败亡，公才得以免罪。然而假如公处在分宜当政的时代而不离去，最终也难以免祸。大概公敢于担当、努力实行，操守纯粹，一切都依据正道，不在是非利害上存有丝毫芥蒂，大体就是这样。著有《岱阳汇稿》《长乐乘》《年谱》《经书答问》十卷，流传于世。享年八十二岁。先世从汝南固始迁来，到了翁时才选择居住长乐，传了几代到子悦，子悦勤学而长于诗。子悦生孔祥，孔祥生岳，岳生德容，德容以孝顺谦让著称，早逝。德容生汝庆，他们都追赠与公相同的官职。祖母林氏、母亲邹氏，都追赠为淑人。妻子李氏，封为淑人。○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静庵先生洪公朝选□铭（林士章）

译林士章 我在辛巳年卸任南归，拜访公于乡里，夜坐听他谈论，慷慨正直。我私下认为时局将要更新，谋求任用旧德之臣，公应当顺应众望再次起用。不久，公出任巡抚，却被劳堪诬陷构罪，逮捕送入按察狱，不到两天便死在狱中。当时被械系押解，劳堪催促日夜兼程，每天行五百里，兵士防守极严，亲信不能接近。有的说劳堪命令断绝公的饮食，有的说命令将公勒死。公乡里的士绅都愤怒叹息，说公有什么罪过，劳堪竟能狠心做到这种地步。我在山中听到此事，震惊而哀悼。与太常朱公淡庵先后写诔文悼念公。唉！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邪人与正人不能同朝为官。公已经退居草野，并没有与劳堪同器同朝的嫌疑，只因一生不能迎合权臣江陵的心意；劳堪党附鄙夫，便借朋党谋划杀害公，以此献媚。人们说鄙夫害怕失去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难道果真如此吗？这就是公的祸患令人无法理解的原因。按照史传所记载的排挤陷害善良之人的罪行，王道明应当立即诛杀本人，否则他的子孙没有不灭绝家世的。如今圣明之治昭然可见，为什么不顾忌畏惧？公去世不久，儿子兢到宫阙之下申诉冤屈，劳堪还想借权阉之手灭口，幸而没有成功。后来台省诸臣接连上疏，多次请求为公追究罪人，公才恢复原职，兢也恢复荫叙。天子圣明，鉴察并怜悯清白之臣；虽然公论已经确定，但奸邪之人捏造诬陷、擅自虐害无辜的罪行，法典上的惩罚仍未得到正当执行。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左都御史吴公会同刑部侍郎耿公、大理少卿季公，因兢再次上奏，拟定罪人罪名。诏旨下达，劳堪与制造谣言诬陷公的人一同被贬谪流放。杀害公的人，本想讨好权臣、求取显贵官职，反而因此背负恶名、招来祸殃。江陵虽然已经使公遭受迫害，但公死后的第二年夏天，江陵便遭受天罚。言官相继揭发他的奸恶，诏令抄没其家，戍遣其子。公孤高耿介、正直不阿的品行，因此更加显著。唉！这可以作为世间君子和小人的明确鉴戒。公名朝选，字汝尹，别号芳洲，又号静庵。先世是光州固始人，宋建炎年间，祖先十九郎任南安县令，于是选择居住同安。传了十代到公这一代，祖父名生宾，因公显贵追赠刑部侍郎。生公父亲名溱，屡次追封为刑部侍郎。祖母黄氏、母亲叶氏，都追赠为淑人。公还是儿童时就聪颖敏悟，常常说出令人惊异的话。大理林公次崖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嘉靖丁酉年乡试中举，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官员，出任钞关税务官。关税政务只以疏通商贸、便利百姓为急务，前后任职的人有的多因贪染而玷污自己，公却丝毫没有沾染。荆川唐公是吴地的贤者，与公交情深厚，正是从这时开始真正了解公。关税事务办完后，公督办发放仓粮，他所筹划的办法，后来接任公的人都奉为准则。有一天公自思，年轻时学习举子业，并不是古人学业优长后才出仕的本意，于是立即上疏以病请求休假，借居毗陵僧舍，与荆川考察德行、研讨学业，一年后才回来。又与遵岩王公讲学论文，从此见闻更加广博，凡国家典章、经史精义，无不充实而有所心得。嘉靖己酉年，按病愈例赴吏部，补任南京稽勋司、考功司官员，与白野殷公、吉阳何公、初泉刘公互相砥砺，当时有“南都四君子”的称誉。吏部因此派公督学西蜀、参理广右藩务。公端正□士人的规范，整治弊病蛀虫，勇于任事、任受怨谤，毫不顾忌。当时权相分宜对公有所不满，于是调任公为山西属官。那年灾荒严重，盗寇遍地，公多方安抚整顿，杀死首恶，击破其党羽，山西人有“惟惠惟威，乃武乃文”的颂词。适逢分宜败亡，公被召入任冏卿，后来又升任佥都御史，掌管江防。不久又加授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公任操江时，上疏论述盗寇产生的原因以及制止盗寇的方法，于是□□□□□缉捕窝藏盗寇的□根本重地，赖此得以平息安定。公在山东时，土地贫瘠而徭役繁重，百姓不堪其苦；公只按各地情况编定差役，根据粮赋制定徭役，即使势豪的寄庄也不稍加宽免。藩府官校多侵占民田，公广泛询问、秘密访察，把侵占的田地全部清查革除，归还原来的百姓。公上疏议论驿传处置，规定禁止额外征科，齐地百姓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嘉靖戊辰年，入朝任刑部侍郎。当时毛恺公正奉命□至，公总掌狱讼情况，内不徇私，外绝请托。适逢辽藩案件发生，诏令交给公审问情状。辽藩原本因淫乱酗酒而肆意暴虐，早就对江陵怀有怨恨；他的话语悖逆，如果不车丸便罗织罪过，这是江陵指使的。江陵多次用言语暗示公，公说：“古人有焚烧梁狱词的事，如今却想加重他的罪名，难道不会损害国家亲亲之意吗？”最终与按察宪臣施笃臣、郡□赵贤意见相左，从此被言官斥责，而公也辞官离去了。公虽退居江湖，但对国家的谋划和百姓的疾苦，始终不能忘怀，间或向有关官员陈述谋略，或对志同道合者扼腕叹息。适逢江陵遭遇父丧，谋划着想夺情起复。公听说后愤怒地说：“三年之丧，是古今通行的义理；汉代儒者所说金革之事无须避丧，没有根据，何况太平时代还要采用这种典制吗？”他起草奏疏准备上奏，公的门人和儿子兢交相劝阻，才停止，但仍郁郁不乐多日。后来听说邹元□、吴中行上疏而遭廷杖，公击节赞叹，写信赞扬他们，并说：“两位君子的气节文章，真是卓然不群啊！他们存心扶植纲常，和伯夷、叔齐叩马进谏有什么不同？唉！万古天地所凭借而不毁坏的，只有这个道理。人谁没有这种心呢？那些人反而诬陷他们，把它当作罪过，想借此堵住天下人的嘴。他们的做人根本已经丧尽了！何况那些看风向迎合圣旨、把□人正士当作鱼肉的人呢？人们说他们为什么不互相畏惧？他们是不怕冒犯上天啊！这究竟是什么心肠，竟使公遭受如此惨烈的祸患？”公天性刚严、孤高耿介，学问有源流，尤其明白义利和是非的区别。因此心中认为不可以的事，言论上不相合的地方，从不稍加贬损自己来顺从别人。他所招致的怨恨诽谤，有时正是由此而来。但他不经营财产，日常只穿布衣、吃粗食，如同儒生。曾作诗自况说：“靠近城郭本来没有半顷肥田，山田新买也不过百升有余。乡里人莫笑我过分清贫，我想学习周黄，只怕还不如他们。”

译这足以看出公一生的品行了。公有文集《摘稿》《归田稿》《续归田稿》若干篇，都没有完成，便遭遇祸患。正德丙子年八月二十九日出生，万历壬午年正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先娶林氏，早逝，没有子女，屡次追赠为淑人。继娶蔡氏，封为宜人，追赠为淑人。她的美好德行已经详细载在墓志中。又娶朱氏，因公横遭非命，痛哭得几次濒死。五六年间只是勉强活在世上，每每催促兢一定报父仇。等到罪人被贬谪流放，她痛哭呼天说：“丈夫的仇还没有完全报，但丈夫的心迹可以得到昭明，我大概可以有归宿了！”于是于丁亥年八月十八日去世。唉□，志文实在令人悲哀啊！公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兢，因公的恩荫任都察院检校。兢等将于这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奉公的灵柩与朱母合葬在淑人蔡母墓前的材原，并拿公的行状请我撰写铭文。我曾与公同□朝为官，了解公的志向和品行。公子兢也曾跟随我在国子监学习。在请我撰文之前，有一位上人名性显，是山东人，斋戒食素而明心，常跟随我交游。他曾在梦中乘车与公一同经过我的山舍，说：“想得到您为我撰写的一篇记述文章。” 上人醒来后惊讶不解其中缘故，只知道公任开府齐东时的事情，说：“他的政令严明，官吏敬畏，百姓感戴，齐东人人都能说出这些事。”上人已经脱离尘俗，能够通达神明；公的英灵在天地之间不会磨灭，应当会彼此感通。难道因为我迂腐愚钝，不能迎合当时的风尚，他的话就不可信吗？这篇铭文难道还能推辞吗？铭文说：“从前有史臣，感叹宜乡权臣与邪党交相扰乱，排斥忠贞善良之人；蝗虫般的盗贼一时结党内讧，却只使正直之名永远流芳。光明昭著的皇治如同康庄大道，昏暗鄙陋之人却不自量力，误国欺心，辜负上天。哪里知道雨雪之后终会见到太阳，暴狼毒蝎不过以恶毒为肝肠。不必等鬼神茫然追讨，诛杀、夺职、流放都有刑法章程。自身和家世灭亡，究竟是谁造成的祸殃？贤者豪杰的命运又怎能预料？难道只是命数已尽，才令人感慨悲壮？孟博等诸贤遭逢的灾难，竟像发狂一般。如今公将与他们一同翱翔。可叹啊，这座丘墓是公的藏身之所，我作铭文记载幽冥中的志业，帮助公的声名显扬。” ○少司寇可斋游公居敬传（王应锺）

译王应锺 公名居敬，字行简，号可斋，世代居住南平，是宋儒游定夫先生的后人。曾祖父廷赐、祖父佑，都隐德不仕。父亲纶，以选贡身份授任睢宁令，封为中宪大夫。母亲吴氏，封为恭人。公生来就以年幼聪颖著称。嘉靖壬辰年，二十四岁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入中秘书读书，改授监察御史，以澄清吏治自任，不肯阿谀敷衍。巡视芦沟时，查清商人隐匿的税款若干，言辞触犯司农，因此令人肃然畏惧。巡按应天时，贪官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职。徽州有疑难案件，多年不能判决，公查明后予以释放。有一位池州太守，是执政者的姻亲，倚仗权势谋取奸利，公查清他的赃款，弹劾罢免了他。戊戌年，出任浙江按察佥事，精细核查吏治，规划便利百姓的事务，禁止湖上游荡，整肃并戒止檀杭一带的风俗，使当地面貌为之一变。辛丑年，升任广东按察副使。癸卯年，任乡试总裁；主持考试时正逢饥荒，设法赈济借贷，百姓赖此活命的很多。升任楚藩参政，适逢安南有事，从中调度安排，都很合乎时宜，巡抚、总督等重臣赞许他，于是升任浙江长宪。己酉年，乡试选得许多人才，士子也因公的鉴别裁定而感到高兴。不久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又补任浙江藩司。当时倭寇猖獗，征调主兵、客兵数以万计；事情仓促发生，库中没有多余储备，军需全都依靠公办理，筹划安排从不误期。有人建议训练土著、裁汰客兵，客兵鼓噪起来，主管者都不知如何处置。公挺身站在台上，慢慢用几句话开导他们，鼓噪者于是环绕叩拜并解散。李太宰的家属经过浙江，众人争相送礼求好，公只按通常礼节接待。太宰说，公的奏疏已经三年未□，因父丧回乡；库中的余粮余款全都上交抚院充作军饷，丝毫没有染指。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山东。戊午年，任乡试总裁。过了不久，云南缺少巡抚，朝廷商议推举公，便奉玺书前往任职。当时镇守云南的沐朝弼，正因争夺嫡嗣之事被他的寡嫂陈氏告讦，朝廷多次下诏严责，要求他答复；朝弼凭恃顽抗，贿赂执政者，更加狡猾，侵占所属民田来扩充自己的封地。公按名分义理裁处此事，将他侵占的腾越州庄田归还。朝弼表面顺从公，暗中却恨之入骨。东川逆酋阿堂图谋篡夺东川，强行夺取府印，擅自立号作乱，逃奔乌撒，致使与宣慰安万铨、沾益州土官安九鼎出兵相攻十余年，始终未能解决。到这时，战事蔓延到罗雄州，逼近并危及会城，公奋然说：“堂堂天朝，难道能容忍这个小小人物兴兵作乱，震动我三省，摧残我的农民和工匠，倾覆我的疆土城邑，使百姓没有安宁之日吗？” 公上疏请求诛杀阿堂，诏令三省会同商议抚慰和征剿之策。朝廷下令各地自行酌便办理，但事情涉及各省，许多人首鼠两端。公也多方招抚阿堂，他仍不服。于是公乘其不备，督率军队进剿。阿堂被杀，三省得以平定。适逢南京户部缺少侍郎，便推举公补任。沐氏镇守滇地日久，兵权在手，专制一方，如同王者。凡有征调，没有沐府檄令便不响应。后来沅州发生变乱，滇地纲纪几乎不能维持。朝廷加授抚臣赞理军务之职，于是兵权全都听命于巡抚，归还朝弼掌管。腾越州庄田一事使朝弼怨恨公，他既未能置公于死地，又失去了兵权，心中更加不满。他错误地对輶轩使者说：“阿堂一事奉旨会同审勘十多年，为什么要专擅出兵？而且他安然以军门自居，擅自发动军队，一切军饷又不经过镇守臣，我把自己置于何地？祖父传下二百年的职权又怎么办？”公又曾违逆分宜，而且没有按惯例向部使者谢恩并接受授意。部使者与朝弼交情深厚，于是共同谋划，上疏说公轻率动用大军，冒险追求必然不能成功的功劳，于是公被逮捕。当时金吾使者来逮捕公，公正在途中，距离会城五百余里。公的次子于广年仅十六岁，从会城写信告诉公，想护送公北行。公辞谢说：“你护送母亲南归，何况天气严寒，哪里承受得了这种苦楚呢？”于广认为自己已经超过志学之年，父亲因忠直被捕，既然少有办法解救，怎么忍心让父亲独自上路？于是毅然冒着严寒、雾气和露水，在崇山峻岭之间奔走，昼夜奔驰三百余里，从会城追随父亲。公已经出发抵达贵竹边界，于广一边奔驰一边饥饿了十多天，才在普安驿追上公。公早晨将要出发时，于广赶到，公泪流不止，抚摸儿子说：“我的身体已经交付给君主了，你哪里承受得了这些苦楚？”然而儿子只因心存孝道，不忍违背父亲。父亲抚慰儿子，儿子依偎父亲，父子在马背上经受风霜一百多天，睡在野外、饮露而食，历经两个时节，才抵达京城，备尝苦楚。诏令将公廷杖并下狱，戍守碣石。此前平定虏寇的功劳，全被部使者压下不予记录。适逢穆宗皇帝改元，遇赦归还。诏令下达征求遗逸之士，于是尚书吴岳、林同以及科道、抚按官员交相上疏，称颂公在云南有功，蒙受冤屈，应当立即召用。公蒙恩起任南京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刑部右侍郎。适逢高大学士再次起用，想彻底报复大学士徐公过去的事情，请求考察科道官员，把凡是□弹劾过他的人一网打尽。公对亲善者说：“相君一定不会忘记华亭以及过去抵触他的事情，这不是好计策。如果我是相君，姑且放下这件事，一心谋划宗庙社稷；日后人们称颂相业可以与伊尹、周公相比，还有什么善行比这更大呢？”同僚把这些话告诉大学士，大学士更加骄横暴戾，唆使门生说：“你□能替我除掉这个人的党羽，我一天也不能容忍他。”于是没有向公求取什么罪名，却以年老为由议论罢免公。公正要上疏弹劾宦官擅权、当朝宰相作威作福以及罗李从祀之事时，三篇奏疏已经起草完毕。适逢福建周督学使者请求罗李从祀的奏疏送到，公便上疏请求罗李从祀。高大学士怀疑公另有言论，点头表示赞许，却说奏疏过于繁琐，罚公俸禄三个月，并将此事搁置不报。皇上不高兴，公立即上书请求退休。当时公已经任满三年而继续任职，归乡四个月后去世，大概是隆庆五年九月十日。朝廷议论认为应当厚重优待，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按旧例营办葬事。公性情狷介，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回头；求学务必追溯先世根本，说话一定归于实践。平日刻苦自持，甘于淡泊，家中常常空虚，每天只吃一顿粗粮，衣服只有一件且已破旧，一张席子用了十年，漆枕、梳匣都是尚为生员时的旧物，虽然后来显贵也不更换。巡按江南时，上疏论述民夫骚扰、传食供给之弊，将有关人员剔除；又逮捕奸党王冠依法处置。历任各省，所到之处都不枉法，豪强奸猾之徒因而收敛。

译他在滇南整顿军旅，平定了延续十多年的叛乱；如果没有公的力量，三省都不得安宁。假如换作别的臣子有这样的功勋，应当接受延赏的典制；公不仅没有得到记功，反而获罪被戍守，贫困到了极点，随从的人都不能忍受。有人想从中请托，公斥责说：“我是一名清白的官吏，如今即使白发苍苍，饿死在瘴疠之乡，也仍是清白的鬼。”拿杖将那人赶走，他的刚烈严峻就是如此。○刑部侍郎张公翀传略（郭棐） 郭棐 张翀，字子仪，柳州人。幼年时卓异不凡，写文章拿起笔便能立即完成。嘉靖癸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与同署的高岱、董传策以气节互相砥砺。严嵩当国时，杨员外继盛、沈经历炼因直言获罪弃市。适逢给事中吴时来上疏揭发严嵩父子的奸状，张翀与董传策接连上疏，也一同被下诏狱审讯。审讯者问是谁指使，张翀独自回答：“臣只是自己请求为社稷而死罢了，哪里有什么指使者？如果说有指使者就是有罪，我们三人自然共同承担。”适逢地震，皇帝怒气消解，将他们发往烟瘴地方，永远充军。张翀戍守都匀时，诸生每天拿着经书侍奉讲学。他教导张翀忠孝大节以及性命之旨，说：“性命不是悬空的东西；离开人伦万物空谈性命，并不是真正的性命之学。”乙丑年，严嵩父子伏罪。丁卯年，穆宗即位，召回补任吏部验封郎，升大理寺少卿。不久转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韶并督理军务。到任后安抚流民，遏制峝寇于三处巢穴，又派兵解惠州之围，接连获得金帛赏赐。想到徭、獞是西粤的祸患，便上疏请求先剿灭古田，再处理八寨，这样百粤就不必劳烦朝廷南顾。皇帝认为他的谋略正确，后来全部按他的策略施行。隆庆四年庚午，巡抚湖广。五年辛未，升任大理卿。不久升任兵部侍郎，上疏请求回乡奉养父母。万历二年，起任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丙子年，入朝任刑部侍郎，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归乡。己卯年秋，在家中去世。张翀的气节、才干和谋略，受到海内人士敬重。他著有《鹤楼集》十二卷，流传于当时。○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泉何公源行状（弟涛撰）

译弟弟何涛撰写 万历十二年甲申春三月，如今天子录用海内旧臣，先前心泉先生因推荐以太常少卿起家，不久升为大理少卿。到这时，先生请求告假居家已经十年了。一年后转任太常寺卿，又过半年转任大理寺卿，兼预经筵。第二年丙戌三月，充任廷试读卷官。考试完毕，便对同僚说：“我何源本是麋鹿般的山野之姿，长期习惯于丰草长林的生活；一旦连续越级跻身显要职位，内心惴惴不安，只怕覆败公家的饭器。如果能够偏居京城一员，慢慢谋划退居山林的办法，志愿就满足了。”主管者察知他的心情，补任他为南京吏部侍郎。丁亥年秋，有入朝祝贺的差事，办完后回家。回家后又被召入任刑部右侍郎，于己丑年七月二十二日在任所去世。先生姓何，名源，字仲深，心泉是他的别号。祖父名丰，父亲名钱，世代是广昌的仕宦家族。宋代宝谟阁直学士、谥文定的西畴先生名坦，是他的始祖。进入国朝后，有吏部尚书东园公名文渊、刑部尚书椒丘公名乔新；两位尚书公的后代，诗书传家的恩泽渐渐衰微了几十年。我的父亲严峰公，出生三个月便成了孤儿，长大后感慨地说：“我的曾祖本茂公以经明行修被举荐却不出仕，我的祖父会同公在学校中有时名却也不出仕；我想用先世的诗书教训来教育自己的儿子，难道是容易说到做到的吗？” 幸亏我的母亲黄氏脱下首饰资助父亲，礼聘严师，成就了他的志向，所以先生努力学习、专心作文，在嘉靖丙午年乡试中考取第一。我和弟弟沅虽都在己酉年中举并考中进士，□□两位尚书公的足迹，却是从先生开始的。先生在己未年考中进士，第二年庚申年通过占卜择定仕途，得到嘉兴县令之职。嘉兴素来号称事务繁多的县，仕籍人数多而田赋广，世俗中容易受到的浸染也多。先生奉行父亲“爱民如子，守官如水”的教训，早晚都写在腰带上，还亲自作文向城隍之神发誓说：“如果不把爱民守官作为职责，神明一定会诛杀我。”嘉兴县隶属于郡，郡守侯公东莱，是端正耿介、和善慈爱的人。处理使者往来事务时，常常因志趣相投而彼此器重。先生办一件事，侯公总是立即称善；侯公有所委托，没有一件不切中要害。百姓到公堂诉讼，黑白是非已经判定后，侯公慢慢委婉地开导他们；能够因劝谕而自行悔悟、和解的，便听其自解；劝谕后仍违背义理而且有抗拒情形的，才用威势惩戒。因此人人都能得到公正处理后离去，公堂安静无事。士人中谈论经学的，侯公以礼相待；女子中精通艺文的，也以礼相待；有道术而品行美好的，则以大礼相待。儒生被武弁陷害的案件，几乎像虎衿佩那样受到重视。他把实情报告给上司，得以昭雪。后来竟因此大为显达。郭杰因刑讯逼供而被诬陷认罪，蒙受沉冤达十年之久。廉得知，真正策划奸谋杀人的人是郭明，于是释放郭杰而治罪郭明，县里人称他为神明般的长官。那年他掌管编造乡官名册，向来以接受寄名为常规。忽然一天五更时分，他派吏员取来图籍和实际数目，立即把胥吏书办召集到衙门，锁闭门户，核查图籍和册籍是否相同；随即据实填造，一时之间不许分出高下。这样一来，手下诡寄田产的弊病十之去掉了七八成。靖江王四处游览来到浙江，所经过的地方都骚动不安。当时有几千名饥民等待赈济，先生命他们击鼓喧闹请求赈济，不到一会儿便悄悄离去。上司中有一位总理盐法的人想增加盐课数额，先生认为百姓正苦于倭患，万一盐徒结伙引发祸乱，后果将不可预测，便加以制止，于是七县都恢复了原来的安定。巨吴瀛是徽州人，分派建造便民仓三十间，以减轻百姓负担。吴瀛倚仗总督胡公是同乡，写词请求免除，结果反而治罪吴瀛，并坚持按原数建造。胡公恼怒，认为先生抗拒自己，直接把他交嘉兴府考察，实际上想用严法陷害他。先生从容地分条陈请，胡公大为惊异，评定他为上上等。西水驿疲敝不堪，便把过往供应改由县中收回自办。过客多不经过西水而改走苕溪，邮传负担大为减轻。年成歉收时，他申请缓征银六千两、米三千余石，议定第二年征收补足。不久又为第二年考虑，全面查核五年间银米的结余，使所请求的数额不致亏缺，而百姓也得到便利。其他如学宫遭灾，他向上司请求后加以修建。宣公桥倒塌，他怜悯行人只能徒步涉水，便修缮重建。赵一之淫祠惑乱民俗，他竭力排斥异说，将其撤除毁掉。辛酉年秋，主持帘外考试，录取人才，成绩很盛。在任两年多，官舍空寂简陋，百姓有“吃水还钱”的歌谣，大概确实记录了他的清廉。壬戌年被召入朝任水部，到了吕梁，先生欣然赴职。商船往来，不要求办理递结手续，人们感到十分便利。修筑单家口大堤三百余丈，节省官银二百余两。总漕陈梧冈公上奏请求削减河夫工食，他把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议论，写下数千言申述利害，最终没有减免。修建孔子观、吕梁书院，诸生在其中讲学，并亲自为他们授课。有人为此品评题赞。乙丑年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到了京城三个月，正赶上任期考满。大司马虞坡杨公署名评价他说：“治理县邑，善良的人就喜欢他，不善的人就憎恶他；治理洪水，凡有利的必定兴办，凡有害的必定革除。”他是名臣之后，具有辅佐公卿的才器，当时人都佩服杨公善于识人。第二年春天发生宣府战事，他携带军饷银两前往充实边防【缺字】，实际上是想让先生了解边镇的要害和夷情出没之状，为日后受到重用打下基础。完成使命回报后，他转任本司郎中，分条陈述军事事务，日夜不停地上奏答复。有诏旨让三名宦官掌管京营，本兵郭公想听从，先生起草奏疏极力争辩，予以制止。太和山太监旧日负责守护地方，科道官员各自上疏请求罢除守护，诏旨六卜不允，允【疑误】。先生的奏疏得到朝廷士绅赞许。南京新设振武营，军士强悍而无法控制，他上奏请求撤销，归并本卫，隐患顿时消除。虏寇侵犯石汾、永平，堂卿被罢免，奉旨让何源留用；先生上疏请求回家养病，得到批准。获准告假居家后，他每天侍奉先公，侍奉母亲也极其孝敬。当时涛沆屡次困顿于南宫，先生常常援引当世晚年才显达的人来劝解、策励他。督促幼弟涣、湖两位国子生，严厉而有恩德；每逢朔望必定拜谒祠堂，也必定率领子弟到父母身边问安，不分寒暑，从不间断。乡人以私事求他，他推辞不见；若是有关向义之事，他却像奔赴一样积极。至于改建学溪、修建尊经阁、敬一亭，倡导修桥筑路，改修学宫前的官路，士民都感念他的恩德。告假期间被改任南铨，他没有赴任。庚午年，先公催促他出行，他经过黄州时，接连上疏请求终养，径直回家。

译冬十月，果然侍奉先公直到去世，三年服丧期间哀痛毁损身体，始终如一日。壬申年，被起用为勋部郎，又具疏辞谢。太宰杨公阻止他上疏不递，并发札促他赴任。癸酉年，被推荐补任考功郎；杨公因病罢职，张元洲公由南京工部入朝掌管计事，任期已经迫近，先生竭力从旁辅佐他。江陵享有至公、至明、至虚的声誉。甲戌年，先生应任会试同考官，仪部已经把礼物和钱币送到门口；先生担心妨碍弟侄应试，便举荐主事芹代替自己，转任文选郎。当时久任制度刚开始实行，意见纷纭不一，先生任职一年，奖励恬淡者而压制争竞者，保存大体而略去细枝末节，重要部门的门庭寂静如僧寺，后来任职者多把他作为典范。武场主持考试，旧例推举一名功曹，只有先生以选部官员身份前往，大概是为了补春试的空缺。事情办完，升任太常少卿。不久奉命出使德藩，拜谒孔庙，登上泰山，观看海上日出的地方。回来后奉养母亲，友爱兄弟，教导子孙，申明祖训以端正宗族风气，实行节俭以警戒奢侈；创建始祖学士公和高祖处士公的两座宗祠，都置有田产供祭祀使用。请求罢除王庄、停止丈量、停止均摊，并与冢宰公上奏请求免除淮兑，同样施以恩惠；一年之中，寄居云庄的人减少了一半。有时备办酒席邀请宾客，谈笑一整天；亲戚宾客有时来访，也多带着随身厨房前往，酒兴浓时相互唱歌，竟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宾客。自从涛在安庆弃官以后，往来多在云庄，大篇文章和短篇诗章不断写作，互相唱和。一向以平泉、绿野为乐的地方，未必有兄弟同气之间这样和悦欢乐。像这样时时追忆季弟沅，他年仅五十多岁，官职只是宁化县令，谒见上官返回途中去世，每当想起便有难以承受的悲痛；这就是他一生忧乐的大概。回忆甲申年应召时，丁宁握着涛的手说：“我的弟弟弃官而得到安闲，我年近白头却要去任繁剧之职。田荆兄弟团聚，又要到哪一天呢？”两人相对注视了很久。先生虽然厌弃喧嚣，但既然接受了征召，便不再顾念自己的私意，随着官职迁转，专心于职务，不把它当作劳苦。他曾对人说：“如果君主容许我以明农之身终老，那么我哪里有闲暇过问人间事务？如果出仕后只是自行安逸【缺字】，便辜负了这片心意。”谁能说先生没有辜负自己的初心呢？他一出仕便受到褒奖、封赠和荐举，也没有辜负先生。先公获赠太常少卿之官，先母和今母都获赠封为恭人。当时他任大理寺副职，邵选部立即想让他担任太常卿，先生坚决辞谢。第二年乙酉年四月，才补任太常。太常属于礼曹，官职尤其难以称职。上至天地神祇、社稷宗庙，下至舞佾、珪币、牺牲、裸献等礼仪用品和数量，即使精明地办理事务，仍担心不够虔敬。君主神圣，导引法驾更要战战兢兢。先生执行这些事务，举动都合乎规矩法度；曾随驾步行到郊坛祈祷，烈日炙烤，迎着风尘奔走十余里，连喘息声都听不见。在大理寺任职时，从大辟罪以下的各种案件，他每十天半月便审察案情，务求平反。那时三法司由舒继峰、赵麟阳和先生负责，人们说他们兼有咎繇的明允和苏公谨慎审狱的作风，至今再次出现。朝廷内外一致称道其公平。在南铨任职虽没有朝参之劳，但各部门都严格遵守管理统摄的体制。曾与冢卿李渐庵公主持京察，举荐、弹劾、评定官员如水如镜，连一丝细微之处也在他的明察之中。戊子年夏末被召入朝，才开始就职，不久转任左谨持。三尺法度，威权富贵之人也必定追究【缺字】；涉及国家体统的大狱，从未凭个人意志出入轻重。凡有可以求得生路的人，必定以恳切悲悯之心使其得生。他一生只知报答恩德，对曾受侮辱之事从不留丝毫芥蒂。秀水陶九万是座主陶见湖公的儿子，被贬戍边远之地，先生多方救援，竭尽全力。当时陶见湖公已经去世很久了。其他用心忠厚的地方，大多也像这样。涛私下认为，清明之世贤者很多，天下像先生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少，而清廉的操守和古人的道义始终如一。凭涛如醯鸡般浅陋的见识，像先生这样的人，应当称为江右的伟人，不是吗？享年七十一岁。○少司寇鉴塘朱公鸿谟传（邹元摽）

译邹元摽 朱公名鸿谟，字文甫，别号鉴塘，山东青州人。祖父檏隐，父亲得正，都因朱公显贵而获赠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家中五代单传，檏隐公忧虑此事，向神祈祷，夜里梦见星星像月亮一样落在前廊，于是朱公出生。朱公五岁时，母亲程大夫人去世，他哭得十分悲哀，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是平凡的孩子。十五岁补为郡学生，作文出入经史，不写一般儒生的言语。宗族中的颕泉公任东鲁督学，得到朱公的试卷，心中惊奇。夜里梦见老虎吐出明珠，在朝廷中光辉照天，不知是什么意思，心想一定会得到优秀士人。打开试卷得到朱公，而且又姓朱，大为欢喜。朱公起初名鸿基，于是为他改定现在的名字。颕泉公把他带入衙斋，早晚与他讨论学问，他的学业大为进步。己巳年遇到超贡机会，颕泉公本来一心想推荐朱公，但朱公没有来。后来问他原因，朱公说：“我终究不能因为老师喜爱我，就夺取前辈的荣名。”颕泉公更加器重他。庚午年乡试中第二名，辛未年考中进士。有个平素熟悉朱公的人请求铨司任用，于是朱公担任司理。朱公到任后，像贞洁女子一样自守清白，锋芒棱角如大刀出匣，不容人逼视。吉郡有很多权要之臣，有人来请托，朱公拿出他的书信给众人看，权要自然惭惧，也因此不顾府中人的怨恨和嫉妒。诉讼者向两台申诉，人人都希望得到朱青天来审理裁决。两台以下的官员不敢直呼朱公为小吏，吉郡各位有名望德行的士人都私下佩服他说：“朱公的骨相器度清冷严正，大家彼此告诫，各县不要触犯他的约束。”受朱公陶冶教化的人，都成了名士，屡次在西江考取高等。时间久了，朱公也和吉郡众人相互忘机，说：“这里是道义之乡，我这个愚直之臣还有谁能容纳呢？”丁丑年发生大讣，有同僚暗中诋毁朱公说：“朱公【缺字】法律过于严苛，百姓苦不堪言。”朱公的上司不免稍有动摇，吉郡孝【缺字】等百余人都【缺字】说：“我们的朱公是濂洛一派的人物，我们吉郡几百年来，难道仅仅因为【缺字】这一点就可以议论他吗？那么我们等人【缺字】九合起来为朱公申雪冤屈。”议论于是停止，最终仍采纳此前的意见。朱公被召入朝授任南道御史，才到任两个月，正逢江陵不奔丧，在朝廷杖责那些进言的人。朱公上奏申辩，闭门不饮不食，眼泪不断流下。李夫人多次让婢女【缺字】送饭，但朱公不肯进食。夫人在旁哭着说：“双亲年老，家中贫困，离开牛衣生活【缺字】什么时候才会忘记呢？”朱公推开案几说：“不要多说，我要死了！”夫人无法再劝。朱公起草奏疏为那些进言者申辩，全部写入疏中，措辞婉转而恳切，温和而有争辩，每句话都出自血诚；读者每读一字便流一泪，不欺骗而敢于犯颜，只有朱公做得到。江陵想逮捕朱公，中途有人调解，于是只用严厉的诏旨勒令朱公回乡。朱公接到诏旨后，骑着跛驴走出石城门，留都人指着他叹息说：“小民没有福气，这才是真御史。”他离开后回到家乡，寻找所谓朱家庄的地方隐居。亲手在墙上写道：“在洋水享受饥饿，读天下的书，不谈天下的事情。”康庄击壤，生逢圣人，世世愿做圣人的百姓。洋水、康庄，都是朱公隐居之地的名称。他每天和冯孝廉的儿子讲解天人之理，阐发经史诸【缺字】。使者手持旌节来到朱公门前，最终也不能见到他的面容。离开朝廷七年后，诏令起用原官，不到两个月，又因通议公去世而回家服丧。又过三年，起用补任河南道御史，巡按江西。江西是朱公过去游历任职之地，士民听说清献公重新来到这里，贤者心中眼界为之开阔，不肖者神情骨骼都为之震慑。许多贫贪的官吏解下官印离去。朱公到任后，敦厚崇尚风俗教化，默默维护大体。戊巳年间，他所到之处没有一年不是依赖朱公而得以活命。他上疏请求免除积欠，减少窑额，言辞极其凄楚。皇上特意为此停止相关征办。父老说，自唐代贞襄龙公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大概贞襄公在百姓遭受兵火之后救济他们，百姓至今还祭祀他。朱公回朝后晋升光禄少卿，转任太仆少卿。他在会议中与重臣意见不合，便拂袖归去。原来重臣与邪曲的台谏官结党，而朱公与洪阳王公因诏令被起用为大理少卿，晋升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巡抚应天。朱公任操江、巡抚应天时，适逢倭寇形势告急，当权者多半不惜耗费国库来筹办防倭，只有朱公考察地理要害，并修整那些已经朽坏的兵器。对于那些子弟玩弄兵器的人，他加以约束，不随意支出一文钱，说：“我怎么能用尚未到来的倭寇，使长期安定的百姓疲惫不堪呢？”时间久了倭寇没有来，吴地也没有受困。吴地赋税沉重，豪强大户把持地方，朱公精心筹划，与各位长吏共同研究统一的办法。起初有人为难朱公，时间久了也都称便利。朱公平时自言自语说：“假如让我在吴地任职十年，可以使家家供给充足、人人生活富足，只可惜公卿已经因为升任右司寇而离去了。”朱公所约束的那些玩弄兵器者都是宦官家族子弟，他们有能力颠倒黑白，竟说这里本来没有玩兵之人，这些情况并非人人都知道。臣下不能拥兵自重，拥兵就必定诛杀；小惩是为了大戒，也是小人的福分。朱公以一己之身触犯权势家族，他究竟怀着什么心意？只是法律有必须伸张之处，而人情又有不忍之处，本来就是如此。朱公调任离去后，嫉妒他的人也不能再加以诋毁，只说：“清廉而严肃，公正而端正，他是海忠介之后的第一人。” 朱公任少司寇时，为国家守护法律，使法律得到公平执行。然而两次有人推举他担任少宰、少司马，都没有被采用，其中原因很难说清。戊戌年，朱公去世，竟至于没有钱办理殓葬。大司马岳峰萧公、符卿益轩蒋公和比部静所刘公共同捐钱，才置办好棺木殓葬。朱公真是贫穷。世上本来有些人暗中纵容子弟积藏厚产，表面上却【缺字】贪婪以博取名声；像朱公这样贫穷，难道一定要到死后才看得出来吗？他任理官六年，衙舍漏雨如注，地面无处落脚，朱公用伞遮挡，穿木屐涉水达三年也不以为意。李夫人穿布衣、蓬着头发，家中奴婢也都衣服破旧、面容污垢，仿佛住在艰苦困顿的地方，从未跟随官员出游。他巡按江西回来后，各位被荐举的官员多带着厚礼来致谢，到了朱公门前，书信也不拆看。各位差役希望朱公劳驾才得以回归，却连朱公一面也见不到。许多人只得典当衣物回去；朱公任操江时已经身居显贵，李夫人的饮食衣服却没有增加。平日做官越久，节操越坚定。朱公即使想摆脱贫穷，又怎么做得到呢？朱公一生心中敬仰端正谨慎的人，他所从事的学问，务求不欺骗朝廷，即使独处暗室也不违背；面对公卿直到差役，都不说虚饰之辞。他尊奉濂洛关闽的规矩法度，就像守护自己的要害；每天看见世上的新学说，便如同有人持戈闯入室内，恨不得把它屏退驱逐，说：“这是扰乱我道统的东西。”

译一天，他和元摽谈话，常常动容相互告诫说：“我一生对这个道理考究得很深，我的心已经很久不动摇了。你不要被它迷惑。”元标恭敬地叩头接受教诲，正打算遵循老师的法度学习，朱公却已经去世了。朱公和人相处，只要结交一次，终身都不会忘记。平时从不谈论别人的长短，听到别人有善行就喜形于色，见到一个有才的人便极力推荐，口中不停。会试时，他是赵文懿录取的门生，文懿把朱公当作国士来器重。文懿任用朱公参与确定国本以及营救郭侍御时，暗中有奏记往来，不愿借此显扬文懿的名声。然而文懿起初信任朱公，后来也不能没有怀疑。朱公去世后，才有人得到他的稿件；行善却不接近名声，求学只为成就自己，朱公就是这样的人吧？冯孝廉说朱公笃实的品行像吕泾野，清廉耿介像孟我疆，风骨气节像杨斛山，经世济民的才能像刘忠宣。我私下认为，朱公的学术向上承接孔孟，近世遵守濂洛之学；像他这样的明代正直大儒并不多，屈指可数。邹元标说：“世人所知的朱公，只是因为留台的一篇奏疏，以及他所到之处严正清廉、惠泽凛然的表现，却不知道这些还只是朱公德业的余绪。”所以我略去不论。朱公博大厚重如【缺字】，屹然如山，推他也不来，驱赶他也不去。古语说：“学问广大如渊泉，要适时施用出来。” 世人所称的醇厚儒者、社稷之臣，用来形容朱公也完全无愧。假如朱公能享有长寿，使他的声名与日月同辉并扶持名教，这些事哪里说得尽呢？◆郎中 《刑部郎中詹鼎传》（方孝孺） 《刑部郎中黄裳传》（黄【缺字】） 《刑部郎中梁君泂墓志铭》（王直） 《【缺字】郎中琼墓志铭》（黄云） 《刑部郎中奚君昊墓志》（李东阳） 《奉议大夫刑部郎中奚君行状》（嘉兴屠滽） 《刑部郎中何商臣传》（杨一清） 《刑部郎中北野周先生佩墓志铭》（孙承恩） 《奉政大夫刑部郎中蒋悟庵公孔炀墓志铭》（王慎中） ○《刑部郎中詹鼎传》（方孝孺）

译方孝孺 詹鼎字国器，是台州宁海人。他家世代地位低微，父亲在市中卖饼；县里有一个替官府服差役的大户人家，其中吴氏最为豪贵，詹鼎就出生在吴家。詹鼎六七岁时，不和市中的孩子们嬉戏游玩，却独自喜欢到学馆去，听人读书，回家后总能说出诸生所诵读的内容。吴氏很喜欢他，对他的父亲说，让孩子读书。詹鼎欣然愿意，唯独父亲不肯，骂道：“我本来是做买卖的人家，生下孩子能够继承我的行业、不荒废双脚就够了，为什么要跟儒生交往呢？”然而詹鼎总是自己督促学习，夜里坐在烤饼炉下，不停诵读。父亲见他的志向无法改变，便送他去读书。一年多后，他把老师所会的知识全都通晓了。老师辞去教职。当时吴氏家中聘请儒师，詹鼎到吴氏家中求学，吴氏也把他当作儿子养育，让他学习。不到几年，吴氏的子弟没有能和詹鼎谈论学问的。老师离开后，詹鼎便成为吴氏诸子的老师。他回到县城，诸位儒者都以礼相待，称他为詹先生，不敢怠慢。詹鼎听说同县有位王愚可先生，学问十分广博，便跟随他拜师。詹鼎学习《春秋》，通晓其中义理。后来出仕和退处都有老师指引，但参加考试却没有考中。他代替赵生应试，赵生因此考取高等而做官。于是詹鼎对赵生说：“我学习经书也很辛苦，而你却凭借我的文章做了官，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但不能没有表示谢意，于是他带着赵生赠送的白银五十两离去。元朝末年，方国珍在海上起兵，朝廷不能制服他，便授予他高位。方国珍在庆元开设府署，寻求士人为自己效力。当时懂得辨别归顺和背叛的人，都认为方国珍是盗贼，不可辅佐，于是全都隐匿不出。方国珍听说詹鼎有才能，便设计把他捕获。詹鼎既被俘获，无可奈何，只好为他竭力办事，担任其府都事，并有廉洁的名声。方国珍的弟弟任平章，有人犯法，便交给詹鼎审理，詹鼎依法论罪。平章的妻子接受贿赂，向詹鼎请托，詹鼎坚持不答应，说：“现在方氏将要谋划大事，应当任用天下贤士，一心守法，怎么能让妇人参与政事呢？”他不予准许。平章妻子恼怒，进谗诬陷他，把詹鼎关在狱中半年，才释放出来，又起用为上虞官员。上虞是【缺字】伪吴王张士诚的地盘，军中官吏和权贵很多相互杂处。有人认为詹鼎是儒生，不熟悉边疆事务，稍有违背约束。詹鼎便在庭中召集众人，指着一名驿丞责问其不奉公守职，将他斩首。在场的人都吓得双腿发抖，跪行请罪，跪了很久膝盖不能起身，詹鼎才作罢。后来即使是元帅、万夫长有所陈述，也都长跪着说话，不敢抬眼看他的脸。詹鼎处理事务很有才干，文书堆满面前，也能片刻决断；有空时又和故人宾客出游四方。游学之士争相登门拜访。有个姓马的给事中，曾因事情和詹鼎经过宁海，县令以下的官员都出来迎接拜谒，早晚等候。市中的人互相指着感叹说：“学习竟能使人显贵到这种地步吗？”至正末年，我军兵临庆元城下，方国珍害怕，乘楼船逃到海上；【缺字】想发兵诛杀他，却没有办法。詹鼎替他起草谢表，言辞十分恭敬而又有辩解。皇帝读表后说：“谁说方氏没有人才呢？这样就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了。”于是赦免方国珍不问罪，改任他为右丞。詹鼎也被召到京师。詹鼎写了一万字的奏书到宫阙前，等候皇帝出行时呈上。皇帝为他停车阅读，把他交给丞相任用。杨宪任左丞，憎恶议论政事的人，便依照成例把詹鼎迁徙到梁地，又迁到陕地。过了几年，杨宪败亡，凡是被杨宪任用的人都遭诛杀。詹鼎因此得以免罪，在陕地住了七年。大臣把詹鼎的名字推荐到朝廷，詹鼎来到京师，中书省认为被谪徙的人不宜任用，准备把他送回陕地。詹鼎担心回去后被人轻视嘲笑，便用钱托请掾史【缺字】。掾史替他说服丞相：“詹鼎有奇才，只因成例而弃置不用，实在【缺字】。丞相若不相信此人，可以召来见一见，这不是虚妄之言。”丞相果然召见【缺字】他。詹鼎胡须很美，又能说梁、赵一带的方言；行走趋进、进退举止【缺字】，都很有威仪。丞相十分高兴，向众人称赞他说：“詹鼎是尚书之才【缺字】。”河南行省缺少郎中，吏部请求任命詹鼎担任。丞相说：“他是我的同事，以詹鼎的才干不能这样使用他。”等了半年，授任留守卫经历，改任刑部郎中。刑部佐贰官尚未配齐，有关部门请求任用官吏。丞相说：“刑部有詹鼎在，胜过百名同辈。”他就是这样受人称赞。詹鼎在刑部，一向以宽仁施行法律，声威并不显赫，但人们都乐于他不苛刻。被判罪、应当复核的犯人争相说：“希望由詹公复核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适逢大都督府接受贿赂、任免军吏的事情败露，有人诬陷詹鼎也收受赃物。御史复核詹鼎，詹鼎说，自己任留守时所收养的孤外甥来探望，恐怕是他拿了钱。詹鼎确实不知道。御史说：“法律贵在杀有名望的人【疑文】。”最终詹鼎与一百多人都被杀死。詹鼎所获罪名很轻，有才之人都为他惋惜。詹鼎写文章，气势逼近古人；守身廉洁自重，践行道义，喜好学习，从未荒废。自陕地进入京师时，听说有人有一部好书，售价黄金一斤。詹鼎没有钱，只有把自己所骑的驴卖掉来买书。他为人奇特伟岸，就是如此。他死后，他所收养的孤外甥为他服丧三年。○《刑部郎中黄裳传》（黄【缺字】） 黄【缺字】黄裳字廸吉，番禺人。年轻时跟随李韡交游，通晓经书，【缺字】擅长文章辞藻。□武癸酉年乡贡进士，完成太学学业，授任福建政和知县。【缺字】初年，县里苦于荒歉，黄裳劝富民发放私藏粮食借给饥民，同时由官府置办【缺字】簿册，列出人名并加盖印章，交给富民作为凭据；到秋收时，命令借粮者按每石加二斗利息归还，并且禁止粮食运出境外，因此获救的人很多，百姓共同感念他的恩德，而其他县多有饿死者。政绩为全省第一，因遭母丧离任；服丧期满后，部使者以文学、政事荐举他，升任礼部主事，历任刑部郎中，去世。黄裳有学问见识，著述很多。他论述社坛以石为主的意义说：“社祭祀土地之神，属于阴气。阳气积聚而成为天，所以它的精华成为星辰；阴气积聚而成为地，所以它的精华成为石头。石头受到撞击便有星火迸出，这是阴气发动而生出阳气；星辰坠落便化为石头，这是阳气变化为阴气。土地是阴气积聚而成，而石头是阴气的精华，所以社坛以石为主。”当时人称赞他善于议论。他的诗文也有许多值得采录的作品。有《【缺字】郎中集》十卷。○《刑部郎中梁君泂墓志铭》（王直）

译王直 梁君名泂，字挹之，姓梁。梁氏在泰和是大族，他们的先祖在【缺字】时期，曾任凤翔【缺字】【缺字】州同知；君的高祖昭伯任抚州知州，抚州生才可，才可生心易，心易生廷敏，这就是君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廷敏娶王氏，生下梁君；后来因梁君显贵，赠其父刑部主事，母亲封为太安人。梁君是永乐乙未年进士，擢升为北京行部户曹主事，改任刑部主事，任期届满后升为郎中。宣德己酉年十一月十五日死于任上，享年四十六岁。梁君初中进士时，奉命赈济徐州饥民。当时萧县、砀山县也有许多饥民，梁君也想赈济他们，有关部门以没有诏命阻止他。梁君说：“百姓都是君王的百姓，难道能坐视他们死亡吗？如果有罪，我自己承担。”于是发放粮食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事情上报后，太宗皇帝嘉奖他，而有关部门也因坐视百姓遭受灾患而获罪。后来梁君到北京，途中徐州两县的百姓正在河上服役，见到他便呼喊说：“这就是我们的父亲，他曾经救活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一百一十多人围着梁君跪拜哭泣，梁君安慰劝解后遣散他们，才得以前行。他任户曹时，南方漕运、北方赋税，都由他主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等到皇帝车驾驻在北京，一切供应、馈送和文书往来都出自户曹。梁君日夜尽心办理，事情都办得妥当，从未有缺失。户曹撤销后，他改任刑部交趾清吏司主事，尚书赵公很高兴得到他。各司应当上奏裁决的案件，案牍都交给梁君审阅，得到认可后才上奏。当时刑部判决案件被称为公平。升任贵州清吏司郎中后，他更加修明职守，毫不懈怠。梁君身材高大厚实，却竭尽体力劳心办事，刚任职一年便患风疾去世，士大夫都为他惋惜。梁君年轻时意气【缺字】，不肯处在人下，但没有同胞兄弟。廷敏先生一向英【缺字】不群，在他下面的人有的嫉妒他，【缺字】稍稍侵凌梁君，梁君并不为之动摇。他努力学习，从堂兄本之学习《诗经》，学业完成后进入县学，终于考中进士；历任官职，都有名人因此感到不如梁君，梁君也不放在心上。他器宇开阔，喜欢饮酒作诗，遇到知己故人，便推辞小杯而举大杯，连续饮数十杯。诗也随口而成，把身旁其他人看得如同无人。衣服不问新旧，但一定鲜洁完好。做官出入时的侍从车马，也整齐合乎礼仪。【缺字】说：“我不能以龌龊自污来博取名声，因此怀疑梁君。” 等到病逝时，遗留财产没有多少，田园也没有比旧有的增加。他人做官，表面上似乎谨慎守法，往往拿出很多钱购买良田深地，修建大宅；无赖子弟倚仗这些财产建立声威，欺凌善良软弱的乡民。乡里怨恨困苦于此，后来才相信梁君的操行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梁君于宣德辛亥年十月十二日，安葬在家乡龙门的墓地。○《【缺字】郎中琼墓志铭》（黄云）

译黄云 公去世下葬后，墓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还没有人为他撰写墓志表彰，儒学诸生列举他的德业和风节，请求把他列入乡贤祭祀。公的幼子佑于是详细叙述父亲一生的经历，请我为他撰写铭文。唉，像公这样的人，真是古代的君子，怎么可以没有铭文呢？公名琼，字蕴章，号颐斋，是昆山人。父亲宗任湘潭县知县，因公显贵，屡次获封，官至刑部郎中。母亲高氏，封太安人，晋封太宜人。公出生时有异常征兆，年幼时不喜欢嬉戏。刚长大，父亲教他经书，不用烦劳督促，他在学业上就能加倍进步。作文务求以义理胜过文辞。二十四岁时，以《易经》考中正统十二年乡试。第二年赐进士出身。景泰改元，擢升刑部广西司主事，官阶承直郎。景泰四年，升任署理员外郎事务，官阶奉议大夫。七年，升任郎中。第二年丁丑，英宗复辟，晋升官阶奉政大夫，赐给金帛。前后在刑部任官十五年，勤勉谨慎如同一日。以廉洁耿介、公平自守，又以仁慈宽恕辅助。每逢大臣集议，众人都说：“任用孙郎中为大理卿，天下就不会有冤民了。”尚书俞士悦公、陆瑜公尤其有意倚重任用他。遇到十三司官员缺员、事务不能汇集办理时，曾经命公总理其事。有些刑狱案件重大而难以裁决，疑点未明，必定先向公询问后才办理。刑部每到年终，按惯例把各类罪犯汇总报告上奏。尚书事先必定选择平素没有过失记录的人，重新加以审录。公被选中负责审录，带到内廷接受皇帝询问，没有一人声称冤枉。江西安福彭氏、泰和龙氏、萧氏倚仗富贵，屡屡作恶；两县百姓上奏他们违法，供词牵连一百多人。尚书承奉皇帝旨意，两次委派公前往审理，案件最终【缺字】依法处理。监生王喜的邻居是盗贼，想牵连士人以求脱罪，便用赃物诬陷王喜，使他被定罪，长期关押而不能判决。公一审便查明实情，立即释放王喜，王喜最终获得禄仕。有盗贼杀人并盗窃字画，公拟判死罪。盗贼欺骗别人，让人冒称乡人送来书信，把茶器中放入白金作为贿赂；事情报告给尚书后，移交其他司审讯，盗贼因金钱之事便招认服罪。公所审理的案件，情形像这样的很多，无法一一写尽。因此感恩公的人，遇到他【缺字】的道路便在马前罗拜，平日常有数十人说：“公真是神明，也是我们的父母，能为我们伸冤、使我们复生的人。”对于权贵宠臣【缺字】的请托，他尤其毫不畏避。当时常有宦官拿着文书私下托付狱事，公【缺字】当面说：“我只知道朝廷的三尺法律，这颗心怎么能昏昧呢？” 天顺年间，锦衣卫指挥门达倚仗势力、贪污敛财，用苛刻手段罗织人的罪名。所审问的囚徒送到刑部复录，其他刑官迎合他的意旨，没有人为囚徒辨白释放，往往使无罪之人死去。只有交给公复录的案件，有些人得以免死，许多案件得到平反。太监牛玉假借【缺字】包揽钱粮，事情被发觉后，托请公曲法处理，公不听，便依法将他治罪。因此积聚奸邪之人的怨恨。百户李宾死后没有子嗣，按例让侄子李刚袭任其职，李刚与李宾妻杜氏争讼财产。同僚员外郎【缺字】某与杜氏私通，曾多次托请公，公坚守正道拒绝，并想从中分割其财产。贝【疑人名】又唆使杜氏卖掉财产，李刚所得价钱不满，便与贝争执。校尉暗中察知贝的奸事，锦衣卫追究争产案件时，公上疏释放杜氏，是因为受到贝的嘱托。大概妇人不应受禁，实际上是遵行新近颁行的条例，法司却不替公辩解，反而与贝一起议罪。皇帝听闻后，牛玉趁机进谗，公被贬戍辽东。公遭贬后，只能反省过错、惩戒自身，想到遗留父母的忧虑，却无法释怀。临行时，囊中没有余钱，同僚朋友集资作路费，公又严厉拒绝。甲申年宪宗即位，大赦天下，恢复他的官职。一个多月后，他便称病不再任事，上疏请求退休。此前叶文庄公任参政时，拜见吏部尚书王翱公，说：“您在政事方面才能本来就很长，但约束自身应当以孙某为榜样。”到这时公请求退休，王翱公又对尚书陆公说：“像孙某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抛置在闲散之地呢？”于是郎中浦源等人写信给两位大臣，表达强留公的意思，但公的仕宦之情已经很淡薄了。公卿在国门为他设宴送行，见到的人都咨嗟叹息，认为无人能够比得上他。公回乡隐居在鹿城三十多个春秋，从未踏入官府一步，朝廷内外更加推重他的节操。成化己丑年，下诏寻求贤才，都御史高公明、邢公宥、御史王朝远、给事中萧浚交相上章推荐他，都没有得到答复。三原王公以前任都御史，后来相继巡抚南畿，都一向敬重他。彭公写文章送其外甥按察副使秦君【缺字】赴云南任职，列举公廉洁公正的操守，用来申明告诫之意。王公特意来拜访他，想以政事并吞余粮，因公说不便利而停止。长区赋税的人带着百金为公祝寿，公辞谢说：“我当年遭逢患难要远行，尚且不接受路费，何况如今闲居在家，怎么肯因为无所任职而接受馈赠呢？”他在北京任官时，曾迎接母亲前来享受俸禄供养；父亲监生学业在南监完成，俸禄供养来不及，上疏陈述实情，援引成例起用文职，赴北监任职，以便奉养年老的父亲。居家侍奉父母十分孝顺，丧事祭祀极其哀痛，诚敬而不违背古制。每天早晨一定戴好帽子、束好衣带，拜谒先祠；除非生病，从没有一天废止。居所朴素隐僻，衣服饮食都是别人不【缺字】而他安然处之；一举一动必定遵循现成的规矩，风度凝重高远。谄媚之人和小人望见他，鄙陋吝啬的心思自然消失。他立身处世坦荡平和，和煦如春风。面对客人谈论，言辞旨意清楚流畅，整天身体端正不偏斜。客人退去后独处，端庄沉静，打开经史，神态庄严如常。著有《鹿城遗稿》，收藏在家中。唉，士人的习气越来越卑下，只知趋向利禄，以至于身心都不知道检束修饰，名节完全荡然无存。考察公所学，以圣贤为老师，在义理与欲望之间辨析清楚，认识之后便付诸实践。他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光明奇伟，面对平安和险阻始终如一，按照古代君子的道义，哪里有不相合的地方呢？公把我黄云当作国士，可我困顿窘迫而默默无闻，辜负了他的期望。因此详细书写、完整记载，也借此报答九泉之下的知遇之恩，希望士人的风气也能因此振作起来。

译陆安甫跋说：“宋代富郑公曾说，君子被小人压制、抑制，所能损害的不过是俸禄和职位罢了；唯有这三四寸长的竹管，向着口角褒扬善人、贬斥恶人，必须由我自己掌握才行，不能再有所畏惧退缩而闭口不言，否则内心不会痛快。伟大啊，这句名言！我曾经错误地搜集本朝前贤的事迹，他们的名臣碑志都出自一时的巨笔，大多对于小德小善铺陈得很详细，至于出仕、退处、进退的缘故，少有涉及朝廷利害、关系时代轻重的地方，却往往把言语写得隐微，甚至删去而不记载，使士君子俊伟卓绝的行为、贞纯完洁的名声，默默无闻地消失在天下后世。古人说墓志铭的义理接近史书，那么【缺字】应当取它所谓像史书的地方吧？近来看到我的朋友黄应龙撰写乡先生孙郎中的墓志铭，像【缺字】完成【缺字】一节，指明事情、记载事实，恳切详谨，读起来令人痛快振奋而有所见识；可是有人因为不懂忌讳而轻视它，这还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我【缺字】应龙这种直笔，他确实有良史之才，姑且试着谈一谈。” ○《刑部郎中奚君昊墓志》（李东阳） 李东阳 刑部郎中奚时亨审勘瑞州案件，回来经过杭州，得病去世。按察副使李若虚当时任浙江提学，每天探视他的病情，备办汤药。等到他去世，办理含殓、敛衾和棺椁等事都十分周全。于是护送奚君的灵柩回华亭。当时奚君的母亲太安人以及妻子、子女都住在京城宅邸，听到讣告后悲痛欲绝。同僚朋友们都惊愕哀悼，互相前往吊唁。不久得到李若虚的书信，心里稍感安慰，说：“李君没有辜负时亨，难道我可以独自辜负他吗！”于是刑部郎中屠元勋撰写行状，周良璧、过大璞、柳拱之等郎中、员外郎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恰好奚君长姐的丈夫孙镛来迎奉太安人从京城回乡，便托他把墓铭刻石，置于奚君墓圹之内。我有幸同奚君交往，又从屠元勋和冯佩郎中那里听闻他的事迹，详细知道奚君的贤德，于是叙述其事并为之作铭。奚君名昊，字时亨，姓奚，世代是松江华亭人。曾祖兴一，祖父文华，几代以来都是隐居的儒者。父亲名盛，历任霸州、合州二州同知，死后追赠承德郎、刑部主事。母亲梁氏，封太安人。奚君天资聪颖异常，九岁拜外傅为师，带着白金作为求学费用。有一位妇人在路上哭泣，奚君询问她，她说：“家里贫穷，我卖丝得到一百钱，却遗失在市场上；舅姑年老，无法供给他们煮粥的用具和食物。” 奚君立即把自己带着的钱给了她。回家后告诉承德公，承德公说：“孩子能够这样做，我就没有忧虑了。”奚君二十岁时随承德公在合州，承德公病重，奚君刺取自己的血向上天祈求，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又担心加重太安人的悲伤，便隐瞒不让她知道。承德公去世后，奚君奉母亲扶柩回乡，在墓旁结庐守丧直到期满。入府学为弟子员，成化戊子年乡试中举，己丑年接连考中进士。按惯例回乡省亲，壬辰年授刑部主事。他聪明敏捷，精通吏治和法律，片言之间便能揭发隐情，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升任员外郎，审勘贵州案件回来，奉□□旨升为郎中。庚子年又请求回乡省亲，太安人于是到他任所接受奉养。住了几个月，恰逢瑞州案件发生，事情尤其严重，奚君奉命前往，每天奔走劳累，因而得病去世，享年三十六岁。娶潘氏，封安人。有一个儿子，名伸。奚君性情和厚、平易正直，重视恩情和义气。年幼求学时，母亲分给他财产，他全部让给兄长。任职所得的俸禄金帛，必定分给族人。任员外郎时，同年董知县失去官职，途中遇盗，贫困至极，奚君为他提供住宿饭食，送给绸缎、棉衣和丰厚的盘缠。奉使回来经过景州，旧同僚刘判官已经死了五年仍未下葬，奚君替他安葬，并且救济他的家属。平日里恭敬谦逊，见到乡里的前辈，无论他们困穷还是显达，都不敢怠慢。与同僚相处，整天从不显露忤逆之色，所以同事大多喜爱他。他尤其喜爱求学问道，无论寒暑、昼夜，都不曾中断；喜欢临摹晋唐书法，写作诗文，往往有奇特的构思。和客人赋诗唱和，遇到兴致时，常常直到半夜还不睡觉。有文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奉议大夫、刑部郎中奚君行状（嘉兴屠滽）

译嘉兴屠滽 奚君名昊，字时亨，姓奚，“干东子”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华亭。曾祖兴一，号乐闲先生；祖父文华，号乐耕先生。两人都隐居守德而不求显扬，以诗书传家，事迹著录于家谱。他们居住在南桥里，后来迁到城东明星桥，在那里安家。到了父亲盛，即文茂先生，才因通晓经学被授予霸州同知，最终死于四川合州，有文翁的遗风。因奚君显贵，追赠承德郎、刑部主事。母亲梁氏，封太安人，具有贤德。奚君排行第六，生来资质容貌聪颖秀美，光彩照人，深受父母钟爱。刚满九岁，就知道向学。一天，他拿着束脩到乡社求学，路上遇见一个妇人，悲哭不止。询问后，她说：“家里贫穷，有舅姑要奉养；我卖线得到一百钱，却在市场上遗失了，已经没有钱置办煮粥的食物。”奚君立即把束脩钱给了她。回去告诉承德公，承德公说：“这就是孔融让梨、麦舟遗意一类的善行，我家有后继之人了。”奚君虽然还是儿童，但他的志向爱慕已经如此不凡。刚到志学之年，便沉迷喜爱文籍，学习科举文章，落笔便有奇思。承德公病危时，奚君整夜侍奉在身旁，汤药一定亲自尝过后才端给父亲。又刺血向上天祈求，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太安人怜悯他，君却隐瞒此事，不让母亲知道。公去世后，他扶柩奉母，匍匐跋涉万里向东归来，结庐守墓直到丧期终了，品行远胜常人。君有三个兄长，长兄名元，次兄名冕，三兄名昂。元、昂都早逝，昂暂时安厝在合力，不能归葬。君每每想到狐死首丘、归葬故土的道义，就流下数行眼泪，说：“我的力量若能做到，一定要把他们归葬到祖先的坟茔，然后才算完事。”他尤其努力进修，把显扬声名作为志向。太安人想分出财产来帮助他，君从容辞谢说：“兄长冕为父亲处理后事、支撑门户，已经很劳苦了，幸好都给他吧。”太安人依照他的话去做，所以即使是一丝一缕这样微薄的东西，也一定由兄长亲手拿出来。君虽然还未成年，却熟悉世故，面对艰难、孤苦的遭遇，仍能处置裕如。他性情崇尚冲淡，不喜欢市井的喧嚣纷扰，寄居在城东明心寺，广泛通晓经史，学问更加浩博而纵情自得。当时提学御史陈公选鉴识精明，考试君的文章后认为他非同寻常，立即遣送他进入郡学。他参加戊子年南畿乡试，一次便考中，计偕赴春官考试，接连考中成化己丑进士，观政于刑部，上疏请求回乡省视，诏令准许。他回乡拜见母亲，扫墓之后，遇到本族姻亲、远近亲戚以及乡里长老，总是恭敬谦逊、温和有礼，不敢忘记对桑梓的敬意，也不忽略与父兄交游过的人。乡里人都称赞他的厚道。过了四年，到成化壬辰年，授任刑部贵州司主事。他处理政务把握大体，不在琐细处苛求；但办事详慎周密，精通吏治与法律，揭发奸恶、查获隐情，几句话便能剖析疑难，政绩十分显著。任职三年期满，封赠父母等事按惯例办理。成化十三年丁西，升任署理本司员外郎。成化十四年戊戌冬天，适逢贵州毕节卫一个姓林的武人发生诉讼，牵连到台谏之事，案件重大，选派君前往办理。君奔驰万里，接触山岚瘴气，也无暇顾及自身。到达后审讯处治，使犯人招供服罪，官吏被除名，释放并救活的将近数百人，边地军民都十分畅快。回朝后上奏，合乎皇帝旨意。成化十五年己亥，升任浙江司郎中。成化十六年庚子夏天，因为母亲年老在堂，援引旧例上疏请求回乡省亲，诏书又【缺字】了他。第二年辛丑夏天，他迎接太安人到京城奉养。没过几个月，适逢江右瑞州有个姓毛的豪民结党，和人一起杀害仇家，祸患极其惨烈，受到牵连的人很多，而主管官署长期不上报。到这时事情才暴露，诏令寻求老成的刑官，追捕并召用君，获准后前往办理。等到他抵达审讯查办，判决死罪案件数十起，将元凶首领的田产登记没收归官，并对主管官署拖延不办者分别定罪。多年积累的冤屈，一朝得以昭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事情办完后，他返回到钱塘，因为劳累过度得病去世，时在壬寅年三月十五日。距离他出生的丁卯年某月某日，享年三十六岁。君一向喜好学习，即使是熔金般炎热的暑天、折断胶弓般严寒的冬天，手里也不放下书卷。兴致来时，便临摹晋、汉人的书帖，写坏的笔堆满几案。他所著有《干东子》若干卷，收藏在【缺字】。他崇尚义气，乐于施舍，对于有无从不吝惜；每年得到俸禄和绢帛收入，必定分送回【缺字】，一向如此。他任员外郎时，同年好友董敦仁任姚江北之京师，途中遇到盗贼，钱袋将要用尽，失意潦倒、无所依靠，君为他提供食宿，制作衣服和棉衣让他御寒；他归途中所资助的费用尤其多。景州判官刘福缘，是承德公过去的同僚，灵柩停放五年不能下葬，君替他办理了安葬。他的寡妻孤子感念君的恩德深厚，直到终身也不敢忘记。因此君在钱塘去世时，旧日同僚友人李若虚恰任浙江提学宪副，左方伯刘廷信等人也一向敬重君，每天前来探视汤药，从不懈怠。将要去世时，他只说自己不能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母亲年老、儿子年幼而已；说完便去世了。两位公为他周详地料理丧事，安排以船载柩归葬。○刑部郎中何商臣传（杨一清）

译杨一清 刑部郎中何商臣去世十四年后，正值正德丙寅年，他的儿子、兵部郎中孟春因出使之事来到关陇，在固原与我相会。他拿出如今大学士西涯李先生撰写的墓志铭给我看。我说：“有了这篇文章，就可以不朽了。”我听说商臣审理案件时平反了许多冤狱，难道仅仅如此吗？孟春哭着说：“墓志铭只举其大概，记载了其中显著的事迹；其余散见于奏牍的还有数百条。当时我因【缺字】而孤陋迷乱，没来得及汇集编次，到今天还抱有深深的痛惜。”我说：“可以让我听听吗？”于是他拿出已故祭酒刘公道亨、前户部主事曾全所著的材料。我说：“这本来就是乡里大夫的责任。”于是按照这些材料加以考订叙述，写成这篇传。商臣起初任刑部主事，就能依据法律寻求合乎情理的处理，不遗余力；凡是经他审讯的案件，没有人再呼喊冤枉。畿内有个百姓去探望他的姐姐，姐姐的养子给他饮食后突然得病，腹部胀大；那人的儿子立即回去，报告说是中毒。他的母亲把这件事告诉官府，但还没来得及逮捕人便死了。勘验后发现没有毒，众人都不敢决断。商臣说：“这一定是活着的儿子在主使。”于是召集他的亲属和邻居，晓谕他们说出实情，查明是因分割财产而结怨的情状，活着的儿子伏罪。后来升任员外郎。有个租房居住的人想改租别处，房主不答应，还辱骂他。租房的人非常愤怒，于是诱骗房主回来，将房主诬陷为盗贼，又罗织并制造旁证，拷打他使案件成立。商臣查明了其中的奸诈，把房主释放出来。后来升任郎中。有一家勋戚因为私怨诬指挥周某杀人，东厂缉事将案件发下各司法机关办理。商臣察知周某无罪，向尚书说明，认为应当上奏辨析。当时凡是东厂发下的案件，山东没有人敢于辨析，有人还因此责难他。商臣说：“杀人以取悦权贵，把【缺字】置于公论之上，为什么不把实情奏闻？”皇帝命中贵在朝廷审理，依照商臣的意见，周某得以免死。有人又把这件事当作贺礼，商臣忧惧不安地说：“法律不能自行执行，若【缺字】把它掌持在手，又把它籍没交给贵近之人，这难道不是失职和可耻吗？有什么可庆贺的？”每年审虑天下囚犯时，商臣奉诏巡按南直隶，遍历各州县，将近数百处。他打着灯笼研磨案卷，常常直到半夜。孝陵军中有人背柴经过禁山，巡逻者把他抓住，以盗伐罪判处赏格所定的斩刑。商臣说：“柴薪并非从他自己砍伐所得，虽然看起来相似，哪里足以作为证据？”于是案件得以依从原判，未予减轻。仪真人有一人触犯夜禁，被捕后逃跑；捕吏追上他，用刀刺伤他的胁部，他濒临死亡。其兄问：“杀你的人是谁？”他回答：“是穿青衣、戴白帽的人。”兄长向官府申诉，官府召集当夜巡逻的人，找到一个外貌相似者，原来是同乡。那人经不起杖打，诬陷认罪。商臣说：“死者尚且能够说话，他既然与死者同乡，难道反而不能说出那人的姓名和住处，却只凭服色相貌来减轻他的罪案吗？”重新勘验后，查出了真正的杀人者。庐州有三个人做盗贼，捕获其中一人，审问与他同行的人却没有抓到，便诬陷逮捕他的弟弟，以凑足盗贼人数，最终把他逼死。商臣上奏请求宽免。合肥县有个百姓，因为分争斗殴而追赶人，追到那人家里推门时，门倒下压死了幼女，因此被判抵罪。商臣说：“事情从外面发生，他哪里知道门内有人？又怎么会有意使门倒下呢？本意并非杀人，就应当依照宽恤的法典处理。”他总共登记审录了六千多人，上奏复审三十多人，然后回到朝廷。尚书命他兼摄旁司事务，他所平反的案件以及前面所说的数量，无法全部记载。墓志铭中已经记载的事，也不再重复。评论者说：“刑部以审查奸恶、惩治祸乱为职责，君子却对商臣平反冤狱的事记载得特别详细，这是为什么呢？” 唉！自从钩距罗织、深文周纳的风气滋长以来，先王忠厚恻隐的心意几乎已经消失了。世上担任司法官的人，对于案词所牵连的罪名，只怕定得不够重。他们存心若不是这样，【缺字】名声，最终竟能忍心轻视活人的性命而自己还没有察觉，真可悲啊！宋代陈鲁公康伯，当时主管官署专门按照权臣的意旨来决定案件轻重，唯独陈公无所畏惧、不加回避，释放宽免了许多人。张文忠公九成审阅重大死刑案件，察知其中并非实情，便总是【缺字】复核，详细查得诬服的情状。朝廷舆论想把这件事作为奖赏，张公辞谢说：“我的职责就在于审慎刑罚，难道可以借此求取赏赐吗？”这两位公任刑部时，都因为平反冤狱而著称，商臣【缺字】多有类似之处，所以君子屡屡称道他。至于明白熟悉法令、遗漏奸恶和隐情，固然是【缺字】所应当再做的事，也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传文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后来一定【缺字】孟春。” 他的才干和操守都非常卓越，正当要在当时任用，他的福泽难道就在这里吗？○刑部郎中北野周先生佩墓志铭（孙承恩）

译孙承恩 先生姓周，讳佩，字鸣玉，别号北野。先世从汴地随宋室南渡，于是成为松人。他的远祖在宋、元时期多有人出仕做官。五代祖彦才，有隐逸的德行，博学而能写诗，著有《灌畦集》，收藏在家中。曾祖士瞻，号雪舫，也以诗闻名。国初被征召为雍县县尹。祖父临，父亲考舆，号心斋；考舆在正统丁卯年南省乡试中考取第一，后来考中进士，任翰林院编修，他的仕履载在郡志中。母亲朱氏，封为太宜人。先生十二岁时，随编修公住在京城。编修公去世，他昼夜号哭不停。等到归乡时，家贫无处居住。当时江右叶中丞任郡守，为他筹划料理，才得以安葬。先生天性聪颖，虽家贫仍努力好学，进入郡学后，声誉显著崛起，一时有许多士人跟从他交游。成化癸卯年考中乡试，弘治庚戌年以进士优等及第，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任职三年考核列为优等，升任营缮员外郎。都水司负责征收商税，营缮司负责督理工程，出纳的财赋数额巨大，往昔很多人因此贪污犯法而败亡。先生丝毫不以此玷污自己。弘治庚申年，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六年后母亲去世，服丧期满，转任刑部河南司郎中。他审理案件明察而慎重。当时逆瑾擅权，权势显赫，奔走投靠他门下的人大多很快就得到通达显贵的职位。先生独自不去，刘瑾因此很不满，每次问人说：“刑部的周秀才，我不认识他，他是怎样的人？”先生害怕遭祸，急忙上疏请求退休归乡，在山林泉石之间保持高尚节操，以诗书自娱。今天子刚即位，举行优待年老官员的典礼，先生晋升为朝列大夫。嘉靖戊子年，再晋升为中宪大夫。享有优厚福禄，安闲度过二十五年才去世。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在朝廷任官时，曾上疏请求分出俸禄来奉养母亲，但官邸中屡屡贫乏。侍奉母亲时，他和颜悦色，诚恳深厚，因而出现甘露、芝草等祥瑞。对于寡居贫困的姐姐和妹妹，他尽力赈济抚恤；对于族人，也都加以周济。他一生嗜好很少，居室之中只有一张床，空疏冷落，厌倦迎来送往。有司邀请他担任乡宾，他多以有病推辞不去。唯独喜好学习，即使年老也不疲倦。晚年更加喜爱读《易》，观察卦象、玩味占筮，多有精妙的领悟。他写文章典雅，诗歌学习唐体，书法仿效晋人法帖，都有法度。先生曾编次先世遗稿，编成《世鸣集》；如今太学生张应干选取先生诗文若干篇，附刻流传于世。周家世代都以清白传家。先生做官以后既没有显达很高，居家生活又十分贫薄，以至于无法养活自己。后来按照惯例两次晋升官阶，郡学诸生又联合上书请求救助。主管官员认为先生清廉贫困而高尚，应该得到抚恤，于是有司每年供给优厚的赡养费用。前任郡守、善化县熊侯一向敬重仰慕先生，曾经把十两白金装在袖中赠给他。先生去世后，他的入殓和安葬，实际上都依靠这笔钱完成。○奉政大夫刑部郎中蒋悟庵公孔炀墓志铭（王慎中）

译王慎中 嘉靖乙卯年十二月六日，奉政大夫、刑部郎中悟庵，带着为其子——郡庠生升奉郭白峰公所作的行状，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乡里的先生居家时，能够急人之急，不惜劳苦，访求民间疾苦、搜寻隐情，筹划应当采取的救济办法，救助陷于危难困苦的人；他的话能感动在位的官员。调解争斗时，他根据情理判断曲直，耐心开导争讼双方，使理直的一方得到应有之处，理曲的一方也不敢认为自己受了损失。像这样的人，只有悟庵才贤能。他去世后，上下之间再没有能够强行劝说、反复教诲的人。我睁大眼睛看着世人的疾苦却不能救助，正追念先生，又怎么能推辞不写呢？铭文。先生名孔焬，字君和，正德丁卯年中举，甲戌年考中进士。蒋氏从浙江长兴县迁到福建，国初被编遣从军，所以户籍隶属于卫所。他们这一姓在卫籍中最为显著。高祖佛保，曾祖遂，祖父道，父亲文权，因为先生显贵，获赠奉直大夫、南京户部员外郎。母亲何氏，封为太宜人。先生生来聪敏明达而有见识器量，等到长大，更加熟习各种事务，处理事情审慎而不烦琐。家中贫困、资财不足时，他能勤力攻读治学；在完成课业的闲暇，经营供养父母的事务，常常好像还有余力。起初出仕任通州知州。通州繁华富庶，居畿内各郡之首，财赋、刑狱、文书堆积如山，民众和官吏都仰视侧目，他处理起来却像平素早已熟悉一样。他核算收入亏盈，节制浮费，弥补虚耗，使财赋充足，府中那些积年的奸猾吏员无法逃脱他们的偷盗作伪。诉讼双方来到面前，实情往往立即显露；查明实情后，便酌情减轻罪责。公堂上喧呼称颂公平，时间一久，监狱几乎空了。都宪、重臣、监察御史和台史接连上奏推荐，认为公的才干可以承担大任。每次巡行部属，从未到通州，说：“那里已经有贤能的长官治理了。”他的贤名超过了畿郡。□□有意表彰学校、振兴名教，便考核诸生的学业，亲自督促劝勉，奖掖识拔才俊；后来都成就了大名，如今的少宗伯崔相公、大司徒马坤公、参知钱嶫公、方伯陈尧公，都是他当初考察并预先识拔的人。将要考核任满、上奏政绩时，员外郎公的讣告传来，百姓聚集哭泣奔走送行，几乎空了四境。州中有沙土淤涨形成的土地，适宜开田；宣家、唐家两道堤坝适宜修筑堤防。公开垦田地、修筑堤坝，淤涨地便有新的田畴，水患又得到防御，这一项工程同时兴办了两种利益。他招募百姓租种淤涨地，收取租值充作役费，工程将要完成时听到讣告，便封存文书，募集钱财留给后人。他为百姓尽心尽力，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离职后，他的政绩声誉更加清白，铨司拖延不让他升迁，后来将要显著任用他。服丧期满赴铨选，只去拜谒而已，不私下拜访权贵之门，最终按常规调任南京户部员外郎，积累资历后升为郎中。公没有一件事不周全，尤其擅长财计，司徒倚重他。贤名又超过了留都郎曹。今上推行新政，整顿废弛弊病，恰逢天下财赋中以浙江、江西的亏空损耗最多，想得到一名才干足以胜任的郎官。司徒把公的名字上报，授予玺书派他前往。公选拔区别属吏，分别派遣他们督催欠赋，自己掌握要领成效，用来考察懒惰者。他昼夜敬慎地查阅旧档，发现侵吞公款的巨额赃款，追查根本便穷究其中细节，顺藤摸瓜、层层剥查，所得追缴的旧欠超过了新征的赋税。他对藩司、臬司等官署说：“这次使命，是以督促赋税为功；催逼太急就会伤害百姓，拖延太缓就会损害国家。我如今得到的钱财，都是已经从百姓那里征出却尚未进入国库的；赋税得以征集而百姓不受扰害，或许对国家有所补益吧！我不敢把这当作功劳，只希望伤民和病国两方面都能避免，也就可以回报朝廷了。”等回朝复命入奏，皇上嘉奖他的功劳，特意赐予褒美，命吏部优待任用他，于是改授刑部郎中。也因此招致忌恨，四十岁便失去官职，知情者都为他叹息遗憾。被罢职后，侍奉何太宜人，顺承母亲的心意，勤劳服侍左右；每次进食都亲自察看调和烹饪，亲自尝过味道后才恭敬地端上去，常常亲自到厨房和灶下，安排妇女分担家人劳役，使她们辛劳。公说：“只要堂上母亲吃得香甜，我难道还会吝惜这些吗？” 寒暑时节的衣裘，他亲手抖振衣领、抚理衣襟，不洁净、全新、温暖柔软的衣物不让母亲贴身；被褥也舒展拂拭，晚上如此，从不间断。侍奉母亲治病、察看药物尤其谨慎，有时整夜不睡。和弟弟居住，不忍心彼此相隔，拿做官所得的钱全部买田地房产，年年有盈余、月月有余利，时间久了产业更加扩大；将所得折半均分，不为自己谋求一尺一寸，还选择肥美的田地多给弟弟。他爱护弟弟的儿子廷均，超过爱护自己的儿子升；另置田七十石，买房五间，资助廷均读书。何宜人安慰他说：“你这样抚养弟弟的孩子，我还有什么忧虑呢！”他的孝友实情传播在乡里，众人相互感叹，认为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其余恩德还足以惠及族人，遇到急难便扶危救困，感情和力量都尽到了。至于孤弱而无法立足、贫穷而无处申诉的人，全都依赖公而不至于失去安身之所，邦国都称赞他的敦睦。唉！公做官就勤劳于百姓，被罢职后也施恩于家人，出仕退处都各有所成；虽然名位不显达，但他的心志行迹值得记述，又有什么遗憾呢？◆员外郎 承直郎、刑部司门员外郎王君墓志铭（宋濂） 刑部山西清□司员外郎守原王公懋墓志铭（《澹园集》） ○承直郎、刑部司门员外郎王君墓志铭（宋濂）

译宋濂 我听说王孟远的名声已经很久，遗憾一直没有认识他。洪武庚戌年秋，我在词林任职，听说朝廷有诏令征召孟远到京城，在谨身殿召见回答，授任刑部司门员外郎。我将要写名帖前去拜访，恰逢修史事务紧急，没能抽出时间。孟远不久奉皇上旨意，与监察御史到淮浙一带审察囚犯，等他回来，我们才在成均相会。孟远说：“没有见到君子时，我一直思念你；如今已经见到了，喜悦该有多大呢？”我说：“求学的心，就是孟远你的心。”孟远大笑，随后告别离去。等到再次见面，他又嘱托我说：“先父去世已经四年，墓铭还没有树立；他的善行已经编成行状，不久还要再来请求，希望君子为他作铭。”从此以后，我们在朝班中一同进退。每次远远看见孟远，见他面容非常瘦弱，身体虚弱得仿佛不能承受衣服，我很怀疑他活不长久；又自我解说道：“从前张谷任河南官，与尹师鲁、谢希深两公交游时，两公正当康健，张谷却病得吐血将死，谁知两公已经去世，而张谷还没有死呢？这大概不是常情所能推测的。”辛亥年夏，孟远出任巩昌陇西县令，又来同我告别，反复恳切地请求我写墓铭。我仔细端详孟远，心里更加怀疑；虽然像前面那样自我排解，终究不能释然，于是勉励他说：“孟远应当爱惜自己，这次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当时我正戴星早出晚归，不能在都城门外举一杯酒为他饯行；每当想起孟远，我都为之悲伤。过了三个月，忽然孟远的儿子兴来告诉我：“先君患了肠澼，到泗州时病情加重，于五月二十六日去世了。”我因患疮病请假在家，听到兴的话，眼泪落在枕上。唉！孟远固然身体羸弱，难道竟应当突然止步于此吗？我和他相识十年，见面交谈不过几次，哪里料到真的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呢？贤者早夭，而不贤者有时长寿，上天昏昧，还是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唉！孟远名经，“孟远”是他的字，姓王。他的先世居住在锺陵，宋初有名忠的人到抚州任金溪场官，于是成为金溪人；曾祖荣，祖父寔，父亲善，母亲曾氏。孟远学习科举之业十分勤奋，夜里常坐到四更，眼睛还没有合上，鸡已经第二次鸣叫了；他急忙说：“天大概要亮了吧？”又披衣起身，拿着书册借着屋檐下的天光读书。不久因家居事务纷杂，迁居梧山，又迁居云林，那里都有别墅。山崖的日光、溪涧的倒影飞落到庭院之间，孟远得以澄清心神思绪，更加纵情于文章，文思充沛，有不可遏止的气势。松滋陈氏建立义塾，名叫墨涛，请太史目甹余真担任五经老师。松滋距离金溪将近二千里，孟远徒步前往跟从他，完全传承了二戴《礼记》的学问。太史认为其他诸生所造诣的经学大义，都命孟远删改订正，并且说：“这些与我所作的没有不同。”人们读到后，也认为太史的话确实如此，并不是过分夸美。至正癸卯、丙申科，孟远两次凭借这部经书考取江右乡贡；适逢天下动乱，不能赴南宫会试，退隐漆溪，删节《礼记》注疏，编成纂要若干卷，其中关于名物制度多有折衷取舍。入国朝以来，侯元善以重臣身份出任重要职务，多次想征召孟远，孟远没有接受。不久他感叹说：“圣天子在上，我难道可以终老山林吗？”恰逢征召的命令到达，他立即起身，擢升为现任官职，审慎处理刑狱案件，人们自然不认为有冤屈。朝廷铲除吏治弊病，全都任用□□士来改革，便选孟远为县令，正期待他施恩于民，哪里料到他竟死了呢？泗州同知乐景阳、通判王旭也哀叹孟远的志向未能施展，共同料理他的丧事，兴得以在某月某日暂厝于州西大胜寺。孟远是刚正方直的人，有人犯错，他当面斥责其不对；他鄙视那些依附逢迎、取悦容人的人，不和他们交往。母亲年老患病将死，孟远向上天祈求，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三年来增加母亲的寿命，母亲突然苏醒。三年后母亲去世，人们都感到奇异。他所著的书有《金溪县志》若干卷、《唐诗评》若干卷、杂诗文若干卷，其中一部就是《纂要》。孟远虽然已经死去，但他的书可以流传久远；他的儿子足以继承家业，因此他不死的部分自然还在。与那些昏昧纷乱、变化消灭而不留痕迹、如浮云一般的人相比，又将如何呢？○刑部山西清□司员外郎守原王公懋墓志铭（《澹园集》）

译《澹园集》公和我交情最好，而且已经很久。他在长安官邸去世时，我扶着灵柩哭泣，并为他料理丧事。继子邦彦迎接灵柩南归，将要把它安葬在这万年之宅；如果不是我为他作志铭，还有谁来作呢？公姓王，名懋德，字孺，乡人称他为守原先生，世代居住在芜湖。父亲济，配偶某氏。公生于嘉靖丁酉年四月五日。公年轻时聪敏出众，十五岁补为诸生；甲子年在乡试中举，恰与我同榜，以文章铿锵有声，在同辈中显露头角。年少丧父，遇事常有至性；对待兄弟退让而有恩礼。二哥没有子嗣，去世时他悲哀毁损尤其严重；他把二哥与长兄分得的产业分开，让长兄的儿子任意取用，并替他们承担债务，说：“他们年幼，不要让他们互相拖累。”后来又减去自己产业的一半给他们，说：“他们人多，不要让他们彼此失散。”鸠兹临近大江，商贾杂处，风俗很坏，公请求当道者创建精舍作为会所，迁建学宫以振作士气，从此当地逐渐知道向学。公精通制举文章，认为考中一第如同承接树上的蝉一样容易，但多次应试多次落榜。万历癸未年赴铨选，主持铨选的人试取第一，授任湖州郡丞。刚到武康，民变发生，监司把这件事交给公，公单骑进入，下令说：“不要害怕，只管说出你们的苦处，我替你们释放。” 盗贼都罗列跪拜，当天就遣散离去。乌镇有一个豪强奸猾之人勾结盐盗，在乡里肆意横行，没人敢过问；听到公的名声后，自己捆绑起来请求处死。公奖赏他能够悔过，放他回去，后来终于成为良民。经过淫祠时，公见僧人的踪迹非常诡异，心有所动，立即派人搜查，找到妇女衣物，便杖打那个僧人，毁掉淫祠。公铲除异类邪祀，对年长者和长老却十分周全。适逢大计，郡人因为居间求情而未能中公□□，陈州百姓没有不流泪送行的。陈州风俗细碎吝啬而又勇武强悍，公到任后首先奖励□文学，以表示向学的方向；年成歉收时，每斗米价值千钱，便开仓煮粥，发生大疫时设置医药，救活了很多人。大盗张剌暗中掌握官吏的短处，对自己不满的人立即罗织罪名陷害；公查明实情后，立即禀告当道，派人捆捕这个豪强。豪强拒不出门，乡绅替他求情，每天有上百人前来游说。公于是好言说道：“听说你犯了法，只是赐□□人而已，何至于此？只管出来，我替你尽力申辩。”豪强高兴地到公面前，公立即把他揪住投入狱中，最终瘐死；他的党羽也销声匿迹，官民因此安宁。庚寅年升任彰德府同知。当时天子封同母弟为潞王，路过彰德；彰德守牧无力防卫，一切倚仗公。公毅然承担此事，提前拜见潞王左右，陈说利害关系，使随从全都心悦诚服。潞王到达当天，驿传供应节省了数万计。公从容详雅，不改变声色而把一切办理妥当，大多都是这样。潞王前往封国时，恰逢卫太守因罪离职，他在郡中横行，成为百姓的祸害，当道者无可奈何，便用官印文书把事情公示众人。公到来后，他惊讶说：“这是从前彰德的王公吗？”于是便不敢放肆，不让公知道。等公到达，事情已经平息了。平日里，关于官府事务和百姓疾苦、兴革利弊，公往往精心探究其根由。上级有所咨询，有时甚至不等咨询，公便主动陈述事情的开端，没有不周详妥当的。显贵而掌权的人，都邀请公来辅助自己。他的名声一时轰动，因此不久之后，母亲去世的讣告传来，他哭得昏绝，奔回家乡，竭力料理丧事。服丧三年后，他做官的心意就断绝了。芜湖县令叶君是浙江人，完全知道公治理湖州的情况，准备好行囊劝他出仕；公不得已，勉强起身，又授任卫辉丞。卫辉是公过去抚恤安养过的地方，百姓听说公□□到来，非常高兴。恰逢年成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事。皇上大规模打开内库，派锺公化民任救荒使者。使者到达后，就把全部事务交给公。公此时救活了许多濒死的人，心力消耗殆尽；对于各项调度救济，都亲自办理，直到事情完成。每到一处，便题写几句话，记下大概情形，回去报告使者。使者非常高兴，命工匠绘成□图，并把公题写的话系在图末，转奏朝廷。皇上嘉奖使者的功劳，□公也因此更加声名显著，晋升补授刑部员外郎。不久奉简书到北平审察囚犯。公奋然说：“囚犯应当判死刑的数目不少。天子尚且不忍心杀死他们，把他们交给我审察，我凭什么才能称得上完成使命呢？”他从一百余份案牍中逐一审阅，昼夜亲自披阅，务必寻找可以生还的理由，为他们平反，救活的人大约有四百多人。按照旧例，各曹上报的案牍如果不合刑法，廷尉平可以驳回释放。公上报的案件没有被驳回释放的；每次奏章送到，众人争相传抄，把它作为准则，说这是二百年来未有的事。历经寒暑才得以返回，少司寇吕、朱两位公才干杰出，都争着想得到公，让他镇守自己的郡，而公这时已经病了。我当时有考校士人的差事，等我出发时，和公只是两次握手，他便去世了。时间是丁酉年九月二十五日。我和潘去华亲自为他含殓，等他的儿子到来后交给他。不久，我也因罪被罢废。唉！德孺和我的年龄相近，居住地相望，入朝和任官前后也大致相当。等到公去世，而我也罢官回乡居住。假使公如今还在，一定能够开导我，可惜再也不能了。总的说来，公性情英敏，容貌却雍容，举止合乎规矩；大节坚定不可动摇，而接近他却如春风融和。同他说话，句句都明白清楚，而气势不外露。他纯厚美善、开朗明达，我的同道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有人说公所作所为深厚雅正，是天性所植；又有人说公受到师友陶冶□□，最终在性情之间凝练纯粹。这些话大概足以称述公了。□公去世后，过了三年，到庚子年某月某日，邦彦将把公与配偶胡宜人葬在某山原野，托我为他们作铭。宜人是贤德的妇人，品德不愧于公。公享年六十一岁，宜人享年四十二岁。儿子一人，就是邦彦，芜湖县学诸生，娶李贡士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端中丞的孙子、诸生汝洛。孙子一人，胤祥，已聘太学生之女。孙女一人，许配姚大行的儿子一豸。铭文说：说公是儒者啊，而做官却贤良；说公恭谨谦逊啊，而才智谋略却美善。进仕时有益于国家，退处时无愧于乡里。和他的妻子一起，在这里长久安葬。过路的人应当敬礼，我所作的铭文光明灿然。◆主事

译从子之宜墓志铭（杨士奇） 刑部俞主事墓志铭（杨士奇） 刑部主事张毅斋塘先生墓表（王慎中） 承直郎、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东君野墓□ 刑部主事太微张公治道墓碑（乔世宁） 赠光禄寺少卿、刑部主事王青萝先生渐□□志铭（张时彻） 主事、赠尚宝司卿刘君校传（邹守益） 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致仕洛村黄公弘纲墓铭（罗洪先） 胡主事宪仲传（冯皋谟） 承直郎、刑部山西司主事梁公有誉墓表（王世贞） 梁比部传（欧大） 承德郎、刑部山西清吏司主事一山王公爱墓志铭（陈于陛） 刑部司狱王敏传（方孝孺） ○从子之宜墓志铭（杨士奇） 从子之宜墓志铭【主事】杨士奇 之宜名相，是我堂兄思贻刚出生不久的长子。母亲康氏。相幼年聪慧，六岁时，父亲口授《小学》，他能够背诵成篇而不忘。九岁时，每天读《四书》《五经》一万多字，并且出门跟从外傅学习，直到天黑才回家。父亲亲自教导督促他，他端正安静，不喜欢嬉戏。众多孩子想尽各种办法在他面前玩耍，他从未因此动心。十三岁时，部使者巡行县境，听到他的名声，召来考试，十分赏识惊异，举荐他充任郡学弟子员。十五岁时，郡太守举荐他参加江西乡试，考中前列。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副榜，按规定应当授任教官。思贻上奏说：“臣的儿子，年龄和学问都还不足以做人师，希望允许臣带他回去亲自教导，补足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也许将来不会辱没任用。”太祖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请。回去后，他更加勤奋学习。后来充任太学生；太学生常有数千人，季试时相多次考取第一。永乐二年，会试天下贡士，以相为第一；廷试对策考取第二甲第一名。元代延祐乙卯年首次实行科举，思贻刚的曾祖贤可先生当时就考中进士，事迹载于国史。我国统一天下后，洪武辛亥年首次实行科举，思贻刚的从父子渊先生就被擢升为进士第二甲第一名。到了当今皇上即位初年的榜次，丞相最初被擢用，名次与子渊先生相同，人人都认为丞相差不多可以不辱没他的先人了。丞相释褐出仕，任翰林庶吉士。皇上特别重视儒术，振兴斯文，选取曾棨和丞相等二十八人，每天到文渊阁，由大官供给膳食，使他们尽读宫禁中的藏书；又赐居崇里坊，每月供给禄米，另给灯油柴薪的费用，使他们夜以继日地学习，以便在学业上追赶古人。丞相一向知道自重，又恭敬地体察皇上的德意，早晚刻苦自励，大概□□已经有所进步了。永乐十年，授任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这年九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三十四岁。唉！丞相对父母孝顺，对弟妹友爱，同人交往一定用善道辅助他们。宗族姻亲中有急事，总是立即赶去帮助。他特别喜爱收藏书籍，在太学三年，购买积存了一千多卷。考中第一名的那天晚上，藏书全被大火烧掉，他为此痛哭悲恸。后来把全部资财拿出来重新购买，渐渐比原有的还多了。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即使生病或遇到寒暑，也片刻不放下，他的志向由此可见。以他的才华和学问来试用，本来应当有值得称道之处；可是不能享有长寿，难道本来就是丞相的命运吗？唉！起初恩贻刚刚年幼便成了孤儿，遭逢丧乱，贫苦孤单地自食其力，只想到先世诗书的事业荒废衰落而不能振兴，时时忧惧地谋划继承它，务必从自身做起，以等待后人。到了壮年生下丞相，几乎可以看到希望了。丞相壮年又突然去世，这也只是丞相自己的命运啊！他的弟弟鹓从京师回来料理丧事；第二年某月某日，他的父亲把他葬在邑千秋乡盘古山的山原上。我作为他的叔父，也格外为他悲哀，因此替他写下这篇墓志。○刑部俞主事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刑部主事俞得济公广去世了，他的孤子希俊将奉灵柩回处州遂昌安葬，拿刑部主事周琳所撰写的事状请我作铭。俞公曾跟随我在翰林十多年，这篇铭文不能推辞。俞氏的祖先居住在睢州，宋朝末年有一人在遂昌做官，于是就在当地安家；从曾祖父以来都没有做官的。父亲名则荣，母亲毛氏；得济是他的名，公广是字。他幼年丧父，长大后努力求学，涉猎已经很广，又跟随先生和长者学习诗律。永乐六年，诏令翰林召集四方儒学之士编纂《永乐大典》，并征用擅长书写的人任缮写，公广因善于书写被推荐；书成后得到赏赐，奉诏到翰林任职，书艺更加进步。永乐十八年，升任兵科给事中，勤勉谨慎，周详敏捷，能够胜任职务。因受牵连被贬出任邯郸县丞；那里处在交通要道，经过的使臣宾客每天聚集，许多费用都要向县里索取，公广处理得很有办法，使百姓不困苦而事务能够办成，尤其因宽厚而得到民心。洪熙改元，召回任刑部照磨，尚书和给事中都称说他的才干，升为刑部广西清吏司主事；他尽心审理狱讼，没有冤屈滞留的案件。宣德五年，有司援引旧例上奏，追赠他的父亲为承德郎、刑部广西清吏司主事，封他的母亲为太安人、妻子为李安人；诏令尚未下达，公广却因病去世了，就是这一年七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一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希俊，次子希杰；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吴宗智，其余尚未出嫁。孙子孙女各两个。公广做官时不故意摆出高岸自守的姿态，却也不失操守；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就发言，不肯苟且沉默，虽然多次因此招来怨恨和责难，却不后悔。他的才干可以任用，而且还没有老便突然去世，实在可惜。铭文说：“才华正逢时运啊，本应有所施展啊；突然长逝啊，这是谁造成的啊！” ○刑部主事张毅斋塘先生墓表（王慎中）

译王慎中 参与议论国家大事，却处置其必然到来的祸患；如果幸运，议论得到实行，国家享有安定，而他对祸患的处置也就成了不合时宜的话；如果不幸，事情发展到祸患发生，他的话应验，国家遭受大□，而他也必然舍弃自身。幸运时，困难得到救济而自身获利，那么□□它就是没有践行的盟约；不幸时，自身遭遇灾难而盟约被践行，先见之识足以决定议论，气节却不配称为奇节，足以殉身，而□没有预先料到。这是力量不能同时做到两件事的情形。有能够同时做到两件事的人：职位涉及议论，却没有赶上蒙受灾难的事情，就想再以死来挽救，却没有机会；自身跟随灾难而去，却不在参与谋议的行列，就想先表明自己的忠诚，却做不到。这又是事情未必能够兼顾完成的情形。至于起初参与议论，最终蒙受灾难，直到言论应验、盟约践行，这也算是做官者的不幸了。因为他不是白白送死，而且可以在世上流传后世，人们还将把这看作他的幸运。侍奉别人的国家，竟以这种幸运来保全自己的传名，也实在可悲啊。这个人虽然幸运，但他的国家却有大不幸；正因为国家败亡、君主出逃，所以他才有机会彰显气节、成就名声。国家遭遇大不幸而死去的人，若把他的个人不幸看作他人之幸而死去，那么死者若有知，决不会把他人的幸运当作真正的幸运。自身虽然不幸，而国家却获得大幸；卓然成就了以死效忠的气节，却偏偏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而使他的名声被掩盖，使人们不能在这种不幸中因他的传名而庆幸，这似乎又是不幸了。但只要他所说的国家大幸得以保存，死者的内心应当不会把这看作不幸。正统己巳年，适逢也先□□，权宦王振实际上怂恿皇帝亲征的计划，以致误了朝廷的谋划。皇帝车驾戒备□□，百官随从；刑部属官以主事张公塘应诏，公□率同僚上疏，极力陈说皇帝不可轻易出动，并严厉斥责近臣奸邪献计的错误，言辞十分激烈，最终没有被采纳，于是慷慨地随军出行，不□□事情而离去。家人坚决□说：“君主出行你就随之出行，君主回来你就随之回来，何必多问呢？”□行军驻扎在居庸时，仓促出兵，士卒没有过夜的准备，纪律尤其不整肃；公推测此行一定失败，三次上疏请求回还，却□被权宦阻止，奏疏没有答复。到了土木堡发生灾难，皇帝蒙受尘辱，公说自己发誓不独自回去，于是为此而死。不久犬羊之类悔过止祸，□把叛逆转为顺从，拘执的人都被羁押，御驾含辱奉车还都，鸾□没有差错，□鋈□没有逃脱，而国家的形势尊严稳固，竟没有遭受守城、戍垒之□，这大概□是国家的大幸。唉，公起初的建议被阻止，后来六军轻率出动；军队已经出动，他第二次建议又被阻止，后来又轻率进入，这难道不是在胡地方事变发生以前就预见到了吗？他的谋虑周密，忧患深重，可是言论却因为不被采纳而受挫。假如晋臣庆郑怀有因违背劝谏、废弃占卜而产生的怨恨，并且因劝止君主而感到痛快，以此证实自己的话，那么公在仕途上勤勉尽职，守身清白，行为高尚。做官十三年，仍然只是主事，而在朝廷上享受高官厚禄、获得宠遇的人又有多少？假如让卫国的士大夫处在他的境地，必然会受到使鹤之类的讥诟。公独自践行了必死的盟约，用一生殉行所奉事业的重要使命，不肯苟且逃避以求保全。唉，可以说是壮烈了！然而又是多么不幸啊！以他的壮烈来看，后人庆幸公能够流传，应该把他同庾珉、王隽、辛宾、李若水一同传述。但如今讲说、仰慕公的人，自然不能同四人并列□；将来记载他的人，也不应同四人写在一起。这是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列举他的事迹便没有恰当的位置，因而他的名声也被掩盖了。公若在世，并不是为了像晋臣□那样受人讥诟，而是一心向着国家；死后也不会磨灭。真正知道国家保全、君主复归的人，正会满足于他原本希望安定国家、起初志在保存君主的心愿。怎么会因为名声不能列在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之间，就认为是不幸呢？唉，这就是公的内心。公去世一百年后，我才从公的族孙鄮西君谦那里听到这件事，我们一起唏嘘、慨叹，想见他的壮烈，我又由此有所感慨。我曾经喜欢考察本朝旧事，私下看到《英庙实录》记载随驾从征而死难的臣子时，已经遗漏了公的姓名；所谓事迹壮烈而姓名被掩盖，就是因为不能同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一同记载。他的事迹本来应当记载，谁知他本人死后，事迹也不再流传，不能列入史官的记载，那么他的姓名几乎就要湮没了。这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设法补救的事。于是张君拿出故都宪王节斋公的小传给我看，说：“小传用来收藏在家族墓地，墓上有石碑，不能不把这些事刻上去。”原来公去世已久，他的儿子抚州推官圭才开始收集衣冠为他下葬。污浊的墨色、形体和魂魄，公既然决意抛弃，便不再顾念。牙齿、头发、骨骼和尸肉，化作北方边地受惊扬起的尘土，随风飘散。它们混在沙砾中，抛在蔓草间，被乌鸦等鸟啄食，都不是公所遗憾和爱惜的。至于他清明英爽的魂气，必将飞扬而凄怆，每天卷起故都的尘土，栖息在旧里的上空，依附于衣冠墓的洁净庄严之处，常常在鄮山甬水旁游荡；这又同完整归葬、深藏在这里有什么不同呢？年岁流逝，树木粗到两手合抱甚至更大，葛藤蔓延覆盖石碑，狐狸野兔在墓室中打洞，牧童樵夫愚昧无知，将要叉腿坐着、呼叫跳跃在墓上，把草木看作烧柴的材料。凭什么严肃对待往日的壮烈而显明幽暗中的光辉？难道只使他的家族子孙悲伤惭愧而已吗？只有把文字刻在石碑上，使它素□□阡道，或许才能免除这种情形吧？我认为公的魂气既然常常在这座墓地上游荡，魍木夔仍然会知道庇护和尊崇保护它，不敢轻慢，使它永远免受冈陁石助之患。然而他的壮烈如此，而事迹已经不在史官记载中，才过一百年，像我这样浅陋的人□由张君告知，尚且没有途径听闻；那么埋藏衣冠的地方又正好远离城郭，处在辽阔荒地和丛生荆莽之间，乡里后生以及四方游客中，有喜欢讲论古事、尊敬古人为友的人，进入这里、登上这座山，却不知道有这位人的坟墓，忽然经过而没有肃敬之意，那么没有把这件事告知他们，便是我们的罪过了。至于时势变迁、事情改变，这块石碑幸而没有倾倒，或者不幸倒下，却仍未被风霜剥蚀；访古之士有一天从蒙荟遮蔽之中发现它，摹拓流传，使它重新出现在人世间，即使史官没有记载，某一天也能震动、显耀、传为奇闻异迹，终于可以补足遗漏，最终不使它在后世湮没，那么这就是我们所谋求的事情，或许不会毫无益处。于是我撮述他的事迹，议论其中的意义，写下来交给鄮西君，让他回去刻在石上，作为墓表。○承直郎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东君野墓□

译东氏的祖先是巩昌人。有一位商州太守良惠，元朝末年遭逢兵乱，从□迁徙到华州，于是成为华州人。良惠生骥，骥生商河县丞、名升的公；升生四川按察副使、名思忠的公。副使公娶夫人□□，生五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一个。君将要出生时，副使公有四个月的差役，从都城出发，住在野外，所以给他取名叫野。成年后，字希孟。君三岁丧父，五岁读书学礼，十五岁跟从老师学习《尚书》，二十岁在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又过一年任陈留知县。陈留靠近潘服，百姓多喜欢打官司，一有诉讼就到台省，不求助县吏，县吏对此也无可奈何。君到任后，审理其中重大、棘手的案件；对于小事则依据道理加以劝退，没有案件积压。于是百姓都敬仰拥戴君，称君为神明；对于重大、棘手的案件，也不再去台省，只到君这里申诉。各种细小纠纷，君总是为他们调解，大家不敢拿这些事烦扰君。县北的河水泛滥，危害耕种，君便同治河的人谋划，修筑堤坝阻挡河水；河流原来的污洼地，于是变成种桑的地方，绵延百里。流亡的百姓全都回来，君借给他们本钱，使各自都有产业。大概户口增加了上千户。巡逻卒赵献有仇家，仇家夜里进入刺杀赵献后逃走，藏匿起来无法捕获。众人认为肯定抓不到，君最终却把他抓到了。县里原来盗贼很多，从此全都散去务农，再没有人敢做盗贼。陈州有个侠客刘某，是都指挥的儿子。他曾带着千金以行侠自居，行侠时曾杀死典史，又善于行贿脱罪，这件事因此久久不能判决。案件交给君审理，依法应当前往验看死者。君同众人约定某月某日到场，却假称另有事情不去。原来这时都指挥已经埋伏了一百人准备劫走侠客，听说君不去，便解散了埋伏。君最终还是前往，查清了全部案情，杀了这个侠客。于是河朔数百里之间，也都敬仰拥戴君，称君为神明，人人都想来向君申诉。过去，学生和各地生员只知道科举之书，不再知道古文遗书以及诸史、诸子、文集。到这时，君购买得到这些书，让他们诵读学习。又设立小学，选择师傅教育儿童，亲自校阅，勤勉周备。开封所辖三十县，在此以前一说到富庶破败，必然以陈留为标准。到这时，肥沃的田野连绵不断，耕作的农具相望；风调雨顺又适逢时节，年年粮食丰收，盗贼很少，歌咏之声遍布乡里。东西往来经过这个县的人，没有不改变看法、改换听闻的。都御史、御史、按察使相继上章论奏推荐，前来慰问犒劳的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正德丁卯年秋天，吏部准备起用君为御史；君的年资不符合御史的资格，于是改任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这年冬天，君负责察看监狱。狱中夜里多次发生骚动，君察狱不久便得病，仍然继续察狱。狱务交接后，过了十多天便病重不起，享年仅二十六岁。王氏生了一个男孩，名叫颐寿；君去世的第二天，又生了一个女儿。长兄希旦从京师回来料理丧事，在君去世第二年己巳某月某日，葬在某地先茔旁边。君是家中幼子，性情又早慧，容貌俊美，而且比各位兄长先行发达，所以薛夫人怜爱君特别深。君也能在母亲身边周旋侍奉，使母亲欢喜，对各位兄长也友爱相处。这些都应当能够长寿终老而不夭折；然而最终夭折而死，难道不是命运吗？我替他写墓表说：“刑部主事东君的墓在这里，君子的藏身之处，经过的人应当向这里敬礼。” ○刑部主事太微张公治道墓碑（乔世宁）

译乔世宁 嘉靖丙辰年，太微张公去世。他的儿子车准备在第二年丁巳，把公安葬在城南祖父墓旁，于是来到我在北丘的住所，流泪哭泣着说：“父亲病危时，命令车说：‘我的墓碑，就请乔先生撰写。’”我听了不禁流泪。随后叹息道：“关中斯文的困厄，怎么到了如此极点！”从前康修撰海去世，不久吕侍郎柟、王检讨九思又相继去世，海内学士共同悲伤。近来韩尚书邦奇、马光禄理、王祭酒维桢又同时因地震去世，如今又听到公的讣告，我怎么忍心写公的碑文？但回想自己很早就认识公，又怎么忍心不为他撰碑？公名治道，字孟蜀。他曾游览终南山，登上太微峰，十分喜爱，从此心意常在太微山，于是自号太微山人。上世本是长安人，国初迁居杜陵。长公首先迁入城中，长公生次公，次公生通，通娶高氏，生下公。公小时候嬉戏时，就能做群童的首领，能够督促约束他们。曾随祖父观看下棋，看了几次便从旁指出胜负，大多说中，众人都非常惊异。稍稍长大后，父亲命他经商，公却喜爱读书、不喜欢经商，于是到乡校跟老师学习经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石〕 刚开始接受教育时，他就聪颖过人，记忆力远超常人。后来到偶山田先生那里学习朱氏之《诗》，没多久便又善于讲说《诗经》。做生员时，他的文章大多在考试中名列上等，偶尔写诗、赋、议论，也如悬河倾泻般流畅。他性情刚强，气概豪迈，仰慕义理，崇尚奇异的气节，一时的生员都推重他、敬畏而服从他。正德癸酉年乡试中举，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长垣县令。任职三年，因治理政绩被科道选拔征召入朝；正逢都御史因公没有当面辞别□□而发怒，公在情理和法律上又过于严厉，于是只授为刑部主事，人人都替他感到屈抑。公与刑部同僚薛蕙、刘储秀、胡侍约定举行诗会，又都以诗名闻于都城，都城称他们为“西翰林”。然而公心中已经不乐意做官了。恰逢又梦见母亲病了，于是立即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回乡两年，到了□察的期限，御史又翻出都御史的言论，公被罢职，人们也替公感到屈抑。公自认为志向和事业不能施展，于是弃官不再就职，一心读书作文，尤其喜爱杜工部的诗和秦汉人的文章。他起初学诗宗法杜甫，模拟创作，时间久了，句意和体裁没有不像杜甫的。文章又气势雄健、语言质朴，切合事实；即使没有确定模拟秦汉的哪一位作家，唐代以后也没有人可以做他的老师。与王检讨、康修撰一见面便谈得投合，于是多次纵论诗文，又多次同游终南山和鄠、杜之间，遇到山水胜景，便命人置酒，歌咏赋诗当场写成；有时谈到古今人与天道之间的关系，内容浩大深远、宏阔奔放，当时的人无法揣测。当时薛蕙在吏部，希望公出来做官，公写信坚决谢绝。后来侍郎霍韬、御史郭登庸又都想推荐起用公，公再次坚决拒绝，最终不再出仕。从前公在长垣任职时，各位上级官员下达不便于民的命令，公总是请求更改；有时上级重申命令，公便据理抗议，坚持请求更改，毫不顾忌回避。县里原来有许多豪强危害百姓，于是公查办逮捕各个大豪强，判处死刑的有十多人。后来又修缮长垣城，修建孔庙，增加学舍，把佛寺改为子路祠。至于他条陈马政事务，以及阻止堵塞黄河决口的日期，上级没有完全采纳施行；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指出的那样，人们至今还称道他。公当初离开长垣时，百姓为他□立去思碑。九年后，又在烂柯台建祠祭祀公。以公的才能，假如得到任用并让□考察他的施政，即使是古代将相的功业，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但公只是因为才高气傲、言语□成为当时的大忌，又自负而不能屈居人下，年仅三十多岁便归乡了。到去世时已经七十岁，在家居住将近四十年，最终一生只做到主事。君子大概会有使苍生失去人才的遗憾吧。公喜好折辱他人，大多不避尊贵之人，即使是交往亲密的人也一样；但他称赞人的长处，也不问认识或不认识，往往击节赞叹，极力想替人表扬；若不能立即写成诗文，就一定会为其作传。他又喜欢提拔生员，遇到有人受到压抑或侮辱，便向上级说明情况，为他们申理，以此倡导士人的志气。起初人们都畏惧公而疏远他，后来见到他的益处，又大多来亲近敬重他。公于是更加自信，始终不改变。所著《太微前集》《后集》《嘉靖集》《少陵志》《长垣志》，共数十卷，各种时事、边情、乡里风俗和吏治，都在其中充分呈现，可以用来考察古今得失的原因。所谓“诗史”，不就在这些作品中吗？起初高氏怀孕公时，梦见一个僧人拿彩笔交给她；公出生那晚又梦见此事。占卜的人说：“这是文门的征兆。”如今看公的成就，确实如此。公先娶田氏，继娶陈氏、卞氏。卞氏生一子，就是车，参加嘉靖壬子乡试。铭文说：公的才华突然兴起，官位为什么不能崇高？难道当时没有明主，却因此终身废弃？像琴弦一样正直，谁能容纳他？人们说公受屈，公说：“我的志向和诗才既然高于众人，也凭文章称雄。我的道路就是这样，天地之间哪里会穷尽？”早年仰慕古人，追念杜少陵；大雅之作相继出现，声名踪迹彼此相同。儿子□然俊秀早发，继承□父亲的德行声名。把文章刻在碑石上，使公的名声永远流传。○赠光禄寺少卿刑部主事王青萝先生渐□□志铭（张时彻）

译张时彻 王先生名渐逵，字鸿山，别号青萝山人，又号大隐山人，是番禺人。祖父珤，因为厚道仁慈而周济乡里的人，乡人都感激他，称他为“良叟”。父亲名传，别号艮庵，弘治丙子年中乡贡，做官时任泰州学正；因先生显贵，晋爵为刑部主事。母亲梁氏，封为太安人。先生生来聪颖异常，还是儿童时，举止仪态就谨慎端庄，完全像成年老人，以读书看史为游戏，这大概是他的天性。十岁时，跟随在泰州任学正的父亲；一般幼童不受正式教导的书，他却暗中取来经史子籍，偷偷诵读，读过就善于记忆。时间久了，便同各位才俊生员谈论文章，切磋圣贤之学，每天都有进步。当时吴陵的做官之人都惊叹，认为他非同寻常。等到学正患病，他含着忧伤侍奉父亲，食物咽不下去。病情危重时，学正呼唤先生，抚摸着他说：“孩子，到我面前来。你的志向没有辜负你的资质，而且禄命不凡，将来一定会显达树立功业，我因此可以瞑目了。”当时先生捶胸顿足，哭泣悲号，多次昏厥又苏醒。学正公一向清廉，俸禄收入总是用来救济贫困的生员；去世时行囊中没有一文钱，州里的正副长官和各位生员帮助他收殓，把灵柩送回去。甲戌年回到家，太安人□已经十分贫困。儿子想靠读书来帮助供养母亲，就像在贫瘠的田地里种石头来填饱肚子一样，何不停止读书呢？先生跪下哭着说：“儿子的兄弟并不少，儿子的力量不能务农，技巧又不能从事工匠或经商，实在没有可以谋生的办法，只有勤苦求学；如果这样做，或许足以代替耕作供养家庭吗？”各位长老从各方面劝说，太安人答应了他，于是他坚定志向诵读，甚至夜里也不停歇。曾有一次书斋遭遇暴雨，积水灌满沟渠，他忽然侧目惊问：“曾□吗？”他的勤苦就是这样。乙亥年秋，有司把他的姓名报给督学使者，考试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丙子年乡试中举，丁丑年被荐入南宫。当时首辅厚齐梁公，过去同他有姻亲关系，想推荐他为庶吉士，却不断索要诗文，先生以自己不能胜任为由谦辞拒绝。当时他十九岁，还没有订婚，依照惯例请求归乡，和何氏成婚。己卯年授任刑部主事，因为不能任职并奉养母亲，便上疏称病请假；居家不置办产业，只用诗书教育子弟。学正公去世后，尚未婚配的弟弟有三人，尚未出嫁的姐妹也有三人，他分别为他们选择良配、置办婚事，简直就像学正公还活着一样。嘉靖乙酉年，他稍稍迁居城里，便说：“在纷华动荡之中，能够不被淹没的人太少了。” 从此他断绝尘俗事务，闭门谢客，连门槛也不迈出，每天读圣贤书并努力践行，说：“求学难道只是为了功名吗？还是只为了口头耳闻吗？这两者的车辙完全不同，但同样不能从道中有所获得。”他隐居十二年，自认为从中所得很多。适逢朝廷议论严格查核在家养病的官员，有司极力劝他出仕。等他到达广州时，诏令已经下达：凡养病三年者，一律除名，不再叙用。于是他前往泰州，拜访先父的门人，以寻访旧日知交；又到会稽，拜谒阳明王公墓，同他的门徒在吴山讲学，久而后才回来，回来后立即隐迹不出。监察使苕溪吴君为他安排馆舍，想尊敬地奉事他，以此影响学者，先生推辞了。苕溪于是以学行第一推荐他，先生也不答复。当时高贵的大官以及郡县有司，常常来拜访，他总是关门拒绝，有时因此招致怨恨。先生叹息说：“旅途中给人送浆水，是列子用来停止行步的办法；卖药而逃避名声，是韩康用来离开市集的办法。他们都是为了避开祸患。身处喧嚣之地，想远离更多的污辱，难啊！”于是卖掉馆舍，只得到一百金，在萝嶂山下筑屋居住。平日里他常常兼做雇工的活，亲自耕种、栽树、种果蔬以供给自己；严格地以礼让率领弟子，又联合全族请老师教育他们。嘉靖壬辰年，修建祖祠，修订族谱，确立宗法，制定祭祀仪式。第二年，灵芝生长在祠堂中，大概是极其和谐的气象所感召。乡里的风俗风气都兴盛起来，人们说：“或许没有谁比得上王氏了。”嘉靖甲午年，巡察使戴君璟向朝廷推荐先生说：“不踏入公门，志向高尚，主事王渐逵一人而已。”督学田君汝成设立八隅社学，请先生主持教务，先生极力推辞，直到再三邀请才停止。嘉靖乙未年，台省官员董进第等论荐天下人才，共三十多人，皇上认可其中十多人，先生也在其中。他坚决不想出行，门人童默等极力请求说：“求学难道只是独善其身吗？如今时局清平、道术安定，难道还不能出仕吗？”丙申年赴京，恢复刑部主事之职。当时执政者想把他安排到铨部，有嫉恨先生的人从中阻挠，事情便停止了。先生亲眼看到时政的过失，于是逐条陈述古代可以作为鉴戒的事例，向宫阙上书，大意说：“臣渐逵冒死进言：圣上聪明睿智，超过前代的地方有四件：□人不能扰乱政事，大臣不能专擅权力，外戚党羽不能扰乱法纪，求学不拘泥于小处而应着眼于大处。” 然而自从即位以来，治理成效仍未达到理想，其中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宽恤有诏令，兴革也有诏令，但有司阻格不予施行，这是外臣辜负陛下。大臣彼此经营私利，不再为万机分担忧劳；彼此排斥结党，不再同心辅佐；有的接受心腹的托付，随即又背弃对方；有的见识卑下、器量浅薄，不能提出任何建言，这是内臣辜负陛下。陛下有真诚的志向，臣下却用虚饰欺骗；陛下有亲身实行的实际行动，臣下却用文辞应付；陛下有精锐持久的功业，臣下却用怠慢来对待；陛下有广大的胸怀，臣下却认为迂阔。想要以此赞扬圣明教化，怎么可能呢？如今想求得帝王之道，建立万世之基，其要目有五：一是运转枢极，二是确定趋向，三是建立规模，四是鼓动橐钥，五是延续命脉。这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循的原则，也是万世不变的准则。然而运转枢极是根本，延续命脉是最终目的；至于趋向的宏大、规模的长远、橐钥的机要，则都由此来维持和辅翼罢了。”这篇奏疏共有几千字，言辞十分恳切。知情的人都为他担忧说：“皇上的怒气难以测度，王先生大概将要被杀死了！”最终奏疏留在宫中，没有答复。

译然而执政者对先生的嫉恨很深。不久先生称病，上疏请求退休。冢宰嵩皋许公派属官李君开先传达意思说：“稍微等待一下，应当改授给你职位。”先生说：“道不能实行了，美好的官职又有什么用？”于是写信给许公表示谢绝。执政者因为嫉恨，时时侦察寻找他的过失。有位旧日交游的人前来拜访他，并带着酒食相助。执政者对铨部说：“王某刚刚上疏称病，却在别处宴饮聚会，这不是欺骗君主吗？”正好执政者因生日宴请宾客，而先生独自没有赴宴。宾客中有人提到这件事，执政者假装说：“我的同年中有这个人吗？”适逢先生再次上疏请求奉养母亲，于是执政者拟定诏旨，斥责他托病欺君，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先生当天就上路，旧友都引身躲避。只有铨部的伦彦周祖在水边送行，先生对他说：“右溪，你努力吧，我先到白云山麓等你。”途中听到太安人的讣告，□匍匐赶回家，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几乎不能活下去。可是他治理家事却十分严肃。以自身质朴正直的品行为表率，从不说戏言，也没有懒散的姿态；穿粗布衣，吃蔬菜粗粮，却安然自得。他对兄弟最为友爱，同各位弟弟共同甘苦，一斗粮、一尺帛也毫不私藏。祖上遗留的田地四十亩，先前已经卖给别人，他先赎回，又把它送给守寡无子的姐姐，接来供养。有三个女儿，他把她们一一抚养成人，置办嫁妆后嫁出去。亲戚乡党中，他把能收养的都收养起来；有人因贫困而死、无力下葬的，他便买棺材埋葬。乡里的风俗多有停柩不葬的，甚至有停了三四代的，他就把囊中所有的钱全部拿出来帮助他们。像赵氏、染氏两家，尤其如此。他为他们营造墓地、选择日期，替他们周旋办理，前后共安葬了二十多具棺材。其他人也因此感动改变，从此再没有暴尸荒野的人，乡人说：“这是王君的教化。”癸丑年发生饥荒，富人闭仓不卖粮，穷人辗转迁徙，先生竭力赈济施舍，又带领富人拿出粮食煮粥给他们吃，孤单贫弱的人因此免于死于沟壑。后来盗贼遍地，杀人后尸体任意弃置草野，先生便到省中躲避，住在小云谷的精舍里，同右溪和古林何氏探讨疑难，所得更加深厚。有人对他说：“你的头发已经花白，余生还能有多少，却还这样孜孜不倦地钻研，难道不苦吗？”他回答说：“伊川曾说：‘大丈夫不能推行自己的道，只求补缀散佚的典籍来尽责。’”在山林荒野之间，靠着大石坐下，抬头沐浴松风，低头聆听泉水鸣响，整天不离开。时时根据所得写下来，作《观水记》；担心学者被旁门左道迷惑，不明白圣贤中正的原则，于是作《正学记》。他认为五经四书是进入圣道的指南，先儒的论著有达到极致的，也有未达到极致的，于是作《四书迩言》《中庸释言》《大学义略》《读易诗书礼乐记》《春秋集传》，又有《周陈张朱薛敬轩》《吴康斋》《陈白沙》《王阳明选集》《历年图》《古风选》《求仁集》《中洞志》《岭南耆老遗传王氏宗礼》《青萝日省录》《萝山石室记》等书，收藏在家。他对于五经尤其有很多自己的心得，例如《春秋》中深入辨析周正的错误；解释《诗》多遵从《小序》的宗旨；认为《易》不是因河图而作；认为《书》应当以安国为宗。这些是他学说的大要。他曾说，学者应当体察并获得我心中生生不息的意趣，生意就是性，就是仁。向古代圣贤寻求这种境界，如孔子所说的“乐在其中”、颜子处于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曾点在舞雩台咏歌而归、子思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孟子所说的万钟俸禄也没有什么增加，都是这种境界。孔门教人求仁，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千年以后，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得到它，其次是李延平；这难道是浮泛地写些议论的人吗？他一生敦厚笃实，重视常伦，珍惜操守，不以不合义理的方式交结欢娱，不因不合礼法而对公卿显贵投以媚眼；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动摇他的内心，因为他的秉性本来就是如此。对于近代谈论道学的人，他尊崇仰慕陈白沙、王阳明二人的学说；同王龙溪、项瓯东往来的书信，大概已经论说得很详细了，但要点也不完全相同。先生得病以后，一天夜里有大星坠落在庭院中，家人都惊慌奔走。第二天病情危重，儿子革扶侍在旁，问他家中事务，他勉强起身回答：“一定要做好人，其余的事我顾不上了。”整理好衣冠和被褥后去世。时间是嘉靖戊午年十二月十三日，距他出生于弘治戊午年二月二十八日，共享年六十一岁。去世当天家里贫穷，不能置办殓具，他的儿子向伦氏借钱办理殡葬，听到的人都为之叹息。如今皇上继承帝位，下诏举用先朝因建言获罪的人，特加抚恤录用。当时言官上表称赞他一向清正修洁、名节完美，应该符合恩诏，于是追赠光禄寺少卿。○主事赠尚宝司卿刘君校传（邹守益）

译邹守益 正德己卯年，群奸蒙蔽皇上的听闻，商议在三月壬子日警戒道路，向东巡行，祭祀岱宗，经过徐、扬，抵达南京，再向下到苏州，逆江而上渡过汉水，登临大和山，然后重新制造大狱，并且遍行中原；行程繁华壮丽，众人的情绪汹汹不安，害怕发生变故，大臣多有阿附，阻止进谏者上疏。到了戊申日，翰林舒国裳约汪子宿等先上疏，兵部黄伯固、陆汝亨的论时政疏也送入；考功夏惟中、仪制万汝信、太常陈惟浚接连上疏。己酉日，吏部张元承等、刑部陆天爵等上疏；庚戌日，礼部姜梦宾等、兵部孙鸣和等、行人司余伯献等也都上疏。当时太医院医士徐鏊也以医官身份进谏，皇帝车驾最终没有出行。到了癸丑日，命令把黄巩等六人交付锦衣卫狱，把舒芬等一百零七人罚跪午门外五日。乙卯日，又把余廷瓒等交付狱中，同黄巩六人跪五日，并加刑具拷打。这一天，工部林以乘等三人、大理寺周子厚等十人也上疏，第二天一并下狱，也加刑具拷打、罚跪五日。当时有金吾卫指挥张英袒露上身，把戟刃放在胸前以死进谏。接连数日天色阴霾，内海子水势上涨，公卿遭到唾骂和瓦砾投掷，早晚出入都不敢停留列队。于是有人请求礼部禁止一概谈论政事，又有人弹劾各部门中妄言的人，皇上的威怒于是更加不可平息。戊午日，在午门前杖打舒芬等一百零七人，每人三十杖；为首的人调任外地，其余罚俸六个月。到四月己卯日，杖打黄巩等六人，每人五十杖，发落为民；徐鏊充军边地；杖打林大辂、周叙、余廷瓒，各五十杖，降三级；其余各杖四十，降二级。当时死在杖下的有：员外郎陆汝亨，主事刘宗夏、何孟循，评事林质夫，照磨刘珏，行人司副余伯献，行人孟子干、刘平甫、李崇德、李德卿、詹敬之，共十一人。如今皇上即位，召回各位进谏的人，恢复他们的官职；死者追赠官职，谕祭，并让他们的儿子入太学享受荫补。于是刘君宗夏追赠尚宝司卿，翰林撰写祭文，派河南布政司官员到他家致祭。我第二次进入翰林时，他的儿子元娄已经由太学生出仕，任南京光禄署丞了。于是我询问他的世系和履历，写成这篇传。君名校，宗夏是他的字，号南潀，世代是许州郾城人。高祖顺，洪武丙子年为省元，任礼科给事中；曾祖玑，宣德丁未年考中进士，历任福建盐运使，世代都有美好的声誉。祖镗精通星历学，任阴阳训术；父亲祖伦，以贤能著称于乡里，获赠刑部主事，母亲胡氏封为太安人。太安人回西华外祖父家省亲，在小瑶坊生下他，有树上火光摇曳的祥瑞。赠君夜梦神人把“忠义进士”的匾额悬在门上，醒后询问此事，认为十分奇异。他幼年诚实笃厚，童年专心求学，成年后想凭孝、友、信、义立身。乡人中有善行的，他竭力赞助；有不善行的，也当面斥责。有人因此受到感化。太安人严肃而善于教子，偶尔不高兴，他便叩头很久，一定要取得母亲的欢心才起身。他和弟弟栻相处朴实，从不私自收藏衣服、饮食和器物，都由父母统一管理。一天，家奴把一束牙筷留在寝室，他惊道：“这是家庭离析的开始啊！”便鞭打家奴，将其赶出。正德庚午年乡试中举，辛未年考中进士，壬申年授任刑部主事。癸酉年迎接父亲前来奉养，走到定州时，父亲死在旅舍。讣告传来，他连夜赤脚奔去，打开关门抱着尸体，悲痛哽咽，几乎气绝；过了一会儿稍稍苏醒，看见父亲脸上沾有路尘，便用舌头润湿后擦去。为父亲更换衣衾、棺椁后，才请命护送灵柩回乡。定州士大夫前来吊唁，都感叹称赞，认为他可以比作古代孝子。服丧期满后，仍补任刑部，审决案件时谨慎严明，不因上官而改变法律。上官虽不高兴，也不能压制或贬抑他。适逢南巡，他上疏，替同僚起草文稿。元娄当时十一岁，在旁边看，被他斥道：“你走远些，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后来他跪了五天，同事们都面露忧色。他朗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听见的人都注目于他。受杖刑后将要毙命时，他仰天大喊，只以未能见到老母为遗憾，其他话一概没有说。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元娄说：“好好侍奉你的祖母和母亲。”元娄呼天号哭，哭声嘶裂，眼睛都哭肿了。他斥责说：“你虽然读书不多，但读书人能够以身赴义，你懂吗？”说完便断气了。他的妻子张氏封为安人，贤淑安静，节俭勤劳，能够辅佐丈夫。后来她教育元娄和各位孙子，都遵循并传播丈夫的训诫来教导后人，大概就是《诗经》所说的刑于之化的征验。史臣说：自古建立国家，都把忠义作为元气。高帝告诫天下，首先讲君臣同心同游，说道：“拾取君主的过失，纠正君主的错误，弥补君主的缺失，使自身和名声流芳千万年而不磨灭。”这是用来振奋天下人的志气、巩固亿万年宏伟基业的，意义多么宏大而深远啊！如果进谏能够实行、言论能够被听取，身与名都得以保全，难道只是臣子的愿望，也是国家的福祉啊。即使粉身碎骨而保全名节，也足以报答君主恩德、振奋士人气节。至于挫败节操、毁坏名声，只求获得宠幸、苟且偷生，即使自己不爱惜自己，又把国家社稷和百姓怎么办呢？当逆臣彬煽动毒害、祸患难以预料时，一时之间许多人并首受杖刑，反而以没有参与为耻。高庙施行《棫朴》所象征的恩泽，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明。然而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谁不是承受丰水之地遗留下来的恩泽？他们若与群僚同心，本来未必会遭到这种惨酷，却忍心弹劾别人来献媚取谀，难道是因为元老被排斥、新进争相显达，兰芷荃蕙也乘时而变质了吗？所谓随时变化、通达权变，日益偏邪、日益逃避，把“君主的命令不可违背”当作忠，把丧失首级却无益于国家说成迂腐浅薄，把子女年幼当作逃避的理由，把父母健在当作借口。所谓流芳不磨，果真应当属于这些人吗？像刘君宗夏这样，以忠诚愤懑自立，子女年幼也不顾，母亲年老也不动摇，在呼吸颠沛之间仍毅然坚持献身的大义，他的英气凛然，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因此详细记述并评论此事，用来使那些粉饰名声而保全自身的人感到惭愧。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致仕洛村黄公弘纲墓铭（罗洪先）

译罗洪先 正德丁丑年，阳明王先生以中丞身份在虔地督军，召见士人，总是把圣学告诉他们。当时虔中士人无论老少，都能登门求教，只有雩都的洛村黄君和何善山二人最为知名。当时黄君以《诗经》参加丙子乡试，名列第七；后来遭逢父丧。他的兄长弘彝毁坏父亲的财产，无法偿还，父亲发怒要杖打他，黄君怜悯兄长，替他拿出三百金来解脱此事。先生听说后感到奇异，曾对士人说：“黄君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呢？”服小祥丧后，他才前来拜谒，三天便领悟了心即理的宗旨，凡是诵读讲说的内容，都能不违背先生的学说。先生教导士人时，选择资质接近的人，特意安排在身边，不时从旁扶助、奖掖、纠正，使其成才。知道他们已经懂得用力后，又反复教导，使他们的诵说与自己不相违背。士人刚来时，先让他们用自己的心意去理解引导，同时观察他们的性情品行如何；等他们逐渐领会，再慢慢当面讲解，所以自己并不费力，就容易了解别人。黄君首先受到栽培，后来又每天通过接引而获得朋友的助益，因此从先生离开虔地直到归乡，四五年间一直不忍离去。戊子年冬，先生在途中去世，门人仿照筑场的旧义，每年选择一人守护其家。黄君居守两年，自己处事合乎礼法，对待他人却用真情，内外大小各方面都使人信服，没有人能指摘非议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于是从先生门下出来的士人，无论远近，没有不知道黄洛村的。过了很久，他想求得一个职位来验证自己的学问，甲辰年授任福建汀州府推官。他厌恶世俗的私情和违背公道的行为，执法明察严厉，不肯稍有偏失。巡按御史何维柏以下的人，大都倚重他；遇到疑难案件以及人们畏惧顾忌、不敢揭发的事情，一定把它们交给他办理。他也感念知遇之恩，不作姑息，能干的声誉逐渐显著，仰望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戊申年召任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第二年北方鞑虏入侵，皇帝震怒，边将大多被逮捕；西曹官员有的不能完全依法处理，便受到责问。害怕获罪的人务求把案件办得严酷来迎合圣意，黄君却只依据法律处置，不轻易因升降而改变，往往因此触犯他人。他兼有质朴任真、刚正不阿的性格，既不会说圆滑软熟的话，即使想宽免，也不能自我表白以显示恩德，因此谗言四起。辛亥年到了考察任期，福建那些仰望他的人恰好掌管此事，依据条例把他降调，于是他上奏请求保留原职而致仕，获得批准。大概因为公卿中多有人为他惋惜，所以才这样设法保全他。归乡以后，每年必定泛舟于青原、玄潭之间，与吉安的双江聂公、东廓邹公约期相会。每次会面前，他必先写信招请我和刘方兴轮流前往；刘方兴若未尽兴，有时还留在莲洞十多天或一个月，才肯离去。他的身材肥胖而略矮，眼睛修长秀美，声音严厉而舒缓。士人有事请教时，他总是挺直胸膛，注视倾听，不立即举答，好像要等对方把意思说尽。众人议论完毕后，他慢慢选择一两句话加以讽劝，不争着谈论以炫耀自己的见识。他的神情意态含蓄深沉，不容易窥见边际。然而他很能吃，也喜欢洗浴，从不以此自觉异常。己未年腊月，忽然痰涎壅塞，转为风痹，病情逐年加重。辛酉年五月二十八日，他端坐而逝。他生于弘治壬子年七月十八日，享年只有七十岁。何善山去世十年后，我回忆起曾在旅途中结识他们二人。善山慈祥温和，委曲用心地接纳别人；黄君严肃简约，难以亲近，从不向人强作笑容。然而我唯独与他心意相契，往来二十三年，敬意从未衰减。看他的学问，也经历了两次变化：起初持守十分坚定，后来以不费丝毫人为之力、完全顺应自然为主旨；直到一生终了，始终没有稍许改变。大体说来，他长于自信而不善逢迎，长于持重而不善机巧。仓促之际不能动摇，可以镇定浮躁的内心；琐碎之事不能侵入，可以消除鄙陋的见解。古人所谓“不作婴儿般的姿态，而具有大人的志向”，大概接近他了。远远望去便知道他是有道之人，不必等到他说出话来。雩都的士人大多出自他们二人的门下，而县中丧葬祭祀旧俗还崇尚鬼神，到黄君时才开始改从古礼。黄君名弘纲，字正之，世代居住在赣县下横，后来迁居雩都。胡主事宪仲传（冯皋谟）

译冯皋谟 嘉靖庚戌年，我们同党的三百人面见公，交车盐三人：已故主事胡公仰崖宪仲、如今的布政使刘君炌，以及我皋谟。胡公比我们二人年长，像兄长一样；在客舍中进出，一切只听胡公安排。胡公与南海梁有誉同任给谏，都是何先生石亭选取的士人。梁君本来就是知名士人，胡公专攻古诗文，沉浸于晋、魏、秦、汉文章，风骨与梁君并峙而起。梁君挥洒成文，荐绅交相知晓；庆贺、吊唁、除授、拜官、送行、饯别，往来的墨迹文章广为传播，胡公更加自得。在官舍中闭门读书，点着篝灯，像普通生员一样；借钱买古代典籍，购得学士人家的奇文秘本。六部官员、军马、钱粮以及法令章宪等事，他都搜集研究，力求全部掌握。许多显贵大臣器重胡公，有的甚至屈身与他交往。尚书应公大猷曾解下所佩之刀赠给他，说：“这是把自己托付给吕虔的情谊。”一天，他和梁君一同拜访何先生，何先生说：“你们二人都文雅有才，可以称为卿；至于气概卓异、昂扬不凡，胡生更为壮盛。”那年秋天，鞑虏闯入京城郊外，送来傲慢的书信请求互市，大臣们袖手旁观，没有办法。胡公用隶书写成工部条陈十札，大意说：“鞑虏已经深入，本兵应当披甲出营，观察时机加以剿杀；如今局促退缩，不能出战，却要和他们商议互市吗？这是城下之盟，我私下以此为耻。” 他又说：“郦生穿着草鞋前去游说，汉帝停止洗沐而迎接他，凭借他的谋略使齐国七十城归降。士人身穿粗布、怀抱奇才，想在刀石之间建立功勋，难道说京城之下就没有这样的人吗？”文吏拘泥于表面，以外貌来判断人，错失不受羁绊的士人，实在过分。部曹认为他的议论伟大，便让他督造兵器，协助巡察九门。壬子年授任现职，任南京刑部山东司官员。司寇顾公长兴观察到他的才干，嘱托他校订《大明律》。有个大奸臣被定罪，夜里带着百金来私下求托，他拒绝了，最终依法处置。兄弟二人为争夺产业，案件拖延羁押三年，胡公教诲劝谕，使他们醒悟，他们抱着他呼喊：“胡青天！”当时倭寇侵犯两浙，留都戒严，胡公写信给浙江统帅，分析倭寇说：“仲浙一带世代遭受倭患，能够说明倭寇的情形。倭寇屯聚好像分散，是诡诈；迅速集合如飞驰，是声势笨拙；故意显出短处，是要出奇制胜。倭寇进退完全遵循司马法，而我军却茫然乘隙进攻，逼近城池则城池溃败，抢掠乡村则乡村残破，这样把百姓的性命置于何地？”他提出三条策略，分别是“防”“困”“间”，这些话流传开来。南中的南司马说：“这个人先前谈论北方战事，如今又能谋划对付倭寇，真是懂得军事。” 因为公守卫太平门，他开始专心研究国家大业，期望以文章扬名于世。每逢因时局而愤怒、因政事而嫉恶，他总是怒目圆睁、头发冲冠，想亲自担当此事。后来他放下笔墨事业，疾病危重。他的老师尚书郑公问他情况，他只是点头低头。过了三天，他说：“我仲起出身寒微，依赖先生教导，恰好遇到这个时代，希望有所建树；上可以报答君主恩德，下可以安慰我的父母，如今都完了，我的眼睛难道还能闭上吗？”他作了一首绝句，其中说：“每每想到忠臣只是徒然含愤，常常怀着孝子的心独自沾湿衣襟。可怜三十九年的经历，不能尽数表达当时的一片心意。”他于癸丑年九月十五日去世，距正德甲戌年三月十七日出生，仅三十九岁。著有《仰崖集》《四书讲义》，藏在家中。他□□异常，十六岁补为县学弟子员，受到督学崇阳汪公赏识，跟随郑公学习，学业更加进步。丁酉年赴省试，郑公书写“碧霄翔凤”四字在试卷上赠给他。这一年他考中乡试，给郑公的信中说：“不要让人知道我喜欢什么，不要让人知道我厌恶什么；不要让受宠幸的人感念我的恩德，不要让失意的人□恨我。好恶显露，逢迎的人就不可测；恩怨树立，喜欢报复的人就无法禁止。”他和庞嵩谈论学问时说：“万物从虚中产生。” 《中庸》论述诚的可贵，却不知道虚是先导；虚是万物的开始，是善的进入；诚是万物的终点，是善的积累。谈论史书时他说：“《春秋》距离古代还不远，还知道□道。左丘明赞颂孔子，说他是素王。秦、汉的德行又降低了，司马迁赞美朱顿，称他为素封。”和徐应谈论刑法时说：“古代懂得法律的人，能够减省刑罚的根本；如今懂得法律的人，不过是不使有罪之人逃脱末节罢了。”这些话都是儒学先贤从未□说过的。他名宪，又名宪仲，字文澄，又字文征，别号仰崖。其先祖是临□人，世代因儒术和节行闻名乡里。承直郎、刑部山西司主事梁公有誉墓表（王世贞）

译王世贞 公实还是生员时，就以擅长作诗闻名，整个岭南都为之倾倒。考中进士以后，在燕中又使燕中人倾倒，但平日总不得意，郁郁思归。补任尚书刑部郎官后，偶尔与同署郎官李攀龙、王世贞交游，才稍稍得到安慰，说：“世上的事情还有知己啊！”而郎官宗臣已经离职，改任吏部，休假时常来一次。不久郎官徐中行到来；中行原来常与公实在南太学交游，二人情谊很深。因此每天一起切磋古文辞，非常欢乐。然而有一天想到母亲，竟以病为由请假满三个月，上书请求告归。公实当时的声名更加显赫。适逢将调任吏部，吏部也推选岭南以南的一人来劝留公实，并且准备停止调动。公实笑道：“我本来就想回去，难道是因为刑部郎官官职低微，吏部一个职位就能束缚我吗？”最终离开，不再理会。到了济水一带，便赠送百韵诗，李攀龙等人为他送别。百韵诗除杜甫以来并不常见，而文章写得非常精美。回乡后，他闭门收藏图籍史书，又把丹青、彝鼎之类置于一座小阁中，四周环绕花木竹石，自己在其中吟诵，傲然不屑于世俗。各郡国的长官一向仰慕公实，手持旌旗到门拜访者接连不断。公实却只让一个老仆谢绝宾客，乡里的纨绔子弟绝迹不再往来；但落魄的读书人带着书来敲门，他听到声音便出来，邀请他们吃饭。然而公实最要好的朋友，是李攀龙等人；武昌吴国伦是最后与他结交的。谢榛因为只是平民，公实也偶尔和他交游。他在乡里的老师是已故文裕公黄佐，朋友是户部郎黎民表；本来要和民表约游罗浮山，观看沧海日出日落，探访勾漏令的炼丹鼎炉，这才是他们这样的人。没想到刚相遇就遇上海上飓风，不能乘船，只好在田舍住宿三夜。飓风越来越大，山木全被拔倒，道路也被迁改；公实的兴致也尽了，于是作诗回去。这时他已经感染了寒疾。回去后病情大作，终于不起，年仅三十六岁。公实因为挂念母亲，抛弃万里之外的官职回乡奉养，却反而死在母亲之前；此后更加谢绝抛弃交游，原想用岁月穷究古代作者的深意，却连书卷也无力触碰，笔也不能蘸墨，庭院中的花木也来不及修整，便死去了。唉，他为什么这样早死呢？公实所作的文集，如果各卷都在，取其上等作品与古代作者相比，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是其中下等作品，也足以超过那些后来死去的人。即使公实没有死，我在燕中记得与他交游，偶尔到他那里吃饭，一盘肉不能再添一碗，后来再去，备办鱼菜也不能有肉，这已经成为常态。他的青色衣衫拖沓破旧，到了绣花的地方被虫咬残了，便用丝绸缝补，并向人询问情况。他家世代原来曾经显贵，他做生员时，每天凭意气花费数百金，从不顾惜；有人责问他，他就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难道是能够承受肉食的肚子吗？”公实本性又不喜欢饮食，对母亲奉养极其恭敬谨慎，和各位兄弟友爱亲密；即使独自吃饭，饭菜不合口味也不觉得甘美。他在言语行为上又十分谨慎，不轻易作出承诺，取用或给予一丝一毫都不苟且。我们同党中擅长作诗的人不少，但为人没有比公实更好的；公实喜欢谈论数字，也能相互品评。一天晚上，他对宗臣说：“你很尊贵，却没有自己的身体，怎么办？”后来又对我说：“唉，你只是年纪尚轻而不得志；等你年长了，谁还能追踪记述你呢？”子武又黯然叹息说：“我先于你们二人离去，那么谁来作证呢？”公实去世六年后，宗臣也在三十六岁时去世；又过了十五年，我还活着，只是将老而一事无成，于是应公实弟弟有贞之请，为他的墓作表文说：“公实，梁氏，名有誉，别号兰汀。他的父亲是佥事公世骠，任南台监察官，以敢于进谏著称。母亲某氏，娶某氏为妻，有子若干，名为某某，详情载于墓志中。” 梁比部传（欧大任）

译欧大任 岭南在建国初年号称有“五先生诗”，到了嘉靖年间，大概又有梁比部。梁比部名有誉，字公实，是南海人。父亲世骠以进士任御史，转任福建按察佥事，以有风纪才能著名。公实资质聪颖，容貌古朴，儿童时每天诵读数千字，长大后更加深思博考，从六经直到诸子百家，外家和小史之书无不研究。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厌恶训诂、诘难和应试八股文，与我以及陈绍文、吴旦、黎民表、陈冕、黎民衷、梁孜、黎民怀、梁柱臣在黄先生处讲习学业，共同切磋古诗文，尤其互相砥砺品行。海内学士大夫常常诵读我的岭南诗。癸卯年，公实乡试中举；庚戌年考中进士，到了铨选时总是称病，后来超过期限才授任比部郎。早晚在官署中，明察清理供词，审视刑具，大司寇以下的官员都很器重他。有位显贵大臣因谗言被判死罪，关入狱中，虽然依法不能宽免，公实心中悲悯他，替他洗沐，左右的人都感慨落泪。狱中有一名囚犯被某位权势者憎恨，公实主持审讯时，那权势者想罗织罪名使其成狱，公实始终不从，反而奏请宽释。边地有人年少时被俘带入沙漠，长大后逃回，被侦察者捕获，认为是间谍；审讯查明实情后，最终宽免其死罪。审理案件务求平反，文书不作伤害无辜之事，省中称他为长者。在官署任职时没有事务，便得以广泛综合、深入研究学问，著述很多。他要求文章能够与古代作者相当，不屑于写当今人的诗；遇到休假便总是前往交游。谢山人榛、宗考功臣昊、舍人国伦，以及同舍郎李攀龙、王世贞、徐中行唱和作诗取乐，京城人无不题名称他们为“七子”。在京旅居三年，只有空荡荡的一间屋子，收敛退避权贵，从不登门拜谒。袁州人当国，建安人任冢宰，听说他才华出众，想设法招致门下，他谦逊推辞，没有前往。任比部一年多，便上疏称病辞职回乡，奉养母亲太孺人，优游于家园，督促两个弟弟有兆、有贞读书，二人都学有所成。梁家三兄弟大概都才华出众。公实建造拙清楼居住，左右只有太史公的书和杜少陵的诗集，关门吟诵，很少接待宾客。绣衣直指以及郡国二千石等官员，来歌颂功德的，他总以生病为由推辞。郡中的少年们掌管闲暇宴饮之事，驾车强迫他出游，始终不能有一次亲自到临。后来他修复粤山旧社，招来旧友，共同激发千古之志；看到《余南粤赋》《秦关铭》《任嚣城》《赵陀墓》等篇章，感叹说：“我们这些朋友虽然狂放简略，也写成有文采的篇章了。” 于是他作《咏怀十五诗》，社中人都自认为不如他。陈绍文、黎民表、梁孜和公实游览白云、蒲涧，所到之处无不纵情遨游，仿佛翱翔于八方。公实认为人生终有一死、生死与万物可以齐同，心意已经得到排遣，便写信约我同游罗浮，说：“大丈夫活着应当像龙蛇一样能屈能伸，哪里能局促得像车辕下的马驹呢？”古代的士人，飞遁于云霞之间，观览光辉照耀千里；您有意同去吗？当时我隐居西樵，不能同行。公实向东□行，还未到罗浮，便因一场疾病去世，年三十六岁。有《比部集》八卷流传于世。他的儿子逄登为郡学诸生，继承家业。欧大任说：“老子《道德经》说：‘君子得到时机就驾车出仕，不得其□时就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行。’公实一任官职便□，难道以卑微地像蓬草漂泊为高尚吗？他的学问没有不涉及的，只凭缀辑文章、分析辞句、指陈事实、比类情状，形成一家之言，在这个世上树立不朽的声名，这就够了。千古以前的圣贤就在前面，早晚都可以遇见。他的生命有限，他的知识却没有边际，谁能把灵光大玄作为子云的文章来写呢？实在令人遗憾！公实一向不想求名，但名声是实际的宾客。看看如今海内，人人都知道梁比部了。”},{ 承德郎、刑部山西清吏司主事一山王公爱墓志铭（陈于陛）

译陈于陛 我平日听闻先文端公讲论学问的宗旨，认为求学贵在不多言而亲身实行；如果只是夸耀微妙空疏的言论，却对身心没有益处，那么絮絮谈论性命之学，与说华丽空洞的话有什么不同？如今看秀水比部王先生，实在是一位笃实行持的君子啊！我没有来得及亲自听他的议论，但听说他的学问具有实际内容，心中暗自向往。去年为儿辈选择老师，门人项廷坚、陈孟常异口同声推荐王生汝翼。汝翼是先生的长子。有一天，我拿着沈宪副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道撰写碑文；我本来就仰慕王先生，又见汝翼内在品行淳厚完备，更加相信先生是真正的理学家，不是只有空言夸饰的人，于是不推辞而为他撰写墓志。根据行状，先生名爱，字体仁，别号一山，原来登记为大同军籍。五世祖名义，洪武初年改隶嘉兴千户所，于是成为秀水人。义生思聪，思聪生鼎，鼎生玭，玭生朴，任徐闻令，有德政。徐闻公五十岁才生下先生，因此给他取名为爱。先生从童年起奉侍父亲、随父亲周旋，每次跟从方外之人讲习导引养生术，后来才从事讲学；于是领悟到儒家所谓“体”“受”二字，包举了玄门尊重生命的意思，践履形体、穷尽本性，都在于自爱。在形体上有一点亏损，在本性上有一点沾染，都不是自爱。先生像面对父亲遗训一样敬仰父亲，终其一生终于成为大儒。先生生来体弱，十岁以后才开始接受章句教育，但读书总能理解大意，不久补为博士弟子员。徐闻公去世后，家道日益衰落，先生亲自承担门户责任，志气也日益壮盛。后来听说一庵唐先生在苕中讲学，便背着书箱跟随他交游，听到了探讨真心的学说。又因沋给□石云，拜龙溪王先生为师。王先生原是王文成门下的高才弟子，他的学说对致良知讲得很完备。先生往来吴越之间，以两位先生的学说相互印证认可，更加领悟到艮知不夹杂情识才称为真心；一旦落入情识，便不是真心。两家的学说彼此发明，起初并无抵牾，从此学问更加进步。沈给谏回乡终养父母后，便聘请先生到家塾，教导他的儿子宪副霓川；二人共同谈道讲德，心意相契，结为姻亲。先生潜心研究学理，不拘泥于制义的规矩，每次应试总是落第，但爱好学问一天比一天深。癸卯年乡试中举，前后五次参加南宫会试，都以落榜告终。先生毫不为之动摇，像做生员时一样喜爱谈论学问；往来京城的士人越来越多，结交海内名流，共同推明老师的学说。他游学南雍时，恰逢故友永康程公任大司成，在鸡鸣山倡导聚会，推举先生主持，声势影响了金陵。己未年考中进士，考场中录取了他的文章，众人惊叹认为他属于陆子静一类。铨选时按次序本应补任京官，却有依附故相分宜的人排挤他。当时他的同乡任太宰，想帮助先生，他竭力辞谢，请求去任教，于是得到顺天府学职位。到任后便与诸生日夜讲论学问，使他们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心智开明、眼界大开。先生又以自身作为示范，像鸿鹄一样举止，遵守规矩法度，京城人士惊惧而回头受其感化。长安诸生穿着华丽衣服、骑着骏马，以及游荡嬉戏的少年习气，都因此一扫而空。壬午年迁任国子监丞，他陶冶教导六馆诸生，像教导京兆学生那样。癸亥年擢升刑部山西司主事，于是又说：“高皇帝的律令，就是尧舜恭敬体恤民众的心法，这正是我的学问用来施行的地方。”有两个籍属于宰相袁公庇护的儒士，在宫禁中喧哗饮酒，被逮捕交给比部审理。先生执法，丝毫不宽贷。当时袁公显贵傲慢至极，人们认为先生应当前去谢罪。先生说：“法律就是这样，有什么可谢的？”袁公听后大怒，说：“王郎如此刚正，是想折断相君的傲角吗？”先生不予理会，但从此厌倦仕途，有了退隐的意愿。不久，他以迁葬为由获准回乡，却迟疑未立即上路。丁卯年穆皇帝即位，考察京官，他仍因前太宰与自己同乡的旧故，而被署名不及格。晋江黄司寇竭力为他争辩，未能成功，便叹息着对各曹郎官说：“我本来还认为王主事执法过于严厉，怎么反而说他的考察不及格呢？”先生听到消息后完全不介意，也闭口不为自己申辩。只是他喜爱谈论学问，到老也不厌倦；与唐、王两位先生及各位同道研讨，学问日益精进。凡是天真、文湖的聚会，每年必定参加，但不愿以此树立声名、标榜清高。他自行请假归乡，前后共十年。堂中悬挂“八戒”来警戒自己；徐闻公留下的旧产业，房屋没有增修，田地没有扩展，生活萧然寒素，即使稀粥也供应不足，仍然安然自得。至于救助别人的急难，他慷慨赴义，奋不顾身，从不推辞。上虞同年徐公学诗，因为弹劾分宜而被削籍，贫困到甚至不能为儿子娶妻，先生拿出囊中百金帮助他完成婚事。他其他的品行大多也是如此。他性情开朗豁达、温和宽厚，完全没有城府；与他相处的人都像坐在春风中一样。但他行动总有约束，处处合乎规矩，丝毫不敢逾越。先生对于学问，正是用本心体认并亲身实践，哪里能与世俗儒者气势汹汹、絮絮叨叨，只凭言语著作博取声名的人相比呢？先生年轻时多病，自从闻道以来，战胜了精神与身体的病患，壮年以后疾病便少了。平日生活淡泊，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射箭和下棋，每次出门都把弓带在身边。和客人下棋常常忘记睡觉吃饭，头戴角巾，散步而行，稀疏的胡须、宽阔的额头，逍遥自在如神仙，众人都认为王先生已经获得了大大的修养，哪里还用说什么老年呢？辛未年秋天，忽然患带下病，几天后逐渐加重。临死时神色不乱，回头对几个儿子说：“我一生没有什么善行，只有在这门学问上稍有领悟，希望能够保全本性而归于正道，不辜负你们祖父给我取名时的意义。”他从容吟咏《黄鹤》诗而逝。先生在道上的造诣深厚啊。刑部司狱王敏传（方孝孺）

译方孝孺 王进德，名敏，是台州宁海人。他的祖上多为儒生，曾以进士□授于宋朝；堂兄王业，字蕴德，尤其有文才而贤能。进德小时候，跟随长□偷偷观看县衙，见县令威仪盛大，叹道：“我难道不足以做那样的人吗？”堂兄听了，认为他的志向奇异，便让他进入县学，成为诸生。同舍中研究经学、写文章的人轻视他；进德年轻，向他们询问文章法则，他们吝惜不肯告诉他。进德既愤怒又发奋，日夜兼程攻读不休，过了一年便超过了他们。进德气性刚强而有操守，不与人亲狎；他所做的事情，常常想与常人不同。他家本来贫穷，求学时饥渴回家，只取一杯水饮下，满足安然得像吃饱了精美肉食一样。不是同类的人，即使想请他饮食，他也不能接受。曾经和朋友夜里在空屋读书，半夜邻家女子敲门求宿，声音十分悲哀。朋友想让她进来，进德却敲门厉声骂道：“我在这里，谁敢进来？”又大声呼喊，使外面的人听见。朋友惭愧道歉，不敢再出声，女子逃走了。后来学舍中那些轻薄放荡的士人都指点议论进德，互相告诫不敢做不义之事。有时他们正在饮酒欢笑，听到他缓步走来的声音，便全都害怕躲避。起初轻视他的人，到这时都叹服了。适逢太学征召郡县士人，他于是被贡举到京师，考试列入高等。朝廷议定派太学生分别到北方教授，赐给衣服，召见后让他们出发。进德分得太原。当时天子正关注太学，学中的年轻人受到的宠顾格外优厚。他们参与朝廷近事，外地官员见京师来的诸生秀才，往往奔走侍候那些权贵重臣；负责分教的人也大多骄横，把官吏百姓视作奴仆，不以礼相待。唯独进德像平时一样用礼法约束自己，从不越过界限。分守、知府等官员敬爱他，退下后相互说，认为儒者不应向藩镇主将谄媚或冒犯；他们又苦于他的清廉耿介。后来想试探他的作为，召他饮酒，安排妇人在内室陪侍。酒兴正浓时，进德从里面锁上门离开。进德进入后院见到妇人，大声呼喊并推门，取来马厩的马骑上逃回。主将惊惧道歉，称赞此事难能可贵。后来征召各地分教诸生回京，郡邑害怕进德入朝奏报、揭发自己的罪过，多用金钱贿赂他；贪婪的人收受的甚至达到数百千缗。进德只向父老作一揖便离开，没有占有一丝一毫私物。奉旨监收嘉兴新城的粮食，后来督运舟船把粮食输送到蜀地峡中。江水凶猛湍急，同行者多弃船走陆路，以求自保。进德却坐在船中毫不顾虑，说：“这是王事和君命，死生是上天的命运。只管敬奉君命来等待天命，为什么要走陆路呢？”后来那些自行保全的人大多因丢失船只而获罪，进德被授为监察御史，十天后按例免职归乡。后来再次起用为刑部司狱，因触犯轻微法律，适逢大赦而归，患暴病，于洪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在家中去世，年三十一岁。进德容貌端正伟岸，具有威严厚重的气度，交友谨慎，不向人低头屈服，却善于侍奉父兄，深得孝敬之意。他所跟从学习的，是堂兄蕴德。进德去世时，蕴德正在燕王府任纪善，写信给进德的弟弟琦表示吊慰，极为痛惜。琦有文章才华，操守谨慎，也很有名，但常对人说自己不如进德。叶伯巨字居升，郭浚字士渊，都是奇异杰出的人。伯巨因上书议论分封之事而死，郭浚也因进言论事后来以其他罪名死去；二人都负有豪气，不肯服人，但说到进德时，却都自称只能像玉器上的圭一样仰望他。赞曰：金华胡翰先生，是高尚耿介的人。曾经和我谈论独行□，自称在衢州得到一个人，名叫□琟。我过去到京师时，见到琟，听说他曾经□□□□，穿破衣、着绳鞋；后来询问他的遭遇，才知道他潦倒穷困而死，但他的议论□然卓异，丝毫没有降低。进德也喜爱琟的为人，古人所说的“方以类聚”，说的就是进德和琟吗？考察进德的操守作为，可以说是笃守大义的君子了；然而他的遭遇竟然如此。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第四十七卷完。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第四十八卷 南京刑部一（尚书） ◆尚书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东安施公礼墓表（郑雍言）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刑部尚书、丽水薛公希琏神道碑（彭时） 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钱塘杨公墓碑（彭时） 南京刑部尚书耿九畴传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谥号清惠耿公九畴墓志铭（彭时） 南京刑部尚书刘孜传（实录） 赠太子少保、谥号庄懿、南京刑部尚书周公墓志铭（刘珝） 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观庵张公瑄墓志铭（童轩） 刑部尚书郑公时传 南京刑部尚书郑时传（实录） 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翟公□墓志铭（李东阳） 南京刑部尚书陈公道神道碑（刘徤） 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号清简樊公□□行状（顾清） 南京刑部尚书潘公蕃传（戚元佐） 资德大夫、正治上部、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保立齐吴公洪神道碑（费宏）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刑部尚书刘公□□行状（文征明）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戈公瑄墓志铭（石珤） 荣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陈公寿墓志铭（杨一清） 资政大夫、刑部尚书、太子太保、谥号康敏赵公鉴墓志铭（严嵩）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梧冈孟公凤墓志铭（刘玉） 南京刑部尚书、谥号简肃方公良永墓志铭（彭泽） 南京刑部尚书周伦传 南京刑部尚书顾公璘传（京学志）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箬溪□公应祥行状（徐中行） 南京刑部尚书、谥号荣靖翁公漙行状（孙应奎） 南京刑部尚书冯公岳家状 南京刑部尚书林公略传 南京刑部尚书行庵陈公其学志铭（余继登）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东安施公礼墓表（郑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