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四
詹桓先生讳汸,字子常,姓赵氏。其先陇西人。唐中和间,有讳思者,避地新安海宁之龙源里。八世孙曰安庆,时方寇乱,率义民剿平,之事闻,授西隅总管。安庆生光祖,宋京庠学官。岁大侵,出廪赒贫。提刑汪文振尝铭其墓。二子,次曰大振,淮东漕司总管。大振二子,长梦营,将仕郎。梦营二子,长弥孝,浦江税官。弥孝子象元,号可斋,才识超异。元平江南,徽既下,邻邑有持兵未服者,将加屠戮。可斋尽发私藏,诣军门请,而屠戮不行。由是贰令休宁,迁婺源丞,改授信州司狱,以疾辞。既而朝京,授杭州仁和令,未至,卒于扬州。二子幼,曰克明,号松庄,孝友敦厚,乡称善人,实先生之考也。娶同邑汪氏,生五男二女。先生最幼。初夫人梦飞鸟自齐云岩来集于怀,觉有娠。明年延佑六年己未三月癸亥,先生生焉。资禀卓绝,自孩抱读书,辄能成诵。及就外傅,读朱子四书,疑难不一。师告以初学,母过求意,辄不释。夜归取文公大全集、语录等书翻阅,五鼓始休。由是有悟,遂厉志圣贤之学,不事举子业。少长遍诣郡之师儒,遂有负笈四方之思。鬻怕产以执贽,具亲友,或议其非,弗顾。闻九江黄楚望先生杜门著述,岁丁丑往拜之。先生穷经以积思自悟,主故其教人引而不发,使其自思。一再登门乃得授六经疑义千余条以归。辛巳秋复往,留二岁,得口授六十四卦义与学春秋之要。过严陵,请益于夏先生。大之问易象春秋书法如何,先生以所闻于黄先生者对。夏先生因出示其家传□□易书曰:“此羲易二大象也。”继如杭谒黄文献公于官署,公以师道自居,不少借辞色。及诵所进书,大异之,待以殊礼。甲申失怙,卒丧,谒翰林虞公于临川,授馆于家一岁。其所上书曰:“圣贤之道大矣,学者可不知其要乎?尝闻之,吾之至尊至贵,举天下之物不足以加之者,此心是也。吾之至亲至切,举天下之学不足以先之者,求放心之谓也。然非有所见,无以日用常行之地;非有所得,无以造诣归宿之极。所谓学之要者,庶几在此。此汸之所以日夜忧惧,以求闻乎先觉之训,而朱之有得者也。然汸之幼也,闻江西有吴先生焉,行修道立,世表仪而成巳诲人,深悲空言之无益。及观阁下所行状,而知先生学之方矣。伏惟阁下察其有志,以其所得于先生者,而赐教焉,俾于入德之门,不致迷其所趍,而天之所以与我至尊至贵,可以反身而有得,则阁下之赐大矣。时江西宪试请题,虞公拟策问江右先贤及朱陆二氏立教所以异同,具对。卒言刘侍读有功圣经,至论朱陆二子入德之门,尤精切详备。末乃举朱子曰:「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不堕于一偏也。」又举陆子曰:「追惟曩昔,粗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议以说证?使其合并于暮岁微言精义,必有契焉。」子静则已往矣。虞公评其后曰:「子常生朱子之乡,而得陆氏之说,于二家之所以成巳教人,反复究竟明白,葢素用力斯事者,非缀缉傅会之比也。」厥后再往,公愈加敬异。及疾革,先生适在左右,凡丧事损益,皆以托诸子,请先生状其行。岁丙戌,再游九江,则黄先生巳捐馆矣。有袁诚夫者,文正公高第,缉师说四书日录旨意,与朱子多殊,请商顶先生条别是非,数万言。袁公心服,多所更定。赵郡苏公伯修,虞公之徒也,浙省参政,与先生友善。比入守邦畿要,同往以母老辞归,名其居曰「东山精舍」。虞公尝之记,举先生之言曰:「汸蚤岁学于乡,求程朱绪余,诵习经训,辨释其文义之外,无所致力焉。诚恐终身不足知,至毕世不能意,诚古昔圣贤师弟子之授受如斯而巳乎?切尝思之,以求涂辙之正,至于道南之叹而有感焉。葢」其属之龟山者,必有所在,而豫章、延平所以授之朱子者,亦非有他道也。不然,罗、李二公无事业以见于时,无文采以垂于后,其所学者何学,所事者何事?而吾朱子所谓潜思力行、任重诣极者,亦将何所指乎?此精舍之作,所以愿尽心焉者也。其于《大学》,则谓三纲举圣人事,《大学》标准八目,乃教学者用力之方。故《明明德》、《新民》传中无学者工夫,而《修身》传中无圣人气象。其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而逆推其用力之序,则明古之圣人亦必由学而至,而学者之功必可至于圣人。
译詹桓 先生名汸,字子常,姓赵。他的先祖是陇西人。唐中和年间,有一位名思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到新安海宁的龙源里。其八世孙名安庆,当时正值盗寇作乱,他率领义民剿灭平定,事情上报后,被授予西隅总管。安庆生光祖,是宋代京城学校的学官。遇到大灾年,他拿出官廪粮食救济贫民。提刑汪文振曾为他的墓作铭。光祖有两个儿子,次子名大振,任淮东漕司总管。大振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梦营,任将仕郎。梦营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弥孝,任浦江税官。弥孝的儿子象元,号可斋,才华见识超群出众。元朝平定江南后,徽州已经归附,但邻县有人持兵器不服,元军将要对他们屠杀。可斋拿出全部私藏,前往军门请求,于是屠杀没有实行。因而任休宁县县丞,调任婺源县丞,改授信州司狱,因病辞职。不久入朝,授杭州仁和县令,还未到任,便在扬州去世。他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其中一个名克明,号松庄,孝顺友爱,敦厚善良,乡里称他为善人;他就是先生的父亲。克明娶同县汪氏,生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先生排行最幼。当初,夫人梦见一只飞鸟从齐云岩飞来,落入怀中,醒来后便有了身孕。第二年,即延祐六年己未三月癸亥,先生出生。先生天资卓越,从孩童时期读书起,就常常能够背诵。等到跟随外傅学习,读朱子的《四书》,遇到的疑难很多。老师告诉他这是初学阶段,不必过分追究;母亲也劝他不要过分求取深意,但他总不能释然。夜里回去后,他取出文公《大全集》《语录》等书翻阅,直到五更才休息。由此有所领悟,便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不从事科举文章。稍稍长大后,他遍访郡中的师儒,于是产生了背着书箱游学四方的想法。他卖掉田产来执贽求师,准备资助亲友;有人议论这样做不对,他也不顾。听说九江黄楚望先生闭门著述,丁丑年便前往拜访。黄先生穷究经书,靠积累思考而自行领悟;他主持教学,往往引导而不直接说破,使学生自己思考。先生登门一两次后,才得到六经疑义一千多条,带回去研习。辛巳年秋天,他又前往,留居两年,得到黄先生口授六十四卦的义理和学习《春秋》的要领。经过严陵时,请求向夏先生进一步请教。他大略询问《易》的卦象以及《春秋》的书法,夏先生便用从黄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回答。夏先生于是拿出家传的□□《易》书给他看,说:“这是羲皇《易》的两大象。”随后到杭州,在官署拜谒黄文献公。黄公以老师自居,对他不稍稍借给好脸色;等到诵读他所进献的书,大为惊异,便以特殊礼节相待。甲申年父亲去世,他服丧完毕后,在临川拜谒翰林虞公,虞公让他在家中授馆一年。他所上呈的书说:“圣贤之道广大啊,学习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要领吗?我曾听说,我们最尊贵、最宝贵的东西,是天下万物都不足以超过它的,就是这颗心;我们最亲切、最紧要的事情,是天下各种学问都不能排在它前面的,就是寻回放失的本心。然而如果没有所见,就无法落实到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中;如果没有所得,就无法达到造诣的最高归宿。所谓学习的要领,大概就在这里。这就是汸日夜忧惧,希望听到先觉教诲,也是朱子有所获得的地方。但汸年幼时,听说江西有吴先生,品行修养、道德树立,成为世人的表率,且已经成就自己后又教导他人,便深深悲叹空谈没有益处。等看到您的行状,才知道先生治学的方法。伏望您察知我有志于此,把您从先生那里获得的学问赐教给我,使我进入道德修养的门径时,不至于迷失所趋;并使上天赋予我的最尊贵、最宝贵之物,可以反求诸身而有所获得,那么您的恩赐就太大了。”当时江西宪司考试请求命题,虞公拟定策问,询问江右先贤以及朱氏、陆氏二家立教的异同,先生一一作答。最后说刘侍读对圣人经典有功,至于论说朱、陆二人入德的门径,则尤其精密切实而详备。末尾又引用朱子的话说:“子静所说的,专门在尊崇德性方面;而我平日所论,却在道问学方面偏多。现在应当反求自身,努力去除短处、集中长处,希望不要陷入偏执的一端。”又引用陆子的说法:“回想从前,心粗气浮,只造成彼此参商,哪里足以用来相互酬答、以学说作证明?假使到晚年能够相互会合,讨论精微的言论和深刻的义理,一定会有所契合。”子静已经去世了。虞公后来评价说:“子常生在朱子的故乡,却得到陆氏的学说;对于两家之所以成就自己、教导他人的道理,反复研究,最终说得明白,这大概是素来在此事上用力的人,并非拼凑附会可比。”后来先生再次前往,虞公更加敬重惊异。虞公病重时,先生恰好在身边;一切丧事的增减安排,虞公都托付给诸子,并请先生为他写行状。丙戌年,先生再次游历九江,这时黄先生已经去世。有个叫袁诚夫的人,是文正公的高第弟子,辑录老师讲授《四书》的日录和旨意,其中多处同朱子不同,请先生为他商议、区分是非,文字达数万言。袁公心悦诚服,许多地方都作了修改。赵郡苏公伯修,是虞公的门人,任浙省参政,同先生友善。等到他入朝任守邦畿要职时,先生一同前往,又因母亲年老辞职归来,把居所命名为“东山精舍”。虞公曾经为他作记,引用先生的话说:“我早年在乡里学习,寻求程朱的余绪,诵习经书训诫,只在辨析解释文字意义之外下功夫,此外没有什么努力。实在担心终身都不能真正知道,直到一生结束也不能理解,难道古代圣贤师生之间的传授,就只是这样吗?我曾切实思考这些问题,以求找到正确的道路,直到听到‘道南’的感叹才有所感悟。大概龟山一派所承接的道理,必定有所依据;而豫章、延平把它传授给朱子的,也并非另有一套道路。不然,罗、李二位先生既没有事业显于当时,也没有文章流传后世,那么他们所学的是什么学问,所从事的是什么事情?而我们朱子所说的潜心思考、努力践行、承担重任并达到极致,又究竟指什么呢?这就是建立精舍、希望尽心于此的原因。关于《大学》,他认为三纲概括了圣人的事业,《大学》的八目则是教导学习者用力的方法。所以《明明德》《新民》两传中没有学习者下功夫的内容,而《修身》传中没有圣人的气象。至于举出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明德的人,再反推他们用力的次序,就是说明古代圣人也一定是通过学习而达到圣人的,而学习者的功夫也确实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
又以格物是穷尽物理,程子所谓讲明义理、分别是非之类是也。知致是程子所谓明诸心,又云潜心默识,□索久之,庶几自得之类是也。二事不可合□,唯程子言之甚明。若曰“致知在格物”,在字之义不同,遂疑格致分而二,则传中言“齐家在修身,修身在□心”,谓二者合一可乎?且闻明道先生谓学者若无事可行,且去静坐之言,而伊川先生每见人静坐,辄叹其善学。及朱子得于罗、李二公所相授,亦必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如何,而求其所谓中者,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有在乎是也。由是鸡初鸣则起,澄心默坐,涵养本源,以致思之地,而后凡所得于师之指及文字奥义有未通者,必用向上工夫以求之,于是造诣精深而一旦豁然矣。葢虽雅志不苟于仕,而身则优当,四方扰攘,尝论国家者不能举天下大势以定攻守之宜,而所在浪战,不求智勇之士可任将兵者,使台省贵人、郡县俗吏共军旅之权,仗行省讨乱,御史台督视如平时,而诛求刧夺之弊,反复坏烂之由,朝廷终无自知之兵财两匮,郡邑一切以矫假病民,而上官方且守故常,不知通变长久之道,赏罚不明,故是非淆乱,而治安拨乱之术,行军克敌之方,皆废不讲,徒欲以岁月削平。安可得哉?大率近岁用兵之失,不越斯言,而先生经济之才,亦可见矣。自精舍成,四方学者尊之,东山先生云。壬辰兵兴,先生奉母夫人避地,尽心调护。及郡邑継复,而夫人以天年终。丙申天兵克定郡邑,其主将慕先生名德,礼罗不至。丁酉寓于衢之柯山。己亥结予于星溪之古阆山,山深间寥,人事几绝,潜心著述。虽当颠沛流离,而进修之功不少辍。壬寅春归东山,时明兴创业,金陵吾邑巳附属六年矣。有司屡奉命征辟,继以议礼召,皆以疾得辞。己酉起山林遗士共修元史,先生在召中,暨竣事得请还。未几疾复作,十有一月丙申,而先生捐世矣,得年仅五十有一。于戏痛哉!新安自朱子后,儒学称东南邹鲁,然其末流或以辨析文义、纂辑羣言,即朱子之学,先生独超然有见于圣贤之授受,不徒在于推究文义之间,故其读书一切以实理求之,反而验之于巳,非有以信其必然不巳。当时乡先生皆留心著述,所以羽翼程朱之教者,具有成书。先生受而读之,犹谓未知学之要,常曰:“读书最患多疑,每展卷则羣疑竞起,如猬毛,要须得程朱复作面命之,而后可释然尔。”是以质诸师而不得者,卒求之程朱遗言而有见焉。其于穷经之要,则有得于黄先生而推极之。其初见黄先生,问年,答曰:“己未。”黄先生曰:“先吾刊六经补注之岁也。”或曰:“书刊矣,恐无读者。”予曰:“当是读者未生耳。”岂知吾子适生是岁邪?然春秋托始之岁,亦己未也。斯文缘契,实在斯乎?先生请问□经之要,惟告以在乎致思。问致思之道,乃举一事例:“礼曰:‘女有五不娶,其一丧父长子。’先儒以丧父无兄者当之。如使其言巳然,则丧父无兄之子何罪见绝于人如此?”先生思之久而后得其说曰:“此葢宋桓夫人、许穆夫人之类尔。”故古注言“无所受命”,犹未失也。若丧父而无兄,则期功之亲皆得之主矣。黄先生大称善,遂授以求《春秋》书法曰:「楚杀其大夫得臣,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内。夫人姜氏如齐师,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既又易置其语曰:「楚杀其大夫得臣,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外。夫人姜氏如齐师,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内。」先生受其说,退而思之,久乃悟其意,则二百四十二年之外者,鲁史书法;二百四十二年之内者,圣人书法也。黄先生各以二义贯一理之旨,以单传密付,悉在于斯。先生即黄先生,《六经补注》等书,取凡《春秋》说者,参以耳闻,类萃《春秋师说》三卷,复因其意,《春秋集传》十五卷。既而求之于经,终有未尽圣人之意,因思《戴记经解》有曰:「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
译他又认为,格物就是穷尽事物的道理,正是程子所说的讲明义理、辨别是非之类。致知则是程子所说的明察心体,又说潜心默默认识,长久地□索,希望自己获得领悟之类。这两件事不能合□,只有程子说得最明白。假如说“致知在格物”,认为“在”字的意义不同,于是怀疑格物、致知分成两件事,那么《传》中说“齐家在修身,修身在□心”,难道能说二者合而为一吗?况且我听说明道先生说,学习者若没有事情可做,便暂且去静坐;而伊川先生每次见人静坐,总要赞叹他善于学习。后来朱子从罗、李二位先生相互传授的学问中有所获得,也必定正坐一整天,检验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的心气状态如何,探求所谓“中”是什么;时间久了,便知道天下万物的大本就在这里。于是鸡刚啼鸣便起身,澄清心神,默坐涵养本源,达到可以思考的状态;此后凡是从老师的指示以及文字深意中所得而尚未通晓的,必定用向上的功夫去寻求,于是造诣精深,一旦豁然开朗。虽然先生素来志向高雅,不肯苟且求仕,但他的自身修养却很优裕。四方动乱时,他曾评论国家形势说:不能总括天下大势来确定攻守的适宜办法,却到处贸然作战;不寻求有智有勇、能够任用为将领统率军队的人,反而让台省贵人、郡县俗吏共同掌握军旅权力;依靠行省讨伐叛乱,让御史台督察巡视如同平常,而诛求掠夺的弊病和反复败坏的根由,朝廷始终不知道,于是兵力和财力两方面都匮乏;郡县一概用虚假办法损害百姓,而上级官员仍然墨守常规,不知道通权达变、谋求长久的道理;赏罚不明,所以是非混乱,而治理安定、拨乱反正的方法和行军克敌的策略,全都废弃不讲,只想靠年岁推移来削平祸乱,怎么可能办得到呢?大体近年用兵的失误,不超出这些话;先生经世治事的才能,也可以看出来了。自从精舍建成,四方学者都尊敬他,称他为东山先生。壬辰年战乱兴起,先生奉母亲躲避战乱,尽心调养保护。等到郡县相继收复,母亲寿终正寝。丙申年,天兵攻克平定各郡县,其主将仰慕先生的名声和德行,按照礼节来征聘他,却没有成功。丁酉年,他寓居衢州的柯山。己亥年,他和我结交于星溪的古阆山;那里山深地僻,人事几乎断绝,他潜心著述。虽然身处颠沛流离之中,进德修业的功夫也没有稍稍停止。壬寅年春天,他回到东山。这时明朝兴起创业,金陵和我们乡邑已经归附六年了。有司多次奉命征聘,后来又以议礼之事召见,他都以疾病为由辞谢。己酉年起用山林遗士共同修撰《元史》,先生在征召之列,等到事情完成,获准回归。不久疾病再次发作,十一月丙申日,先生去世,享年仅五十一岁。唉,痛惜啊!新安自朱子以后,儒学被称为东南邹鲁;但它的末流有的只在辨析文义、编纂群言,即使是朱子的学问,先生却独能超然有所见,知道圣贤之间的传授,不只是推究文字意义。因此他读书,总是以求得真实的道理为准,再反过来在自己身上验证,除非能够确信其必然如此,否则绝不停止。当时乡里的先生都留心著述,用来辅助程朱之教的著作,已经都有成书。先生接受这些书并阅读,却仍说不知道学习的要领,常说:“读书最怕疑问太多,每次展开书卷,群疑竞相涌起,好像刺猬的毛一样;一定要等程子、朱子重新出现,亲自面对面教诲我,才可以释然。”因此向老师请问而没有得到答案的,最终就从程朱遗留下来的言论中寻求,获得了领悟。他关于穷究经书的要领,是从黄先生那里得到启发并推究到极致的。他初次见黄先生时,问黄先生的生年,黄先生回答:“己未。”黄先生说:“这是我刊刻《六经补注》的那一年。”有人说:“书已经刊刻出来了,恐怕没有读者。”我说:“应当是读者还没有出生。”哪里知道您的孩子恰好就在这一年出生呢?而《春秋》托始的年份也是己未。这种文章和缘分,难道实在就在这里吗?先生请教穷□经书的要领,黄先生只告诉他在于致思。他询问致思的方法,黄先生便举出一件事作例子:“《礼记》说:‘女子有五种情况不能娶,其中一种是父亲去世而长子在。’前代儒者认为这是指父亲死了、又没有兄长的女子。假如这句话就是这样说的,那么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的女子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会这样被人拒绝?”先生思考很久,后来才得到解释,说:“这大概是宋桓夫人、许穆夫人这一类情况。” 所以古注说“没有接受命令”,还没有错。假如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那么服期服、功服的亲属都可以作为她的主婚人。黄先生大为称善,于是把探求《春秋》书法的方法传授给他,说:“《春秋》记载楚国杀其大夫得臣,这是此处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以内寻求;记载夫人姜氏到齐国军队中去,这是此处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以外寻求。”后来又把两句话对调说:“《春秋》记载楚国杀其大夫得臣,这是此处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以外寻求;记载夫人姜氏到齐国军队中去,这是此处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以内寻求。”先生接受了这番说法,退下后思考了很久,才领悟其中的意思:二百四十二年以外,指鲁国史书的书法;二百四十二年以内,指圣人的书法。黄先生把两种意义贯通为一个道理的宗旨,以单独传授、秘密交付的方式,全都包含在这里。先生跟随黄先生,取《六经补注》等书中凡是论说《春秋》的内容,参照亲耳听闻的学说,分类汇集为《春秋师说》三卷;又根据黄先生的意思,编成《春秋集传》十五卷。后来继续从经书中求索,始终觉得还没有穷尽圣人的意思,于是想到《戴记·经解》中说:“连缀文辞、比较史事,是《春秋》的教法。”
始悟是经全以一笔一削见义,苟不属辞比事,考其异同之故,以求之,未有得其说者。葢左氏与杜注有得于鲁史遗法,主史以释经,而不知有笔削之法;至若《公》《榖》、啖、赵、陈氏,俱有属辞遗意,则知求笔削之旨,而不知先考鲁史之旧章,二者各得一偏,不能无弊,合而求之,具见得失,由是不传之旨,焕然复明。每谓非黄先生教以先考史法,而后经义可求,则不得其门而入也。及重改集传,越□载,始克成编。复思是经伦类区别义至精,参互错综,易相矛盾,苟不推类以通之,岂无遗憾?遂着《春秋属辞》八篇,虽万变不齐,始终各有条理,于是一经本旨方完。每谓苦思之功,若有神助,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又以《春秋》必考左传事实,先杜元凯、陈君举皆有得于此,而各有所蔽,因着《左氏补注》十卷。吾乡枫林先生亦以穷经务而莫肯雷同,一见是书,辄曰:「前无古人,《春秋》之旨论定于此矣。」时驸马都尉和阳王公镇徽,以《春秋属辞》《师说》《左氏补注》下商山义塾刻梓,以广其传。然《属辞》详着笔削之权,《集传》乃明经世。之志必二书相表里,而后经旨无所遗。逮属辞成书,复改集传,使归于一。至昭二十七年,而赍志以殁。门人倪尚谊证以属辞义例,质之以平日所闻于先生者,参互考据,足成之。若尚谊亦可诸有功于先生之门矣。其于《易经》,则闻诸黄先生,必须明象。又曰:《易》象与《春秋》书法废失之由,大略相同。苟通其一,则可以触机而悟矣。先生《春秋》本旨,既明于《易》,寤寐不忘,致思每有所悟,则喟然曰:“董先生岂欺我哉!”尝曰:“《春秋》文义,赖孟子之言而后有据。于《周易》亦必见其说如孟子之论《春秋》者,而后圣人之情可得而推焉。”先生常作《序卦图说》及经文开端《乾坤屯》三卦解,大略以羲皇设卦系辞,名之曰《易系辞传》。上篇所赞,皆其事也。神农、黄帝氏继作,各因羲皇之易,别定卦序。自一代之书,逮夏而商,其辞则世有增益,葢无不备,皆占筮之用,《连山》、《归藏》是也。至周文王,以至德而不免羑里之难,乃本羲皇之易,因其交易对待、反易相因之象,定于上下二篇,以天地之道明君臣之义,因阴阳消长、盈虚之变,以着人事进退存亡之戒。其辞之所系,必有关于此者,取之而非圣人一时自是言也。逮周公相成王,二叔流言,召公不悦,亦有感于先王忧患,故乃即卦爻彖象,取其爱恶、远近相攻相取之情,作爻辞与先王之书相表里,以其制作之旨视《连山》、《归藏》少异,题曰《周易》。其书与二易俱掌于太史占筮家,得通用之,而义则不专主于占筮。孔子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始终,其要无咎。此《周易》之本义。葢先生所求论《周易》本旨,如孟子之论《春秋》者,卒有得于夫子斯言,而不假乎他求也。诗五言,初学六朝,后改习建安诸子及老杜近体,则学乎唐人。其文曰:“必以理胜主。”然后命意遣辞,则沛然矣。烜窃观先生之学,以积思本领,以自悟归宿,勉夫向上之工夫,而至乎穷经复古之成効,岂偶然哉?烜自获交先生,不以疏谬,进而教之,往来请益,遂得闻穷经之要,及《春秋》笔削之旨,自悔其前学之非,而惜闻道之晚也。方期以晚年相与讲授《周易》象学,而先生遽已谢世矣,何后学之不幸也?抑斯文废兴,关于天运,非人所得测识欤?尚谊偕其子梦吉,属烜状。□□学肤浅,何足以知先生哉?然受知最厚,义不容辞,姑述所见闻如右。硕学君子,尚表章之,俾垂永久,非惟先生九京有光,实亦斯文之幸也。诸生星源詹烜□状
○征士梁寅传
征士梁寅,字孟敬,临江新喻人。世业农,家贫,能自力于学,由是通六经之旨。累举于乡,不第,遂弃不复□。尝游金陵,至钱塘,一时名士多愿与之交。辟集庆路儒学训导,居二岁,以亲老辞归。明年天下兵起,遂隐居教授。及上平定四方,征天下名儒修述礼乐,以新一代之制。寅就征,巳六十余矣。时以礼律制诰分三局,寅在礼局中,讨论精审,诸儒皆推服之。书成,赐以金帛,将授以官,寅以老病辞,许之。寅归,结屋石门山,四方士多从之学,相与称梁五经。洪武二十三年,年八十二,以十二月卒。所注有《周易参议》《诗书演义》《周礼考注》《春秋考义》及《汉唐以来君臣事略》《宋元史节要》及《石门集》,行于世。
○□□陈谟传(王时□)
译这才开始悟到,这部经完全是通过一字一删来显示义理的;如果不连缀文辞、比较史事,考察其中异同的原因来求索,就没有人能够得到它的意义。大概左氏和杜注得到了鲁史遗留下来的书法,以史书为主来解释经文,却不知道有删削褒贬的书法;至于《公羊》《穀梁》以及啖助、赵匡、陈氏诸家,都有连缀文辞的遗意,知道寻求笔削的宗旨,却不知道先考察鲁史旧有的章法。二者各自得到一端,不能没有弊病;合起来求索,就能完整看出得失,于是不传的宗旨重新灿然明白。他常说,如果不是黄先生教他先考察史法、然后再求经义,他就找不到入门的道路。等到重新修改《集传》,经过□年,才终于编成。又想到这部经的伦理次序和类别区分,义理极其精细,彼此参照错综,容易相互矛盾;如果不推究同类义例来贯通它,难道不会留下遗憾吗?于是著《春秋属辞》八篇。虽然变化万端、不能一概而论,但始终各有条理,到这时一部经的根本宗旨才完备。他常说,苦心思考的功夫好像有神灵相助;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又因为研究《春秋》必须考察《左传》的事实,先前杜元凯、陈君举都在这方面有所收获,但各自又有所偏蔽,于是著《左氏补注》十卷。我的乡里枫林先生也以穷究经书为务,不肯随声附和;他一看到这部书,便说:“前无古人,《春秋》的宗旨在此已经定论了。”当时驸马都尉和阳王公镇守徽州,把《春秋属辞》《师说》《左氏补注》交给商山义塾刻印,以扩大流传。然而《属辞》详细说明笔削之权,《集传》才阐明经世的志向,必须两部书互相表里,然后经书的宗旨才没有遗漏。等《属辞》成书后,先生又修改《集传》,使它同《属辞》归于一体。到昭公二十七年,便带着未完成的志愿去世了。门人倪尚谊根据《属辞》的义例,用平日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来验证,互相参照考证,足以将它补成;像倪尚谊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对先生门下有功了。关于《易经》,先生从黄先生那里听说,必须明白卦象。又说:《易》的卦象和《春秋》的书法之所以废失,大体相同;假如通晓其中一门,就可以触类旁通而觉悟。先生《春秋》的本旨,既然在《易》中得到阐明,便日夜不忘;每逢思考而有所领悟,就感叹说:“董先生难道欺骗我吗?”他曾说:“《春秋》的文字意义,依赖孟子的言论才有根据。对于《周易》,也一定要看到像孟子论说《春秋》那样的解释,然后才能推求圣人的心意。”先生常作《序卦图说》,以及经文开头《乾》《坤》《屯》三卦的解释,大体认为伏羲氏创设卦象并系辞,称之为《易系辞传》;上篇所赞述的,都是这些事情。神农、黄帝相继制作,各自根据伏羲氏的《易》,另外确定卦序。从一代的书传到夏、商,卦辞代代有所增益,大概已经无不完备,都是占筮所用的书,《连山》《归藏》就是这样。到了周文王,以极高的德行仍不能免于羑里的灾难,于是根据伏羲氏的《易》,按照卦象相交相待、反易相因的关系,定为上下二篇;用天地之道说明君臣之义,依据阴阳消长、盈虚变化,阐明人事进退存亡的戒惧。卦辞所系之辞,一定有与这些相关的内容,取法于此,而不是圣人一时随意自说。到了周公辅佐成王,两个叔父散布流言,召公又不高兴,也受到先王忧患的感发,所以便根据卦爻彖象,取其爱恶、远近相互攻击和取合的情状,作成爻辞,与先王的书互相表里;它的制作宗旨同《连山》《归藏》稍有不同,题名为《周易》。这部书和另外两种《易》一起由太史和掌管占筮的官家掌管,能够通用,但其中的义理并不专门以占筮为主。孔子说:“《易》兴起,大概是在殷朝末世、周朝德业兴盛的时候吧?是在文王与纣王的事情当中吧?”因此它的文辞多有危惧之意;使危险者趋于平安,使安逸者转为倾覆,它的道理极为广大,万物都没有被废弃;以戒惧贯穿始终,关键在于没有过失。这就是《周易》的本义。先生所探求、论说的《周易》本旨,正如孟子论说《春秋》一样,最终从孔子这些话中得到了领会,并不借助其他途径。诗歌五言,起初学习六朝诗,后来改学建安诸子以及老杜的近体诗,于是又学习唐人。他作文说:“一定要让义理胜过文辞。”这样以后确定意思、安排词语,文思就奔涌而出了。我私下观察先生的学问,以积累思考作为根本,以自己领悟作为归宿,勉励人从事向上的功夫,最终达到穷究经书、复兴古学的成效,难道是偶然的吗?我自从有幸同先生交往,他不因我疏陋错误,反而进一步教导我;我往来请益,于是得以听到穷究经书的要领和《春秋》笔削的宗旨,后悔自己过去学习不对,又惋惜听闻大道太晚。当时正希望晚年同先生共同讲授《周易》卦象之学,先生却突然去世了,这是后学的不幸啊!或者说,这种学术的兴衰,关系到上天的运数,并不是人所能测知的吗?倪尚谊和他的儿子梦吉,托请我写行状。我学识浅薄,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然而我受到先生的知遇最深厚,在义理上不能推辞,姑且把我所见所闻叙述如下。博学的君子,希望为他表彰,使他的名声流传永久;这不只是使先生在九泉之下增光,实在也是这门学术的幸运。诸生星源詹烜□撰写行状 征士梁寅传 征士梁寅,字孟敬,是临江新喻人。世代务农,家境贫寒,但能亲自努力求学,因此通晓六经的旨意。多次参加乡试,都未中第,于是放弃科举,不再□。他曾游历金陵,到了钱塘,当时的名士大多愿意同他交往。朝廷征召他担任集庆路儒学训导,任职两年后,以父母年老为由辞官归乡。第二年天下兵乱兴起,他于是隐居授徒。等到皇上平定四方,征召天下名儒修订礼乐,以创制新一代的制度。梁寅应召而来时,已经六十多岁。当时将礼、律、制诰分设为三局,梁寅在礼局,讨论考订精密审慎,诸儒都推重佩服他。书成以后,朝廷赐给他金帛,将要授予官职,梁寅以年老多病辞谢,朝廷答应了。他归乡后,在石门山结庐而居,四方士人多来跟随他学习,彼此称他为“梁五经”。洪武二十三年,八十二岁,于十二月去世。他所作注释有《周易参议》《诗书演义》《周礼考注》《春秋考义》,以及《汉唐以来君臣事略》《宋元史节要》和《石门集》,都流传于世。○□□陈谟传(王时□)
王时□
□□□□□□□□□者□每□先生洪武□□□□□□□□□□□□□侍□王伟□章请留国子□□□□□□□□□家居□授屡应聘江广□□□□□□□□□□□□能诗文□习周易后□□□□□□□□□□子□百家涉流探源辩析□□□□□□□□□□愿□而于当时之务一一□□□□□□□□□谓学必敦本莫加于性莫重□□□□□□□□□若礼乐刑政钱榖甲兵度数□□□□□□□时□生学子靡然从之惰者作拘者□□□通天下□□皆曰大江之西有大儒焉海□□□是重事亲□孝晨昏省定之礼甘□滫瀡之奉□□□□□□弟父爱□□□党中有不善不□□闻□□□□□□□□会通诗经□疏共若于□□学□□□□儿□□□□曰□需禹鼎器之古□□□□□□□□□□□□□□杨文贞公有诗□□□□□□□□□□□或□□人似云
○□谷汪先生克宽行状(吴国英)
吴国英先生讳克宽,字德□,字仲□。注其姓□,工世自歙县之黄墩迁于祁门县北之石由,至讳到徙居县南之韩溪。五传有兄弟七人,并有才名。其第五子世容,生深深□□。先生黻黻,生二子,长若思,无子,以弟若谷子侨□□□补试中国学进士。生瞱□,生灿,字明夫,继家□时□□昆弟诸经讲师学问。父章榘范乡邑□弟国学进士东山府君华,字荣夫,尝与其族兄二教府君相,字魏夫,学于双峯饶子之门。饶乃勉斋先生黄文肃公高第弟子。二教及东山问难扣恳,悉得其蕴奥。祁邑理学之盛,自二公发之。东山早岁又尝□学鄱阳赵先生介如,与故中书右丞五峯先生燕公楠同门。至元初,燕公佥江浙行中书省事,道过祁门,访求东山,与论旧故,将荐诸朝,东山固辞。明夫无子,东山有五子,稔闻家庭之学。明夫夫人王氏,请其第三子应新字符美嗣。是中山处士记识□治,议论慷慨,尝着便民二十条,力陈当世要务,欲上之台省,不果,闻者惜之。处士娶同邑贡士石溪先生康鼎实第二女,生五子,次四是先生。大德八年甲辰正月八日,先生生于桃墅里第。生而有异,处士□谓康夫人曰:“吾祖考积善阴德多矣,或者食报,于是儿兴吾宗乎?”甫六岁,石溪教之《孝经》《论语》《孟子》,随口成诵,日记数百言。后二年冬,石溪谓处士君曰:“吾老矣,不及教训诸外孙,汝第四子骨相匪凡,宜择师善教之。”目是先生从乡先生学,每屈其师,日益月异。至十岁,处士君见先生所学弥进,因取东山问学于饶先生讲授之书及当时问答之言,与先生观玩,遂于理学寖悟,乃取四书自定句读。书夜诵读,恍然知学之要专,勒异于俦辈,或达旦不寐。母夫人见先生勤□□甚,谓处士君曰:“是儿读书过勤,脱或致疾,不可不戒。
译王时□ 【缺字】者,【缺字】每【缺字】先生。洪武【缺字】,【缺字】侍【缺字】王伟章,请留在国子【缺字】。【缺字】居家,【缺字】授,屡次应聘于江广【缺字】。【缺字】能作诗文,研习《周易》以后【缺字】子【缺字】百家,探涉流派、寻究源流,辨析【缺字】。【缺字】愿【缺字】,而对于当时的事务,一一【缺字】。他说,治学必定要敦厚根本,没有什么比人的本性更高,也没有什么比【缺字】更重要;至于礼乐、刑政、钱榖、甲兵、度数【缺字】。【缺字】时【缺字】生,学子纷纷跟从他;懒惰的人因此振作,拘泥的人因此【缺字】;天下【缺字】都说:“大江以西有一位大儒啊!”海【缺字】是重。【缺字】侍奉父母很孝顺,遵行晨昏省问、安定起居的礼节,甘心供奉滫瀡【缺字】。【缺字】弟,父亲爱【缺字】。【缺字】党中有不善之事,不【缺字】听闻【缺字】。会通《诗经》【缺字】疏,共若于【缺字】学【缺字】。【缺字】儿【缺字】,曰:【缺字】需禹鼎器之古【缺字】。【缺字】杨文贞公有诗【缺字】。【缺字】或【缺字】人,似云【缺字】。○□谷汪先生克宽行状(吴国英) 吴国英 先生名克宽,字德□,字仲□。他的姓氏注为□。祖先世代从歙县黄墩迁到祁门县北的石由,后来到讳到时迁居县南的韩溪。传至第五代,有兄弟七人,都以才学闻名。第五子世容,生深深□□。先生名黻黻,生二子:长子若思没有儿子,以弟弟若谷的儿子侨□□□补试中国学进士。生瞱□,生灿,字明夫,继承家业□时□□,兄弟们共同讲习诸经,成为学问之师。父亲章榘范乡邑□弟国学进士东山府君华,字荣夫,曾同族兄二教府君相,字魏夫,一同师从双峰饶子。饶子是勉斋先生、黄文肃公的高第弟子。二教和东山反复质问研讨,诚恳求教,完全获得了其中的精微奥义。祁邑理学的兴盛,就是由这两位先生开创的。东山年轻时又曾向鄱阳赵先生介如求学,与故中书右丞五峰先生燕公楠同门。至元初年,燕公任江浙行中书省事,路过祁门,访求东山,同他谈论旧日交往,准备向朝廷荐举他,东山坚决辞谢。明夫没有儿子,东山有五个儿子,他们都熟知家庭传授的学问。明夫的夫人王氏,请东山的第三个儿子应新、字符美,作为嗣子。这位中山处士记识□治,议论慷慨,曾撰写《便民二十条》,极力陈述当时的重要事务,想把它上呈台省,最终没有成功,听到的人都为之惋惜。处士娶同县贡士石溪先生康鼎实的第二个女儿,生了五个儿子,先生是第四子。大德八年甲辰正月八日,先生生于桃墅里宅第。出生便有异常之处,处士□对康夫人说:“我的祖先积累的善行和暗中的德行已经很多了,或许这是享受善报,能使这个孩子振兴我家宗族吧?”刚满六岁,石溪教他《孝经》《论语》《孟子》,他随口就能背诵,每天记诵数百字。过了两年冬天,石溪对处士说:“我老了,来不及教导外孙们了。你第四个儿子的骨相非同寻常,应当选择老师好好教他。”从此先生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每每使老师屈服,学业日益进步。到了十岁,处士见先生所学更加进步,于是拿出东山向饶先生求学时所讲授的书和当时问答的话,和先生一同阅读玩味,于是渐渐领悟理学,便取《四书》亲自确定句读。白天黑夜诵读,恍
”处士君呼先生谕之曰:“读书以养气主,不宜过劳。”先生曰:“某自乐此,不劳也。”自是读六经,□于历代史、通鉴、纲□等,□悉皆成诵。延佑四年丁巳,先生年十有四岁,是秋乡里传录江浙秋试三场题目,先生一见,挥笔成篇,乡□□惊异曰:“此天才也。”□年戊午,郡守礼罗婺源道一书院山长云峯胡先生炳文于郡□开堂试,以激厉后进,先生屡中郡学□堂试□,庠序诸□成相颉颃矣。至壬戌春,处工君□□□□□之序,梁拜可堂吴先生仲迂于州学,吴先生□□□人曰:“新安汪克宽远来从游,颕异绝伦,□于学,他日必有所成。”及以所文印可于□□。生曰:“读书明理,蕲体诸身,文章异□,可不学而能□。”先生既得吴先生之训,遂笃志圣贤之学。既归,葺故庐,辟书斋于居室之东偏,扁曰“思复”,铭于斋壁以自励焉。次年,吴先生讲道武林,勉先生充贡,先生答以:“吾斯之未能信,躐等谋进,某何敢然。”至泰定丙寅春,闻严陵吴先生朝阳以《春秋》登甲子进士第,任番阳丞,特访之。朝阳先生闻其言,喜曰:“子可谓知作《春秋》之心法矣。”是秋,邑长令闻先生学行迈异时辈,举应江浙乡试,即中前次。年春,先生至京会试,论《春秋》与主司不合,又兼对策切直,遂见黜于中书。先生欣然南归,遂奉养之志。时贡待制师泰曰:“德辅年妙而质纯,才优而学博,贾勇秋闱即中高等,上之春官辄不偶于主司。是得之于数千人之中,而失之于数千人之外,天道之无常也。”先生归自京师,刻励学,痛自修饬,遂厌行举之文,慨然曰:“道不行于当时矣。”乃取圣人手笔之《春秋》,博考诸说之同异得失,以胡文定公之传主而研究众说,会萃成书,名之曰《春秋经传附录纂疏》。翰林学士虞公序行于世。《易》有□□传义音,考订有集传音义,会通礼有经礼补逸,□□有□□□□□□□□□□□举先生于经史圣贤之□□□□□□□□□□文略不经意而浑融□□□□□□□□□□□不成人,后以经学教授□□□□□□□□□□□,讲理论学,意气相得,尚□□□□□□□□□□□,□遣其孙世贤执经先□□□四方□□□□□□□之懿,从□甚众。先生□□学者□□□□□□□行□□操存省察先□□□□□□□□□□玉□诸老交,欲以文章举□□□生□□□□不以一亳利禄动其心。诸从学□□□□□□□□□遶称曰环谷,四方学者皆曰□□□□□。至元戊寅五月□□□先生夜半奉处士□□于别室,以古养□□□□九月处士君以□卒,先生哀□□□□□□□蕲□兵至,先生率长幼遣兵深山□□□□□□□□焚掠殆尽,簟瓢屡空□□□□□□□□□□□至圣朝戡定祸乱,先生□□□□□□□年正月,朝廷命行人赍币礼□□□□□□□□□几家公□修元史,是年九月□□□□□□□□□□□□以老疾力辞不受,乃□□□□□□□□二十两未提二表□给驿而还。
译然明白求学的要领在于专心,远远异于同辈,有时通宵不睡。母夫人见先生勤学□甚,对处士说:“这个孩子读书太勤,假如因此得病,就不能不劝戒他。” 处士召来先生告诫他说:“读书是为了涵养气质,不能过度劳累。”先生说:“我自己以此为乐,并不觉得劳累。”从此他阅读六经,□以及历代史书、《资治通鉴》、纲□等书,□全都能够背诵。延祐四年丁巳,先生十四岁。这年秋天,乡里传录江浙秋试三场的题目,先生一看便挥笔成篇,乡□□惊异地说:“这是天才啊!”□年戊午,郡守礼聘婺源道一书院山长云峰胡先生炳文到郡□开堂考试,以此激励后进,先生多次在郡学□堂考试中□,学校中的诸□已经能够互相抗衡了。到壬戌年春天,处工君□□□□□之序,梁拜可堂吴先生仲迂于州学,吴先生□□□人说:“新安汪克宽远道来跟随我游学,聪颖奇异,世所无比,□于学,将来必定有所成就。”等到把先生所作文章拿给□□印证时,生说:“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求的是落实到自身;文章即使奇□,也不可能不学便自然会□。”先生得到吴先生的教诲后,于是专心致志学习圣贤之学。归来以后,修葺旧居,在住宅东边开辟书斋,题名为“思复”,并在斋壁上作铭来自我勉励。第二年,吴先生在武林讲道,勉励先生参加贡举,先生回答说:“我对于这个还没有把握,越级谋求进身,我怎么敢这样做呢?”至泰定丙寅年春天,听说严陵吴先生朝阳凭《春秋》考中甲子进士,任番阳县丞,便专程拜访他。朝阳先生听到他的话,高兴地说:“你可以说是懂得作《春秋》的心法了。”这年秋天,县令听说先生的学问和品行远胜同辈,举荐他参加江浙乡试,便考中前列。第二年春天,先生到京城参加会试,因《春秋》的见解与主考官不合,又因对策切直,于是被中书省黜退。先生高兴地南归,实现奉养亲人的志愿。当时贡待制师泰说:“德辅年纪轻、资质纯正,才华优异而学问广博,在秋闱中竭力争取便考取高等,到了春官考试却总是不合主考官的意。这是在数千人中取得了成功,却在数千人之外失意,天道真是无常啊。”先生从京师归来后,刻苦勉励求学,严格修养自己,于是厌弃科举应试的文章,感慨地说:“道在当时已经行不通了。”于是取圣人亲笔的《春秋》,广泛考察各家说法的异同和得失,以胡文定公的传注为主,研究众说,汇集成书,命名为《春秋经传附录纂疏》。翰林学士虞公为他作序,流传于世。《易》有□□传义音,考订之作有集传音义,会通礼有《经礼补逸》,□□有□□□□□□□□□□□。举先生于经史圣贤之□□□□□□□□□□文略不经意而浑融□□□□□□□□□□□不成人,后以经学教授□□□□□□□□□□□,讲理论学,意气相得,尚□□□□□□□□□□□,□遣其孙世贤执经先□□□四方□□□□□□□之懿,从□甚众。先生□□学者□□□□□□□行□□操存省察先□□□□□□□□□□玉□诸老交,欲以文章举□□□生□□□□不以一毫利禄动其心。诸从学□□□□□□□□□遶称曰环谷,四方学者皆曰□□□□□。至元戊寅五月□□□先生夜半奉处士□□于别室,以古养□□□□九月处士君以□卒,先生哀□□□□□□□蕲□兵至,先生率长幼遣兵深山□□□□□□□□焚掠殆尽,簟瓢屡空□□□□□□□□□□□至圣朝戡定祸乱,先生□□□□□□□年正月,朝廷命行人赍币礼□□□□□□□□□几家公□修元史,是年九月□□□□□□□□□□□□以老疾力辞不受,乃□□□□□□□□二十两未提二表□给驿而还。
先生□□□洪武五年壬子□有一月十□日卒,年六十有九。
○唐豫传(顺德县志)
顺德县志
唐豫者,平步人也,字用之。父奎,洪武初以经明行修荐,授增城学教谕。博览羣书,乡人号唐书□。湛菜寇至□,执不屈死。豫生而□悟,少从翰林典籍孙蕡游,作诗文有古人风。性□分无谄曲,痛父非命,作蓼莪亭□□。祖生周祖□□□羽何淮刘子高友,号平步六□□。德□醇谨,衣冠严伟,人所钦。尝相与定乡约,乡人信行之。秋成后,先□公□一补尺籍,必遣少□当行之人。二冠礼遵文公,币无过腆。三昏先夕燕其子,坐之□面曰□老无非礼也,如礼醮之。四父在子立,违者此之。五丧□饮客远者,具蔬食,朔望会哭,勿留。六祭□□□□日哭,尽哀不饮酒食肉,居宿于外如礼。七□□□池冠□丧葬其大者,邻里亲戚朋友往来佐之。八子□教以孝弟睦于亲族乡党,读书学文,毋令侈员□□博奕饮酒以父母戮。九乡甲几其出入,几其所事,其有奇衺闻于有司。十豫子□□有交□□□不能自食璧,晨夕饮食之。母遇医后,明人谓□感,一时公卿皆重璧。参议陈贽待以宾□,及改大常□,手别曰□吾三□也。璧动□礼,暑未尝去□□□诱□□□□□□□人□□□□□□句□□□以□□□□□□□□□□□□□□□□□□□此
○刘观传(王时槐)
王时槐
刘观字崇观,吉水人。生有异质,自少有巨人志。既就傅,经传子史靡不淹□。下笔辞气逸发,率屈其名宿。正统戊午,举江西乡试第一。明年登进士第。未几以疾告归。寻丁□内□除,遂坚卧不起。杜门谢俗,以读书养性□□□。方来学者日众,随才造就。县尹刘成□□□□□丘山,题曰「养中取□」。子受天地之中以生,能□□□以福之义,因箴以见志。所居四壁书儒先人□□道修巳治人之事,以备观省。复列「责志」「恒心」二□□座左右。又大书「诚」「明」「敬」「义」四字,各箴以示教。尝语诸学者曰:「小学一书,是教人做人样子,到老须以此立脚。」又曰:「吴文正公尝云:『一举作状元便谓事业了当者,鄙人也。』斯诚确论。」又曰:「吾幼见青紫赫奕,知进士之贵,辄慕科举之学。既卧病京师,读儒先诸性理书,乃知科举上更有此学,又辄慕之。今殊觉进士□□也。」或请著述,曰:「朱子、吴文正之言尊信足矣。」□□言间取「勤」「俭」「恭」「恕」作四箴,以教其家。取吕氏□□□着之,以教具乡冠、婚、丧、祭,悉如宋氏□未有□移不能□□者,随□□养之。观人尚□□□□□□□□□□□□□□异。贫生每旦祇谒先圣毕,即凝坐一室,竟日无懈容。隆寒盛暑不少辍。尝有诗云:「愿做好人,清节苦;要图快活,令名污。」康斋吴与弼尝诵其言以语人曰:「观此足以知其操矣。」书院之退居曰「卧庐」,学者称「卧庐先生」。
○吴康斋先生与弼行状(娄谅)
译先生□□□洪武五年壬子□有一月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唐豫传(《顺德县志》) 《顺德县志》唐豫,是平步人,字用之。父亲唐奎,洪武初年因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受到荐举,授任增城县学教谕。他博览群书,乡人称他为“唐书□”。湛菜寇到来时,唐奎被捕,坚贞不屈而死。唐豫出生便□有悟性,年轻时跟随翰林典籍孙蕡游学,所作诗文有古人的风格。他性情□分,不会谄媚逢迎,因父亲死于非命而悲痛,作《蓼莪亭》□□。祖生周祖□□□羽何淮刘子高友,号称平步六□□。他德性淳厚谨慎,衣冠整肃伟岸,为人们所敬仰。曾经共同制定乡约,乡人信服并实行。秋收以后,先□公□一,补充尺籍,必定派遣少□当行的人。二是冠礼遵从文公,所用币帛不过分厚重。三是婚礼,在前一天晚上宴请自己的儿子,让他坐在□面,说□老年人不能有非礼行为,按照礼制为他举行醮礼。四是父亲在世时儿子站立,违犯者按此处置。五是丧事□招待客人,远道而来的只准备蔬食,每月初一、十五集合哭吊,不挽留客人。六是祭祀□□□□日哭泣,竭尽哀痛,不饮酒、不吃肉,依礼在外居宿。七是□□□池冠□,丧葬中较大的事项,邻里、亲戚、朋友往来相互帮助。八是子弟□教导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同亲族乡党和睦,读书作文,不要让他们奢侈□博弈饮酒而使父母蒙羞。九是乡甲考察各人的出入以及所从事的事情,若有奇邪之事,就报告给有关官司。十是唐豫的儿子□□有交□□□不能自己进食,便早晚为他准备饮食。母亲遇到医生以后,明人说□感,一时之间公卿都敬重璧。参议陈贽把他当作宾□接待,等到改任太常□时,亲手告别说:“我第三□啊。”璧行动□礼,暑天从未离开□□□诱□□□□□□□人□□□□□□句□□□以□□□□□□□□□□□□□□□□□□□此 ○刘观传(王时槐) 王时槐 刘观字崇观,是吉水人。天生资质奇异,从小就有大丈夫的志向。入学后,经传、诸子、史书没有不深通的。下笔时文辞气势纵逸昂扬,往往使名宿屈服。正统戊午年,考取江西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不久因病请假归乡。随后遭逢□内□除,便坚持卧病不起。闭门谢绝世俗事务,以读书涵养性情□□□。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根据各人的才质加以造就。县尹刘成□□□□□丘山,题名为“养中取□”。人接受天地之中而出生,能够□□□以获得福报的道理,于是作箴言来表明志向。他住所四壁都挂着儒家先贤□□道德修养、修己治人的事迹,以备观览反省。又列“责志”“恒心”二□□在座位左右。还大书“诚”“明”“敬”“义”四字,各作箴言来教导学生。他曾对诸生说:“《小学》一书,是教人做人的样子,到了老年也必须靠它立足。”又说:“吴文正公曾说:‘一举便考中状元,就以为事业已经完成的人,是鄙陋之人。’这确实是正确的评论。”又说:“我小时候看见身穿青紫官服、显赫荣耀的人,知道进士尊贵,便羡慕科举之学。后来在京师卧病,读了儒家先贤各种性理之书,才知道科举之上还有这种学问,于是又羡慕它。如今却特别觉得进士□□啊。”有人请他著述,他说:“朱子、吴文正的言论,尊信它们就足够了。”□□谈话之间,取“勤”“俭”“恭”“恕”作四箴,用来教导家人。又取吕氏□□□撰写的文字,教乡里举行冠、婚、丧、祭之礼,一概按照宋氏□,从来没有□迁移不能□□的人,便随□□供养。刘观为人崇尚□□□□□□□□□□□□□□异。贫寒的学生每天早晨拜谒先圣完毕,就静坐在一室之中,整天没有懈怠的神色。严寒酷暑也一点不停止。他曾有诗说:“愿意做好人,清白节操虽然辛苦;想要图个快活,必使美名受到玷污。”康斋吴与弼曾诵读他的话,对别人说:“从这些话足以知道他的操守了。”书院的退居名为“卧庐”,学者称他为“卧庐先生”。○吴康斋先生与弼行状(娄谅)
娄谅先生姓吴氏,始祖讳兢,汴州人,贯知经史,方直寡言。唐睿宗时,累迁谏议大夫。七世孙讳宣,娶蜀主孟昶女,徙居抚州,子孙因家临川之种湖。高祖讳景南,号南窓,工诗,吴文正公序其集。曾祖讳审,号楚江,博学,词藻清丽。祖讳泾,号逸遇,徙居崇仁之莲塘。父讳溥,字德润,号古崖,国子司业,刚介自守,所诗文有《古崖集》。母裴氏。先生以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亥时生。逸遇梦祖墓一藤盘旋而上,问墓傍一老人:“此何藤?”答曰:“扳辕藤。”翌日生先生,因名梦祥。长讳与弼,字子傅,号康斋。继母郑氏。先生资禀英异,八九岁时巳负气岸,读书乡校,嶷然有立。侍亲京师,习举子业,科第可期矣。永乐己丑年,十九,一见《伊洛渊源录》,道统之传,心慨慕焉。及睹明道,亦尝有猎心,乃知圣贤之必可学,遂弃举业,谢绝人事,独处小楼之上,日玩四书诸经、洛闽语录,敛身心,沉潜义理,视世之所尚,举不足其志,□欲造乎圣贤之域。其诗曰:“九仞始一篑,千里方□□。”又曰:“诚当通鬼神,志当贯金石。”葢不下楼者二年。辛卯冬,以用工过苦致疾,遂还乡。遭风舟几覆,众皆惊怖失措,先生独正襟危坐,舟定问其故,曰:“吾守正以俟耳。”居乡动必以礼,或笑其迂,或哂其僻,先生介特凛然不少变于俗,葢其涵养体验之功深,故定力如此。每省亲太学,粗衣敝屦,人莫识其司成之子里闬之人,多横逆弗与校,益厚其德,久而从化。中岁家益贫,衣食不给,风雨不蔽,躬亲稼穑,手足胼胝,非其义一介不以取诸人。好学之笃,不知昼夜寒暑,或在途,或夜牧,或枕上,亦默诵精思,无一杂念,敬义夹持,明诚两进,自强不息,日新程课。世利纷华,毁誉欣戚,不一动其心。古之圣贤,尝形诸梦寐,昨非今是,日改月化。门人胡九韶叹曰:“先生可谓日进无疆者矣。”先生刚毅疾恶,慕明道之和易,凡遇逆境必加含容,用力既久,浑然无复圭角。然当风颓俗靡之中,壁立万仞,非刚毅不能也。深慨嗜利者多,师道不立,四方来学者却其束修,虽饥寒切身,有所不顾。尝语学者曰:「吾平生得患难进学。」九韶曰:「惟先生遇患难能进学,在他人则惰志矣。」呜呼!天所以困穷拂郁其身,葢欲坚志熟仁而胜大任也。及其工夫贯彻,不怨天,不尤人,动静语默之间,莫非鸢飞鱼跃之妙矣。其事亲则致其孝,亲心或有不顺,负罪引慝,终亦底豫。幼失所恃,事继母如所生,待异母诸弟,友爱兼笃。夫妇之间,未尝有惰容。接朋友以诚敬,讲论义理,每忘寝食。待亲宾随其所遇,不强其所无。间有寒士欲就学者,辄馆谷之,惟恐人不入于善。岁凶饿莩相枕,劝谕富民发廪赈济,全活者甚众。里有灌荫沟池久堙,田率乡人开垦修筑,之人有所赖。倡明正学,远近尊信,皆知崇礼义,斥异端,惟恐不遵其教。耻先生于世味淡然。年十九,尝从杨洗马学,见先生器识超卓,未尝以子弟礼相待,情义极厚。洗马位居保傅,屡寄声于先生,竟无一字相答。先生道益高,誉益广,天下仰之。缙绅尚德之士,累上章褒荐,俱引疾弗起。天顺元年十月,忠国公石亨上疏论先生学行之高,士类之矜式,朝廷宜礼聘至京,崇以禄位,俾展嘉猷。英宗皇帝允其言,遂遣行人曹隆赍诏,仍赐礼币,往起先生于家。十二月,行人奉诏至小陂。二年三月上道,五月壬寅至京,授左春坊左谕德。先生疏辞职。上召入文华殿,从容顾问。寻遣使赐钞、罗、羊、酒、柴、米,续奉旨:「朝廷久闻高谊,特用征聘,今惠然远来,朕深嘉悦。然币以将诚,官以命德,礼非过也,不允所辞。」士友咸劝先生就职。先生曰:「浅陋之学,衰病之躯,岂堪任职?苟就职,便须屹然风采动于朝端,方不负天书期待之重,岂敢但窃禄巳哉?」甲辰再疏辞职。奉旨,固知本心不干仕进,亦不烦以冗务,特处以宫僚之职,不必再辞。戊申,学士李贤请召先生入内阁讲《中庸》。己酉,三疏恳辞。奉旨,固辞。虽得难进之义,揆之中道,无乃过乎?欲观秘书,可勉就职。丙辰,先生令子王卤木赴吏部告疾,部以疾闻上,知先生终不可留,略有允辞之意。七月庚寅,四疏终辞。奉旨,既年老有疾,不能供职,准辞。丙申,进封事一:曰崇圣志,二:曰广圣学,三:曰隆圣德,四:曰子庶民,五:曰谨命令,六:曰敦教化,七:曰清百僚,八:曰齐庶政,九:曰广言路,十:曰君相一德同心。语载集中。己未,召入文华殿上,眷注无巳,丁宁勉之,著书垂后,赉以银币,给以月廪,复遣行人王惟善送归,仍赐诏褒嘉,以示拳拳之意。
译娄谅 先生姓吴,始祖名兢,是汴州人,通晓经史,方正刚直而少言。唐睿宗时,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他的七世孙名宣,娶蜀主孟昶的女儿,迁居抚州,子孙因此定居临川的种湖。高祖名景南,号南窗,擅长诗歌,吴文正公为他的文集作序。曾祖名审,号楚江,博学多才,文辞清新秀丽。祖父名泾,号逸遇,迁居崇仁的莲塘。父亲名溥,字德润,号古崖,任国子司业,刚正自守,所作诗文有《古崖集》。母亲姓裴。先生生于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亥时。逸遇梦见祖墓上有一根藤盘旋而上,问墓旁老人:“这是什么藤?”老人回答:“扳辕藤。”第二天先生出生,因此取名梦祥。长名与弼,字子傅,号康斋。继母姓郑。先生天资英异,八九岁时已经意气不凡,在乡校读书,卓然有成。陪侍双亲在京师,学习举子业,科举及第本来可以期待。永乐己丑年,十九岁时,一见《伊洛渊源录》,对道统传承便心中感慨仰慕。等到读到程明道,也曾有猎取功名之心,这才知道圣贤之道一定可以学习,于是放弃科举业,谢绝人事,独居小楼之上,每天玩味《四书》诸经和洛闽语录,收敛身心,沉潜于义理;看世人所崇尚的一切,都不足以满足自己的志向,□想进入圣贤的境界。他的诗说:“九仞高山始于一筐土,千里路程才□。”又说:“诚心应当通达鬼神,志向应当贯穿金石。”大概有两年没有下楼。辛卯年冬天,因为用功过于劳苦而得病,于是回乡。途中遇到风浪,船几乎倾覆,众人都惊恐失措,先生却独自正襟危坐;船稳定后,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只是守持正道来等待罢了。”居住乡里时,举动必定合乎礼法,有人笑他迂腐,有人讥笑他偏僻,先生却刚正特立、凛然不改,不因世俗而改变。大概是因为涵养践履的功夫深厚,所以定力如此。每次到太学探望双亲,穿着粗衣破鞋,没人知道他是司成的儿子;乡里人多以蛮横无理相待,他也不与人计较,反而更加厚重其德,久而久之使人受到感化。中年以后家境更加贫困,衣食不足,风雨也无处遮蔽,亲自耕种,手脚磨出老茧;不合义理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向别人取求。他好学专心,不知昼夜寒暑,有时在路上,有时夜间放牧,有时躺在枕上,也默默诵读、精心思考,没有一点杂念;以敬和义相互持守,明与诚一同增进,自强不息,每天更新学习功课。世间的利禄繁华、毁誉得失、喜怒哀乐,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古代圣贤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每天反省从前的错误和今天的正确,日改月化。门人胡九韶赞叹说:“先生真可以说是每天进步而没有止境的人了。” 先生刚毅而憎恶邪恶,却仰慕明道的平和宽厚;每逢逆境,必定更加克制包容,用功既久,浑然不再显露棱角。然而在世风颓败、习俗衰靡之中,他却如万仞高壁般屹立,若非刚毅不能如此。他深深感慨世上嗜利的人太多,师道不能树立,于是拒绝四方来求学者的束修;即使饥寒逼身,也不顾惜。曾对学生说:“我一生正是从患难中获得进学的。”胡九韶说:“只有先生遇到患难还能进学,换作别人,志气就懈怠了。”唉!上天使他困穷、忧闷,大概是想坚固他的志向、成熟他的仁德,使他能够承担重大责任。等到功夫贯通以后,他不怨天,不责怪人,在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之间,无不体现鸢飞鱼跃的自然妙趣。他侍奉双亲,尽到孝道;双亲心中有时不顺意,他便自责认错,最终也使双亲欢悦。他幼年丧母,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们,友爱也十分深厚。夫妻相处之间,从未有懒散怠慢的姿态。以诚信恭敬对待朋友,讲论义理时常常忘记睡眠和饮食。接待亲友宾客,按照实际情况行事,不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偶有贫寒之士想来求学,他总是供给住宿饮食,唯恐别人不能归于善道。灾荒之年饿死者相枕而卧,他劝说富民开仓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乡里有灌溉用的沟渠池塘,长久淤塞,他带领乡人开垦、疏浚、修筑,使当地人有所依赖。倡导彰明正学,远近都尊敬信从他,人人知道崇尚礼义、排斥异端,唯恐不能遵循他的教导。杨洗马鄙弃世俗的滋味,年十九岁时曾跟随杨洗马学习;杨洗马见先生器量见识超卓,从不按子弟的礼节对待他,情谊极为深厚。杨洗马位居保傅,多次托人向先生致意,先生竟没有回过一字。先生的道德越来越高,声誉越来越广,天下人都仰望他。缙绅中崇尚德行的人,多次上章褒奖荐举,他都以有病为由不肯出仕。天顺元年十月,忠国公石亨上疏,论述先生学问品行高尚,是士人应当取法的榜样,朝廷应该以礼聘请他到京城,厚加禄位,使他施展良策。英宗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派行人曹隆带着诏书,并赐给礼币,到先生家中起用他。十二月,行人奉诏到达小陂。天顺二年三月上路,五月壬寅到京,授任左春坊左谕德。先生上疏辞职。皇上召他进入文华殿,从容询问。不久又派使者赐给钞、罗、羊、酒、柴、米,随后传旨说:“朝廷久已听闻你的高尚情操,特意征召聘请你,如今你欣然远来,朕深感嘉许喜悦。但赐币是为了表达诚意,授官是为了任用有德之人,礼数并不过分,不能准许你辞职。” 士人朋友都劝先生接受职务。先生说:“我学问浅陋,身体衰病,哪里能够担任官职?如果接受职务,就必须有卓然的风采震动朝廷,才不辜负天子诏书寄予的厚望,难道敢只为窃取俸禄而已吗?”甲辰年再次上疏辞职。皇帝下诏说:“我本来知道你的本心并不想求取仕进,也不烦劳你办理繁杂事务,特意安排你担任宫僚之职,不必再辞。”戊申年,学士李贤请求召先生入内阁讲授《中庸》。己酉年,先生第三次恳切辞职。皇帝下诏说:“你固然能得到难于进仕的义理,但从中道衡量,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想让你阅览秘书,可以勉强就任。”丙辰年,先生让儿子王卤木到吏部报告病情,吏部把他的病情上报皇帝,皇帝知道先生最终不能留任,便稍有准许辞职的意思。七月庚寅,先生第四次坚决辞职。皇帝下诏说:“既然年老有病,不能供职,准许辞职。”丙申年,先生进献一篇封事:一是崇尚圣人之志,二是推广圣人之学,三是隆盛圣人之德,四是把百姓视为子民,五是谨慎发布命令,六是敦厚教化,七是清正百官,八是整齐各种政务,九是广开言路,十是君主和宰相同德同心。内容载于文集。己未年,皇帝召他进入文华殿,恩宠眷顾没有止境,反复叮嘱勉励他著书流传后世,赐给银币,供给每月廪禄,又派行人王惟善送他归乡,并再次赐诏褒奖嘉许,以表示恳切深厚的心意。
先生既辞上,令内宦传旨勑行人惟善曰:「天气近寒,吴与弼年老,一路好生看顾,莫教他费力。」上之眷遇,亦云至矣。先生拳拳爱君之诚,岂忍遽去?岂不欲行其所学,以继二帝三王之治?顾乃恳辞者,葢有不得巳焉耳。己卯九月,遣门生车某进谢表。辛巳冬,先生适楚,拜旧师杨少傅之墓。壬午春,适□拜朱子考亭,以伸平生慨慕之怀。巳五十月十七日卯时,以疾卒,享年七十有□。先生□□所□□,然独立上无所传闻道甚早。其学也,□德性以极乎道体之大,道问学以尽乎道体之细,反躬寔践,隐显一致。其成德也,人欲尽而气宇和,大本立而达道行,知足以周万物,道足以济天下。其心歉然,未尝自以足也。先生风格高迈,议论英发,善启廸人听,其言者莫不踊跃思奋。恒举程子之言励学者曰:「言人当以圣志,言学当以道志。」然进修不可躐等,必先从事于小学,以立其基,然后进乎大学,以极夫体用之全。读《论语》则以博文约礼要,《孟子》则以充四端求放心,本《中庸》则谨乎存养省察之功,以致中和之极,明太极以知性之原,究《西铭》以识仁之体。《易》宗程朱,而鄙后世新奇之说。书则古文,虽致朱子之疑,或者以伪书而删之。先生以古文虽平易,而义理亦精深,固不得而去取也。朱子诗解,巳无余蕴。《春秋》则本程子,而资胡氏之发明。《三礼》则讲而习之,以见圣人品节之详。尝叹宋末以来笺注之繁,率皆支离之说,眩目惑心,非徒无益,而又害焉,故不轻于著述。异端杂说,不接于目。俗儒之说,一览而得失了然,理明义精也。程朱之言,不忍释手,心契道合,无古今之异也。所文皆积中发外之实,清明峻洁,曲折迂纡,读之使人自然兴起。诗则本乎情性,原于义理,优柔雄浑,有盛唐风致。日录记日新之功,发自得之蕴。书大小皆得晋体,自成一家,而妙造于化。天文、地志、律历、医卜,罔不究其说。若先生可谓全人矣。呜呼!紫阳没,世道统无传,所尚者文词训诂、功名利欲而巳先生奋乎百世之下,览前迹而启其任道之机,远续洛闽之绝学,诚旷古之豪杰也。平生历患实多,务学甚苦,竟不获少试于时,惜哉!先生永乐壬辰始居实泉,宣德戊申居小陂,正统庚申居种湖,祖基二载而复居小陂。成化八年十月乙酉,葬本邑五十五都罗原冈。娶五峯陈氏,子一人王卤木,女三人:长适丰城胡全,次适同邑饶循,幼适临川饶协。先生没有年矣。王卤木以谅受学门下,俾状先生之行。顾谅之浅陋,何足形容万一?特述闻见之梗槩,以诏后世云。
○敬斋先生居仁传(陆瑞家)
译先生辞别皇帝后,皇帝命内宦传旨给行人王惟善说:“天气将近寒冷,吴与弼年纪老了,一路上要好好照看,不要让他费力。”皇帝对他的眷顾,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先生拳拳爱君的诚心,难道忍心立即离去?难道不想施行自己的学问,以继承二帝三王的治理吗?只是最终恳切辞谢,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己卯年九月,派门生车某进献谢恩表。辛巳年冬天,先生到楚地,拜谒旧日老师杨少傅的墓。壬午年春天,前往□拜谒朱子考亭,以抒发平生仰慕之情。巳五十月十七日卯时,因病去世,享年七十有□。先生□□所□□,但独立上无所传,听闻道理很早。他的学问,以□德性来达到道体的广大,以道问学来穷尽道体的精微,反躬实践,显明和隐微始终一致。他成就德性后,人欲尽除而气度平和,根本确立而普遍的道理得以施行,智慧足以周遍万物,道足以救济天下。他的内心总感不足,从未自以为满足。先生风度格调高远,议论英发,善于启发人的听闻,听到他话的人无不踊跃振奋。他常常引用程子的言论勉励学生说:“谈论做人,应当以成为圣人为志向;谈论求学,应当以道为志向。” 然而进德修业不能越级,必须先从《小学》入手,以此树立根基,然后进入《大学》,穷尽体用的整体。读《论语》,就以博文约礼为要;读《孟子》,就以扩充四端、求回放失的本心为要;依据《中庸》,就谨慎用功于存养、省察,以达到中和的极致;明白太极,以知晓性的根源;研究《西铭》,以认识仁的本体。《易》尊奉程朱之学,鄙弃后世新奇的说法。《书》则以古文为本,虽然这使朱子有所怀疑,有人因此认为是伪书而删去它,先生认为古文虽平易,但义理也精深,实在不能随意取舍。朱子的诗解,已经没有遗漏的深意。《春秋》以程子为根本,借助胡氏的阐发。《三礼》则讲习实践,以了解圣人品节制度的详细情况。他曾感叹宋末以来笺注繁多,大多是支离破碎的说法,使人眼花心惑,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所以不轻易著述。异端杂说,不让它们进入眼目。俗儒的学说,一看就能明白其得失,是因为义理明白精深。程朱的言论,他不忍释手,内心契合、与道相合,和古今没有不同。他所作文章都是内心积累由内向外发出的真实内容,清明峻洁,曲折迂回,读来能使人自然兴起。诗歌则根本出于情性,源自义理,优柔而雄浑,有盛唐诗歌的风致。日录记载每天更新功夫的内容,发抒自己心得的蕴藏。书法无论大字小字都得到晋人书体,自成一家,精妙得如同进入化境。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没有不研究其学说的。如果说先生是全德之人,大概可以了。唉!紫阳去世以后,世间的道统便没有传承,世人所崇尚的只是文词训诂、功名利欲罢了。先生在百世之后奋然兴起,考察前人的事迹,开启自己承担道统的契机,远远接续洛学、闽学失传的学问,确实是旷古少有的豪杰。平生经历的患难实在很多,求学用功极为艰苦,最终却未能在当时稍稍得到施展,真是可惜!先生永乐壬辰年开始居住实泉,宣德戊申年居住小陂,正统庚申年居住种湖,祖基住了两年后又回到小陂。成化八年十月乙酉,葬在本县五十五都罗原冈。娶五峰陈氏,生一子王卤木,三个女儿:长女嫁丰城胡全,次女嫁同县饶循,幼女嫁临川饶协。先生已经去世多年。王卤木因向娄谅受学,托我撰写先生的事迹。只是我的浅陋,哪里足以描绘先生万分之一?特意叙述所见所闻的大概,以告示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敬斋先生居仁传(陆瑞家)
陆瑞家
胡居仁字叔心,江西余干人。自幼颕异,有大志,得邻家所遗物即还之,邻人皆惊叹。以其长也,必非常人。六七岁从学家塾,言动如老成人。年几冠,从安仁于同知学举子业,知无所得而厌之。及闻吴与弼在崇仁讲义理之学,慨然往从之游。于是尽弃旧学,一以求道。心卜隐邑之梅溪,谢绝人事,而人亦无有能知之者。其学以主忠信,本以求放心,要以圣学成,始成终在敬。因以敬名斋,动静语默,出入起居,常以敬所处。家庭如在朝堂,临妻子如对宾客,端庄凝重,蹈矩履绳。器物之微,亦必区别精审,没齿不乱。至隐微幽独之际,则愈严愈密。故其诗曰:「谨独功深切,防微意最玄。交争在此要,不愧皇天。」每日必立课程,详书得失以自考。终朝竟夕,孳孳不彳卷。生至孝,父病尝粪味苦,疾果愈。兄每出外归,迓于门,有疾亦躬调药。家人化之后,执亲丧,初则水浆不入口,哭踊每绝而苏。久则柴毁骨立,非杖不能起,不入寝室者三年。丧葬之仪,悉依古礼不苟。卜兆邻里所阨,不得巳讼诸官,则墨其衰入焉。时丧礼久废,先生毅然必行,缙绅知先生特立独行之士,实自兹始也。家食本有余,推以与人,不偿不较,以故家至窘,箪□瓢饮,处之泰然。或之筹,则应之曰:「以仁义润身,以牙签润屋,足矣。」四方及门者众,于是筑室曰「礼吾」,曰「南谷」,聚徒讲学。尝曰:「第一怕见不,第二怕工夫□断。」多有质美者,好高入于禅,骋词失于矜,不知操存省察何事,安能造道德之域?葢隐然有自任意。乡有彭姓者,以非辜坐死,则不避嫌,白于当道,竟得脱。里之东原田高病旱,区画水利,达于宪副夏寅寅,命有司行之。尝适闽,历浙,入金陵,从彭蠡及所至,豪杰相辨诘道。兰溪章文懿公往见,相与谈论经宿而别。次早公再至,而先生行矣。此其意亦必有在也。南海陈献章倡勿忘勿助。之学,自谓得千圣不传之秘。先生曰:章德懋言,陈公甫不害世,只有今之贪利禄者害世,是不知莠之乱苗,但知蒿草之害苗也。又曰:庄孔旸观其诗,只一豪旷之士,此风既成,则学者皆流于旷阔狂妄之地,害亦不细。其知言每如此。先生之学,尊信程朱,而亦能察其精微,不尽阿所好。尝曰:人以朱子调息箴可以存心,此特调气耳,只恭敬安详便是存心之法,岂假调息以调息?存心害道甚矣。又曰:参同契、阴符经,朱子注之甚无谓,使人人□□□□□□□□当作。先生自言三十后学始亲切□□□□□十年前好用功之说,阻学考进路。尝□□□至老则经历事多,阅理益精,操养益熟。故孔子□□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非若聪明□气之士,老不及少也。时□□张元祯尝相丽泽会于弋阳、龟峯等地。督学李龄□城相继礼币聘主白鹿书院。教县尹请讲古乡饮礼,悚然听而行之。寓饶城,淮王请讲《易》,并作《颐仙说》,待以宾师之礼。所著有《居业录》,大率躬行之言;《敬斋集》数卷,文虽未润,味则青矣。成化甲辰卒,年五十一。学者称敬斋先生。张吉曰:先生以尧舜之道不外乎孝弟,孔子之道不外乎忠恕,故必始自卑近,渐造高远,而方兴未艾之势,实不容巳焉。虽其老死林泉,无以考其本末兼备之明验,然体认亲切,反求身心,权利纷华不足以动,可谓儒者之高蹈,盛世之逸民矣。而先生无求于世,世亦不知有求于先生,惜哉。参政吴廷举墓祭文曰:志存伊旦,学慕圣贤,有体有用,识经识权,修身遯世,终老林泉。人才不进,时宰之愆。九原可作,当执鞭。
○谢西山先生复传(王讽)
译陆瑞家 胡居仁字叔心,是江西余干人。从小聪颖奇异,有远大志向。得到邻家遗失的物品,便归还给他们,邻人都惊叹,认为他长大后一定不是普通人。六七岁时跟随老师在家塾读书,言语行动就像成熟的成年人。将近成年时,跟随安仁同知学习举子业,知道其中没有所得,便厌弃它。后来听说吴与弼在崇仁讲授义理之学,便慨然前往跟随游学。从此完全抛弃旧学,一心求道。他打算隐居县里的梅溪,谢绝人事,也没有人能够了解他。他的学问以主张忠信为本,以求回放失的本心为根本,以圣人之学成就自己,开始和最终都在于敬。因此用“敬”命名书斋,无论行动静止、言语沉默、出入起居,常常都以敬自处。在家中如同身在朝堂,面对妻子儿女如同面对宾客,端庄凝重,步步合乎规矩。即使微小的器物,也必定区别精审,终身不乱。到了隐微幽独之处,反而更加严谨周密。所以他的诗说:“谨慎独处的功夫深切,防范细微之处的心意最为幽深。人与人交往中的争端,关键正在这里;如此才不愧对皇天。”每天一定制定功课,详细记录得失以自我考察。终日终夜,勤勉不倦。生性至孝,父亲患病时曾尝父亲的粪便,父亲的病果然痊愈。兄长每次外出归来,他都迎到门口,即使自己有病也亲自调制药物。家人受到他的感化以后,他办理双亲丧事,起初水和浆都不入口,哭踊时常气绝而后苏醒。时间久了,因哀毁而骨瘦如柴,不扶着丧杖便不能起身,三年不进入寝室。丧葬仪式全都依照古礼,不敢苟且。卜定墓地时,邻里所□,不得已便到官府申诉,穿着黑色丧服进入其中。当时丧礼已经废弃很久,先生毅然决意实行,缙绅由此才知道先生是特立独行的人。他家中粮食本来有余,总是推给别人,不计较偿还,因此家境逐渐窘迫,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也安然处之。有人替他筹划,他回答说:“用仁义滋润自身,用牙签润饰房屋,这就够了。”四方到门求学的人很多,于是筑室,名为“礼吾”,又名“南谷”,聚集弟子讲学。他曾说:“第一怕看见自己不行,第二怕功夫□断。”很多人资质优美,却好高骛远而流入禅学,驰骋言辞而失于自矜,不知道操存省察是什么,怎么能进入道德境界?大概是暗中有自任道统的意思。乡里有彭姓人,因无罪而被判死刑,他不避嫌疑,向当道官员申辩,最终使那人获释。里中的东原田地地势高,常受旱灾,他规划水利,报告给宪副夏寅寅,夏寅寅命有关官吏实行。他曾到闽地,经过浙江,进入金陵,跟随彭蠡以及所到之处的豪杰相互辩论道理。兰溪章文懿公前来拜访,两人谈论经义,直到过了一夜才分别。第二天早晨章公又来,但先生已经走了。这里面也一定有他的用意。南海陈献章倡导“勿忘勿助”的学问,自称得到了千圣不传的秘诀。先生说:“章德懋的话,陈公甫并没有危害世道;真正危害世道的只是如今贪求利禄的人。这就像不知道莠草会扰乱禾苗,只知道蒿草会害禾苗一样。”又说:“看孔旸的诗,只是一个豪放旷达之士;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学者都会流入旷达疏放、狂妄的境地,危害也不小。”他辨析言语常常如此。先生的学问尊信程朱,但也能考察其中的精微之处,并不完全迎合自己所喜爱的观点。他曾说:“有人认为朱子《调息箴》可以用来存心,其实这只是调气;恭敬安详本身就是存心的方法,难道还要借调息来调息吗?用调息来存心,实在很妨害道。”又说:“《参同契》《阴符经》,朱子给它们作注很没有意义,使人人□□□□□□□□当作。”先生自己说,三十岁以后学习才开始切实亲切,□□□□□十年前喜好用功的说法,阻碍求学考察进步的道路。曾□□□说:“到了老年,经历的事情多,阅历义理更加精细,操持涵养更加成熟。所以孔子说四十岁不惑、五十岁知天命、六十岁耳顺,并不是说聪明□气的士人老年反而不如少年。” 当时□□张元祯曾在弋阳、龟峰等地相互讲学会聚。督学李龄□城相继以礼币聘请他主持白鹿书院。县尹请他讲授古代乡饮酒礼,他恭敬地听取并实行。寄居饶城时,淮王请他讲《易》,他又作《颐仙说》,淮王以宾师之礼待他。他所著有《居业录》,大多是亲身实行之言;《敬斋集》数卷,文章虽未精润,意味却很清醇。成化甲辰年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学者称他为敬斋先生。张吉说:“先生认为尧舜之道不外乎孝悌,孔子之道不外乎忠恕,所以一定从卑近处开始,逐渐达到高远境界;这种方兴未艾的势头,实在不能停止。虽然他老死山林泉石之间,无法考察他本末兼备的明确成效,但他体认亲切,反求于身心,权势利益和繁华都不足以动摇他,可以说是儒者中的高士、盛世中的遗民了。然而先生不向世俗求取什么,世俗也不知道先生有什么值得求取的,可惜啊。”参政吴廷举在墓祭文中说:“志向存于伊尹、周公,求学仰慕圣贤;有体有用,懂得经常之道,也懂得权变;修养自身,避世隐居,终老于山林泉石之间。人才不能进用,是当时宰相的过错。九泉之下若能复生,我当执鞭随从。” ○谢西山先生复传(王讽)
王讽
先生谢姓名复,字一阳,徽之祁门人,家故大族。上世有讳琎者,宋龚州助教,尝游朱子之门。父讳悌,号太古,母周氏。进士讳文昌女。先生自幼聪敏,性复纯笃,尝从太古翁游文庙,问曰:「俨然而肖像者,非圣贤欤?夫非尽人之子欤?」翁奇之。稍长,授《春秋》于于翰林竹坡先生,即了大义,巳叹曰:「学以谋道,滞心文义以干禄,吾弗也。」于是潜心经史,以古人自期。闻康斋吴先生讲道小陂,遂弃举子业,不远千里往从之。凡有得于讲授者,必心体力行以求自得。三阅寒暑,弗少懈。康斋喜曰:「吾道有望矣。」既归,益修躬行,日率其弟嘉侍亲侧,馔具必躬治,坐立不敢南面。退与其妻叶孺人相敬如宾,与弟嘉敦友爱。亲殁,不御酒肉,葢孝友之性发自天至。垂老如一,复率族人即城南建祠祀始祖唐金吾公以下,冠婚丧祭,悉遵古礼。乡人倡,平居寡言笑,接人和易,有问应答如悬河然。入市整容,徐行不苟一步,人多口其迂,先生居之晏如也。先生之学自践履入,尝聚徒南塘,每开迪以孝弟先,然穷年一室,讨古论今,遇感有作,多悠然发□。养弘治中,与修邑志,太守幸庵彭公深敬礼之。造诣既久,远近知名。叶畏斋君问学曰:「知行并进,否则落记诵训诂格矣。」令郑公问政曰:「辨义利则知所以爱民厉巳。」时以名言,世居庠西,晚徙筑西山之麓,学者称西山先生。其曰「南塘渔隐」「曰废翁」「曰无虑子」,皆其自号。以弘治乙丑正月三日卒,得年六十有五。所著有《西山类稿》,太史泾野吕公尝叙之,且询其康斋高弟,不及见,是憾。则先生之人,其信于来世也审矣。
论曰:仲尼之门,称才敏者众耳,然一贯之旨,曾子授受独专焉。何则?忠信诚悫,受道资也。先生不标揭,自求快足,所谓言不务华,口行不务华,躬直追太素,与古之治心养性者游焉,则其质之果可受道也。其视世儒之密于近外而疏于近里者,则既远矣。又曰:康斋之学,专务践履,先生知往从之,即颓俗中巳难得,况终其身自甘泉石?以圣贤之道独治其身,非其志实可存,曷克尔尔?且竟未尝以言语率人,使人自饮其和以化。呜呼!百世之下,醇德犹存,清风洒洒,激顽起懦,后有遁世作德之怀,可以仰止先生矣。
○李大先生承箕墓表(王鏊)
王鏊
楚之嘉鱼有两李先生,伯承芳,字茂卿,人称东□□生;仲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先生。二人皆清修苦节,好古力行,郁郁抱奇气,不屑与世俛仰。学皆不治章句,必欲直探孔孟遗旨。成化间,庠生巳厌科举之学,所司迫蹙,不得巳就试。岁丙午,同占湖藩乡书;庚戌,茂卿登进士,授官大理。世卿不肯会试。时五岭之南有陈公甫者,号白沙先生,以道学名重天下。白沙之学不立文字,教人端坐澄心,优游停涵,久之渣滓消融,天内朗。其学号简易直捷,一时学者翕然趋向,然亦或訾且议之。大心独喜其说,往见白沙,大喜曰:“吾与子神交久矣。”自嘉鱼至新会,涉江浮海,水陆几万里,君往见者四。白沙与之登临吊古,赋诗染翰,投壶饮酒,终不及学之方。久之,世卿曰:“箕得之矣。凡学以言传,非传也。其有目击而道存者乎?”遂归。初,世卿读书山中,作亭瞰水,扁曰“洗耳”,固巳超然有混浊寰宇之意。及归自白沙,日端坐一室,洗涤身心,不涉阶级,径造本。或劝之著述,曰:“近世笺注繁芜,郢书燕说,鼎沸丝芬,思一刬去之,而更推波助澜耶?”顾犹喜吟咏,客至相与剧饮赋诗,醉起书之。创草□□□□整□□不如意。及文章创濯陈垢,无起无止,莫可端倪,如山川出云,雷雨交至,倐然雨霁,天自清朗,亦可谓奇伟桀特者矣。久之,茂卿自大理得谢归,二人日聚黄公之台,更唱迭酬,伯仲之间自相师友。家徒壁立,家人告不足,二人相视而笑曰:“吾道非耶?”壬戌五月,茂卿卒;己丑二月二十日,君亦无疾而终,春秋五十有四。或曰:“白沙之学不事著述,大之见于文与诗,抑何多耶?岂以是非著述乎?”余曰:“道去言耶?去行耶?闻昔之君子有终日言而未尝言者,余何足以知之?”大之铭白沙曰:“虚以立本,动而能神,凝而涵之天,飞渊沦于乎,其殆以自见也夫。其殆有以自见也夫。”
○布衣陈先生晟传(周英)
译王讽 先生姓谢,名复,字一阳,是徽州祁门人,家族原本是当地大族。上代有名琎的人,任宋代龚州助教,曾游学于朱子门下。父亲名悌,号太古;母亲姓周,是进士文昌的女儿。先生从小聪敏,性情纯正笃厚,曾跟随太古翁游览文庙,问道:“那神态庄严、很像人的塑像,不就是圣贤吗?难道不是人的儿子吗?”太古翁感到惊奇。稍长后,向翰林竹坡先生学习《春秋》,很快就明白大义,已经感叹说:“求学是为了谋求道,若把心思滞留在文辞义理上以求取禄位,我不做这样的事。”于是潜心研究经史,以古人为期许。听说康斋吴先生在小陂讲道,便放弃举子业,不远千里前往跟随他。凡是从讲授中有所获得,必定在内心体认并努力实行,以求自得。三年中从未稍有懈怠。康斋高兴地说:“我的道统有希望了。”归来以后,更加修养自身,每天带领弟弟嘉侍奉双亲,饮食必定亲自办理,坐立时不敢面向南方。退居后同妻子叶孺人相敬如宾,同弟弟嘉深厚友爱。父母去世后,不再饮酒吃肉,大概是孝友的性情发自天性。直到老年仍始终如一,又带领族人在城南建立祠堂,祭祀始祖唐金吾公以下的祖先;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古礼。乡人倡,平时少言少笑,待人和蔼平易,有人询问时应答如悬河倾泻。进入集市便整肃容貌,缓步而行,不随便走错一步,很多人讥笑他的迂腐,他却安然处之。先生的学问从实践履行入手,曾在南塘聚徒,每次开导他们都先讲孝悌;然而终年在一室中考察古今、讨论学问,遇到有所感触便作诗,多半悠然发□。弘治年间,参与编修县志,太守幸庵彭公非常敬重礼遇他。学问造诣日久,远近闻名。叶畏斋问求学之道,他说:“知和行要一同进步,否则就会落入只记诵训诂的窠臼。”县令郑公问政,他说:“辨明义利,就知道如何爱护百姓、严格要求自己。”这些话当时被视为名言。他世居庠西,晚年迁居西山山麓筑室,学者称他为西山先生。他自号“南塘渔隐”,又号“废翁”“无虑子”。弘治乙丑年正月三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所著有《西山类稿》,太史泾野吕公曾为它作序,并询问他是否是康斋的高弟,只是没有来得及见到他,实为遗憾。由此可知先生这样的人,必定会被后世确实信知。评论说:仲尼门下,称得上才智敏捷的人很多,但“一以贯之”的宗旨,只有曾子专门承受传授。为什么呢?忠信诚笃,是接受道的资质。先生不刻意标榜自己,只求自身满足;所谓言语不追求华饰,行为也不追求华饰,亲身直接追随太朴,与古代修治心性的人同游,那么他的资质确实可以接受道了。他看待世俗儒者那些在近处外在事务上过密、在近处内在修养上却疏略的人,已经远胜他们了。又说:康斋的学问专门致力于实践,先生知道后前往跟随他,这在颓败风俗之中已经很难得了,何况终身甘居山林泉石之间?以圣贤之道独自修治自身,如果他的志向确实不能长存,又怎能做到这样呢?而且他始终不曾用言语率领别人,却使人自行感受到他的和平之气而受到感化。唉!百世之后,淳厚的德行仍然存在,清风洒落,能够激励顽劣者、振起懦弱者;后世若有想要避世修德的志向,便可以仰望先生了。○李大先生承箕墓表(王鏊) 王鏊 楚地嘉鱼有两位李先生:长兄承芳,字茂卿,人称东□□生;次弟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先生。二人都清正自守、苦守节操,爱好古道而努力践行,胸怀郁勃奇气,不肯随俗俯仰。他们都不专治章句之学,一定要直接探究孔子、孟子遗留下来的宗旨。成化年间,作为庠生已经厌倦科举之学,但主管官员逼迫催促,不得已只好应试。丙午年,兄弟二人同登湖广乡试榜;庚戌年,茂卿考中进士,被授予大理的官职。世卿不肯参加会试。当时五岭以南有位陈公甫,号白沙先生,以道学闻名,声望重于天下。白沙的学说不立文字,教人端坐澄清心境,从容涵养,时间久了,杂念和污秽便消融,天性内在自然明朗。他的学说号称简易直接,一时学者纷纷趋向,不过也有人诋毁议论它。大心独自喜欢他的学说,前往拜见白沙,白沙大为高兴,说:“我同你的精神交往已经很久了。”从嘉鱼到新会,渡江过海,水陆行程几万里,大心前往拜见他四次。白沙和他登临凭吊古迹,作诗挥笔,投壶饮酒,始终没有谈及求学的方法。过了很久,世卿说:“我已经得到它了。凡是学问靠言语传授的,都不是真正的传授。有没有那种亲眼见到而道便存在于其中的情形呢?” 于是世卿回去了。当初,世卿在山中读书,建了一座临水的亭子,题名为“洗耳”,本来已经有超然物外、混同浑浊宇宙的意趣。等到从白沙处回来后,他每天端坐在一室之中,洗涤身心,不经过层级次第,直接达到根本。有的人劝他著述,他说:“近世笺注繁多芜杂,犹如郢书燕说,众说沸腾混杂;我想把这些全部删去,难道还要重新推波助澜吗?”但他仍然喜欢吟咏,客人来时便一起痛饮作诗,醉后起身把诗写下。创作草稿□□□□整□□不如意。等到作文时,他洗涤陈旧的污垢,不设定起止,无法窥测端绪,像山川吐出云气,雷雨突然交作,转眼雨过天晴,天空自然清朗,也可以说是奇伟卓异了。过了很久,茂卿从大理获准辞官回乡,兄弟二人每天聚集在黄公台,互相唱和酬答,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家中贫困得只有四壁,家人告诉他们生活物资不足,二人相视而笑说:“我们的道难道不对吗?”壬戌年五月,茂卿去世;己丑年二月二十日,世卿也没有疾病而终,享年五十四岁。有人说:“白沙的学说不从事著述,大心表现在文章和诗歌中的作品,为什么反而这么多呢?难道这样也算著述吗?”我说:“道难道离开言语吗?” 难道离开践行吗?我听说古代君子有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的情形,我哪里足以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大心为白沙作墓志铭说:“以虚无建立根本,发动时能显现神妙;凝聚时涵养于天;飞腾于深渊之间,恐怕正是借此自我显现吧,恐怕正是借此自我显现吧。” ○布衣陈先生晟传(周英)
周英
陈晟,字剩夫,尝以布衣诣阙上书。及归,欲以明初志,乃以布衣自号,学者称布衣先生。其先泉人,国初漳州苦倭寇,乃设镇海卫以保障之。籍莆田泉人,来成守隶本卫后千户所,而生布衣。布衣骨格高耸,神气肃清,望之非尘埃中人也。年十七八,即能自拔于俗,专心致志以儒业。乃人长泰山中,从进士唐泰治举子业。业成,荐于有司。至福州,闻防察过严,无待士礼,乃辞归。自是不复以科举事,务圣贤践履之学。初读《中庸》,做存养省察工夫,觉无统绪。继读《大学》,始知学次第。乃以《大学》据,又读《大学或问》,见朱子博采主敬诸说,以补小学工夫,始知敬者乃《大学》之基本也。乃求其所以敬,见程子以主一释敬,以无适释一,始于敬字见得亲切,乃实下工夫,推寻此心之动静,而务主于一。静而主于一则静有所养,而客念不复作矣。动而主于一则动有所持,而外诱不能夺矣。尝语人曰:「《大学》诚意章,铁门关难过,主一二字乃其玉钥匙也。」葢意有善恶,若发于善而一以守之,则其所谓恶退而听命矣。又尝语人曰:「入于此学,若知之则行在其中矣。」葢以知处善,安循理,乐所行甚顺。然而气质有偏胜,嗜欲有偏重,二者用事,其顺而易者反逆而难矣。此圣门论学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之后,又加以笃行也。天顺三年,用伊川故事,诣阙上《程朱正学篹要》。其书首采程氏学制,次采朱氏论说,补正学工夫。次作二图,一着圣人心与天同运,次着学者心法天之运。次乃言立明师补正学,辅皇储隆教本数事,以终上文图说之意。书未上,先上疏乞召见,而陈其说,不报。及书上下礼部看详,其事竟寝。继而家居,读提学宪臣颁行勑谕教条,有「主敬穷理修巳治人,崇正学廸正道,敦尚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等语,喜曰:「此学校正教也。」然学校虽崇正教,而科举不定正。考虽有正教,不行也。因采勑谕中要语,参以程氏学制,吕氏乡约,朱氏贡举私议,作正教正考,会通定考德六等,考文三等,各有条例可据而行。又篹长书告当路诸君子,诸君子终不能推行其说,事亦寝。布衣学有所得者,至是皆无所遇。闻临川吴聘君,名欲往质之,乃货其家之直得五金,携其兄子一人以行。戒之曰:「我死则瘗于道,题曰闽布衣陈某墓足矣。」行至江西,张元祯太史止,布衣宿,扣其学,大加称许曰:「祯敢僭谓自程朱以来,惟先生得其彼。吴许二子亦未如聘君者,不可□,亦不必见也。」遂还镇海,初创戎垒。莆人虽多读书家,自布衣学而儒术始正。布衣有功于镇海多矣。自布衣与莆人李文举诸前辈行文公家礼,而风俗始正。布衣生于镇海,迁于龙岩,晚定居于漳之玉洲,卒年六十有四。其墓在江东之董坑,门人施氏所与也。后十年,提学周孟中祭以文,郡守彭桓立石官道旁以表之,题曰「大明阙下两上书请补正学泉南布衣陈先生墓」。又三十年,提学宪副姚镆表章先哲,郡守陈洪谟谓先生漳产也,乃上其事,始入乡贤祠。布衣平日不文字之学,有杂稿藏于家,故邑庠生林祺特编次,名《布衣存稿》。
○敬斋郑先生伉墓表(郑善夫)
译周英 陈晟,字剩夫,曾经以平民身份到朝廷上书。回去以后,为了表明最初的志向,便自称“布衣”,学者称他为布衣先生。他的祖先是泉州人,国初漳州苦于倭寇,于是设置镇海卫来保障那里。把莆田籍的泉州人陈氏迁来,编入镇海卫后千户所,后来生下布衣先生。布衣先生骨骼高峻,神情气度严肃清正,看上去不是尘俗中人。他十七八岁时,就能自行超脱世俗,专心致志学习儒业。于是进入长泰山中,跟随进士唐泰学习举子业。学业完成后,被有司推荐。到了福州,听说防察过于严厉,对士人没有礼遇,便辞别回去。从此不再从事科举,专心于圣贤践履之学。他起初读《中庸》,做存养省察的功夫,觉得没有统绪。接着读《大学》,才知道求学的次第。于是以《大学》为依据,又读《大学或问》,看到朱子广泛采纳以主敬为核心的各种学说,用来补充小学的功夫,才知道“敬”是《大学》的根本。于是寻求实行“敬”的方法,看到程子以“主一”解释“敬”,以“无适”解释“主一”,从“敬”字开始有了亲切的体会,于是切实下功夫,推究此心的动静,务求专一。静时保持专一,静中便有所涵养,杂念不再产生。动时保持专一,行动便有所把持,外界诱惑不能夺走本心。他曾对人说:“《大学》诚意一章,是难以通过的铁门关;‘主一’二字,就是它的玉钥匙。”因为意念有善有恶,如果意念发于善,便一心守住它,那么所谓恶念就会退下听命。他又曾对人说:“进入这门学问,如果真正知道了它,那么实行便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这是因为以知识辨别善,安然循行天理,乐于实行,便会十分顺畅。然而人的气质各有偏胜,嗜好欲望也有偏重;这两者一旦起作用,原本顺利容易的事,反而会变得逆阻艰难。这就是圣门在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之后,又加上笃行。天顺三年,按照伊川的旧例,到朝廷上呈《程朱正学篹要》。这部书首先采录程氏的学制,其次采录朱氏的论说,补充正学的功夫;又作两幅图,一幅说明圣人的心与天同样运行,另一幅说明学者的心法应当像天的运行;接着论述设立明师以补正学、辅导皇储、兴隆教化根本等几件事,以结束上面图说的意思。书还没有上呈,他先上疏请求召见,陈述自己的学说,但没有得到答复。等到书送交礼部审阅详议,此事最终搁置。后来居家读提学宪臣颁行的敕谕教条,其中有“主敬穷理,修己治人,崇正学迪正道,敦尚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等话,他高兴地说:“这就是学校的正当教化。” 然而学校虽然崇尚正教,科举考试却没有确定以正教为标准。考试即使有正教,也不能实行。于是他采录敕谕中的重要语句,参照程氏学制、吕氏乡约、朱氏《贡举私议》,写成《正教正考》,会通制定考德六等、考文三等,各自制定条例,作为可以依据实行的标准。他又编写长篇文章告知当权的诸位君子,但诸位君子始终不能推行他的主张,此事也就搁置了。布衣先生的学问有所成就,到这时却始终没有得到机遇。他听说临川有位吴聘君,想前往向他请教,便卖掉家中值五金的东西,带着兄长的一个儿子上路。临行告诫他说:“我若死了,就埋在路旁,墓上题作‘闽布衣陈某墓’就够了。”走到江西,张元祯太史挽留他,布衣先生住下,向他询问学问。张元祯大加称许说:“我张祯斗胆说,自程朱以来,只有先生得到他们的真传。吴、许二人也比不上聘君,不能【原文缺字】;也不必再去见他了。”于是返回镇海,开始创建戎垒。莆田人虽然有很多读书人家,但自从布衣先生讲学之后,儒术才开始端正。布衣先生对镇海的功劳很多。他同莆田人李文举等前辈一起推行文公《家礼》之后,风俗才开始端正。布衣先生出生于镇海,迁居龙岩,晚年定居漳州玉洲,享年六十四岁。他的墓在江东的董坑,是门人施氏所赠的墓地。十年后,提学周孟中作祭文祭奠他,郡守彭桓在官道旁立碑表彰他,碑题为“大明阙下两上书请补正学泉南布衣陈先生墓”。又过了三十年,提学宪副姚镆表彰先贤,郡守陈洪谟认为先生是漳州人,便上报此事,他才开始被列入乡贤祠。布衣先生平日不学习文字章句之学,家中藏有杂稿,因此本县庠生林祺特意为他编次,题名《布衣存稿》。○敬斋郑先生伉墓表(郑善夫)
郑善夫
先生讳伉,字孔明,其先亦石鲁氏。七世祖正叔出,始子遂郑氏,居常山之象湖,至先生而大。先生吴康斋之高苐弟子也。风闻楚越之交,葢闯然游于万仞者,余生也晚,不及挹先生之容。近季子道者揖余于京师,求表先生之墓,因得诸行迹,闻风慨然,乐执鞭而恨不可得者。先生三岁,闻父母哭而知哀;五岁诵故事;十三读易,治举子文,理蔚然。二十博士弟子,及省试一再不合,弃之曰:「显亲扬名,恐不在是也。」乃走丰城,拜于丁潜轩之门,求践履实学,时年三十余矣。乃复见康斋先生于崇仁,康斋曰:「此间工夫非朝夕可得,恐误子远来。」对曰:「此心放逸巳久,求先生后之耳,敢欲速乎?」因受小学,日自验于身心,徐得闻四子六籍之要。久之于道,若有见焉。乃归筑室于龙池之上,日取诸儒论议,一切折衷于朱子。凡古载籍,鲜不读,但不读佛老之书。尝谓其毁肢体,灭人伦,即不容诛,又何待读其书而后辨其谬哉!一时名公,若兰溪章枫山,开化吾文山,南昌张东白,皆与相可否。所著有《易义发明》《卦赞》《读史管见》《观物余论》《蛙鸣集》,凡数十万言,惜以毁烬,其存者仅十之一云。吾尝闻康斋之学最强毅直致,不屑屑于文字笺注约破碎而大同之,卓然有六经注我之见,诚所谓发章句之迷而立于独者。夫章句犹筌蹄然,本以发迷,欲学者既得而忘之也,岂终身溺之而不究心于章句之外者乎?吾闻先生执丧极哀,祠墓殡葬,一本之家礼,设义学,立社仓,事事皆着实地上作要,非所谓琐琐破碎者。故自号曰「敬斋」,又曰「断迷子」,葢有得之康斋者矣。然挟经济之术,三谒公卿而不一试,岂所谓逆流退飞者邪?古之君子知之则言,言之则行,圣人之心,顾亦何尝忘天下哉?使假先生以年,其用舍内外之辨必有分矣。先生行履备见传志,此特其大者,余表之。以诏后之尚友者焉。
○李孔修传(顺德县志)
顺德县志
李孔修者,大良人也,字子长,自号抱子,侨居广州之高第街,混迹阛阓,人不识也。张诩识之,则荐孔修刀□□□□于其师陈献章。献章曰:“陈留市隐,不遇陈无巳、黄廷坚市佣耳。”云谷老人李孔修,非廷实,安知吾郡二士?云谷老不得见。孔修少年如廷实,非俛首当世人也。往来之便,庶接其论,以信廷实知人善取友。廷实诩字,于是孔修往师献章,献章亟称之,名由此益贤。孔修尝输粮于县,县令异其容止,问姓名,不答,第拱手。令叱之曰:“何物小民,乃拱手耶?”再拱手,令怒笞之五,竟无言而出。有庶母父没改适,诬孔修夺其产,县令鞫之。孔修操笔置对曰:“母言是也。”县令疑焉,徐得其情,乃大礼敬孔修,由此人皆騃孔修矣。敝庐薄产,蔬食不继,未尝一颦其眉。诗字不履前人,自户牖或观山水,归而图之,见者争爱而酬之金。曰:“子长画。”平居管宁帽,朱子深衣,入夜不违二十年,不入城阈,惟攻《周易》。城中儿童妇女皆称曰:“子长先生。”间出庐户,则远近圜视以奇物云。吴廷举由县令历藩臬,在粤最久,与孔修布衣交,两人高风在尘埃之表,粤人常道之。此两人亦相成也。孔修卒无子,宪使李中、少参王崇教经纪其丧,尚书霍韬□□西樵、山西樵人,祭社以孔修配。孔修贫,其性不凿,世人不慧之事多附之。孔修然其人可观矣。霍韬志其墓曰:“白沙抗节振世之志,惟子长、张诩、谢佑不失,或周子长废人有诸?陈庸曰:‘子长诚废,则颜子诚愚,庸无□□同师,故相信如此。’君子以知言。”东筦祁衍曾过其墓诗:“不见高人季抱清风,巢许必邻。岁时□腊,村翁事芳草凄凄,又一春。”
○周廷芳蕙传(冯从吾)
译郑善夫 先生名伉,字孔明,他的祖先也是石鲁氏。七世祖正叔出自石鲁氏,才改姓郑,居住在常山象湖,到先生时家业兴盛。先生是吴康斋的高足弟子。听说他在楚、越交界处,大概像闯入万仞高山一样求道;我出生得晚,没能亲自瞻仰先生的容貌。近来季子道在京师向我作揖,请求我为先生作墓表,于是得以了解他的事迹,听到他的遗风后感慨不已,乐意执鞭追随,却遗憾不能做到。先生三岁时,听见父母哭泣便知道悲哀;五岁诵读古代故事;十三岁读《易》,学习举子文章,文理已经很有条理。二十岁成为博士弟子,后来参加省试一再不合格,便放弃说:“显亲扬名,恐怕不在科举上。”于是前往丰城,拜在丁潜轩门下,求学践履实学,当时已经三十多岁。后来又在崇仁拜见康斋先生,康斋说:“这里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得到的,恐怕会耽误你远道而来。”他回答说:“我的心放纵逸荡已经很久了,只是来求先生指正我,哪里敢求速成呢?”于是接受小学之学,每天在身心上自我检验,渐渐得以听闻四子六籍的要旨。时间久了,对于道似乎有所领会。于是回去在龙池之上筑室,每天取各位儒者的论议,一概用朱子的学说加以折衷。凡是古代典籍,很少有不读的,只是不读佛教、道教的书。他曾说,佛老学说毁坏人的肢体、灭绝人的伦理,即使不加以诛杀也不能容忍,又何必等读了他们的书以后才辨别其谬误呢?当时的名公,如兰溪章枫山、开化吾文山、南昌张东白,都与他相互评议是非。他所著有《易义发明》《卦赞》《读史管见》《观物余论》《蛙鸣集》,共计数十万字,可惜因焚毁而散失,保存下来的仅有十分之一。据我听说,康斋的学问最为刚强坚毅、直截专一,不屑于在文字笺注上琐碎分割而求会通,卓然有“六经注我”的见解,确实可以说是揭破章句之学的迷障而独立自得。章句就像捕鱼的筌、捕兔的蹄,本来是用来启发迷惑,希望学习者得到真意后忘掉它,难道能终身沉溺其中而不在章句之外用心探究吗?我听说先生服丧时极其悲哀,祠堂、坟墓、殡葬都完全依照《家礼》;设立义学,建立社仓,件件都在实际处着力,不是所谓琐碎破裂之事。因此自号“敬斋”,又号“断迷子”,大概是从康斋那里有所心得。然而他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三次拜谒公卿却始终没有一次得到任用,难道这就是所谓逆流而退吗?古代君子知道了便发言,发言了便实行;圣人的心,难道又何曾忘记天下呢?假如上天赐给先生更长的寿命,那么他在出仕与退处、内修与外用之间的辨别,必定会更加明确。先生的行迹在传记和志书中都记载得很完备,这里只表述其中重要的部分,用来告诫后世那些愿意以先生为友的人。○李孔修传(顺德县志) 顺德县志 李孔修是大良人,字子长,自号抱子,寄居广州高第街,混迹于市井之间,没有人认识他。张诩认识他,便推荐孔修携刀□□□□去拜见他的老师陈献章。献章说:“陈留的市井隐士,如果没有陈无己、黄廷坚那样的人相遇,也不过是市上的佣工罢了。云谷老人李孔修,如果不是廷实,怎么会知道我郡中的两位士人呢?”云谷老人没有能够见到他。孔修年轻时像廷实一样,不肯低头迎合当世之人。他们往来方便,也许能接续他的议论,以此证明廷实知人善于择友。廷实为张诩的字,于是孔修前往拜献章为师,献章屡次称赞他,他的名声由此更加显著。孔修曾向县里输送粮食,县令觉得他的仪容举止奇异,询问姓名,他不回答,只是拱手。县令呵斥他说:“你是什么小民,竟敢拱手吗?”他再次拱手,县令发怒打了他五杖,他始终不说话便出去了。有个庶母在父亲死后改嫁,诬告孔修夺取她的产业,县令审问此事。孔修拿笔写下答词说:“母亲说的是事实。”县令对此疑惑,后来渐渐查明实情,便以大礼敬重孔修,从此人们都讥笑孔修。孔修住着破屋,财产微薄,连蔬食也难以接续,却从未因此皱一下眉头。他的诗和书法不沿袭前人;有时从门窗间观看山水,回来后把它画下来,见到的人争相喜爱,拿钱酬谢他。人们说:“这是子长的画。”平时他戴着管宁帽,穿朱子深衣,二十年直到夜间都不改变;不跨入城门,只有专心研习《周易》。城中的儿童妇女都称他说:“子长先生。”偶尔走出庐舍,远近的人便围观,把他当作奇异之物。吴廷举由县令历任藩司、臬司,在广东任职最久,同孔修以平民身份交往;两人的高尚风节都超出尘俗之外,广东人常常称道他们。这两个人也互相成就。孔修死时没有儿子,宪使李中、少参王崇教替他料理丧事,尚书霍韬□□西樵、山西樵人,在社中祭祀时让孔修配享。孔修贫穷,性情不刻薄,世人把许多不聪明的事情附会到他身上。孔修这个人其实很值得观赏。霍韬在墓志中说:“白沙抗节振世的志向,只有子长、张诩、谢佑没有失去;难道周子长是废人吗?陈庸说:‘如果子长真是废人,那么颜子也确实是愚人;庸没有□□同师,所以彼此相信到这种地步。’君子认为这话是知言。”东筦祁衍曾经过他的墓,作诗说:“不见高人季抱清风,巢父、许由一定与他为邻。岁时□腊,村翁把芳草凄凄地祭祀,又是一年春天。” ○周廷芳蕙传(冯从吾)
冯从吾
先生名蕙,字廷芳,号小泉,山丹卫人,后徙居秦州,因家焉。夫二十,听人讲《大学》首章,奋然感动,始知读书问字。临洮卫卒戍兰州守墩,闻容思先生集诸儒讲理学,时往听之。有闻即服行,久之,诸儒令坐听,既而与坐讲,既而以畏友有疑,与订论焉。先生勖以圣贤可学,教示进之方,遂殚力就学,究通五经,笃信力行,慨然以程朱自任。当时见者亦翕然以程朱复出也,咸敬信乐从之。又受学于清水教谕安邑李公日永,得薛文清公之传,功密存省,造入纯遂。一时远尔学者之宗。总兵恭顺侯吴瑾闻其贤,欲延教其子,先生固辞。或问故,先生曰:“总兵以军士役某,召之役则往,役召之教子,则不敢往。”闻者叹服,侯亦不能强,遂亲送二子于其家以受教。先生始纳贽焉。时肃藩有二乐人郑安、郑宁者,启王愿除乐籍,从周先生读书,其感发人如此。后隐居秦州之小泉□,以号着。深衣幅中,容成纪之人,熏化其德,称□□泉先生。尝游西安,与介庵李公锦论学,介庵由□□□遂□□名儒。渭南思庵薛公敬之执弟子□□事□□□□□造其庐,举乡饮宾,谢不往。巡按杜公礼征求见,讲太极、先天二图,不觉前席。尝正冠、婚、丧、祭之礼,以示学者,秦人至今遵之。成化戊子,容思先生至小泉访之,不遇,留以诗:“有历尽巉岩君不见,一天风雪野梅开”之句。后又赠以二诗云:“小泉泉水隔烟萝,一濯冠缨一浩歌。细细静涵洙泗脉,源源动鼓洛川波。风尘些子无由入,寒玉一泓清更多。老我未除尘俗病,欲烦洗雪起沉痾。”又云:“白云封鏁万山林,卜筑幽居深更深。养道不千轩冕贵,读书探取圣贤心。何有大如天地须,信无穷自古今。欲鼓遗音弦绝后,关闽濂洛待君寻。”何大复谓先生于容思先生,其始若张横渠之于范仲淹,其后若蔡元定之于朱紫阳也。迨老以父游江南,涉险访之,没于杨子江。人皆称其孝,而又重悲其死云。先生初名桧,后更蕙,或作桂,误。先生门人甚众,最著者渭南薛敬之,秦州王爵,爵字锡之。自少潜心力学,及长从游先生门,而知操存。郡守秦公与语悦之,时与讲操存之学,及教后学,切切以诚敬本。弘治初,以国子生仕保安州判。君出纳公会计,当日不惮劳,保安称平焉。秦公后总督原州,聘君至原,三年相处如一日。及归,秦公赠以扬州盐自变量百石,君辞之,而恶衣恶食,坦如也。州人□称之,详载可泉胡公巩郡志中。敬之余别有传。
○檗庵汪先生禔行状(王讽)
译冯从吾 先生名蕙,字廷芳,号小泉,是山丹卫人,后来迁居秦州,便在那里安家。二十岁时,听人讲解《大学》首章,奋然感动,才开始知道读书求学。临洮卫的士卒戍守兰州的墩台,他听说容思先生聚集诸儒讲授理学,便经常前往听讲。听到一点便实行,时间久了,诸儒让他坐下旁听,后来同他一起讲学,再后来把他当作畏友,遇到疑问便与他共同讨论。先生勉励他圣贤可以学成,教给他进学的方法,于是他竭尽力量求学,深入通晓五经,笃信而努力践行,慨然以程朱自任。当时见到他的人也都认为程朱之学仿佛重新出现,纷纷敬重、信服并乐意跟随他。他又向清水教谕安邑李公日永学习,得到薛文清公的传授,存养省察的功夫更加精密,达到纯粹通达的境界。一时之间,他成为远近学者的宗师。总兵恭顺侯吴瑾听说他贤能,想请他教自己的儿子,先生坚决推辞。有人问原因,先生说:“总兵以军士的身份役使我,若召我去服役,我就去;若以役使我的身份召我去教他的儿子,我就不敢去。”听到的人都叹服,侯也不能强迫他,于是亲自把两个儿子送到他家接受教育。先生这才接受了拜师礼。当时肃藩有两个乐人郑安、郑宁,请求肃王脱去乐籍,跟随周先生读书;先生感发人的力量就是如此。后来他隐居在秦州的小泉□,并以此为号而闻名。他穿着深衣,容貌成为秦州人的榜样,人们受到他德行的熏陶,称他为□□泉先生。他曾游历西安,与介庵李公锦谈论学问;介庵因此□□□,于是□□成为名儒。渭南思庵薛公敬之执弟子□□之礼□□□□□来到他的住处,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他辞谢不去。巡按杜公按照礼节征召求见,他讲解太极、先天两图,讲到不觉身体前倾。他曾校正冠、婚、丧、祭的礼仪,拿来给学者看,秦地人至今仍遵行。成化戊子年,容思先生到小泉拜访他,没有遇见,只留下诗句:“有历尽巉岩君不见,一天风雪野梅开。”后来又赠给他两首诗,说:“小泉泉水隔着烟雾藤萝,一洗冠缨便放声高歌。细细静静地涵养洙泗的源流,源源不断地激荡洛川的波涛。些许尘俗风尘无从侵入,一泓寒玉般的清水更加清澈。可怜年老的我还没有除去尘俗的疾病,想烦请你洗涤清除,振起我沉积的病根。”又说:“白云封锁万山的林木,选择幽居之地,深处还要更深。养道并不以轩冕的尊贵为贵,读书要探取圣贤之心。有什么比天地还大,必须相信从古到今都没有穷尽。想要振作绝响之后的遗音,弦断之后还要等待你去寻访关、闽、濂、洛之学。” 何大复说,先生对于容思先生来说,起初像张横渠对于范仲淹,后来像蔡元定对于朱紫阳。到老年时,因为父亲游历江南,他冒险前往寻访父亲,结果在杨子江中溺亡。人们都称赞他的孝,又更加悲痛他的死亡。先生起初名桧,后来改名蕙,有人写作桂,这是错误的。先生的门人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是渭南薛敬之、秦州王爵,王爵字锡之。王爵从小潜心努力学习,长大后跟随先生游学,才知道操存之学。郡守秦公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时常与他讲论操存之学,教导后学时,恳切地把诚敬作为根本。弘治初年,他以国子生出仕,任保安州判。王爵掌管出纳和公家会计,当天事务不怕劳苦,保安州称赞他办事公平。后来秦公总督原州,聘请他到原州,三年相处如同一天。临归时,秦公赠给他扬州盐一百石,他辞谢不受,仍然穿破衣、吃粗食,神色坦然。州人□称赞他,详细记载在可泉胡公的《巩郡志》中。薛敬之另有传记。○檗庵汪先生禔行状(王讽)
王讽先生姓汪氏,讳禔,字介夫,别号檗庵,又号古心子,徽祁门人。其先七世祖讳仲云公者,由十四都武山乡徙县治之西,遂世家焉。高大父讳善佑,曾大父讳斐,大父讳清,父讳德润,世有隐德,称乡闾令族。先生生弘治三年九月十一日戌时,方周岁而失父母。廖氏□北廖祉女,年方二十四而孀居,矢节鞠之。先生生而岐山疑不凡,儿时颕悟绝人,尝嬉客怀抱中,客以对戏之,辄应答如响。七岁就塾学,羣儿戏弄,先生独庄重如老成人。稍长,能自解读书,日记数千言不忘,善属文,尤好吟诗。尝题梅花有「自是天姿异,何心要□春」之句。叶逸斋君一见奇之,遂许妻以子。先生□十三闻我明理学薛文清公吴康斋,人心窃慕之。既诵濂洛关闽诸子书,有感叹曰:「古今一流人物,谓是巳若不如此,便不成人。」因持身□以□志,自是言动不羣于人,人徒赞其记诵词章不□□□也。家贫母孀,无以养活,因就逸斋君授举□业,且半岁,体渐癯然。母恐之,归其笥,不令往学,秘其书,不令染目。先生一刻不观书,即心益病,每补书□屏□观之,或伺母寐,即燃灯起读,其心嗜学如此。既冠补邑庠弟子员,即以学行知名,远近多执经从游。然屡试有司不利,士夫深惜之。先生不动,巳而扬然曰:「吾年三十有一,去仲尼而立之年则渐远耳,乃悠悠然以举业累吾幼志何乎?」于是并心圣贤之学,揭箴铭墙柱,悉标先哲格言,堂壁悬夫子像,昕晡焚香如聆声欬,坐立不敢少皆。尝悟斋明盛服之说,制先正冠服以严心患,心难持,制敬恕木简,置袖中,出入手握之,以自提省。患坐不直,体难羁束,仿古人置剑椅旁之法。制水板系之胸臆,患体羸好睡,寓处备锺鼓,时令童子击之。其坚苦刻厉,多类是时。吾祁理学自汪环谷以来,久湮塞,于是先生特起倡兴,人方目怪物谤议沸腾,笑排丛至。先生志勇气屹,风力独持,如逆流握木,宅抗狂澜,犯飓风,奋迅直前,左右不少顾避。时吾乡俗尚浮屠,先生考订朱文公、丘琼山冠婚丧祭仪节,参之□俗,着《砭俗编》,欲俾一邑之人相率于礼。设馆各所,揭《白鹿洞学规》,成董学则。复自规洒扫应对、行立坐卧、答述议论、居处交接、存心践履,以及读书作文、会膳击板,莫不有教。有来从者,不问贤愚,咸谆谆以二业诲谕之。质可□者,尤加诱引。进则色喜,懈则□若巳病。或贫不给衣食者,先生虽窘于用,犹时惠恤之,以勉其学。更约朋侪可挽者,立会克数日,相聚一所,将古人学大方紬绎论难,期在观感。德性讲习,义理明之于心,而措之行,未尝专事口耳已也。友朋赖之。亲旧患疫,先生欲往视,人危之。先生曰:“吾体羸,以数酌壮吾神魄,虽旦夕临病,吾自计无虞耳。”既而疫者卒,先生躬袭敛,抚恤其孤,其家德之。先生终无恙。先生于一邑利害,无所不关心。其于朋徒亲故,或德业勤惰,或忧患侵寻,尤切眷注,视若一体然者。家遭回禄,宗祠未建,先生率族人鸠材,即旧址树祠祀先祖,以下及众子□所同出者,礼仪条式,巨纤备具。立春先期榜示,斋沐临□,子姓胜冠以下,莫不戒严,凛如朝廷。祭毕馂余,男在□,女在内。有功德者赏,违礼者罚。人或异之。先生曰:“身心家国天下一也。处家苟简,异日处国与天下可知。”宗族戍籍机务剧繁,先生独力担当,各具经画,子孙世守计,即淡薄立规以训后人。尝曰:“从圣贤道,则子孙贫富皆可;否则富或可守,贫则坠家声矣。”于私寝立四亲祠,岁时祭祀,朔望谒告,一如事生者。奉母孀居三十余年,孝敬兼至,尝揭古人事亲规于壁,俗难行者,亦必竭力。每进见有礼,每朝夕,虽贫不缺肉食。每外出经宿返,拜家庙毕,即再拜母。戒外内子姓八岁以下及。僮仆无得窥中门,遇妻甚严敬,小不然则厉声谕之。或经岁不入私室者,处羣从兄弟十数辈,不问性梗顺,悉谕之于道,必欲其委顺于身教而后已。伯父病,率从兄弟卧床下,不解衣带。既卒,朞功长幼守礼教,寝不离丧次。先生虽寄迹庠中,然于科名失得恬如也,但守古人二业合一之法:二日看道理,一日做举业。间尝语予曰:「吾越数岁后,当并谢黉泮之迹,一味述作事。」又曰:「著作出于有心者不可有,发于无心者不可无。」或观其出游与世儒一接论者,先生曰:「吾学诚敬入门,践履实地,正容谨节,穷理尽性,吾自信吾所见不差前人门路,顾憾吾所造未能充。
译王讽 先生姓汪,名禔,字介夫,别号檗庵,又号古心子,是徽州祁门人。他的先祖七世祖名仲云公,从十四都武山乡迁到县城西边,于是世代在这里安家。高祖父名善佑,曾祖父名斐,祖父名清,父亲名德润,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被乡里称为大族。先生生于弘治三年九月十一日戌时,刚满一岁便失去父母。廖氏是北廖祉的女儿,年仅二十四岁便守寡,发誓守节抚养他。先生出生时就显得非同寻常,幼年聪慧超过常人,曾经在客人怀中嬉戏,客人拿话逗他,他总能像回声一样应答。七岁入塾读书,群童嬉闹,他独自庄重得像成年人。稍微长大后,能自己解释阅读书本,每天记忆数千字而不忘,擅长写文章,尤其喜欢吟诗。他曾在梅花上题诗,有“自是天姿异,何心要□春”的句子。叶逸斋君一见便惊异于他,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先生□十三岁时,听说我朝理学家薛文清公、吴康斋,心中暗自仰慕他们。诵读濂、洛、关、闽诸子的书后,他感叹说:“古今一流人物,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便不能算作人。”于是持身□以□志,从此他的言语行动都不同于常人,人们只称赞他博闻强记、辞章优美,却不□□□。家里贫穷,母亲守寡,没有办法养活他,于是他到逸斋先生那里学习举□业,才半年,身体便渐渐消瘦。母亲害怕了,把他接回家,命令他不要再去求学,并把他的书藏起来,不让他看到。先生一刻不读书,心里就更加难受;每当补书□屏□观看,或者等母亲睡着后,便点灯起床读书,他爱好学习到了这种程度。成年后补入县学成为弟子员,便以学问和品行知名,远近很多人带着经书来跟随他学习。然而屡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顺利,士大夫们深为他惋惜。先生不为所动,过了一段时间扬眉说:“我已经三十一岁,离孔子三十而立的年纪越来越远了,为什么还要悠然以举业牵累我幼年的志向呢?”于是专心学习圣贤之学,在墙壁和柱子上悬挂箴言铭文,全部写上先哲的格言;堂壁悬挂孔子像,早晚焚香,仿佛听见孔子的咳嗽声,坐立都不敢稍有懈怠。他曾领悟斋戒时要明洁、穿戴盛服的道理,制作先正的冠服来严肃自己的心;又担心心意难以持守,制作写有“敬”“恕”的木简,放在袖中,出入时用手握着来提醒省察自己;担心坐姿不直、身体难以约束,便仿照古人把剑放在椅旁的方法,制作木板系在胸前;担心身体羸弱而贪睡,住处备有钟鼓,时时让童子敲击。像这样坚苦刻厉的做法还有很多。我们祁门的理学自汪环谷以来,长久湮没阻塞;于是先生特地奋起倡导兴复,人们反而把他看作怪物,诽谤议论沸腾,成群嘲笑排斥他。先生志向勇猛、气节挺立,独自坚持风力,如同逆流中握住木头、宅居以抗击狂澜、冒犯飓风,奋勇直前,丝毫不顾左右而退避。当时我乡风俗崇尚佛教,先生考订朱文公、丘琼山关于冠、婚、丧、祭的仪节,参照□俗,写成《砭俗编》,想使全县人一起遵循礼制。他在各处设馆,悬挂《白鹿洞学规》,制定学校规约。又亲自规定洒扫应对、行立坐卧、答问论议、居处交往、存心践履,以及读书作文、会食击板,无不设有教法。凡有来跟随他的人,不论贤愚,他都殷切地用二业教导;资质可以□的人,更加诱导扶持。学生进步,他便面露喜色;懈怠时,他就□仿佛自己生病一样。有人贫穷得不能供给衣食,先生虽然自己用度窘迫,仍不时给予救济,来勉励他们求学。他又约集可以挽救的朋友,立会规定日期,聚集在一处,把古人求学的大道理反复讲解、讨论,期望彼此观摩感化。对于德性和学业的讲习,使义理明白于心,再落实到行动,从来没有只专注于口头和耳目的学问。朋友们都依赖他。亲戚旧友患疫病,先生想去探视,别人认为危险。先生说:“我的身体羸弱,喝几杯酒来壮大精神,即使早晚亲临病人身边,我自己估计也不会有危险。”后来患者死去,先生亲自为他穿衣入殓,抚恤他的孤儿,那家人感念他的恩德。先生最终没有患病。对于全县的利害得失,先生没有不关心的。对于朋友、门徒、亲戚旧交,无论是德业勤惰,还是忧患侵扰,他尤其深切关注,像把他们看作自己的一体。家中遭遇火灾,宗祠尚未建立,先生率领族人聚集材料,就在旧址上建祠祭祀祖先,并向下延及同一祖先所出的众子□;礼仪条文,大小事项全都完备。立春前预先张榜公布,斋戒沐浴,亲临□处,子孙中已戴冠及以下的人没有不戒惧严肃,凛然如同面对朝廷。祭祀完毕分食祭品,男子在□,女子在内。有功德的人奖赏,违背礼制的人惩罚。有人认为奇异,先生说:“身心、家庭、国家、天下本来是一体的。在家中如果苟且简略,将来治理国家和天下的情形就可想而知。”宗族的戍籍和事务极其繁多,先生独自竭力承担,分别制定筹划,让子孙世代遵守;即使家境淡薄,也要立下规矩训诫后人。他曾说:“遵循圣贤之道,子孙贫穷富贵都可以;否则富贵或许还能守住,贫穷时就会败坏家声。” 他在私人寝室中设立四亲祠,按时祭祀,每月朔日、望日都前往拜谒禀告,一切如同侍奉活着的亲人一样。他奉养守寡的母亲三十多年,孝敬无微不至,曾把古人侍奉亲人的规条张贴在墙上;即使风俗认为难以实行,也一定竭力去做。每次进见母亲都有礼节,每天早晚即使家贫也不缺肉食。每次外出过夜回来,拜完家庙,便再拜母亲。他告诫内外子孙八岁以下以及仆役,不得窥视中门;对待妻子非常严肃恭敬,稍有不合礼法就厉声告诫。有时一年也不进入内室。他对待同宗兄弟十多人,不论性情刚强还是柔顺,都向他们讲说正道,一定要他们完全顺从身教才罢休。伯父生病,他带领堂兄弟们睡在病床下,衣带都不解。伯父去世后,服朞功服的长幼都遵守礼教,睡觉也不离开丧位。先生虽然寄身于学校之中,但对科名得失安然处之,只遵守古人把二业合为一体的方法:两天学习道理,一天做举业。他曾间或对我说:“我再过几年,应当一并辞去学校中的事务,专心从事著述。”又说:“著作出于有意的,不可有;发于无意的,不可没有。”有人看见他外出与世俗儒者一交谈,先生说:“我的学问从诚敬入门,以践履为实际,端正容貌、谨慎节操,穷究事理、尽明本性;我自信自己所见并没有偏离前人的门路,只是遗憾自己的造诣还不能充实。”
吾一息不死之见,即入山恐不幽耳,奚出?」先生于古今子第诸书无所不考究,尤惟意经史穷年探讨,虽盛暑不辍讲诵,有得则笔识之,或病中犹不懈讲书作文。朋侪怪之,窃谓其不知修命者,先生曰:「吾性乐是耳,一开卷挥笔即得吾心,吾虽病不自觉劳。」先生庄悫警敏,天分既高,加之养深积厚,发文章纯粹冲淡,不落词华格对。僮仆终日无疾言遽色,居处几案必整,诸物奠置必有常所。端坐一室,自晨起以至□寝,无或惰容者。及接朋徒欵亲故,即温温有古人风,从容周悉,各罄其情。或□事论议,英发横援纵譬,动辄千言,能使人色听心受。或变故难处者,先生教之处分,因而排难息忿,解窘舒困者屡矣。时祁庠士气因屡遭损抑不振,先生奋然上书提学,欲其养士气以他日事君之本。宗法不立,伦叙无定,昔贤亟称难行,先生不谓然,犹考综今古,裁宗法议以诏夫人。或曰:「即此二议亦征先生之学识,修齐治平之大者。」先生行道既久,乡邑渐化,士论翕然。迨其德成行尊望重,远近从游日众,有以文恳者,以事质者,以学资者,以礼叩者,日不遑处。出入坊市,整容徐行,不问老穉,咸知指称。先生远望而敬之。掌教高敦古辈,屡以行学荐闻。郡守、台司、乡士夫,苟有崇德右道心者,无不愿通姓名接颜色焉。以某年月日,侍母疾过劳遘疾,或有传术者言谓先生是年数当尽。先生曰:“天生予中正之见,意或在也。顾使我止是耶?”巳而卜神□黑色,命讽取书笥中著作稿改录之。用防不及,讽饮泣改录毕。先生随语讽曰:“吾后事有吾二三从兄弟及汝辈在,吾不忧。所憾老母不能终养耳。”复相挥泪。许时竟亦未敢闻于家人也。越明日,先生度病势弥连,令童子具水沐浴,服冠服,正襟端坐。俄而气垂绝,口噤不能声,乃以手作筯度,令以筯楔齿而后终。时年方四十一耳。呜呼!先生自闻道以来,内自幽独,外自应酬,近自宗党,远自乡邑,无一行不纯于道,无一创树不可后人法者。况其充养完粹,德性安成,垂绝犹不忘楔齿之礼,则其气象视古易箦,何以远焉?乡之人闻而吊之,识与不识,无不叹悼。吾祁气运之否,失此人物。门生朋旧如丧骨肉,制服哭之。士从远宦致吊奠焉。所著有《易本旨》《诗吟意》《春秋篹略》《读史大纲》《名臣传断》俱未卒稿。惟其欲订定《周礼》篹释《礼记》,立论羽翼宋儒知行之欲,谱折中欧苏二氏之法,皆其平日面以语予者,亦卒未竟。其说之谁何?惟《家礼》《砭俗》《投壶仪节》《檗庵文集》巳成帙,可以梓行。
○泰州王心齐艮墓志铭(赵贞吉)
译“我一息尚存的见解,即使进入山中,也恐怕还不够幽静,何必出仕呢?”先生对于古今诸子及各类书籍,没有不考究的,尤其专心于经史,终年探讨,即使盛暑也不停讲诵;有所心得便写下来,有时生病仍不懈怠地讲书作文。朋友们对此感到奇怪,暗中认为他不知道保养性命。先生说:“我的性情就是喜欢这些,一打开书卷、挥笔写作,便能得到我的本心;我即使有病,也没有察觉劳累。”先生庄重谨慎、警觉敏锐,天分本来就高,加上涵养深厚、积累充足,发为文章纯粹冲淡,不落入辞藻华丽和对偶格套。仆役整天不听见他疾言厉色,居处和几案必定整齐,各种物品摆放必有固定位置。他端坐一室,从早晨起床直到□寝,没有一刻显出懒惰的姿态。等到接待门徒、亲近亲故,便温和从容,有古人的风度,周详而尽情,各自把心意全部说出。有人□事与他论议,他才华横溢,纵横譬喻,动不动就说上千言,使人专心倾听、心悦诚服。有人遭遇变故难以处理,先生教他处置的方法,因此排除困难、平息忿争、解除窘迫、舒解困厄的事情多次发生。当时祁门县学生的士气因为屡次遭受压抑而不振,先生奋然上书提学,希望他培养士气,作为将来侍奉君主的根本。宗法没有建立,伦理次序没有确定,古代贤人屡次说这是难以实行的,先生却不这样认为,仍然考察综述古今,裁定宗法议论来告诫众人。有人说:“仅这两项议论,也足以证明先生的学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先生践行道义已久,乡里逐渐受到教化,士人议论一致赞许。等到他的德行成就、品行尊贵、声望隆重,远近来跟随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有人带文章来请教,有人拿事情来询问,有人以学问求助,有人以礼节求教,每天都没有空闲。出入街坊市井,他整肃容貌,缓步而行,不论老人还是儿童,都知道指着他称说。先生远远看见他们便表示敬意。掌教高敦古等人,多次把他的品行学问荐举上报。郡守、台司、乡中士大夫,只要有崇尚德行、尊重正道之心的人,无不愿意通报姓名、接见容颜。某年某月某日,他侍奉母亲疾病而过度劳累,因而患病;有人传授术数,说先生这一年寿数当尽。先生说:“上天赋予我中正的见解,或许是有用意的;难道只是让我止步于此吗?”不久,占卜得到神□黑色,便命王讽取出书笥中的著作稿本重新抄录,以防来不及。王讽饮泣着抄录完毕。先生接着对王讽说:“我身后的事情有我的几位堂兄弟和你们这些人在,我不担忧。遗憾的是老母不能奉养到底。”二人又相对流泪。过了很久,始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人。第二天,先生估计病势更加严重,命童子准备水沐浴,穿戴冠服,端正衣襟端坐。不久气息将要断绝,嘴闭住不能发声,于是用手比画筷子的长度,命人用筷子撬开牙齿,然后去世。当时年仅四十一岁。唉!先生自从听闻圣贤之道以来,对内自守幽独,对外应接交往;近及宗族亲党,远及乡里县邑,没有一项行为不合于道,没有一项创制不能成为后人的法则。何况他的涵养充足完美,德性安定成熟,临终将绝仍不忘用筷子撬齿的礼节,那么他的气象同古人临终易箦相比,又相差多远呢?乡里人听说后都来吊唁,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没有不叹息哀悼的。我们祁门的气运衰败,是失去了这样的人物。门生朋友如同失去骨肉亲人,穿着丧服为他哭泣。士人从远方任职之处赶来吊祭。他所著有《易本旨》《诗吟意》《春秋篹略》《读史大纲》《名臣传断》,都没有完成稿本。至于他想修订《周礼》、编释《礼记》,建立学说来辅翼宋儒知行之学,谱述并折衷欧阳修、苏轼二家的方法,都是他平日亲自对我说过的,也最终没有完成。他的那些学说和著作中,只有《家礼》《砭俗》《投壶仪节》《檗庵文集》已经编成卷帙,可以刊刻流行。○泰州王心齐艮墓志铭(赵贞吉)
赵贞吉
明兴八叶之世,越中王先生论学名世,从游若泰州王子称最者,王子名艮,字汝止,少先生十一岁,先生殁,王子论学如先生,故学者亦称王先生。先生泰州安丰场人,先自姑苏徙居,四代祖仲仁场百夫长,生文贵,文贵生公美,公美生处士良,配汤氏,成化十九年六月十六日生先生于安丰里。先生生有珠在手,左一右二,隆颡修臞。安丰俗负盐无宿学者,先生逮粗识《论语》《孝经》章句,即焉希如古圣贤人,信口谈解,如或启之,塾师无敢难者。异日天甚寒,至亲所亲方急务盥冷水,乃痛哭曰:“艮人子令亲天寒盥冷水而不知也,尚得人乎?”自此遂出代亲役,入扫舍捧席,哺二老,晨省夜问如古礼唯谨,时年二十矣。先生孝出天成,久益行纯,心明悟性无碍,谢役秉礼,儒者以经征悟,以悟释经,行即悟处,悟即行处,如此有年,人未之识也。尝一夕梦天坠厌身,万人奔号求救,先生身托天起,见日月列宿失序,又手自整布如故,万人欢舞拜谢,醒则汗溢如雨,顿觉心量洞明,天地万物一体,自此行住语默皆在觉中,题其座曰“正德六年间居仁三月半”,即先生悟入之始,巳能如此。是时越中王先生自龙场谪归,与学者盛论孔□求仁,知行合一,泥者方雠争之。至十四年,王先生巡抚江西,又极言良知自性本体内足,大江之南学者翕然从信,而先生顾奉亲鹑居皆未及闻也。有黄塾师者,江西人也,闻先生论诧曰:“此绝类王巡抚公之谈学也。”先生喜□有是哉,虽然王公论良知,艮谈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如其异也,是天以艮与王公也。其自信如此,即日往造江西,葢越两月,而先生再诣豫章城,卒称王公先觉者,退就弟子间出格物论,王先生曰:“待君他日自明之。”久之,从王先生居越,叹曰:“风之未远也,是艮之罪也。”辞还家,驾小蒲车二仆自随,北行所至,化导人耸人听观,无虑千百,皆饱义感动。未至都下,先一夕有老叟梦黄龙无首行雨,至崇文门变人立。晨起往候,而先生实应之。先生风格既高,古所又卓荦如此。同志相顾愕,共匿车,劝其止之。先生留一□,竟谐众心而返。然先生意终远矣。越五年戊子,王先生卒于师,先生迎哭于桐庐,经纪其家而还。开关授徒,远近皆至。先生骨刚气和,性灵澄彻,音咳盻顾,使人意消。即学者意识稍疏漏,不敢正以视先生。引接人无问隶仆,皆令有省。虽显贵至悍戾不悦者,闻先生言,皆对众悔谢不及。往往见人眉睫,即知其心别及他事,以破本疑,机应响疾,精蕴毕露,廓披圣途,使人速进。葢先生之学,以悟性为宗,以格物要,以孝弟实,以太虚宅,以古今旦暮,以明学启后重任,以九二见龙正位,以孔氏家法,可谓契圣归生知之亚者也。独不喜著述,或酬应之作,皆令门人儿子把笔口占授之,能导其意所欲言而止。晚作《格物要旨》《求仁方》诸篇,或百世可不易也。卒配越中二王云。或问先生何不曰仕?吾无往而不与二三子,是艮之仕也。或谓先生隐曰:吾无往而不与二三子,艮何敢隐也?两救海滨之荒,活千万人。洪御史垣构舍居,其徒吴御史悌抗疏荐之,不报。某年某月日卒于正寝,配汤氏,生五子,以某月日葬于某里。先生门人贵溪徐子直氏,道州周季翰氏,谓予之向往甚勤,先生之念予亦切,义当志其墓中之石,辞不获,遂强作铭曰:越中良知,淮北格物,如车两轮,实贯一毂。后有作者,来登此车,无以未觉而空著书。
○王东崖先生璧墓志铭(澹园□)
译赵贞吉 明朝兴起到第八代时,越中的王先生以论学闻名于世;跟随他游学的人中,以泰州王子最为著名。王子的名是艮,字汝止,比王先生小十一岁;王先生去世后,王子讲论学问像王先生一样,所以学者也称他为王先生。王先生是泰州安丰场人,祖先先从姑苏迁来居住;四代祖仲仁任场百夫长,生文贵,文贵生公美,公美生处士良,良娶汤氏,成化十九年六月十六日在安丰里生下先生。先生出生时手中有珠,左手一颗,右手两颗,额头高隆,身材修长清瘦。安丰的风俗是以背盐为业,没有长期求学的人;先生刚粗略认识《论语》《孝经》的章句,就向往成为古代圣贤,随口讲解,仿佛有人启发他,塾师都不敢诘难。有一天天气非常寒冷,他到亲戚家,看到亲人正急忙用冷水洗漱,便痛哭说:“我王艮身为人子,竟让亲人在寒天用冷水洗漱,自己却不知道,还算是人吗?”从此便出门代替亲人服役,回家扫地、捧席,奉养两位老人,早晨问安、晚上问候,完全谨守古礼;当时他二十岁。先生的孝心出于天性,日久更加纯厚;他的心明悟、天性通达,不再服役而遵守礼制。儒者以经书验证觉悟,以觉悟解释经书;行动就是觉悟之处,觉悟就是行动之处。这样过了很多年,别人还没有认识他。有一天夜里,他梦见天空坠落压在自己身上,万人奔走呼号求救;先生用身体托起天空,看到日月列星失去次序,便亲手把它们重新整理如初。万人欢呼起舞,拜谢而去。他醒来时汗流如雨,顿时觉得心量洞彻明朗,天地万物同为一体;从此行走、站立、说话、沉默,都处于觉悟之中。他在座位上题写“正德六年间居仁三月半”,这就是先生开始悟入的时期,已经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当时越中的王先生从龙场贬所返回,正同学者广泛讲论孔子求仁、知行合一的问题,拘泥的人正在争执反对。到正德十四年,王先生巡抚江西,又极力说明良知是自性本体内在完足的;长江以南的学者纷纷信从,而先生偏偏侍奉双亲,居住在乡间,还没有听到这些说法。有位黄姓塾师是江西人,听见先生的论说,惊异地说:“这同王巡抚公谈论学问的话极其相似。”先生高兴地说□:“竟有这样的事吗?虽然王公谈良知,我谈格物;如果二者相同,这是上天把王公赐给天下后世;如果二者不同,这是上天把我王艮赐给王公。”他自信到了如此程度。当日便前往江西拜访;大约过了两个月,先生再次到豫章城,最终称王公为先觉者。退下来后,他在弟子之间讲述格物之论,王先生说:“等你以后自己明白吧。” 时间久了,他跟随王先生居住在越中,叹息说:“教化之风还没有传播得长远,这是我的罪过。”于是辞别回家,驾着小蒲车,带着两个仆人同行。向北行进所到之处,他教化引导人们,使众人惊动观听,不下千百人,都受到义理感染而感动。还没到京城,前一天夜里有位老翁梦见无头黄龙行雨,到了崇文门变成站立的人。早晨起来前去等候,果然应验了先生。先生的风采已经高远,古来又少有如此卓异。志同道合的人彼此惊愕,把车藏起来,劝他不要继续前行。先生停留一□,最终顺从众人的心意返回。然而先生的志意终究十分高远。越过五年,戊子年,王先生在老师那里去世,先生到桐庐迎接并哭吊,料理他的家事后回来。后来开馆授徒,远近的人都来了。先生骨气刚正而神情和缓,性情灵明澄澈,声音、咳嗽、目光和顾盼,都能使人心意消融。即使学者的意识稍有疏漏,也不敢正眼看先生。他接引人物,不论奴仆,都使他们有所省悟。即使显贵而性情强悍暴戾、原本不肯服气的人,听到先生的话,也都当众后悔道歉,唯恐来不及。他往往只看人的眉目,就知道他的内心以及其他事情,用来破解他原有的疑惑;应机回答如回声般迅速,精微深意全部显露,开辟圣贤之路,使人迅速进步。先生的学问,以悟性为宗旨,以格物为关键,以孝弟为实际,以太虚为居处,以贯通古今朝夕为范围,以阐明学术、启迪后人为重大责任,以“九二见龙”正其位置,以孔氏家法为准则,可以说契合圣人,归于仅次于生知者。只是他不喜欢著述,偶有酬酢应答之作,也都让门人或儿子执笔,自己口述传授,只说到想表达的意思为止。晚年写作《格物要旨》《求仁方》等篇,有些或许百世也不可改变。他死后葬在越中二王的墓旁。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不说自己出仕,他回答:“我无论到哪里都同二三位弟子在一起,这就是我王艮的出仕。”有人说先生是在隐居,他说:“我无论到哪里都同二三位弟子在一起,我王艮哪里敢说隐居?”他两次救济海滨的荒年,使千万人活了下来。御史洪垣为他建造房舍居住,他的门人吴御史悌抗疏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某年某月某日,他在正寝去世,配偶为汤氏,生有五个儿子,于某月某日葬在某里。先生的门人贵溪徐子直、道州周季翰,认为我仰慕先生非常殷切,先生思念我也很深,按道义应当为墓中的石碑作铭,我推辞不得,只好勉强作铭说:越中的良知,淮北的格物,如同车子的两个轮子,实在共同贯穿于一根车轴。后来有著作者乘上这辆车,不要因为自己尚未觉悟,就徒然著书。”},{ 《王东崖先生璧墓志铭》(澹园□)
澹园□
阳明公以理学主盟区宇,而泰州王心斋嗣□其徒,几中分鲁国,故海内言学者皆本两王公。心齐□东崖先生推衍其说,学士云附景从,至今不绝。葢以学世其家,有以开天下而风异世,可谓盛已。先生□万历丁亥十月十有一日,迨今十九年,墓未有铭。先生两子以属余,则曷敢辞。先生讳璧,字宗顺,学者称东崖先生。上世家姑苏,讳伯寿者,徙泰州安丰场家焉。五传曰国祥,曰仲仁,曰文贵,曰公美,曰纪芳。纪芳生艮,字汝止,号心斋先生,父也。母吴氏,生九龄,随父之阳明公所,士大夫会者千人。公命童子歌多,嗫喘不能应先生意,气恬如,歌声若金石。公召视之,知心斋子,诧曰:“吾固知越中无此儿也。”辄奇而授之学。是时龙溪、绪山、玉芝皆在公左右,先生以公命悉师事之。踰十年归,娶已之越,复留者八年。师友和陶汰气,竦神涌耳,新目明,标树山狱之上,越轶屈霆之外,繇枝叶而达其根,流而遡其源,沛如也。久之,阳明卒于师,心斋始授徒淮南。先生相之,覃思悠然,讲论锵然,不啻阳明之存也。心斋既歾,先生望日隆,四方聘以主教者沓至:罗近溪守宛则迎之,蔡春台守苏则迎之,李文定迎之兴化,宋中丞迎之吉安,李计部迎之州,董郡丞迎之建宁,余殆难悉数。归则随村落小大,扁舟往来,歌声与林樾相激发,闻者以舞雩咏归之风复出。至是风教彬彬,盈宇内矣。天台耿师尝晤先生,迎谓曰:“众多君解了于道有得,君自谓若何?”先生曰:“道者六通四辟之涂也。藉谓我有之,将探取焉,而又曰我能得之,则巳离矣。”余师大赏其言,定石交云。至金陵与多士讲习,连榻累旬,博问精讨□不惬其欲以去。余友杨道南纪之云:“东崖子至而论学也,问学何以曰乐?又问曰:‘乐者心体也,有不乐非其体也。’吾求以复之而巳。然则如之何而后乐?曰:吾体自乐曰:“如之何而后乐?是加于体之外也。”然则学可废曰乎?否。莫非学也,而皆以求此乐也。乐者,乐此学;学者,学此乐。吾先子葢言之矣:“乐有辨乎?”曰:“有所倚而乐者,乐以人也;丧其所倚则不乐。无所倚而乐者,乐以天也。舒惨失得、欣戚荣悴,无之而不可。”曰:“无倚而乐,非乐道邪?”曰:“乐即道也,而曰‘乐道’,是床上之床也。”学顾止此乎?曰:“孔颜曰‘不改其乐’,曰‘乐在其中’,于此葢终身焉,而何以加诸?”然则何以曰“忧道”?曰:“君子非以外物戚戚也,所忧者道也。忧道者,忧其不得乎乐也云尔。”先生孔孟之言,未尝一日去于口;其推而与世共也,未尝一日忘于心,而大意具此矣。居恒而烦,绳削而动,应矩矱,非其义,千金至前不一盻也。丧祭必遵古礼,建先祠,置祭田,月朔率子弟肃衣冠致奠,随考一月中所竟日乃罢。葢心斋以修身,格物鹄。先生严取予,敦孝弟,联宗族,关于行谊者毛发必谨,宛然先人之法度。中丞凌海楼疏荐于朝,部拟召用,先生坚卧自如。临终屏妇女,母使近,谕门人子弟亲贤讲学,语不及私。距生正德辛巳十一月二十六日,年七十有七,葬场东之新茔。配吴氏,继方氏、倪氏。子之翰、之遇、之麒、之麟、之美、之文。夫先生之材,藉有所会,其度,其功业,岂有既哉?乃终其身一不屑意,葢自心斋绝去利禄,壹以明道觉人。任此仪封人得于孔子者,当时不尽知也,而先生父子守所闻于古,至再世不稍变。呜呼,此岂可与浅见寡闻者道哉!先生所与游皆当世贤豪长者,余无似,顾受益深,辄不揆而铭。铭曰:
其密也,蠖屈;其动也,龙变。身不离潜,其用则见。如川之至,如木之升。淮南之绪,以莫不兴;以开厥后人。
○张孝廉基先生(附问汝宗)
译澹园□ 阳明公以理学在天下主持学术,而泰州的王心斋继承了□他的门徒,几乎把鲁国分成两半,所以天下谈论学问的人都以两位王公为根本。心斋□东崖先生推演并阐发他的学说,士人如云归附,像影随形,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这大概是因为以学问世代相传于家族,并且能够启发天下、影响后世,可以说是盛况了。先生□于万历丁亥十月十一日去世,到现在已经十九年,墓上还没有铭文。先生的两个儿子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哪里敢推辞呢?先生名璧,字宗顺,学者称他为东崖先生。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姑苏,有一位名叫伯寿的祖先,迁居泰州安丰场,在那里安家。传了五代,分别是国祥、仲仁、文贵、公美、纪芳。纪芳生艮,字汝止,号心斋先生,就是先生的父亲。母亲吴氏生下他时,他九岁,便随父亲到阳明公所在之处,当时会集的士大夫有一千人。阳明公命童子歌唱,其他童子声音怯弱、气息急促,不能合乎先生的心意;只有他神色安闲,歌声如同金石。阳明公召来察看,知道他是心斋的儿子,惊叹说:“我本来就知道越中没有这样的孩子。”于是特别器重他,并传授他学问。当时龙溪、绪山、玉芝都在阳明公身边,先生奉阳明公之命,全都以师礼侍奉他们。过了十年,他回去,在越地娶妻,后来又留在那里八年。师友们和陶汰气相互砥砺,精神振奋,耳目为之一新,声名树立在山岳之上,超越屈原、雷霆之外;由枝叶通达根本,顺流而上溯源头,气势盛大。过了很久,阳明在世时去世,心斋开始在淮南授徒。先生辅佐、继承他的学说,深思悠远,讲论铿锵有力,简直如同阳明仍在。心斋去世后,先生的声望日益隆盛,四方聘请他主持教事的接踵而来:罗近溪任宛守时迎请他,蔡春台任苏守时迎请他,李文定迎请他到兴化,宋中丞迎请他到吉安,李计部迎请他到州,董郡丞迎请他到建宁,其余几乎难以一一列举。他回乡后,便随着村落大小,乘一叶扁舟往来,歌声同树林的阴影相互激荡;听到的人都觉得,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风气又出现了。到这时,教化已经文雅兴盛,遍满天下。天台耿师曾与先生会面,迎上去说:“许多人都说自己已经理解了道并有所获得,您自己认为怎样?”先生说:“道,是六通四辟的道路。假如说我拥有它,便要去探取它;又说我能够获得它,那就已经离开道了。”我师十分赞赏他的话,便与他订为知己。到金陵后,先生和许多士人讲习,连续同榻数十天,广泛询问、精细研讨,仍不能满足自己的求学愿望而离去。我的朋友杨道南记述说:“东崖子来到这里讲论学问,问:学问为什么说是快乐的?” 又问:“快乐是心的本体;有不快乐,就不是心的本体。”我只是求得恢复这种本体而已。那么,怎样做才能快乐?回答说:“我的本体本来就快乐。”又说:“问怎样才能快乐,是在本体之外另加东西。”那么,学习可以废弃吗?不能。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但都以求得这种快乐为目的。快乐,就是以这种学习为乐;学习,就是学习这种快乐。我的先父大概已经说过:“快乐还有分别吗?”回答说:“有所依凭而快乐,是凭借人而快乐;失去所依凭的东西便不快乐。无所依凭而快乐,是顺乎天而快乐。舒畅、惨淡、得失、喜忧、荣枯,没有哪一种情况不能快乐。”又问:“无所依凭而快乐,不就是以道为乐吗?”回答说:“快乐就是道,说‘以道为乐’,就像床上再加一张床。”学习难道只到这里为止吗?回答说:“孔子、颜回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又说‘快乐就在其中’;他们在这里终其一生,还能再增加什么呢?”那么为什么又说“忧道”?回答说:“君子并不是因外物而忧愁,所忧虑的是道。忧虑道,不过是忧虑自己不能得到这种快乐罢了。”先生关于孔孟的言语,没有一天离开过嘴;把这些道理推及世人、同天下人共享,也没有一天忘在心中;大意就是这些。他平日总是勤勉自持,行动合乎规矩法度;即使不是合乎义的事,千金送到面前也不看一眼。丧礼、祭礼一定遵循古礼,修建先祠,置办祭田,每月初一带领子弟整肃衣冠致祭,并且考察一个月内所完成的事情,直到完毕才停止。大概心斋把修身、格物作为目标。先生对于取舍极其严格,推重孝悌,联络宗族,凡关系到品行义理的事情,细微之处也一定谨慎,完全如同先人的法度。中丞凌海楼上疏向朝廷推荐他,部议拟召用,先生却坚定地卧居不出,神色自若。临终时屏退妇女,不让母亲靠近,告诫门人和子弟亲近贤者、讲习学问,言语不涉及私事。先生生于正德辛巳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七岁,葬于场东的新墓。配偶吴氏,继配方氏、倪氏。儿子之翰、之遇、之麒、之麟、之美、之文。以先生的才质,假如有所施展,他的气度和功业,难道会有尽头吗?然而他终身从未对此动心,大概是自从心斋绝弃利禄之后,便一心阐明道理、启迪他人。任仪封这个人从孔子那里所得的道理,当时并未被人完全知晓;先生父子守持从古人那里听闻的道理,历经两代也没有稍有改变。唉,这哪里是能同见识浅陋、听闻狭少的人说的呢!先生所交往的都是当世贤人豪杰、德高年长者;我没有什么才德,只是受益很深,于是不自量力地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他隐密时,如尺蠖屈伏;行动时,如蛟龙变化。身处潜隐之中而不离其本,作用一出现便显明。如同河水奔流而至,如同树木向上生长。淮南一脉的学术,由此无不兴盛;并用来启发他的后人。○张孝廉基先生(附载问汝宗)
张敬塘先生基,字德载,吴县人。庚子举应天荐,荐而例得坊金百,一日散之亲族,略尽。当会试,有显者与先生善,欲地道先生,咄曰:“立身一败,尚欲何哉?”竟弗应。归属疾,久困医药间,怳然若有惩者,遂究心巳之学,病亦自愈。属当试,有善相人者谓而骨法当上第,而色有阻者,何也?先生念妇没,大母且耄,遂逡巡其行。亡何,大母死,巳而其父亦死。先生乃叹曰:“母老矣,谁与朝夕耶?”自是步武不忍离,屏去冠服,野人装,治一室甚洁,扁曰“爱日”,以居母。手择果实,浣蔬茹尝而荐之,汤粥滫瀡,非亲调不进也。于书无所不窥,而尤邃于经术,多所笺篹,晚而稔之,身心融融如矣。顾其持敬日益甚,自检日益微密。奉母外,足不踰户。妇亡不更娶,旁无姬侍。食不荤,寝怕不胁席也。岁大祲,有米数百斛,悉以赈饥者,而属军兴,族皆役。先生叹曰:“吾何忍独以例免,而烦族之老弱?”请于官毁家以纾之,自是产若削矣。先生攻内学,体气益充。忽一日顾其子曰:“何日当出行?吾且行。”遂日期之。子大骇,而至期一夕,候母安者十余,昧爽趺坐,频诵一念不生,顷而目微上指,瞑矣。几上手书数行,则皆身后奉养事也。年五十有九,先生尝铭坐右曰:“勿展无益身心之书,勿吐无异身心之语,勿近无益身心之人,勿涉无益身心之境。”罗文恭公四勿,翼云论曰:“此孝廉也哉!虽天性纯粹,乃其得于学植者深矣。”先生之学,葢自主敬入也。敬则静而虚明,湛然至德凝矣。后先生六十年而举于乡者,周汝宗氏,汝宗名胤昌,本施姓,其人笃实有隐操,能无惭孝廉名也。踰壮而死,惜乎其未究于学也,然犹足以襟领人伦矣。
○潘子嘉传
潘子嘉,字汝享,六安州人,御史镗之子也。幼承家学,颕异老成。闻甘泉湛先生开观光馆于南雍,负笈往从。问学甘泉子曰:“在闻道,问闻道,曰在立志。曰必知而后志,立志也者,其圣学之基乎?”问道曰:“道,天理也,心之本体也。子能知本体之自然,则知道矣。”问自然曰:“心之本体不假人力,故知勿忘勿助之间,无所用力者,斯得之矣。”问忘助曰:“忘助皆私心也,滞于物,胜于事,皆忘也;矜持欲速,皆助也。”问“勿忘勿助之间”曰:“无在无不在也,中正而不息,易所谓存乎。”子嘉闻之,顿然有悟,乃与蒋道林、沈艾陵诸公日夕研究。归闻当道有恶人讲学者,遂谢去饩廪,读书山中。越六年,闻人督学廉其恬退,命有司以礼致之,强之复学,以岁荐贡之南宫。未几归,以疾卒。予嘉居家孝友,事继母不违颜色,待异母弟推让财产。壮年失偶,不再娶。讣闻京师,蒋道林诸公胥哭,缄辞以奠。见道林奠文中有《惺庵文集》,藏于家。
○两峯刘先生文敏墓志铭(王时槐)
译张敬塘先生名基,字德载,吴县人。庚子年考中应天乡试,被荐举后按例得到坊金一百,他在一天之内把钱分散给亲族,几乎用尽。会试时,有位显贵同先生友善,想暗中帮助先生,先生斥责说:“立身一旦失败,还想要什么呢?”最终没有接受。回乡后恰好患病,长期困在医药之间,恍惚像受到惩戒,于是专心研究自己的学问,病也自行痊愈。恰逢应试,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对他说,按他的骨相本应考取高等,但面色却有阻滞,这是为什么?先生想到妻子已经去世,祖母又将年老,于是迟疑不愿出行。不久,祖母去世,随后父亲也去世了。先生于是叹息说:“母亲已经老了,谁同她朝夕相处呢?”从此一步也不忍离开母亲身边,弃去冠服,穿着乡野人的衣服,收拾一间屋子,打扫得十分洁净,题名为“爱日”,用来居住奉养老母。他亲手挑选果实,洗涤蔬菜、烹煮食物,亲自尝过后才进献;汤粥和稀糜,不是亲自调制的便不入口。书籍没有不窥读的,尤其精通经学,作了许多笺注编纂,晚年学问成熟,身心和乐。只是他持守恭敬日益严格,自我检点日益细密。除了奉养老母,脚步从不越过门户。妻子去世后不再续娶,身边也没有姬妾侍从。不吃荤腥,睡觉时也不敢侧着身子占满席面。遇到大灾荒时,他有几百斛米,全都拿来赈济饥民;后来战争兴起,族人都被征役。先生叹息说:“我怎么忍心独自按例免役,却使族中的老弱烦劳呢?”于是向官府请求毁掉家产来减轻族人的负担,从此家产就像被削减一样。先生钻研内在的学问,体气更加充实。忽然有一天,他回头对儿子说:“哪一天应当出行?我将要走了。”于是约定了日期。儿子非常惊骇;到期日前一夜,十多个人守候母亲安睡,黎明时先生盘腿而坐,反复诵念“一念不生”,不久眼睛微微向上,便闭目去世了。几案上有亲笔写的几行字,都是安排身后奉养母亲的事情。享年五十九岁。先生曾在座位右边铭刻说:“不要翻阅无益于身心的书,不要说出无益于身心的话,不要接近无益于身心的人,不要涉足无益于身心的境地。”罗文恭公所说的“四勿”,翼云评论说:“这就是孝廉啊!即使是天性纯粹,也说明他从学问中得到的培植很深。”先生的学问,大概是从主敬入门的。敬便能宁静而虚明,清澈纯净,最高的德性于是凝聚。先生之后六十年,在乡试中举的人,是周汝宗。汝宗名胤昌,本来姓施;这个人笃实,并有隐居自守的操行,能够无愧于孝廉的名声。过了壮年便去世了,可惜他没有在学问上究竟深入;但仍足以成为人伦的表率。○潘子嘉传 潘子嘉,字汝享,六安州人,是御史潘镗的儿子。幼年承继家学,聪颖而老成。听说甘泉湛先生在南雍设立观光馆,便背着书箱前往跟随学习。他向甘泉先生请教学问。甘泉说:“在于听闻道。”又问怎样才能听闻道,回答说:“在于立志。”又问:“一定要先知道然后才能立志;立志,难道就是圣学的根基吗?”回答说:“道就是天理,是心的本体。你能够知道本体的自然状态,就知道道了。”又问自然,回答说:“心的本体不借助人的力量,所以要知道在不忘、不助之间;不加用力,便可以得到它。”又问什么叫不忘、不助,回答说:“忘和助都是私心:停滞于外物、胜过事情本身,是忘;矜持自守、急于求成,是助。”又问“不忘、不助之间”,回答说:“无处不在,也无所谓专在某处;保持中正而不息,这就是《易》所说的‘存’。”子嘉听后顿然醒悟,于是和蒋道林、沈艾陵诸公朝夕研究。回乡后听说当权者厌恶讲学的人,便辞去廪生待遇,在山中读书。过了六年,听说督学考察到他恬淡退隐,便命有关官员按礼征召他,强令他恢复入学,又以岁荐贡入南宫。不久回乡,因病去世。子嘉在家孝顺友爱,侍奉继母从不违逆脸色,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推让财产。壮年丧偶后不再续娶。讣告传到京师,蒋道林等人都哭泣,封缄悼辞前来祭奠。后来在道林的祭文中见到《惺庵文集》,便收藏在家中。○两峯刘先生文敏墓志铭(王时槐)
王时槐
先生讳文敏,字宜克,姓刘氏,吉之安福三舍人。三舍之刘,在邑巨姓,所居东南有两山屹立并峙。学者既瞻望先生素养之高,不可及,以两山之秀而特起也,足以配先生之德,遂称之曰「两峯先生」云。先生自幼凝重端确,不妄言笑,饮食出入必禀命于父母。比就塾,竟日劬书,无少嬉惰。既长不治家人生事,矜庄坚励,实天植之。岁壬午,先生年二十有三,则与其族弟师泉先生共学,思所以自立于天地者,或至夜分不能即枕。一夕语思泉先生曰:「学苟小成,犹不学也,盍亟省之?」巳而读阳明王公《传习禄所论格物致知之旨,与宋儒异,展转研思,恍若有悟,遂决信不疑,躬践默证。久之惟觉动静未能融贯,乃叹曰:「非亲承师授不可。」则买舟趋越中,见王公执侍门墙,往复三历寒暑,归而与狮泉先生砥切于家。其学一以致知宗,而殚精毕志,操存克治,一瞬一息不少懈。逸语默作止,事无巨细,必蹈准绳。深以末学驰骛空谈,遗忽实行,痛戒。每与学者言:「知体虚明,皎如赤日,但依此知自照自察,以袪习气,涤凡情,纤瑕勿留意,念感应,生生化化,务协天则。云销日朗,垢尽鉴明,天全面性复矣。」其教人大□如此,不涉多岐,词简而义切,貌肃而□恳。及门之士敬畏诚服。巳在未言之先,葢其贞毅直方,可□金石,仪刑之矩素定,而潜孚之机有在也。同郡东廓邹公、双江聂公、念庵罗公,时时聚处共证所学。双江公独揭未发之中,与海内同志往复辨诘,而于先生最所钦伏。间举主寂相质,先生曰:「发与未发,非判然二也,能致其知则寂在其中矣。」尝七宿松原,与念庵公极论尽泄底里,公初觉未一,巳乃倾信。既别,公贻以诗曰:「叹息卓尔,域千载,能几谐目击,中有存意会,言无乖。」岁壬申五月当诞辰,诸子姓上寿毕,先生退居一室,称微疾,一日忽语其孙弘杰曰:吾了当而归矣。遂明日逝。先生早游邑庠,已擅文章之誉。廪食需贡有期矣。一闻正学,即弃去,不复应试。布袍蔬食,韬光晦景,没齿不求人知。滁阳朱逊泉先生教宁州,乃具荐于学宪存斋徐公曰:「刘某养深学粹,见大志远,孝友刑家,身任斯道,安于躬耕,无慕世用,乞赐录拔,必有补于当时。」徐公嘉之。然公檄聘巳先下,且欲召之贡,先生竟辞焉。先生虽投迹林壑,遯世不悔,而实修弥着。抚院学台郡侯邑长,往往引重,知其不可招致,则降牒□缄问老褒贤,以寓其□企之诚,葢数数然也。卒之踰月,郡侯欲吾雷公□□知也,犹移文称「刘某禔躬幅行,敦尚古谊」,下邑延访。巳而郡邑诸士合词请祀先生于贤祠,公嗟□许之。未及行,而学宪桢陬郡公下郡曰:「刘某力探圣域,倡明正学,令所司具粟帛羊豕往佐其丧。」诸博士弟子其议所以应祀典者,列状以上。吾将俎豆之以风未进。嗟夫!先生学不求知,而声光自溢,所谓诚不可掩省非欤?时槐与庐陵陈子嘉谟弱冠时师事先生,获执洒扫之役者,迄今二十有□年。而贺子泾□子者,仁巳筮仕,并委贽受学。葢尝窃窥先生,其峻特而不可正视也。有嵩华壁立之气,其敦朴而不□绚□也,有大羹不和之味。其光明莹洁,则日星烱烱之昭垂;其精进勇诣,则江河浩浩之排决;其教旨直截,则驾安驱良,而振辔于如砥之周行也;其推诚无隐,则启扄授钥,而洞辟乎九陛之堂奥也;其言纳行庸,则□粟布帛之无以异于人,而屋漏不愧□□皆孚,则水寒火燥之必信于世也。先生之学晰□□益于天人死生之理,如指诸掌。乃其教人惓□焉,一循其本然之知,以省克于念虑,而实践于伦物,不□辟险旷之语。岁己巳,先生年八十,犹陟三峯之岭□□□余日。巳而语时槐曰:「夫道本自不离,非力挽之使不离也。」先生未卒之先,春且暮时,槐方自关西谢病归。先生命舟来神冈西原之间,时槐偕贺子、陈子侍左右者旬日。别之夕,先生曰:“知体本虚,虚乃生生。虚者,天地万物之广也。吾道以□宗,汝曹念哉!”与后学言:“即涂辙不一,慎勿违吾宗可耳。”夫先生岂预知其永诀,乃吃紧见嘱,俾二三子不终坠其绪耶?呜呼悲夫!
○胡行恭传(王时槐)
译王时槐 先生名文敏,字宜克,姓刘,是吉州安福三舍人。三舍的刘氏,是县中的大姓;居所东南有两座山高高并立。学者仰望先生平日修养高深、无人能够企及,认为正如两山的秀美而特然挺立,足以与先生的德行相配,于是称他为“两峯先生”。先生自幼沉静庄重、端正严谨,不随意言笑,饮食出入都必须向父母禀报。等到进入私塾,整天勤苦读书,丝毫不嬉游懒惰。长大后不经营家庭生计,矜持庄重、坚强自励,实在是天性所植。壬午年,先生二十三岁,便和族弟师泉先生共同学习,思考怎样才能在天地之间自立,有时直到半夜还不能就寝。一天晚上,他对思泉先生说:“学问如果只是小有成就,仍然等于没有学习,为什么不赶快反省呢?”后来读到阳明王公《传习录》中关于格物致知的宗旨,发现同宋儒不同,便反复研究思考,仿佛有所领悟,于是坚定相信而不再怀疑,亲身实践、默默验证。久而久之,只觉得动静之间还不能融会贯通,便叹息说:“不亲自承受老师的传授是不行的。”于是买船赶往越中,拜见王公,执弟子礼侍奉于门下,往返历经三个寒暑;回来后又同狮泉先生在家中互相切磋。他的学问始终以致知为宗旨,耗尽精力、专心致志,操持存养、克制私欲,一瞬一息也没有懈怠。无论安逸、言默、动作、止息,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遵循准绳。他深深痛恨后世学者驰骛空谈、忽略实际实行,严厉加以告诫。每次对学者说:“知的本体虚明,像晴天烈日一样明亮;只要依循这一本知来自己照察自己,以去除习气、洗涤凡情,丝毫瑕疵也不要留意;念头感应之后,生生化化,务必同天理相协调。云消日朗,尘垢尽去而镜子明亮,天赋的本性就恢复了。”他教人,大意就是【缺字/疑误】如此,不涉及多条歧路,言辞简约而意义切实,容貌严肃而【缺字/疑误】恳切。登门求学的人都敬畏而诚心信服。他还没有开口之前,大概由于他的坚贞刚毅、正直方正,可以【缺字/疑误】金石;作为仪范的规矩早已确立,而潜移默化使人信服的机缘也早已存在。同郡的东廓邹公、双江聂公、念庵罗公,常常聚在一起共同验证所学。双江公独自揭示“未发之中”的道理,同海内志同道合者反复辨析诘问,对先生尤其钦佩信服。一次他举出主静的道理相互质证,先生说:“已发和未发,并不是截然分成两件事;能够致其知,寂静便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先生曾在松原住了七夜,同念庵公极力讨论,把内在的道理全部倾吐出来;念庵公起初觉得未能完全统一,后来便彻底信服。分别后,念庵公赠诗说:“叹息那卓然超出的境界,千载之中能有几人亲眼相见?其中自有心领神会,言语没有乖违。”壬申年五月,正逢先生生日,诸子弟进献祝寿礼后,先生退居一室,自称略有小病;一天忽然对孙子弘杰说:“我已经了结当做的事,应当回去了。”第二天便去世。先生早年游学县学,已经享有文章声誉,领取廪食、等待贡举都有日期了。一听到正学,便放弃这些,不再应试。他穿布袍、吃粗食,收敛才华、隐藏声迹,终身不求世人知晓。滁阳朱逊泉先生在宁州任教,便向学宪存斋徐公具荐说:“刘某修养深厚、学问纯粹,见识宏大、志向远大,孝顺友爱,足为家庭的规范;亲自担当此道,安于躬耕,不羡慕世俗的任用,请赐予登记选拔,他一定对当时有所补益。”徐公赞许他。然而公文征聘已经先行下达,并且想召他入贡,先生最终还是辞谢了。先生虽然寄身山林、逃避尘世而不后悔,但实际修养更加显著。抚院、学台、郡侯、邑长往往引以为重;知道不能召用他,便下发牒文、【缺字/疑误】缄封询问其年老情况并褒奖贤德,以寄托【缺字/疑误】仰慕之诚,这样的事情屡屡发生。先生去世一个多月后,郡侯想让吾雷公【缺字/疑误】知道,又移文称赞:“刘某端正自身,行为合乎法度,崇尚古代义理”,并命下属县延请访问。后来郡县各地士人联名请求把先生祭祀于贤祠,郡公感叹后【缺字/疑误】答应了。还没有举行,学宪桢陬郡公便下令郡中说:“刘某努力探求圣人境界,倡导阐明正学;命有关部门备办粮食、丝帛、羊和猪,前往帮助办理丧事。”各位博士弟子议论应当怎样按祭祀典礼办理,列具状文上报。我们将要用俎豆祭祀他,以此激励尚未进学的人。唉!先生求学并不为求知名,而声誉光彩自然流露,这不正是所谓诚实不可掩盖吗?时槐与庐陵陈子嘉谟在弱冠时拜先生为师,获得执洒扫之役的机会,至今已有二十【缺字】年。贺子泾【缺字】子,仁【缺字】时开始做官,也都带着礼物来接受教诲。我曾私下观察先生,他高峻特立,使人不敢正视;有嵩山、华山壁立的气势,他敦厚质朴而不【缺字】华丽【缺字】,有大羹不调和的古朴滋味。他的光明洁净,如日星光耀而高悬;他的精进勇往,如江河浩荡而奔决;他的教导直截了当,如驾驭安车良马,在平坦大道上振鞭前行;他的推诚无所隐瞒,如开启门户、交付钥匙,洞然打开九重宫阙的深处;他的言语、纳受、行为平常,如【缺字】粮食、布帛,和常人没有不同,而在屋漏之处也无愧,内外都使人信服,如水寒火燥必然为世人所相信。先生的学问明白透彻,对天人、死生的道理了如指掌。他教人又勤恳【缺字/疑误】,始终依循本然的良知,在念虑上反省克治,在人伦万物上实践,不说【缺字】偏僻、险怪、空旷的言语。己巳年,先生八十岁,仍然登上三峯山岭,走了【缺字】多日。后来对时槐说:“道本来就不会离开人,不是靠力量把它拉回来使它不离开。”先生临终前,春天将尽,时槐刚从关西称病归来。先生命人把船驶到神冈、西原之间,时槐同贺子、陈子在先生身边侍奉了十天。分别那天晚上,先生说:“知的本体本来是虚的,虚才能生生不息。虚,就是天地万物的广大境域。我的道以【缺字】为宗,你们要记住啊!”又对后学说:“即使所走的途径不一致,也千万不要违背我的宗旨罢了。”先生难道预先知道这是永诀,所以郑重叮嘱,想使你们几个人不至于永远失坠他的学术传统吗?唉,真令人悲痛!○胡行恭传(王时槐)
王时槐
胡行恭字民敬,泰和人。幼孤颕敏,强记。家贫,童子师取资供母。晨起栉沐,伺寝门问所宜,苦以常。母既没,家无余资,或竟日绝炊。手一卷坐中庭,旷然若不意。性好读书,贫不能购,则时时从人乞假手录,至数十部。殚思天人之际,究极物理之原。每有意会,辄笺疏其义。故善里中刑部郎周尚化,周砥节刚廉,乃独推重行恭。一日贻书议及诏旨裁抑生员可否。行恭报书至再,极陈其不可状,且曰:「裁抑之说起于青衿之子请谒公事,假私蹊以备员,此固流獘之甚。仆则以周士之贵,秦士之贱,皆有繇来,非可以一一罪士也。夫欲导射示人操矢,欲导御示人执辔,今尽以科举而督实行,是犹诲射而示辔,诲御而示矢也,岂可值乎?故科举之外必行荐举,则笃行之风倡;必坐举主,则凭私之路塞。就有憸邪之人,怀无状之心者,不得剌其间矣。乃欲定额以抑之,不亦后乎?」周得书叹服,且曰:「使荐举法行,则首诣公交车舍,行恭其谁耶?」行恭虽伏蓬虆,不忘当时。其诲子以实行学,而戒务名富贵利达,一不置诸口。子天凤能遵其教,尝从雩都何公、秦黄公弘纲,闻阳明先生之学。初疑信半,久之中夜体认,瞿然有悟曰:「是有本之学也。」乃着《自信篇》,文以理非在外,特着理论,以正后儒之误云云。
○木静张先生棨行状
先生姓张氏,讳棨,字士仪,别号本静,宁国府泾县人。曹祖能,祖旭,父霈,皆不仕。幼聪颕,异常,五岁口授诸书义,即了了。常闻鸡声,忽呼其母曰:「小学云,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潄,今鸡鸣矣,何不起?」母笑曰:「汝纔读书,便晓其义耶?」应曰:「我愿此,岂徒晓而已?」闻者知其非凡儿。八岁就外傅,能属文。十一遍治诸经,有声乡邑。十三遭父丧,朝夕哀悼,不离丧次,执礼如巨人。十五学益弘博,文切理,不拘时格。十七当甲午,会北江闻人公校士宛陵,阅其文,叹曰:「何物英俊,而究理若是!」首拔应试,补邑廪员。自是誉日隆隆起。先生究心时务,慨然有经济志,观书独得大旨,尝语人曰:「吾辈诵法孔曾,岂琐琐章句哉?」尤精于易。中丞泽江欧阳公抚江南,延塾师与论易,大奇之,曰:「仕仪论易,即田何复生,无以过也。」越二岁,欧阳文庄公南祭酒倡道金陵,讲明阳明先生之学,因往从之。文庄公与之语,即言下领悟,自是服习其教,累年不归,称高弟。继从东廓邹公、绪山钱公、龙溪王公游,锐意研求,谓圣人可学而至。归筑室聚徒,日夕会文讲道,其问每论经传,发挥入微,谈世务切中肯綮,亹亹若悬河,指点人病痛,辄中□言,闻者多所兴起,或至泣下。以故无论远迩,悉造其家学焉。南都、江浙、吴楚之间,所至名公巨卿,咸折节加礼,贵者忘势,长者忘年,有古王通氏风。先后督学如午山冯公、裁庵杨公、象岗胡公、翠崖黄公,每试辄居首,极加敬信。先生守巳严介,毫无私请,从者亦莫敢干以私。广德张守聚徒百余,敦请主教,未数旬,多士翕然兴起。临行以百金赠之,先生辞曰:「吾得英才而教育之,足矣。」坚却一无所受。产不及中人,或劝子孙计,笑曰:「终日营营,儿女谋,吾实耻之。」事母董氏至孝,每夜必聚兄弟子侄侍坐母侧,病则亲供汤药,污必躬涤,不遗诸婢,每事务得欢心。母尝语人曰:「某儿在家即病,可勿药愈也。」事二兄若父,弟棣尤母所钟爱。先生孳孳教之,补邑痒生。寻欲就例,即捐巳产助之。岁辛亥,母董氏病笃,夜跪吁天,愿以身代。及卒,哀痛踰常,三年戚容不改。筑永思山房,守墓不离。尤敦睦宗党,着《张氏家规》。遇不给者,随其所有助之。岁值荒歉,百计赈贷。族有子弟之才者,多方诱引。自是张氏内无讼,外无侮,文学之士日彬彬出焉。与朋友处,每以名节道义相劝勉。事有不直,辄极口直言。至于利害,以身任之。一时□□士气咸知振作。倡义捐赀,建水西精舍,迎绪山□公、龙溪王公。岁临主会,与贡受轩周讷溪、沈古林、余碧溪、丁海旸、俞寒泉、翟震川、王敬亭诸公合并论学。泾之人士津津日有兴者,由是水西之会名天下,先生之功居多。先生之学,以孝弟本,以名节重,以敛精神切要,以对景磨莹,实功以万物一体志愿,以继往开来准的。性资英迈,精神爽朗,即意气眉睫之间,能转移人心,有囊括宇宙、睥睨千古之意。一时见者倾心,闻者景仰,豪杰士也。虽微有英锐之气,而世扶名教之心,识者恒谅之矣。使假之以年,湔消鍜炼,当不可量,而赍志以没,痛哉惜哉。
○夏叟廷美传(耿恭简集)
译王时槐 胡行恭,字民敬,泰和人。幼年丧父,聪颖敏捷,记忆力很强。家里贫穷,他做童子师取得收入供养母亲。每天早晨起床梳洗,守候在母亲寝门前询问她需要什么,长期如此,十分辛苦。母亲去世后,家中没有余资,有时甚至整天断炊。他手持一卷书坐在庭院中,旷达得像毫不在意。天性喜爱读书,贫穷不能购买,便时时向人借书,亲手抄录,达到几十部。他竭尽心思探究天人关系,穷究事物之理的根源。每当有所领会,便写笺疏说明其意义。因此与乡里的刑部郎周尚化友善。周尚化砥砺节操、刚正廉洁,独独推重行恭。一天,周尚化写信谈到诏令裁减、抑制生员的做法是否可行。行恭回信两次,极力陈述其不可行的情状,并说:“裁减抑制的说法,起因于读书人请托公事、借私人门路来充数,这固然是流弊最严重的地方。但我认为,周代士人尊贵、秦代士人卑贱,各有其由来,不能把责任一概归罪于士人。想教人射箭,就要给他看握箭;想教人驾车,就要给他看执缰绳。如今完全凭科举来督责实际行为,就像教射箭却给人看缰绳,教驾车却给人看箭,怎么可以呢?所以科举之外一定要实行荐举,那么笃实行义的风气就会兴起;一定要追究举主的责任,那么凭借私情的道路就会堵塞。即便有奸邪之人怀有无理的心思,也不能插入其中。如今却想制定名额来抑制他们,不也是太晚了吗?”周尚化得到信后叹服,又说:“假如荐举法能够实行,那么第一个到公车署舍的人,除了行恭还会是谁呢?”行恭虽然伏居蓬蒿之下,却没有忘记当世。他教导儿子以实行学问为务,告诫不要专门追求名声、富贵和仕进,这些话从不离口。儿子天凤能够遵守他的教诲,曾跟随雩都何公、秦黄公弘纲,学习阳明先生的学说。起初半信半疑,过了很久,在半夜体察验证,突然醒悟说:“这是一门有根本的学问。”于是著《自信篇》,认为文章所说的道理不在外物,特别写下理论,用来纠正后儒的错误,等等。○木静张先生棨行状 先生姓张,名棨,字士仪,别号本静,是宁国府泾县人。高祖张能,祖父张旭,父亲张霈,都没有出仕。先生幼年聪颖异常,五岁时口授各种书籍的义理,便能明白清楚。常常听到鸡叫,忽然呼唤母亲说:“《小学》说,侍奉父母的人,鸡刚叫就都要洗脸漱口。现在鸡已经叫了,为什么还不起床?”母亲笑着说:“你才刚读书,就已经懂得其中的意思了吗?”先生回答:“我愿意这样做,哪里只是懂得道理而已呢?”听到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平常的孩子。八岁跟随外傅学习,便能写文章。十一岁遍读诸经,在乡里已有声望。十三岁遭父丧,早晚悲哀悼念,不离开丧次,守礼如同成年人。十五岁时学问更加广博,文章切合义理,不拘泥于当时文体。十七岁正逢甲午年,会试时北江闻人公在宛陵主持考试,读到他的文章,叹息说:“这是怎样的英俊之才,竟能把道理研究到这种程度!”于是首先选拔他应试,补为县廪生。从此声誉日益隆盛。先生专心研究当时事务,慨然有经世济民的志向,读书能独得大旨,曾对人说:“我们诵习、效法孔子、曾子,难道只是琐碎章句吗?”尤其精通《易》。中丞泽江欧阳公巡抚江南,邀请塾师同他讨论《易》,对他非常惊异,说:“仕仪谈论《易》,即使田何复生,也没有办法超过他。” 过了两年,欧阳文庄公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在金陵倡导学道,讲明阳明先生的学说,先生便前往跟从他。文庄公同他交谈,他当下便领悟;从此服膺学习文庄公的教诲,多年不归,被称为高足弟子。后来又跟随东廓邹公、绪山钱公、龙溪王公交游,锐意研究,认为圣人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归来后筑室聚集门徒,日夜会集讲论文章和道理;他每次讨论经传,发挥得细微深入,谈论世务切中要害,滔滔不绝如悬河;指出人的弊病,往往一语中的,听到的人多受到激发,有的甚至流下眼泪。因此无论远近,都到他家求学。南都、江浙、吴楚之间,所到之处名公巨卿都屈尊加礼,贵人忘掉权势,长者忘掉年龄,颇有古代王通的风范。先后担任督学的午山冯公、裁庵杨公、象岗胡公、翠崖黄公,每次考试他总是名列第一,对他极其敬重信任。先生操守严谨耿介,从不私下请托,跟随他的人也不敢以私事干扰他。广德张守聚集一百多名弟子,诚恳邀请他主持教事;不到几十天,众多士人便欣然振作起来。临行时有人赠给他一百金,先生辞谢说:“我得到英才并教育他们,就足够了。”坚持推辞,分文不受。家产不及普通人,有人劝他为子孙谋划,他笑着说:“整天忙忙碌碌替儿女谋划,我实在以此为耻。”侍奉母亲董氏极其孝顺,每晚一定召集兄弟、子侄陪坐在母亲身旁;母亲生病,亲自供应汤药,脏污之处一定亲自洗涤,不留给婢女,凡事都务求使母亲欢心。母亲曾对人说:“某个儿子只要在家,我的病就好了,不用吃药。”侍奉两个兄长如同父亲,弟弟棣尤其受到母亲疼爱。先生勤恳教导他,使他补为县学生。不久弟弟想按例入学,先生便捐出自己的财产帮助他。辛亥年,母亲董氏病重,先生夜里跪地向天祈求,愿意以自身代替母亲。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超过常情,三年面容哀戚不变。修筑永思山房,守墓不离。尤其重视宗族和睦,著有《张氏家规》。遇到生活不足的人,便按自己所有的财力帮助他们。逢年成灾歉收,想尽办法赈济借贷。族中有才华的子弟,便多方诱导扶持。从此张氏内部没有争讼,对外没有欺侮,能文之士日益纷纷出现。同朋友相处,总是以名节道义相互劝勉。遇到不正当的事情,便极力直言;至于利害得失,则由自己承担。一时之间,士气都知道振作。倡导义举捐资,修建水西精舍,迎请绪山【缺字】公、龙溪王公。临会试之年,先生同贡生受轩周讷溪、沈古林、余碧溪、丁海旸、俞寒泉、翟震川、王敬亭诸公共同讲论学问。泾县士人每天津津乐道,兴起求学的人越来越多;由此水西之会名闻天下,先生的功劳居多。先生的学问,以孝悌为根本,以名节为重,以收敛精神为切要,以面对景物磨炼心性,以实际功夫实现万物一体的志愿,以继承前人、开启后世为准的。他天资英迈,精神爽朗,即使在意气、眉目之间,也能转移人心,有包揽宇宙、轻视千古的气概。一时见到他的人都倾心,听到他名声的人都仰慕,是豪杰之士。虽然略有英锐之气,但他扶持名教的心志,明白的人一向能够谅解他。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使他洗炼锻造,成就本来不可估量;如今却壮志未酬而死,实在痛惜。○夏叟廷美传(《耿恭简集》)
耿恭简集
夏叟,繁昌人,下里田夫也。性孝友忱恂,里人敬信之。吾友张甑山以司徒左迁主繁昌教,物色之,招与讲学。一日,甑山号于会众曰:“夫学,学人也。人湏求人,母假人。”叟怃然内省曰:“吾平日所修持人者,得母未耶?”时时循省。求所者,隆庆庚午,偕数友访余天窝山中,与处踰时。一日,忽对镜谂其貌肖兄,感念泪数行下,辞归跪而请益。余曰:“白下有无子弱侯者,往与资切之可。”既归,从焦子游,因渐知向里。久之,自信得自然旨趣,以书抵焦子商正。焦子报书曰:“要自然便不自然,可将汝自然抛去他方世界也。”叟闻而有省,谓其时胸中砉然如洗云。叟故未事诗事,至是始请于焦子读何书。焦子曰:“读四书可。”乃日取学庸论孟次第咏诵,时以巳意诠解。万历戊子,叟曳杖来访余于留台曰:“比以焦先生教读四书,阅诸注释中更不了了。侬第以正文反身寻绎,觉□会处,敢以质焉。”中庸曰:“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窃谓□者人也,人原是天,人不知天,便不是人,如何能事亲称孝子?又论语所谓异端云者,谓其端异也。吾人须是研究自巳学初念其发端果是何乃正学。今人读孔孟书,若祗荣肥计,便是大异端。如何又辟异端?又曰:“吾人须是自心作得主宰,凡事只依本心而行,便是大丈夫。若世味牵引,依违从物,即名学道者不能自信本心,剿袭纸上陈言,挨傍别人口吻,此皆孟子所云妾妇道也。”又一日侍,忽喟然问曰:“天理人欲不知谁氏作此分别?侬反身细求,理欲似难分别,止在迷悟间。悟则人欲即天理,迷则天理亦人欲也。”余闻之大叹赏曰:“嘻!叟能及此耶?难言之矣。”叟又尝谓焦子曰:“吾读论孟,窃思孔孟之学同,其道同。乃孔子至圣,孟子何未能与拟?葢尝疑之。近日反复诵思,如论语篇中孔子自谓未能者七,谓何有于我者七,乃孟子七篇更未见有。此类语意,毋乃孔孟之所以别乎?非与?叟诸诠解,多类此。傥所谓以我观书,非以书博我者哉?又一日,白下同志会,有友询良知指意。一友曰:「良知非究竟宗指,更有向上一着,在无声无臭是也。」叟起立抗声曰:「良知曾有声臭耶?」余闻之大鬯,叹曰:「近学之蔽于虚无见也,陷而离矣。叟乃见及此哉!」因迹之以谂同志。惟昔茂叔之李初平,近代文成之于王心斋、董从吾,皆以隤然野老坐进此道,而英敏才□,博闻强识者反逊焉。彼皆空空故也,吾□可省巳□。
○明贞士鹤洲先生黄公行状(刘宪宠)
译《耿恭简集》夏叟是繁昌人,是乡间的农夫。天性孝顺友爱,忠诚诚实,乡里人都敬重信任他。我的朋友张甑山以司徒身份降职担任繁昌教职,访求人才,招他来一起讲学。一天,甑山在众人集会时大声说:“学,就是学习做人。做人必须求诸自己,不可假借别人。”夏叟茫然地反省自己说:“我平日所修持、所要求于人的,难道还没有得到吗?”于是时时循省自己。隆庆庚午年,他和几位朋友到余天窝山中拜访我,同我相处了一段时间。一天,他忽然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相貌,发现很像兄长,感念之下流下几行眼泪,告辞回去,跪下请求进一步指教。我说:“白下有个无子弱侯,你可以前往同他切磋。”回去后,他跟随焦子交游,渐渐懂得向内求取。过了很久,自认为懂得了自然的旨趣,便写信给焦子,请他商量订正。焦子回信说:“一心想要自然,反而就不自然了;可以把你的自然丢到另一个世界去。”夏叟听后有所省悟,说当时心中仿佛一下子豁然清洗干净。夏叟过去没有读过诗书,到这时才向焦子请教应读什么书。焦子说:“可以读四书。”于是每天依次诵读《学》《庸》《论》《孟》,时常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解释。万历戊子年,夏叟拄杖到留台拜访我,说:“近来依照焦先生的教导读四书,看遍各种注释,反而更加不明白了。我只根据正文反身寻思推究,觉得在【缺字】处有所领会,冒昧拿来请教。”《中庸》说:“想要了解人,不能不了解天。”我私下认为,【缺字】就是人;人本来就是天,人不知道天,便不成其为人,怎么能够侍奉父母而称为孝子呢?《论语》所谓“异端”,是说其端绪不同。我们必须研究自己的学问,考察最初念头发动时,其端绪究竟是否正当的学问。如今人读孔孟之书,如果只是谋求荣华富贵,便是最大的异端。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排斥异端呢?又说:“我们必须让自己的心作主宰,凡事只依本心而行,这就是大丈夫。如果被世俗滋味牵引,犹豫不决而顺从外物,就是学习道理的人不能相信自己的本心,抄袭纸上的旧话,依傍别人的口吻;这些都是孟子所说的妾妇之道。”又一天侍奉我时,他忽然长叹着问:“天理、人欲这两个分别,不知是谁创作出来的?我反身细细求索,天理和人欲似乎很难分别,只是在迷和悟之间。悟时人欲就是天理,迷时天理也就是人欲。”我听后大为赞叹说:“啊!老人家竟能达到这个境界吗?这实在难以言说。”夏叟又曾对焦子说:“我读《论语》《孟子》,私下思考孔子和孟子的学问相同,他们的道也相同。既然孔子是至圣,孟子为什么不能同他相比?我曾经对此疑惑。近来反复诵读思考,发现《论语》中孔子自称不能做到的有七处,说‘我还有什么呢’的有七处;而《孟子》七篇中却再也没有见到这样的说法。这类语意,难道不是孔子、孟子有所区别的地方吗?不是这样吗?”夏叟的各种解释,大多类似这样。难道这就是所谓用我来读书,而不是用书来充实我吗?又一天,白下的同道聚会,有人询问良知的旨意。一位朋友说:“良知不是最终的宗旨,在它之上还有更高一层,就是无声无臭。”夏叟站起来高声说:“良知难道曾经有声有臭吗?”我听后非常畅快,感叹说:“近来的学问被虚无之见遮蔽,陷入其中而离开正道了。夏叟竟能认识到这一点吗!”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告知同道。从前茂叔的李初平,近代文成对于王心斋、董从吾,都是颓然的乡野老人,却能够坐而进入此道;那些才智英敏、博闻强记的人反而比不上他们。那些人只是空空而已,我们【缺字】可以省察自己了【缺字】。○明贞士鹤洲先生黄公行状(刘宪宠)
刘宪宠
先生姓黄氏,名裳,字子重。先世越人。洪武初,有福寿公者,以艺事隶将作,徙家钱唐之左家桥里。再传而承事公。承事公之子曰质庵公。信质庵公之子曰逸山公。荣,即先生考也。逸山公凡举六丈夫子,最后乃生先生。黄氏自承事公以来,代有隐操,而逸山公稍稍以积着起家,赀甲里中。晚乃旁落,诸子咸即市操三五以赡,而独长公与先生诸生。然先生年十二三时,文弱无以给业,几废书从贾矣。顾适市而心贱之,喟然太息曰:「丈夫竟贾入游乎?」则益市书穷曰夜读不休,然益窘则引锥自誓,无悔。二十三试有司,辄高等。学使者芹山陈先生试补邑博士弟子员。陈先生校艺,名知人,所奖拔士咸名辈。简诸生博通它经者俾授室,独器重先生。及东昌司理汪存吾公,此两人乃竞起名高。而里中惠副宪公闻先生名,延至家,其子师于是。诸弟子从先生游,羔鴈成行,咸称鹤洲先生门人云。先生性孝友,既用文学时所推重,束脯所入,益市甘毳以奉逸山公及妣沈孺人。两尊人亦心乐之,忘其匮也。诸兄弟贾者顾业益衰,先生引致与居处衣食共之。妇翁古塘君死,怜其赍□□殁,配李又无子也,迎归养之终身。沈孺人疾□医药必亲尝乃进,祷祀吁天丏以身代,不得则柴毁骨立。所治棺敛饭含丧祭之具,不以贫故有缺□,然不以烦诸昆也。居丧痛哀三年如一日,顾愳伤逸山公心,朝夕率女员子上食问寝兴居,七年而逸山公亦殁。先生葬之如丧沈孺人。时属岁俭资用不给,先生拮据营厝必如礼乃止。先生笃于亲,其待内外姻戚咸有恩纪。伯氏殁不嗣,丘嫂又盲也,先生奉事之尽礼。从子汝滈贫无所托,先生教之巳,又资给之之娶妇。嘉靖中有岛夷之难,郭门之外毁焉,先生家亦□。先生仓皇□身□护二三伯仲及李孺人奔城中,所与□。□□□□必均谊亡仗身独温饱生平所□□而振恤者不可指数诸子咸父事先生遇纷难先生出片□解之无不人人厌意以去敦信蜀犬行里中化之其有了轨于行者咸闭匿自讼不欲闻于先生人乃知先生下彦方司马德操之流也先生负绝世才于六□□史无所不窥其文务沃实造植疾世之浮艳者□子质虎班友所取衷哉屡举不见□益□故□□□与诸士讲论摩切几一奋□□□□□□□□□□□□先生之灵成甲第司民社者后先六七辈不可谓不施矣先生廓达无涉世情即家无儋石凝尘满座而先生焚香宴坐潇然自乐平居无喜愠之色比丙戌岁王夫人卒而先生意思乃忽忽稍知愁顾时稍蒙叟何人哉辛卯贞父举于乡宾友咸走贺先生先生不色喜谓贞甫曰吾家世寒素而世积德必有以文学显者然吾困诸生以老而起自孺子孺子勉之哉母秽我即鲜衣怒马轩车高葢而以夸闾里吾不忍视突梯滑稽缓颊巧资而以苟富贵吾不忍视吾屡跂汝而乃晚成虽然阅历多矣今而后而不以吾忧者吾子也嗟夫贤父哉先生生正德丁丑二月二日殁万历甲午二月十二日得年七十八岁配王夫人古塘公女生二子长汝高邑学生早死无嗣次汝亨即贞甫以进士江西督学使者孙男二茂梧茂榛先生温然长者无城府然嗜义若渴少时与汪司理友善司理死东昌先生素车千里与其子扶丧归于杭贞甫以意气多海内交其人以通家子见先生咸谬敬先生倒屣下之王夫人亦剉荐佐欢退而语汝亨某也贤宜终身交之如某某者终非汝友也巳而皆验其妙于鉴赏如此生乎不以贫贱有所屈志博士黄君怜先生议请公粟助之先生咈然曰死易耳黔娄于陵吾师也吾不以身市身教授王夫人织纴佐之郡中,举高行,欲致先生于宾筵。先生谢不可,卒避之。而性喜清言,扬确古先生之风。与人交,澹而不渝。若刘道光、虞文成、吴厚甫、惠子德、杨思震其人,咸庄事先生。时时奉杖几,徜徉湖山间。先生不善饮,诗歌自娱。每会,微先生辄废匕箸。晚乃一切谢人事,降心佛理,有所鉴云。
○杨道南希淳传
译刘宪宠 先生姓黄,名裳,字子重。祖先是越地人。洪武初年,有位福寿公凭技艺隶属于将作,迁家到钱塘左家桥里。传到第二代为承事公。承事公的儿子叫质庵公;质庵公的儿子叫逸山公;荣就是先生的父亲。逸山公一共生了六个儿子,最后才生先生。黄氏自承事公以来,世代都有隐居自守的操行;到逸山公时,渐渐凭积累置办家产,资财在乡里居首。晚年家产衰落,几个儿子都到市中做小生意来供养家庭,只有长子和先生还是生员。然而先生十二三岁时,身体文弱,无法供给求学,几乎要废书经商。可是到了市场,内心却鄙薄经商,长叹说:“大丈夫难道竟要经商而游荡吗?”于是更加购买书籍,穷困中从早到晚读书不休;但困窘加重,便拿锥子自我警戒发誓,毫不后悔。二十三岁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高等。学使芹山陈先生考试后补他为县博士弟子员。陈先生主持考试,善于识人,所奖励选拔的士人都很有名望。他挑选诸生中博通其他经书的人,让他们讲授,唯独特别器重先生。后来东昌司理汪存吾公也来,二人于是竞相声名日高。乡里惠副宪公听到先生的名声,邀请他到家中,让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丈〕 各位弟子跟随先生游学,带着束脩和雁礼而来的人成行,都称为鹤洲先生的门人。先生天性孝顺友爱,既因文学受到当时推重,便把束脩所得更多地买甘美肥厚的食物奉养逸山公和母亲沈孺人。两位老人内心也因此快乐,忘记了家中贫乏。几个经商的兄弟生意反而更加衰败,先生便招他们来同住,共同供给衣食。岳父古塘君去世,怜悯他留下【缺字】去世,妻子李氏又没有儿子,便迎来奉养她终身。沈孺人生病,医药一定亲自尝过才进奉;祈祷上天,愿以自身代替母亲;愿望不能实现,便哀毁得骨瘦如柴。办理棺木、殓葬、含殓、丧祭等物品,不因贫穷而有所缺少【缺字】,但也不烦劳各位兄长。服丧时悲痛,三年如同一天;又怕伤害逸山公的心,早晚带领女儿、儿子进食问安,侍奉起居;七年后逸山公也去世。先生安葬父亲,如同安葬沈孺人时一样。此时正逢歉收,财用不足,先生艰难筹办安葬,完全合乎礼制才停止。先生对亲人笃厚,对内外姻亲都有恩义和纲纪。伯父去世没有后代,伯母又失明,先生尽礼奉养她。侄子汝滈贫困无所依托,先生教导他,又资助他娶妻。嘉靖年间发生岛夷之难,郭门之外遭到毁坏,先生家也【缺字】。先生仓皇之间【缺字】自身【缺字】,保护两三个伯父、兄长以及李孺人逃入城中,所与【缺字】。【缺字】必定公平相待,自己却不依仗权势而独自温饱;一生所【缺字】以及救济抚恤的人,无法计数。诸子都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先生,遇到纷争困难,先生只拿出一片【缺字】便能为他们化解,无不人人满意而去。他敦厚诚信,像蜀犬一样在乡里推行教化;其中有稍微偏离轨道、行为不正的,都闭门躲藏、反省自己,不愿让先生听到。人们这才知道先生是下彦方、司马德操一类的人。先生具有绝世才华,对六【缺字】史书无所不读;他的文章务求充实深厚,痛恨世俗浮艳;【缺字】子质、虎班、友【缺字】所取为准吗?他多次应举却没有【缺字】,更加【缺字】,所以【缺字】【缺字】【缺字】同诸士讲论切磋,几乎一奋【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先生的门生中,成就甲第、主管民社的前后有六七人,不能说没有施展才华。先生旷达开阔,不沾染世俗情态,即使家中没有一石粮食、满座积尘,仍然焚香安坐,潇洒自得。平日脸上没有喜怒之色。到了丙戌年王夫人去世,先生的心情才忽然郁郁,渐渐显出忧愁。只是当时【缺字】老人是什么人呢?辛卯年贞父乡试中举,宾友都赶来祝贺先生,先生并不面露喜色,对贞甫说:“我家世代寒素,又世代积德,必定有人凭文学显达。然而我困在生员身份直到老年,反而由这个孩子兴起。孩子,你要努力啊!不要玷污我;如果穿着鲜衣、骑着快马、乘高车、戴高盖来夸耀乡里,我不忍心看;如果圆滑诙谐、逢迎讨好、巧言求取,以苟且取得富贵,我也不忍心看。我多次盼望你成就,你如今晚成,虽然如此,经历已经很多了。从今以后,能不再使我忧虑的,就是我的儿子啊。”唉,真是贤父!先生生于正德丁丑年二月二日,卒于万历甲午年二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八岁。配王夫人,是古塘公的女儿,生二子:长子汝高,为邑学生,早死无后;次子汝亨,就是贞甫,考中进士,任江西督学使者。孙子二人,茂梧、茂榛。先生温和,是有德长者,没有城府,却像渴求饮水一样嗜好义理。年轻时同汪司理友善,司理死在东昌,先生穿着素车行程千里,扶送他的灵柩和儿子回到杭州。贞甫凭意气结交天下朋友,那些人作为通家子弟来见先生,都无不惊异敬重,先生还倒屣相迎、屈尊接待他们。王夫人也亲自切肉荐食以助欢乐,退下后对汝亨说:“某人贤良,应当终身同他交往;像某某这样的人,终究不是你的朋友。”后来都应验了,她的鉴识就是这样高明。先生生在世上,不因贫贱而屈服志向。博士黄君怜悯先生,商议请求官府发公粮资助他,先生愤然说:“死并不可怕,黔娄、陈仲子是我的老师,我不会拿自己去换取利益。” 有人想让先生靠教书、王夫人靠纺织来资助他,又举荐先生的高尚品行,想请他列席宾筵。先生辞谢不肯,最终避开了这件事。他天性喜爱清谈,弘扬确古先生的风范。同人交往,淡泊却不改变。像刘道光、虞文成、吴厚甫、惠子德、杨思震这些人,都庄重地侍奉先生。他们常常扶杖携几,在湖山之间徜徉。先生不善饮酒,便以诗歌自娱。每次聚会,若没有先生在场,常常连餐具都停止使用。晚年完全谢绝人事,降心于佛理,似乎有所领悟。○杨道南希淳传
杨希淳字道南,母未诞之夕,梦笙籁满耳,闾里走□,须臾有羽葢霓幢拥一仙官入室,遂生焉。幼岐嶷,励志读书,日诵千百言,古文辞下笔立就。弱冠补诸生,试辄高等,声名籍甚。闻荆川先生名,往从之游,先生大奇异之,由是名益起。三吴豪儁皆倒屣愿交焉。归而弟子从之者众,与同郡利瓦伊明辈相切劘,动以圣贤自期待,不肯苟同于俗。累试于有司不第。天台耿先生督学南来,闻其名,首试以学莫先于立志论,大加称赏,因相与讲明圣学,由阳明先生上遡孔氏。一日忽大悟曰:“道在是矣。”由是与人论学,圆明透彻,直指□要,人无不得其解者,故以方严称。至是益和粹,人以方程伯淳云。居久之,以补贡至京师,时方题覆贡不得补。少宗伯万履庵雅重之,叹曰:“余忝贰春卿,当国求贤,今贤者巳至吾前,而不能用,负媿多矣。”于是礼部移文定明年贡焉。归踰年,忽病,自知逝期,书别知交谈笑而卒,年仅四十二。尝自墓志谓人:“死当从人乞铭,我固无求者,死后乃有求邪?”其旷达如此。平生涉世无迹,处事如庖丁解牛,批郄道窽而不经肯綮。与人交从容欵洽,玄言眇论,终日不尽,时出□语,□水有味,令人心醉意消而返。诗□□出人意表。晚年发挥理道,精深透露,皆儒先所□□□□终尽□□稿。少司冠吴自新搜其遗者仅皆□首刻而传之。
○王少湖先生敬臣传(冯时可)
译杨希淳,字道南。他母亲将要生他前一夜,梦见笙箫之声充满耳边,乡里人奔走【缺字】;不一会儿,有羽盖霓幢簇拥着一位仙官进入屋内,于是便生下了他。幼年聪颖非凡,励志读书,每天诵读千百字,古文辞一落笔便能写成。二十岁左右补为诸生,考试总是名列高等,声名非常显赫。听说荆川先生的名声,便前往跟随交游,先生极为惊异,从此他的名声更加兴起。三吴豪杰都倒屣相迎,希望同他交友。他回来后,跟随他的弟子很多,同郡利瓦伊明等人相互切磋,动辄以圣贤自我期许,不肯苟且同俗。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考中。天台耿先生南下任督学,听到他的名声,首先以“学莫先于立志”为题考试,大加赞赏,于是和他共同讲明圣学,从阳明先生往上追溯到孔氏。一天他忽然大悟说:“道就在这里了。”从此同人讲论学问,圆融明彻,直指【缺字】要旨,没有人不能得到他的解释,因此以方正严整著称。到这时更加和厚纯粹,人们把他比作程伯淳。居住一段时间后,他以补贡身份来到京师,当时正好题覆贡生不能补用。少宗伯万履庵一向很看重他,叹息说:“我惭愧地担任春卿副职,主持国家求贤;如今贤者已经来到我面前,却不能任用,实在罪责惭愧太多。” 于是礼部发文,确定让他在第二年入贡。回乡一年多后,忽然患病,自知去世日期将至,便写信向知交告别,谈笑着去世,年仅四十二岁。他曾在墓志中对人说:“死后应当向别人求取墓志铭;我本来是没有所求的人,死后难道反而有所求吗?”他的旷达就是这样。平生处世不留痕迹,处理事情如庖丁解牛,能够避开缝隙、顺着空隙而行,不触及关键之处。同人交往从容亲切,玄妙的言论、精微的议论,整天也说不尽;不时说出【缺字】话,像【缺字】水一样有滋味,使人心醉意消而返回。诗【缺字】出人意外。晚年阐发义理,精深透彻,都是先儒所【缺字】【缺字】终究未能完成的【缺字】稿。少司寇吴自新搜集他的遗稿,仅有【缺字】篇,刻印流传。○王少湖先生敬臣传(冯时可)
冯时可野史氏曰:夫学者博观玄览,犹必考信于躬行。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然则学在躬行,若斯之切也。而世儒纷纷,务张皇以立门户,奇说渺论,出苍天而入九渊。综厥行事,曾不异于涂之人,此何以贵焉?余雅多王先生行谊,因载其事以励学者。先生名敬臣,阳湖王公庭子也。始孩而倍母畜,继母郁安人,所以饵代乳,故体甚羸。稍长就外傅,诵书辄了了。读诗至「野有死麕」章,废卷曰:「孔子放郑声,而是诗胡存哉?必汉儒误拾其巳删者,宋儒承陋而不能辨耳。」阳湖公不能难也。年十龄,值清明节,书几云:「天何以清?人何以浊?天何以明?人何以昏?」见者惊其早惠。阳湖转国子博士,先生年十四,随侍长安,诵《四箴》注,悟孔子求仁之旨,而叹曰:「学在是矣。」心者动之主,心无妄念,则非礼之动安从生?大天下之事,未有不摄于此心。至其体习而心忘,则至精所感荡,而神理之曲中,如轮扁之斵,规规矩矩,其糟粕也。由是居处必以礼自准,虽燕□,必正襟危坐,无惰容。踰数年,父命先生应举,泣不忍离,再被命始行。阳湖虽久宦,家无资斧,先生归而庐居甚隘,则寄寓天王寺中,鬻书易粟。有馈餐者,却之不巳,则书壁云:「不食嗟来食,宁沟壑。」夫其人乃止馈。年十九,藉博士弟子员,执贽谒庄渠魏公而考道焉。时学者皆力奇杰文自振,而先生独默坐澄心曰:「学不圣贤,虽虚词凌厉,君子不贵也。」年二十一,婚卢氏女,相见如宾,朝夕共省郁安人。而郁安人性卞急,臧获稍拂意即洸溃至毁器击床,先生宛解之者万方,不听,则跽而进汤。安人掷之地,因入寝室,先生蒲伏待命,未得久之,天旦矣。阳湖观察建宁,先生从游居二年。阳湖请终养归,而先生当户晨昏伏腊,奉盥请袵,觞豆饎爨,无不躬亲。有招先生饮者,以妓佐欢,先生见曰:「吾何以衣?」冠坐涂炭邪?称疾而返。自是遂绝燕会。祖母俞得老疾,先生进匕剂,逾月不解带。既没,标踊号泣如孺子慕。至见阳湖,则拭泪不敢毁容。阳湖□阕参藩江右,而先生奉郁安人于家,视涤随惟谨。先后嫁妹者三,皆倾槖以助衿褵。愈于巳女治阃内外,井井不施挞,而舍中儿无敢通饮食狭游者。阳湖致其仕归,则先生每击鲜邀文太史、王吏部、陆尚宝过亲娱,不令知所繇。置阳湖出饮,无论寒暑,必逢衣大冠送于中堂,戒侍者曰:「若任也,乃公或饮逾量,须若节之。」迨归,虽夜分必拥篲迎于户,或风雨则逆诸□。己酉岁得寒疾剧甚,见所倚箦微倾,曰:「此非得正而毙也。」侍者整之。将死叹曰:「长者在堂而身先蒿里哉!」死逾时复苏,经旬而愈,则以湖阳命养痾别墅。次年始归子舍,而配卢氏失郁安人驩。先生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闭户省愆,不御内者十有三年。」阳湖疽发于背,先生亲自吮呧卧床下者收月。阳湖慰令少休无苦也,卒不敢宁。戊午岁郁安人终,哀如丧祖母,三年未尝见齿,人不知继母也。既而长子卒,阳湖置二媵人,先生雅不欲也。阳湖曰:「若虞燕女溺志而不虞我一线息哉!」先生乃勉从,数岁不乳,竟谢遣之。甲子督学耿公闻其行,超格贡焉,强之赴京,以亲老力辞。郡邑或交以篚谢不纳,而惟以坊金惠三族,曰:「此国恩也,愿共沾之。」阳湖老而足不良于行,先生复绝内,移床傍亲所卧,如是者三年。久之,阳湖病转剧,一夕十数便,先生卧不交睫,微闻謦欬则跃然起立,代鸠杖。未几,阳湖捐馆,则哀如丧郁安人者□。田数百亩,以其半赡三族,曰:「此父遗命也。」宗人莫不感泣,相率而丧阳湖缌者如功,功者如朞。至宾客□义而赙赗者,亦视丧郁安人什倍矣。先生鲜兄弟□,爱诸从痾痒如其身,诸表侄率子视焉。辟馆舍励之学,婚嫁必任,不以岁。诎辞。至其自奉,则一食脱粟,终岁单绞,葢五十年如一日也。尝命仆以银器质子钱家,逾年赎之,而子钱家误与金器,促仆还之。子钱家劳仆以布,仆不受也,曰:「主行德,而我顾利乎?」阳湖尝谒客,归途遇他家仆,倚醉踞而詈舆人,辟之,其人逾益诟詈,直至厅事,呼姓名,撞击户扉,诸苍头忿欲复之。先生曰:「是人不逞异常,当暴死,若无庸轻六尺以与较。」婉言谢之。其人归不数日死,里中服其早见。先生尝谓:「议论不如著述,著述不如躬行,故遇人多杜口不谈,自见。」
译冯时可 野史氏说:读书人广泛观察、深入探究,还必须在亲身实践中加以验证。孔子说:“在文辞方面,我同常人差不多;至于亲身实践君子之道,我还没有做到。”这样看来,学问落实在亲身实践上,是多么切要啊!可是世间儒者纷纷扰扰,专事张扬夸饰以建立门户,奇异的学说、渺茫的议论,上能说到苍天,下能谈到九渊。综合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同道路上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样又有什么可尊贵的呢?我一向很了解王先生的品行,所以记载他的事迹来勉励求学者。先生名敬臣,是阳湖王公庭的儿子。他刚出生时,母亲便去世,由继母郁安人抚养;因为用代乳之物喂养,所以身体十分羸弱。稍稍长大后跟随外傅读书,诵读经书总是很聪慧。读《诗经》到“野有死麕”一章时,放下书卷说:“孔子放弃郑声,这篇诗为什么还保存着呢?一定是汉儒误把孔子删去的篇章拾取回来,宋儒承袭浅陋而不能辨明罢了。”阳湖公无法驳难。十岁那年,正值清明节,他在几案上写道:“天为什么清?人为什么浊?天为什么明?人为什么昏?”看见的人都惊叹他的早慧。阳湖公转任国子博士时,先生十四岁,随侍父亲到长安,诵读《四箴》的注释,领悟孔子求仁的宗旨,感叹说:“学问就在这里了。”心是发动一切的主宰;心中没有妄念,那么不合礼法的行动又从哪里产生呢?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由这颗心统摄的。到了身体习惯于礼而心中浑然忘我时,最精微的道理便会感荡于心,神妙的道理曲折而恰当地表现出来,就像轮扁斫轮一样;若只拘泥于规规矩矩,那只是糟粕罢了。因此,他的居处举止必定以礼自我规范,即使在燕居闲处,也一定正襟危坐,不露出懈怠的样子。过了几年,父亲命先生参加科举,他哭泣着不忍离开,父亲再次命令后才动身。阳湖公虽然长期做官,家中却没有盘缠;先生回家后,因居所十分狭窄,便寄居在天王寺中,卖书换粮。有送饭给他的,他推辞不止;于是就在墙上写道:“不吃嗟来之食,宁愿死在沟壑之中。”那人于是停止馈送。十九岁时,他凭博士弟子员的身份,带着礼物拜谒庄渠魏公,向他考察求学。当时的学者都竭力以奇崛文章自我振作,只有先生默坐澄心,说:“所学若不是圣贤之学,即使空洞的言辞凌厉,君子也不看重。”二十一岁时,娶卢氏女为妻,夫妻相见如宾客,早晚共同侍奉郁安人。郁安人性情急躁,奴仆稍有违逆她的心意,便暴怒发作,甚至毁坏器物、捶打床榻;先生千方百计婉言劝解,她不听,先生便跪着上前奉汤。安人把汤扔在地上,随后进入寝室;先生伏在地上等待命令,不久天就亮了。阳湖公任观察使驻建宁,先生随侍游居了两年。阳湖公请求终养父母而归乡,先生在父亲门下,早晚以及伏日、腊日,都伏地侍奉,奉上盥洗之水,请父亲登榻,酒食烹饪没有一件不是亲自办理的。有人邀请先生饮酒,并用歌妓助兴,先生看见后说:“我凭什么穿着衣冠坐在这种污秽场所呢?”于是称病返回。从此便断绝了宴饮聚会。祖母俞氏患重病,先生亲自进奉汤药,一个多月不解衣带。祖母去世后,他捶胸跳跃、号哭悲痛,如同幼儿思慕母亲。到见阳湖公时,却擦干眼泪,不敢毁损容色。阳湖公服丧期满后,出任江西布政使参政;先生在家奉养郁安人,照看她的洗涤起居极为谨慎。先后嫁出三个妹妹,都倾尽钱囊来资助嫁妆。对于自己的女儿,他管理内外家务井然有序,不施鞭打;家中的孩子也没有谁敢私自把饮食送到狭窄游僻之处。阳湖公辞官归来后,先生常常买来鲜肉,邀请文太史、王吏部、陆尚宝来家中陪父亲取乐,却不让父亲知道宴请的缘由。安排阳湖公外出饮酒时,无论寒暑,先生都穿着礼服、戴着大冠,在中堂送行,并告诫侍者说:“你们任事,你们的主人有时会饮酒过量,必须替我节制他。”等父亲回来,即使已到深夜,也一定拿着扫帚到门口迎接;有风雨时,则到【缺字】迎接。己酉年患寒疾,病势十分严重,看见所倚靠的竹席稍有倾斜,便说:“这样死去,不是得其正命。”侍者把竹席扶正。他将死时叹息说:“长者还在堂上,难道我反而先归蒿里吗!” 死去一段时间后又苏醒,过了十多天病愈,于是按照湖阳公的命令到别墅养病。第二年才回到儿子的住所,而妻子卢氏已经失去郁安人的欢心。先生说:“自身不能践行道,就不能使妻子儿女践行。我闭门反省过失,不接近内室,已经十三年了。”阳湖公背上生疽,先生亲自为他吮吸脓液,睡在床下,前后将近一个月。阳湖公安慰他,让他稍稍休息,不必辛苦,他始终不敢安寝。戊午年郁安人去世,他悲哀得如同祖母丧亡,三年不曾露齿而笑,别人不知道她其实是继母。不久长子去世,阳湖公置办了两个媵人,先生一向不愿意。阳湖公说:“难道你要像虞舜的燕女那样沉溺于自己的志向,而不顾我这一线生机吗?”先生于是勉强听从,几年后她们没有生育,最终还是辞退遣还。甲子年,督学耿公听闻他的品行,破格贡举他;强令他赴京,他以双亲年老极力辞谢。郡县有时用礼盒送来酬谢,他不接受,只把坊金施惠给三族,说:“这是国家的恩惠,希望大家共同沾受。”阳湖公年老,双脚行动不便,先生又断绝内室,把床移到父亲卧处旁边,这样过了三年。时间久了,阳湖公病势更加严重,一夜要大便十多次,先生躺着不能合眼,稍微听到父亲咳嗽,便立即跃起站立,代替父亲拿手杖。不久阳湖公去世,他悲哀得如同郁安人去世时一样【缺字】。田地有数百亩,他把其中一半用来供养三族,说:“这是父亲的遗命。”同族之人无不感动哭泣,相继为阳湖公服丧;服缌麻的按服功服丧,服功服的按服期服丧。至于宾客中因仰慕义行而送来助丧财物的,也比郁安人丧事时多十倍。先生很少有兄弟【缺字】,却把各位堂兄弟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疾苦,所有表侄都率领子弟前来受教。他设馆舍勉励他们学习,婚嫁之事必定承担,不因年岁而【缺字】。至于自身供养,则一餐只吃粗米,终年穿一件单层葛衣,大概五十年如一日。有一次,他叫仆人把银器拿到放债取息的人家抵押借钱;过了一年赎回时,那家人误把金器给了仆人,先生催促仆人归还。放债人家用布酬谢仆人,仆人不接受,说:“主人施行德行,我难道反而图利吗?”阳湖公曾去拜访客人,回途中遇到别人家的仆人,那人倚仗酒醉,蹲坐着辱骂轿夫;阳湖公避开他,他反而更加辱骂,一直追到厅堂,呼喊姓名,撞击门扉,众仆人愤怒想要报复。先生说:“这个人反常逞强,必定会暴死,你们不必轻易耗损自己的身体同他较量。”于是婉言谢绝了他们。那人回去后没几天就死了,乡里人佩服先生预见得早。先生曾说:“议论不如著述,著述不如亲身实践,所以遇到人多闭口不谈,自己去实践给人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耿公公勖之曰:「于须以言论槖钥,后人圣贤无独成之学,俗虽敝,不可诿也。」由是多所劝谕。五十以后,弟子来从游者四百余人,咸刻厉相责,课一意事圣贤学,不两端。自解诸宾客听讲者,户外趾常猎猎。诸生以二六日会禅兴寺,辨论锋起,先生徐以约言定之,莫不涣然释。尝云:「学者不可标立门户,门户若立,增长言诠,弊滋大。吾道至公至大,惟不见乎道,则有是非,有彼我;苟见乎道,则方寸大观,物无不可,万派千枝,不离于一,又何是非彼我哉?」先生于学无所不窥,而犹以慎独标的。曰:「圣贤论学,总先于慎独,身体之自可见。慎独之要,曰研几也,审则也,尽之矣。几善恶也,研之而后知,否则或混于恶矣。则帝衷也,审之而始得,否则虽善而不精,非天命人心之本体矣。」又曰:「亲长之际,袵席之间,慎独之基本乎?薄其基,何以成九仞之山也?戕其本,何以发千霄之木也?」又曰:「学者眼界不高,则不足以达神化;胸襟不大,则不足以侔天地;骨格不坚,则不足以负荷无穷。」听其言者,兴起甚众。吴俗慕魏晋放逸恣睢,仪检先生壹绳以法,冠婚丧祭仪节品式准于家礼,远迩相效,隽者不敢蹈厉,而拙者有所遵循。自是风俗一变。先生检柙若处子,而奋迅行义则如壮夫;慈爱若桑门,而谆切诲人则若严。师其与门弟子所称述,皆庸言庸行,无有惊世骇俗之论。至于优而柔之,曲而畅之,使人日改月化而不自知,则有出于言语动作之外矣。余自黔归,与先生谈搉学问,甚洽也。曾与予论文曰:“弇州四部,吾惧其启学者以靡鬬也。徐迪功着撰甚富,而行者三四卷,吾贵其能舍矣。彼不能舍者有三:多欲也,好胜也,自是而不知也。有是三者,斯贼道哉。”又曰:“六经,文之本也。今之文者,舍六经而效子史,本之则无□之□,恶池以□可□,配林以岱,何当耶?”诸生有专事静坐者,有泛览子□者。先生曰:“静坐则系心,博观则夺志,岂所谓主一无适而通达万变者哉?”自是诸生学之有鹄矣。先生不尚言,而言自蔼然,听之有味,不工文而文自斐然,玩之无穷。所著有《妇训》《家礼》《篹游武夷记》,行于世。冯子曰:“天下之言学术者众矣,守虚灵者以溟涬宅,执象器者以筌蹄奥,猖狂呌呶,诡僻固陋而不自知其非。至其下者,则占毕学,齿颊师,卑卑焉以逐时好,取世资而巳矣。彝常践履,视赘行若夫严于屋漏,以对越上帝,人域是域,以上达天德,独先生有焉。”昔蔡中郎作碑,惟郭有道无媿余之传,先生也亦然。
○潜谷邓先生元锡行略(黄浑)
译耿公勉励他说:“你应当以言论作为打开人心的钥匙;后世圣贤没有谁能独自完成学问,世俗即使衰败,也不能推诿不管。”于是他多方劝导。五十岁以后,前来跟随他游学的弟子有四百多人,全都刻苦自励、互相责勉,专心学习圣贤之学,不走两条道路。他自行向宾客讲解,听讲者常常挤到门外,脚步声纷杂。诸生每逢二日、六日到禅兴寺会集,辩论纷纷而起,先生从容用简约的话加以裁定,众人无不豁然释怀。他曾说:“求学者不可标立门户。门户一旦建立,言辞诠释便会增长,弊病也会加重。我们的道极其公正、极其广大,只因没有看见道,才有是非、彼此之分;如果看见了道,那么心胸广大而洞察万物,万条河流、千枝万派都不离于一,又哪里还有是非、彼此呢?”先生对于学问没有不涉猎的,却仍以慎独作为目标。他说:“圣贤论学,总是先说慎独,身体力行自然可以看见。慎独的关键,在于研究事物初动的几微,审察准则,这就完备了。几有善恶,研究它以后才能知道,否则有时会混同于恶。准则就是上天赋予人的内在良知,审察它才能真正获得;否则即使是善,也不精纯,不是天命人心的本体。”又说:“在侍奉父母长辈、夫妻共处之时,慎独大概是根本吧?” 根基浅薄,凭什么能成为九仞高的山?损伤根本,凭什么能长成直入千霄的大树?”又说:“求学者眼界不高,就不足以通达神妙变化;胸襟不广,就不足以同天地相配;骨格不坚,就不足以承担无穷的责任。”听到他这些话的人,受到激励而奋起的很多。吴地风俗仰慕魏晋时代放纵任性、恣意妄为的作风,先生用礼法一以贯之地约束仪容操守;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节和格式,都以《家礼》为准,远近之人相互仿效,才俊者不敢放纵逞强,鲁钝者也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从此风俗为之一变。先生自我检束如同处女,但奋发迅速地践行义理时却如壮士;慈爱如沙门,但谆谆恳切教诲他人时又像严师。他的老师以及门人弟子所称述的,都是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没有惊世骇俗的议论。至于他以宽厚柔和的方式教化人,委婉而通畅地开导人,使人日渐改变、月月化育而自己还没有察觉,这些作用都超出了言语动作本身。我从贵州回来后,同先生谈论考究学问,十分投契。先生曾同我谈文章说:“弇州的《四部稿》,我担心它引导求学者走向浮靡斗竞。徐迪功著作十分丰富,但流传下来的只有三四卷,我看重他能够有所舍弃。那些不能舍弃的人有三种毛病:欲望太多,好胜,以及自以为是而不知道自己错。” 有这三种毛病,便是损害大道的人啊。”又说:“六经,是文章的根本。如今写文章的人,舍弃六经而仿效诸子、史书;以六经为根本就没有【缺字】的【缺字】,厌恶浅薄之作却把什么作为【缺字】;把普通林木同泰山相比,怎么能相称呢?”诸生中有专门从事静坐的,有广泛浏览诸子【缺字】的。先生说:“静坐便拘系心思,博览便分夺志向,难道这就是所谓专一其心而无所旁骛、又能通达万般变化吗?”从此诸生的学习有了明确目标。先生不崇尚言辞,但他说话自然和蔼,听来很有滋味;不以工巧文章自夸,但文章自然文采斐然,玩味起来没有穷尽。他所著有《妇训》《家礼》《篹游武夷记》,流行于世。冯子说:“天下谈论学术的人很多:守持虚灵本心的人把混沌虚无当作居处,执着于具体形器的人把方法当作深奥本体;他们狂妄喧嚣、怪诞偏僻、固陋无知,却不知道自己的错误。至于更下等的,不过是读书求功名、以口舌做老师,卑微地追逐时俗所好,取得世间资财罢了。至于践履常道常理,把多余的行为看得像屋漏处那样严格,以此对越上帝,立足于人的范围而上达天德,只有先生做到了。从前蔡中郎撰写碑文,只有郭有道无愧于我的传述;先生也正是这样。” ○潜谷邓先生元锡行略(黄浑)
黄浑万历癸巳七月十有四日,先师邓子卒于南城之仙山。先师讳元锡,字汝极,别号潜谷,南山公子也。高祖栢崖公以进士起家,故自新城枧源墟迁有津之南,以御史事仁宣□英皇帝以慈惠恭肃享有令闻。御史公生毖庵公,国学生。毖庵公生莹庵公,莹庵生南山公。年四十有四,未有嗣。先是南山公筑层楼自隐,曰南山楼。先一夕,南山公梦一白鹤自天而下至其楼。南山公之持与刘孺人,是夕遂生师。时嘉靖己丑二月二十八日,生而颕特。南山公每奇之。甫五龄,就塾师黄君学。试以骈偶:「云步武有人当道,可飜桓典;马随应云,惜阴自我,及时须着祖生鞭。」一夕梦一人儒衣与之曰:「言清风洒岩洞,是我再来时。」黄君大惊之,与南山公曰:「是儿非我所能师也,盍请明师教之?」年十一,事在川黄司训。年十三,时师志广莫羁,经典坟史,咸喜博观。人曰:「无巳荒乎?」黄师曰:「譬之豢龙,随其所嗜,岂必膏梁耶?」时师气勃莫遏,心所欲果锐必达。人曰:「母巳戾乎?」黄师曰:「譬之养虎,随其所如,岂可拘系耶?」时诸人同学于黄师者,俱听讲于师。黄师惟默听其启口,质直无文饰,直发明书□。黄师最钦服之。年十四,与观泉朱公曰:「君子儒巳。」又曰:「君子下学,学而反诸身,潜诸心,闇然于幽独之地,日用见在,实落用功,由是而身端心诚,神通应达。今之学者,经史师友指示昭著目前,而无益于得者,学不巳故也。」某于今诚患之。朱公时大愧服其志。年十五,南山公有疾,抚师曰:「吾将逝矣,儿幼志未定,予兹复以家累儿,儿学业其弗克终哉?」师澘然泪下,跪前复曰:「敬成父志,儿矢毕力于学,以绍先人光。」南山公曰:「而若是,吾目瞑矣。」既逝,师哀毁如不欲生,水浆不入口。时张孺人、刘孺人爱独至,而师日夕侍养,虽时讲业于外,旦暮归必鞠躬侍侧。师王母或询所事,或问。所业必委婉应对者,久之乃退。待家人,凛然严肃,毫不敢犯。弟得瞽疾时,虑家计旁落,遂作弟训,俾母谑浪,母纵恣,母苛童仆,母刻农民,以母佚先人之遗训。既弟以疾终,遗幼孤,抚育教训之,若子。年十六,作先世事传谱,至南山公乃废笔叹曰:“先君孝友刑家,廉清范俗,抱仁饬礼,以载厥世。孤愚鲜识,诗曰:‘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又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今孤罪诚莫逭矣。”遂书遗行,日置座右,以自省悔,求无忝焉。年十七,伤富家苛刻农民,慕古社仓法,乃立□仓,不问丰歉,岁有常数,薄其息以资耗,而乡民之耄者、若妇之节者、寡者,咸听其贷而不取息。其人死,并以所贷即葬资。每岁腊春耕,即发社以常,无问寒暑,必亲履其地给之。年十九,游县庠,时近溪罗先生倡阳明先生之学于邑仙居,师聆讲者数时,随即锐然弃举子业,问学。年二十一,往吉州遏诸老先生,求明此学。师王母忧之,以弃举子业不事而事游谭乎?师恐违其志,复毕志举子业。年二十四,遂买舟谒唐荆川公。舟入湖口,直风涛,舟几覆,同舟者皆战□,独师危坐默然曰:“生寄也,死也,归无所逃待之可也。”乃爇香祷风,风稍息,逐返舟归。惟日夕深造,诗自魏汉而下,并近体均删订,俱有评选。文则祖三代而宗秦汉。年二十五,观泉朱公有疾,师蚤夜供汤药,及疾革视含敛,经纪其丧服葬祭。朱无子,立嗣其妻孀居,岁时问馈。年二十六,闻诸大老讲学于上清,偕师友往问学,时同事者数百人,诸老独于师谆谆留意焉。往来书简,相与神交。乙卯秋将应试,闻朱氏计诎,即挥路费以助之。始登舟泊都会,惟遍走诸名公论学馆舍,弗之计,随领江西乡荐第三,举主大参白野殷公得师卷,大惊曰:“是明天道而□民故者,使宋儒可作,亦自神孚。”比归,师念张孺人年高而孤身远游万里外,如承欢。何惟日杜门潜修,因示人曰:「老母颓龄,爰欲笃漆开之志,修菽水之欢。巳辍北上之辙,诸非以文学论议相切磋者,不敢与闻,亦不敢请见。」邑侯高公素推毂师,具路费劝驾,竟谢郄不受。戊午秋,张孺人欲成其名,力促之行,因具装复走吉州就学,与东廓邹公、三五刘公剖决印证。邹公手书「发育峻极,皆从二千三百充拓,三千三百皆从戒惧心体流出」,语以遗之。甫越月,闻闽寇侵新色,遂驰归侍养。自是与二三友时刻煅炼研晰于本心,天人之辨,危微精一之旨。
译黄浑 万历癸巳七月十四日,先师邓先生在南城仙山去世。先师名元锡,字汝极,别号潜谷,是南山公的儿子。高祖栢崖公以进士起家,因此从新城枧源墟迁居到有津之南;他以御史身份侍奉仁、宣、【缺字】、英皇帝,以慈惠恭肃享有美好的声誉。御史公生毖庵公,毖庵公是国学生。毖庵公生莹庵公,莹庵公生南山公。南山公四十四岁时还没有子嗣。此前南山公修筑层楼隐居其中,名为南山楼。此前一天夜里,南山公梦见一只白鹤从天而下降到他的楼上。南山公的妻子刘孺人当夜便生下先师。当时是嘉靖己丑年二月二十八日,先师生来就聪颖出众。南山公常常认为他非同寻常。刚满五岁,就到塾师黄先生处求学。黄先生用骈偶句试他:“云步武有人当道,可翻桓典;马随应云,惜阴自我,及时须着祖生鞭。”一天夜里,梦见一个穿儒服的人对他说:“说清风洒入岩洞,这是我再次归来的时候。”黄先生大为惊异,对南山公说:“这个孩子不是我所能教导的,何不请明师来教他呢?”十一岁时,师从在川黄司训。十三岁时,先生的志向广大而不受拘束,经典、坟典、史书都喜欢博览。有人说:“这样不会太荒疏了吗?”黄老师说:“譬如饲养龙,只须顺着它所喜爱的,难道一定要给它吃膏粱吗?”当时先生气势勃发,无法遏止;心中所欲求的,只要果断锐意去做,必定达到。有人说:“这不是太乖戾了吗?”黄老师说:“譬如养虎,只须顺着它的性情,怎么可以拘束捆绑呢?”当时同在黄老师门下求学的人,都听先生讲论。黄老师只是默默听他开口;他质朴直率,没有文饰,直接阐明书中【缺字】。黄老师最为敬服他。十四岁时,他对观泉朱公说:“这是君子儒啊。”又说:“君子从下学开始,把所学反求于自身,潜藏于内心,在幽独之处默默涵养;在日常现前的事务中实实在在用功,由此使自身端正、内心诚实,神明通达、感应昭著。如今的学者,经史、师友的指示都明白显现在眼前,却不能有所获得,是因为学习没有落实的缘故。我至今确实为此忧虑。”朱公当时对他的志向大为惭愧敬服。十五岁时,南山公病重,抚着先生说:“我将要去世了,你年幼而志向未定;我如今又把家事累托给你,你的学业恐怕不能完成了吧?”先生眼泪潸然而下,跪在父亲面前回答说:“我一定敬慎地完成父亲的志愿,我发誓竭尽全力求学,以继承先人的光荣。”南山公说:“你若能这样,我死也可以瞑目了。” 南山公去世后,先生悲哀伤毁,像不想活下去一样,水浆都不入口。当时张孺人、刘孺人特别疼爱他,先生早晚侍奉供养;即使有时在外面讲学,早晚回来也一定恭敬地侍立身旁。师王母有时询问他做了什么,有时询问他的学业;他总是委婉恭敬地回答,过了很久才退下。对待家人,他庄严严肃,家人丝毫不敢冒犯。他的弟弟患失明病时,他担心家计旁落,于是作《弟训》,劝诫母亲不要戏谑放纵、不要纵容恣肆、不要苛待童仆、不要刻薄农民,以免母亲丢弃先人的遗训。弟弟因病去世后留下幼子,他抚养教育如同自己的儿子。十六岁时,作《先世事传谱》,写到南山公便停笔叹息说:“先君孝友而能治家,清廉端正而能为世俗表率,怀抱仁德、整饬礼法,以此承载先世。我孤陋愚昧,知识又少,《诗经》说:‘天将发明而我不能寐,心中怀念那两个人。’又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所生的父母。’如今我的罪过确实无法逃避了。”于是写下先人的遗行,每天放在座位右边,用来反省悔过,求得不辱没先人。十七岁时,他因痛心富家刻薄农民,仰慕古代社仓之法,于是设立【缺字】仓,不论丰年歉年,每年都有固定数额;利息定得很低,以补偿耗损。乡民中年老者、节妇、寡妇,都允许借粮而不收利息。这些人死后,便把所借的粮食作为安葬费用。每年腊月和春耕时,他便发放社仓粮食,按固定数额供应;无论寒暑,必定亲自到当地发放。十九岁时,游学于县学。当时近溪罗先生在仙居县倡导阳明先生之学,先生听讲数月,随即锐意放弃举子业,专心求学。二十一岁时,前往吉州拜访各位老先生,请求阐明这一学说。师王母为他担忧,认为放弃举子业而不做正事,却去从事游谈吗?先生担心违背母亲的意愿,于是重新专心学习举子业。二十四岁时,买船拜谒唐荆川公。船驶入湖口,正遇强风巨浪,船几乎倾覆,同船的人都战栗恐惧,只有先生端坐不动,默然说:“人生只是寄居,死亡也是归宿,既然无处逃避,就等待它到来罢了。”于是焚香祷告风神,风势稍稍平息,便掉转船头返回。先生只是早晚深入钻研;诗歌从魏、汉以下以及近体诗,都加以删订,并各有评选;文章则以三代为祖、以秦汉为宗。二十五岁时,观泉朱公患病,先生早晚供应汤药;等到病危,又负责临终含敛,料理他的丧服、安葬和祭祀。朱公没有儿子,先生替他的妻子立嗣;妻子守寡后,仍按时问候馈送。二十六岁时,听说许多大儒在上清讲学,便同师友前往请教。当时一同求学的有几百人,诸位老先生唯独对先生谆谆留意。双方往来书信,彼此在精神上相交。乙卯年秋天将要参加考试时,听说朱氏家计困窘,便立即拿出路费帮助他。刚登船停泊在都会,他只遍访各位名公,在馆舍中讨论学问,并不把考试放在心上;后来取得江西乡试第三名,主考官大参白野殷公读到他的试卷,大为惊异说:“这是阐明天道而【缺字】百姓旧事的人;如果宋儒能够复生,也会认为自己神明相通。”等到归来,先生想到张孺人年老,自己却孤身远游万里之外,不能承欢膝下。于是每天闭门潜修,并对人说:“老母年老衰迈,我想专心奉养她,修养奉献菽水之欢,已经停止北上的行程。不是以文学议论相互切磋的人,我不敢参与,也不敢请求会见。”县令高公一向推重先生,准备路费劝他赴京,他最终辞谢不接受。戊午年秋,张孺人想成就他的名声,极力催促他出行;于是备办行装,再次前往吉州求学,同东廓邹公、三五刘公剖析、裁定并相互印证。邹公亲手写下“发育峻极,皆从二千三百充拓,三千三百皆从戒惧心体流出”的话送给他。刚过一个月,听说闽寇侵犯新【缺字】,便立即奔驰回家侍奉母亲。从此,他同二三个朋友时时刻刻在本心、天人之辨以及危微精一的宗旨上锻炼研析。
时门徒日盛,而司空心吾张尚宝、司丞谦川冯皆当时受切磋砥砺者也。巳黄师卒,营葬养其于辅之成人,子殇立嗣,黄孺人终身馈养事之若母。辛酉冬,师王母复强应试,始游京师,与高安愚斋传公、陜西秦关王公切劘此学。既愚斋公蚤世,师雪往赙之。戊辰试归,受徒讲业于天峯,日督同志者相与作兴此学。时心宗盛行,谓学唯无觉,一觉无余蕴,九思九容,四教六艺桎梏也。师此惧谓:「九容不修是无身也,九思不慎是无心也。」自辰起,羣诸友静坐□摄放心,至食辰次第□当下心体。语毕,各因所至觉悟之时,在□□彬彬各有造。辛未作《函史下编》,撤所居室,先视规制,以御史公始迁南津之祖居祠中。室奥西最一室居上代御史公而下祖居四夹,毖庵公而下左立在昭位,右立右穆位,以系族人之心。而族之贵者贤者谷立一主,以示劝,设族厉之位,以祀族之无后者。至高祖外氏则扶植御史公以有成者,以东最一室祀焉。春秋率族众诣祠,举礼恭敬严肃,每事必亲问之。礼毕,尊卑长幼集于一堂,开示以孝友恭俭勤恕之道。凡有曲直就质平焉,出一语立断,善者奖劝,不善者惩戒,贫者寡者咸竭力周给之。修家祠上则天地君亲师,左则祖,右则社。日有参朔,望有祭忌者飨于时复。修义田。义田者,其先所供祭田也。因水冲裂,师独捐已田三百余秤,浚成深川,以杀水势。□义田渐复。壬申,丁曾王母强孺人忧,擗踊哭泣,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居丧一守言礼,不事浮屠。居垔室。既葬,就墓侧结庐居三年,啜粥饮水,旦暮悲号。癸酉,作《三礼编注绎》及《函史上编》。甲戌,复有刘孺人之丧,□丧礼一如张孺人。丁丑,《尚书》《毛诗绎》《春秋通》成稿。□成,稚川王□见之作而叹曰:“至哉渊乎,博乎,闳乎,□乎!天人古□之□,而一以贯之矣。”遂书其首简,斥百金锓行,名其书曰《潜学稿》。戊寅,《绎》易于廪山王公见之作诗曰:“探测羲文图外意,发挥河洛画前机。”巳师喟然叹曰:“尼父五十以学《易》,几无大过。文中子曰:‘没身已焉。’呜呼,即没身,岂有竟哉?”又曰:“《易》理玄微,即程夫子《易传》稿尚出于易箦之后,矧固陋如锡耶?”以故《易绎》凡改窜者巳更四订,犹未就摹。己卯,《五经绎》及《函史下编》成。敬庵许公时旴郡守,莅任三年,具知其实,遗书昭之。巳命五邑士就学,复请至旴与论学甚契,至以程伊川先生目之。先是都察院敬吾魏公奏请行师乡社保甲法,直指使者韩公行部访隐逸遗贤,时邑侯以大夫士庶交荐,师遂以实迹上。许公复以上直指使者题请于朝。自是许公迁秩入京师,与同舟谈学者四十日而别。已酉,秦关王公斗津章公不远千里而别,相与切磋者踰月。及别,又念王公年衰远游,命子抑君从以供扬药,辅以底家。戊子,南昌郡守范晞阳列师及南昌章潢、安福刘元卿同荐于朝。已而南京祭酒定宇赵公复请征师如崇仁、新会例,疏中云:“如邓元锡饬躬励行,志希圣贤,少举乡试,养母于家,俛意仕进,杜门著述十五六年矣。其方严介洁,行既不诡随,其潜心绩学,才实堪于经济。”臣□读其所著《五经绎》《函史》诸书,精深闳博,皆能发载籍之微义。他若三礼编、潜学稿等书,皆极渊邃,成一家言。及访之乡评,暨仕宦之在江右者,又言其亲终庐墓,能立义仓以赡一邑之人,诸设施亦犁然精密。葢严毅似胡居仁,而博雅过之;高卓似陈献章,而洒落不及。其称之士人如此,诚古之逸民,圣世之遗贤也。臣以如元锡者,宜处之禁近,可备采择;即用之郡县,当循良旨。下吏部移文布政司,起送部试。有司登门劝驾者再矣。师乞养病未赴。己丑,贵州侍御王少拙公复请征师疏云:「臣闻帝王之治,惟以亲贤急务,而其立贤则无方。是故有弓旌招贤之典焉,有乡举里选之法焉,而又辟召征聘以起岩穴之士焉。若尧之举舜,汤之聘伊尹,皆自岩穴而登之廊庙者也。中云如邓元锡,欲其起送部试,此进贤致慎于其始,甚远虑也。但臣闻孟轲有云:『大有之君,必有不召之臣』。彼侯国之君尚尔,况天王之明圣乎?又云:至如邓元锡、刘元卿,未可以爵禄常例引致者也。臣愚以皇上当取法祖宗成宪,征聘隐逸二臣。至则召入便殿而亲试之,或质之经术以观其学,或探之匡济以观其才,或察之动静语默以观其操□。果有可用,则用之以备顾问可也,用之以辅导元子可也。」
译当时门徒日益增多,司空心吾张尚宝、司丞谦川冯,都是当时接受先生切磋砥砺的人。后来黄老师去世,先生经营丧葬,供养黄老师的孩子直到成人;黄老师的儿子夭折后,先生为他立嗣,黄孺人终身供养、侍奉先生,像侍奉母亲一样。辛酉年冬,师王母又强令先生参加考试,他才开始游历京师,同高安愚斋传公、陕西秦关王公切磋这一学说。愚斋公早逝后,先生前往吊唁并致赙。戊辰年考试归来,在天峰收徒讲学,每天督促志同道合者共同振兴这一学说。当时心学宗派盛行,认为求学只在无所觉察,一旦觉察便没有其他蕴含;九思九容、四教六艺都是束缚。先生对此很忧惧,说:“不修九容,就是没有身体;不慎九思,就是没有心。”从辰时开始,诸位朋友共同静坐,收摄放纵的心,到吃早饭时依次【缺字】当下的心体。说完后,各人按照自己的所得,在【缺字】中各有进境。辛未年作《函史下编》,拆除所居房屋,先考察规制,把祖居迁入御史公当年从南津迁来的祖居祠中。祠堂最里面西边的一室供奉御史公及以下祖先,四间祖居;毖庵公以下,左边立昭位,右边立穆位,以维系族人的心。族中尊贵者、贤能者各自立一主,以示劝勉;又设族厉之位,祭祀族中无后的人。至于高祖的外家,是扶植御史公使其成就功业的人家,在东边最里面的一室祭祀他们。春秋两季,率领全族到祠堂,举行礼仪,恭敬严肃,每件事都亲自过问。礼毕后,尊卑长幼聚集一堂,向他们讲明孝、友、恭、俭、勤、恕的道理。凡有曲直争议,都来请他评判;他只说一句话便作出裁断。善者奖赏劝勉,不善者惩戒;贫者、寡者都竭力周济。修建家祠,上方供奉天地君亲师,左边供祖先,右边供社神;每日有参拜朔望,遇到祭祀忌日,便按时享祭。又修建义田。所谓义田,就是先人留下供祭祀用的田地。后来因水冲裂,先生独自捐出自己的田三百余秤,疏浚成深河,以减弱水势。【缺字】义田逐渐恢复。壬申年,遭逢曾王母去世和强孺人之丧,先生捶胸顿足、哭泣悲痛,三天水浆不入口。居丧时完全遵守礼法,不事奉佛教。住在【缺字】室。下葬后,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喝粥饮水,早晚悲号。癸酉年,作成《三礼编注绎》和《函史上编》。甲戌年,又遭刘孺人之丧,【缺字】丧礼完全同张孺人一样。丁丑年,《尚书绎》《毛诗绎》《春秋通》完成稿本。【缺字】完成后,稚川王【缺字】见到作品,作诗感叹说:“高深啊,渊博啊,宏大啊,【缺字】啊!” “关于天人和古代【缺字】的【缺字】,已经一以贯通了。”于是写在书的开头,拿出百金刊刻流行,并把书命名为《潜学稿》。戊寅年,《易绎》被廪山王公看见,王公作诗说:“探测伏羲、文王图象之外的意旨,阐发河图、洛书图画以前的机理。”后来先生感叹说:“孔子五十岁学习《易》,差不多没有大的过错。文中子说:‘终身如此罢了。’唉,即使终身如此,难道还有完成的时候吗?”又说:“《易》的义理玄妙幽微,即使程夫子的《易传》稿本,尚且是在临死前才完成,何况像我邓元锡这样固陋的人呢?”因此《易绎》凡是改写的地方已经修改订正四次,仍未完成摹刻。己卯年,《五经绎》和《函史下编》完成。敬庵许公当时任旴郡守,任职三年,完全了解其中实情,写信彰明此事。后来他命令五县士子前来求学,又请先生到旴地谈论学问,十分契合,甚至把先生比作程伊川先生。此前,都察院敬吾魏公上奏请求推行先生乡社保甲之法;直指使者韩公巡视各部,访求隐逸贤人。当时县令得到大夫、士人、平民交相推荐,便把先生的实际行迹上报。许公又据此转报直指使者,请求上奏朝廷。后来许公升迁入京,与先生同船谈论学问四十天后分别。己酉年,秦关王公、斗津章公不远千里前来辞别,同先生切磋一个多月。临别时,又想到王公年老而远游,便命儿子抑君跟随,供给他药物,辅助他料理家事。戊子年,南昌郡守范晞阳把先生同南昌章潢、安福刘元卿一起推荐给朝廷。不久,南京祭酒定宇赵公又请求按照崇仁、新会的先例征召先生,奏疏中说:“像邓元锡这样修身自励、行为端正,以圣贤为志向,年少时考中乡试,留在家中奉养母亲,降低对仕进的心意,闭门著述已有十五六年。他方正严谨、耿介清廉,行为从不诡诈随俗;专心致志于学业,才实在足以经世济民。”臣【缺字】读过他所著《五经绎》《函史》等书,精深宏博,都能阐发典籍中微妙的义理。至于《三礼编》《潜学稿》等书,也都极其深邃,自成一家之言。等到访察乡里的评价以及在江西任官的人,又都说他父母去世后能守墓,能够设立义仓供养一县百姓,各项施行的事业也都精密清楚。大概他的严毅像胡居仁,而博雅超过胡居仁;他的高卓像陈献章,而洒脱却不及陈献章。士人这样称誉他,他确实是古代的逸民、圣明时代遗留下来的贤人。臣认为像元锡这样的人,应该安置在宫禁近处,以备采择;即使任用在郡县,也应当遵循良吏的旨意。请下令吏部移文布政司,起送他到吏部考试。有关官员登门劝驾已经两次了,先生请求奉养母亲、调养疾病,没有赴行。己丑年,贵州侍御王少拙公又上疏请求征召先生,说:“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唯以亲近贤人为急务,而树立贤人的方式并不固定。因此有用弓旌礼聘贤人的典章,有乡里推举、闾里选拔的制度,又有征召聘用以起用隐居山林之士的办法。像尧举用舜、商汤聘请伊尹,都是从岩穴之中起用而登上朝廷的人。如今像邓元锡这样的人,想要起送到吏部考试,这是在任用贤人之初就慎重对待,实在是深谋远虑。但臣听孟轲说过:‘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肯被召见的臣子。’诸侯国的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天子的英明圣德呢?又说:像邓元锡、刘元卿这样的人,不可以用爵禄的通常办法招致。臣愚以为,皇上应当取法祖宗成法,征聘这两位隐逸之臣。等他们到来,便召入便殿亲自考试;或者询问经术以观察其学问,或者探问匡救济世之道以观察其才能,或者观察其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以考察其操守【缺字】。如果确实可以任用,就可以用来备作顾问,也可以用来辅导太子。”
旨下吏部移文布政司,问病痊,令起送赴部。师复具旧患日深,新恙复作,乞恩在田调治以终成全,词上之有司。三复劝驾,师又具患病委笃,乞恩在田调治,词上之时,年踰六旬矣。至壬辰,直指秦公行部,又复题请疏云:「邓元锡襟期孤介,思纬淹通,数十年杜门著述,羽翼圣环,百里惠德,善良维持风教,相应破格录用。」旨下吏部,吏部覆本疏中云:「以臣等所闻,邓元锡学行纯备,人无间言,而跨俗守贞,不希荣进。其逸轨自可作人,是宜受王明之及,未可隐于山林,令圣世有遗贤之惜也。」上遂以翰林待诏征之。天曹咨内台,内台下按君按。君下县有司亲致按君陈公移文云:看得本宦德性醇朴,问学渊宏,羽翼圣宏编,备天地人物之纪,维持风教;清修居贤良方正之科,宗匠士林,蓍龟后学。博采舆论,佥曰:儒幸际清时,讵遗名硕?此仰府行县掌印官即将发下文凭,亲造其庐,敦趣就道,仰答国恩,勿虚盛举。师时年六旬有五矣。至是,函史上编成。师以礼君命召,不俟驾。今贞疾不赴召者再矣。今上以官召,敢复坐辞?当扶病走中途,具疏以请。且以成威。昔扁舟五岳志也。始太参川楼吴公,昭阳郡守欲延师上宾,师以张孺人年高辞之。至是复遗书问之。书云:门下负王佐之才,不用于一世而用于千百世。著书种种,儒术经制备焉,足以兴礼乐至治安,而名理词章皆虚文也。每一驰情,辄复长叹,非徒感别,实有所槩于中。比见天子思贤,禁林虚席,诏下之日,莫不门下扬眉。门下将登安车就道乎?将鲁两生乎?然以愚意计之,则一官不足门下重,门下当吾道重也。又诗二首云:自罢金门谒,深山日著书,神游千古上。心苦廿年余,述作承先哲,行藏委太虚。清明开虎观,诏下遣安车。叔世无岩穴,惟君隐独形。求知帝赉聘,至即天民。石峡藏书旧,彤闱载笔新。旋看起居注,清切动枫宸。巳凭至拜命,不得巳即理行装,辞亲友长别。计朋友年高者,师俱厚遗以助之。始行黎明,密掉小舟而往,以避饯客。时癸巳七月二日也。先期一日,空中忽飞素帛一条于邑学圣殿,一条于演武厅旗竿。即与师里近。师于时底仙山辞太母刘孺人墓,即日与厚山丘公及诸友论学竟日夜。巳作书及格物说,复敬庵许公疾作惺然兀坐烱□自觉焰然无复余羑。明日遂草年力衰惫,扶病赴阙,长途不能前进,乞恩放令归田以终残喘。辞疏并答路公书时,孙思恭与南城吴念慈诸君在侧,更无他语,惟恬然。而逝,乃癸巳七月十四日没之日,郡主路公躬往仙山吊,见其容含笑若生,涕下。阖郡大夫士,凡素受业于门及相识者,俱走哭失声。凡见者,村夫、田妇、儿童、老叟,莫不悲号。市井里巷,罔不伤叹。四方学者,私谥文统先生。
○贞静先生冯子咸行状(冯琦)
译诏旨下到吏部,吏部移文布政司,询问病情是否痊愈,并命令起送赴部。先生又具文说明旧病日益加深,新病又发作,请求蒙恩留在田里调治,以求最终成全,将奏词上报有关官员。三次劝驾后,先生又具文说明病势十分沉重,请求蒙恩留在田里调治;奏词上报时,他已经年过六十。到了壬辰年,直指秦公巡视各部,又上疏请求说:“邓元锡襟怀孤高耿介,思想深厚而通达,数十年闭门著述,辅助圣学,施惠百里,维护善良、维持教化,应该破格录用。”诏旨下到吏部,吏部复奏说:“据臣等所闻,邓元锡的学问和品行纯正完备,没有人有异议;他超然于俗世,守持贞正,不希求荣华仕进。他的高逸行迹足以作人的表率,正应当接受皇上的征召,不可隐没在山林,使圣明时代留下遗漏贤才的遗憾。”皇上于是以翰林待诏的职位征召他。天曹咨询内台,内台下令按察;按察使下令县中有关官员亲自把按察使陈公的移文送到先生处。文中说:考察得知,本官德性醇厚质朴,学问深广宏大,辅助圣人宏大的典籍,完备天地人物的纲纪,维持风俗教化;清白修身,属于贤良方正之科,是士林宗师、后学的蓍龟。广泛采集舆论,众人都说:“儒者幸逢清明之时,难道能遗弃名望卓著的人吗?” 现仰请府中行县,命掌印官立即发下文凭,亲自到他的住处,敦促他上路,以答报国恩,不要使这次盛举落空。先生当时已经六十五岁。到这时,《函史上编》完成。先生认为这是以礼召用君命,不等车驾来接。如今因贞疾而两次没有赴召,如今天子以官职征召,怎么敢再坐守辞拒?应当扶病走上中途,并具疏请求;又以此完成【缺字】。从前已有乘小船游五岳的志向。起初太参川楼吴公、昭阳郡守想以贵宾礼延请先生,先生以张孺人年高为由辞谢。到这时,他们又写信询问。信中说:“门下具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却不能用于一世,反而可以用于千百世。所著各种书籍,儒术、经制都已完备,足以兴礼乐、达到治安,而名理词章都只是虚文罢了。每当想到这些,便不禁长叹;不只是感伤分别,实在是内心有所感慨。近来听说天子思念贤人,翰林院虚席以待,诏书下达之日,人们无不为门下扬眉。门下将乘安车上路吗?还是像鲁国两位隐士那样呢?但依愚见,区区一官不足以使门下动心,门下应当以吾道为重。”又有诗二首说:“自从停止谒见金门,便在深山中日日著书,神游千古之上。心中苦守二十多年,著述承继先哲,出处进退任凭太虚。” “清明之时开启虎观,诏书下达派遣安车。末世已无岩穴隐士,只有您独自隐藏形迹。求贤的帝王赐下聘书,您一到便成为天民。石峡旧日藏书,朱门新近执笔。很快便可看到起居注,清切之声震动枫宸。”后来已经凭诏书接受任命,不得已便整理行装,同亲友辞别长行。考虑到朋友中年长的,先生都厚赠财物来帮助他们。开始出发时是黎明,他秘密摇着小船前往,以避开送行宾客。当时是癸巳年七月二日。预定日期的前一天,空中忽然飞来一条白绢,落在县学圣殿;又有一条飞到演武厅旗杆上。此事正同先生乡里相近。先生当时在仙山向太母刘孺人的墓辞别,当天同厚山丘公及各位朋友从早到晚彻夜讨论学问。后来作成《格物说》,又因敬庵许公病发,清醒地端坐,炯然【缺字】,自觉心火炽盛,再没有其他【缺字】。第二天便起草奏疏,说明年力衰惫,扶病赴阙,长途不能继续前进,请求蒙恩放归田里,以终残余生命。辞疏以及答复路公的书信写成时,孙思恭和南城吴念慈等人在身旁;先生没有其他话,只是神情安然。随后便去世了。这一天是癸巳年七月十四日。郡守路公亲自到仙山吊唁,看见他的容貌含笑,仿佛还活着,不禁流泪。全郡的大夫、士人,凡是曾在门下受业以及认识他的人,都赶来痛哭失声。凡是见到他的人,无论村夫、农妇、儿童、老人,没有不悲号的。市井里巷,没有不悲伤叹息的。四方学者私下为他谥号“文统先生”。○贞静先生冯子咸行状(冯琦)
冯琦
余叔贞静先生本轩公卒于冶水,再逾月而葬,谨纪其行略,俟大君子哀而铭之。叔讳子咸,字受甫,别号望山,巳复更曰本轩,葢其志也。父冶泉翁,母李夫人。少失怙,李夫人慈母也,而严父既长,娶冀端恪公女。丙寅郡诸生,癸酉举于乡,一再与计偕,退而隐于冶水之上,以绍明道统。巳任读书,力耕以没。其年初从端恪公闻濂洛之学,断以圣贤必可以庄敬自持,一切积习力祛之,世俗所共趋力矫之。曰勿目广大开阔,勿目放恣洒落,尺尺寸寸而巳世以拘吾无恤焉。丁亥读书于宋庄,时时静坐久之,自得曰:道在是乎?吾向不识虚露之体,而从事于庄敬若徽纆然者,故去道远。夫学须静信矣。其大旨务在识心体,而涵养之以推及于禔身应务,皆设诚而致行焉。少不及事,冶泉翁事母甚孝,母病食不知味,寝不解带,逾年卒,哀毁骨立,泣尽继以血,余息仅属。舅氏贫不能自存,公薄田数十亩,常减口食以奉之,事之如诸父礼。居常叹俗失世败,始于礼亡,欲酌古□篹礼书,推行宜自宗族始,修家庙,定祭仪,立族约,设好会,名曰敦睦。曰:凡我兄弟无相远也,以传之□孙世世,春秋伏腊无使有废祀,母敢不躬诣,母敢怠,不如礼。事兄长甚恭,抚子侄欵欵笃至,必教之以正。晚举二子,曰琬,曰琰,甫释怀抱,即口授句读,栱揖端立皆如成人。治家宗颜氏家训,常以义胜躬,秉耒耜佐以陶冶,自食其力,人馈之无所受,曰:恐吾无以报之。恤困穷,视义所安,无敢过,曰:恐吾无以继之。公居冾水,贫民环而依之者百余家。癸巳岁大侵,公身倡宗族兄弟与其乡大姓皆出粟贷贫民,亲剂量其多寡,贫者遂予之,分而有地可耕者予之而□偿于丰年。明年稍丰,乡人争还粟裒而聚之,设义仓以备荒,死丧者亦得取给焉。与父老约各以礼义酬其子弟,无敢干有司。法乡人率其教,多善良。与人处,初落落不可合,久乃益亲。客至不张具,班荆而语,刈蔬而食之。与士言士,与农言农,无余言。有一善,亟称诩之;有过,婉词正之。告之以过,未尝不受也。曰:“责我者,是以全人望我也。不然,则视我庸人也。我亦不敢待人以庸人。”凡公所称诩与所责让者,退而皆洎喜也。其生平最驩无如司寇朱公,其次唐茂才。在家庭,爱某犹子也,训诲之如严师。于乡人,好马君。马君卒,哭之恸,徒行风雪数十里送葬。公自是始病矣。病剧,朱公及余皆薄游京师,独茂才旦夕视公病,百余□至废业。乡人义之。公既卒,耕者、陶者、负担者皆掩□。即四方之士不识面者闻之,亦咨嗟太息云。所著书如《日进札记》《自警私录》《耕余笔谈》《读礼抄》,往往有深识精诣,然不欲以著述名。或谓公何以不就省试?曰:“礼异翘弓,情非□檄。何仆仆公交车自炫鬻然?则谒选乎?”曰:“古道之亡也久矣,不量凿而正枘,祗取辱焉。”或问学曰:“须刚须□,不刚不决,不恒不久。”问敬曰:“惺惺之谓敬,检束非敬也。”问廉曰:“静则廉。”问应事曰:“凡事归之当然,欲高人则害本体。”问处人曰:“和气诚心,不可出理之外。”问立身曰:“有志,士不忘在沟壑之意,则能立矣。事无与人相干涉,则洒然矣。”乡人皆好之。如何?曰:“狥俗者无志。”问处小人曰:“不恶而严,能自守也。自守可以化小人,不然即所化矣。”平居议论类如此。大略行谊似曹月川,涵养似胡敬斋。平居论学,以程朱归。见近时喜谈佛老,虽举一世从之,意不谓是。而其所宗以是者,虽百折不易也。□友锺淑濂称之曰:“贞不绝俗,隐不肆志,孔门四科,虞廷九德,其人乎?”识者以知言,学者称贞静先生。享年四十有九。
○刘孝廉约堂先生淛行状(罗大纮)
译冯琦 我的叔父贞静先生本轩公在冶水去世,过了两个月才安葬。我谨慎记述他的事迹概要,等待大君子哀悯他而为他作铭。叔父名子咸,字受甫,别号望山,后来又改号本轩,大概这就是他的志向。父亲是冶泉翁,母亲是李夫人。幼年丧父,由李夫人慈爱抚养;长大后,他把她当作严父侍奉。后来娶端恪公的女儿为妻。丙寅年成为郡中诸生,癸酉年乡试中举,曾一再参加计偕,后来退居冶水之上,以继承明道统。此后任意读书,努力耕作,直到终老。他当初从端恪公那里听闻濂洛之学,断定圣贤之道一定可以通过庄敬自持来求得;对于一切积久的习惯,都竭力革除;对于世俗共同趋向的事情,都竭力矫正。他说:不要以广大开阔为标准,不要以放纵洒脱为标准,只须一尺一寸地用功罢了;世人即使认为我拘束,也不用担心。丁亥年在宋庄读书,时常长时间静坐,后来有所自得,说:“道就在这里吗?我从前不认识虚灵显露的本体,却从事于庄敬,仿佛被绳索束缚,所以离道还很远。求学必须以静为基础,确实如此。”他的主要宗旨在于认识心体,并涵养心体,再推及修身、应事,都是存诚而付诸实践。他年少时未能及时侍奉父亲;冶泉翁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母亲病时食不知味,睡觉不解衣带,过了一年去世。冶泉翁悲哀伤毁,瘦得只剩骨头,眼泪流尽继而流血,气息仅仅相连。舅父家贫,不能维持生活,先生便把自己数十亩薄田的收入常常减省口粮来供养他,按侍奉各位叔父的礼节侍奉舅父。平日常感叹世俗丧失、世道败坏,起源于礼法消亡,想斟酌古代【缺字】编纂礼书;认为推行礼法应当从宗族开始,于是修建家庙,确定祭祀仪式,制定族规,设立联欢会,命名为“敦睦”。他说:“凡是我们兄弟,不要彼此疏远;把这些规约传给子孙后代,世世遵守。春秋、伏日、腊日,不要让祭祀有所废止;没有谁敢不亲自前往,没有谁敢怠慢;不合礼法就不行。”他侍奉兄长十分恭敬,抚养子侄诚恳周到,一定教导他们走正道。晚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琬,一个叫琰,刚刚能离开怀抱,便亲口教他们识读字句,拱手作揖、端正站立都要求像成年人一样。治理家务以颜氏《家训》为准,常常以义理胜过自身欲望;亲自拿着农具耕作,也从事陶冶,以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别人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说:“恐怕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救济困穷,只看义理所允许的程度,不敢超过,说:“恐怕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先生居住在冶水,周围有一百多户贫民依附他。癸巳年发生大灾荒,先生亲自倡导宗族兄弟和乡里的大姓都拿出粮食借给贫民,亲自按贫富多少分配;贫困者便直接给予粮食,有地可耕者则给粮,并约定丰年归还而【缺字】偿还。第二年稍稍丰收,乡人争相归还粮食,聚集起来,设立义仓以备荒年,遇到死亡丧葬的人也可以从中取用。他同父老约定,各自用礼义教导子弟,不得干预有司。乡人都遵循他的教化,多成为善良之人。他同人相处,起初疏落而难以亲近,久而久之便越来越亲密。客人到来,不铺陈备办酒席,只铺荆条席地而坐,割些蔬菜给他们吃。对士人谈士人的事情,对农民谈农民的事情,不说多余的话。有人做了一件善事,便立即称赞夸奖;有人犯了过错,便委婉地纠正。把过错告诉他,他从来没有不接受的,说:“责备我的人,是把成就完人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否则,就是把我当作庸人。我也不敢把别人当作庸人来对待。”凡是先生称赞或责备的人,退下后都感到高兴。他一生最欢喜的人,莫过于司寇朱公,其次是唐茂才。先生在家庭中,把某人当作亲生子一样疼爱,却像严师一样教诲他。对于乡人,他喜爱马君。马君去世,先生哭得十分悲痛,徒步冒着风雪走了几十里为他送葬。先生从此开始生病。病势加重时,朱公和我都在京师漫游,只有茂才早晚探视先生的病情,一百多【缺字】以至于荒废学业,乡人都认为他很有义气。先生去世后,耕田的人、烧陶的人、挑担的人都掩面悲哭【缺字】。即使四方不曾见过他的士人,听说此事后也都叹息不已。他所著的书有《日进札记》《自警私录》《耕余笔谈》《读礼抄》,往往有深刻见识和精微造诣,但他不愿以著述闻名。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不参加省试,他说:“礼制已经不同于用弓旌征聘贤人的时代,情势也不是凭一纸檄文就能解决的。难道要像奔波于公车的士人那样自我炫耀、推销自己吗?那么,是要去参加铨选吗?”又说:“古道消亡已经很久了,不量凿孔大小而去削正榫头,只会自取其辱。”有人问学问,他说:“必须刚强,也必须【缺字】;不刚强就不能决断,不恒久就不能持久。”有人问什么是敬,他说:“精神警醒明察就是敬,外在检束并不是敬。”有人问廉正,他说:“心静便能廉正。”有人问如何应对事务,他说:“凡事都归于理所当然;若想处处胜过别人,反而会损害本体。”有人问如何同人相处,他说:“保持和气、出于诚心,不可超出义理之外。”有人问如何立身,他说:“有志向;士人不忘身陷沟壑也在所不惜的意志,才能立得住。做事不与人相互牵涉,就能洒然自在。”乡人都喜欢他。问怎样才对,他说:“迎合世俗的人没有志向。”有人问如何对待小人,他说:“不厌恶他却保持严正,才能守住自己。守住自己可以感化小人,否则就会被他所感化。”他平日的议论大多如此。大略说来,他的品行像曹月川,涵养像胡敬斋。平日谈论学问,以程朱为归依。看见近来喜欢谈佛老的人,即使全天下都跟从他们,先生心里也不认为正确;而对于自己所信奉的道理,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改变。【缺字】友锺淑濂称赞他说:“坚贞而不脱离世俗,隐居而不放纵志意;孔门四科、虞廷九德,说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知言,求学者称他为贞静先生。他享年四十九岁。○刘孝廉约堂先生淛行状(罗大纮)
罗大纮隐君刘孝廉者,泰和城西人。父太仆公,浙东慈溪令,生君故名淛,字君东,约我其所自号也。晚年人称约堂先生。其先世居邑之龛溪,自龛溪遡泮塘至长沙定王,皆可谱。高祖父仕升,曾祖父汪,俱有至行。祖父坦溪翁,端祥以子太仆贵,赠儒林郎,光禄寺寺丞。父策斋翁,逢恺,嘉靖辛丑进士,释褐慈溪、庐江两县令,历官南太仆少卿。母周氏,封安人。太仆令慈溪,政行俱励。一夕梦神人抱童子授之曰:“佳儿也。”慈人报德,遂生君东。君东生有异质,五岁能受《西铭》,九岁问天地穷际、日月往来之故。太仆公奇之。稍长有丈夫志,目光若曙,吐辞音韵洪畅,矫矫以气节自任。年十二,读书驾部斋阁。时椒山杨公以直谏得罪,诏戮于西市。君东遶屋空行至夜半,闻巳死,慷慨叹曰:“杨公千载有余烈矣。”始冠着《尚志论》,又《无愁子》、《隐逸先生》、《明空道人传》。《无愁子》酒也,《隐逸先生》菊也,《明空道人》灯笼也。论操尚不羣,语更藻拔。三传兴致散朗,翩翩然有尘外之思。识者称达器。太仆致政,君东随归补诸生高等。明年丁卯,隆庆改元,举江西乡试。君东向学方锐,不欲赴公交车。太仆勉之曰:“欲天下士,岂可不友天下士?”入燕尽友诸名士,如太仆教亡何,太仆卒。明年闻讣奔归,朝夕依灵席,足不及内,亲友相对未尝破颜。君东负才名,高议古人士友咸器重之。同郡邹佥事汝海,曾大理于徤,公交车往还,共谈名理。大宗伯尹洞山公,中丞曾鲁原公,大相期许,而观察胡庐山公属望尤深,贻书告诫必大人言行。君东颇自刻厉,期有所到。他如益都朱司寇,南都焦太史,兰溪胡元瑞,新建丁右武,临汝汤义仍诸海内名士,初试南宫,皆在燕社中谈萟赋诗,相得甚驩。最后稍豪于酒,久之乃作《曲生戒》以自儆。君东虽好结客,然律巳甚严。试南宫下第,大学士李公得其遗卷心奇之,欲致一见。君东不可,曰:「落第书生,岂可自呈身相门耶?」后江陵张公欲致之东阁,亦拒不相见。然四方同辈,文学行谊有闻,或工词赋,工书法,必多方访求,尽其能。家藏书无算,尤喜名人草书,如宋仲温、解大绅帖,更所珍爱。每出视友人,辄咨嗟叹赏,举醇酒酹之,快葢乐善,好友重交谊,矜然诺,其天性也。荆王太傅李九标孝廉,时相善。李无子,有一女,杯酒修好,未聘亡。何李死,女之母亦死,人皆谓李氏一门衰落,两家子女尚幼,且无媒妁,解盟不待寒矣。君东折柬告亲友曰:「使李君未尝见吾穉子而许□吾,犹当抚其孤女也。矧言犹在耳,渝之不义,遂迎□女归,至长乃婚其子。」及李氏争产起讼,太守汪公□李无子,唯一女,当分其赀产半予女,余以分同祖亲。君东辞不受,曰:「吾成盟义也,若分其产,岂不反吾初心乎?」太守义之,不强也。癸未下第,有故人司选者劝就京秩,君东咲曰:「士能大用,不能小用,吾不敢当然。能可用,不能枉用,君亦信我乎?」司选曰:「刘君志自匏落耳。」君东历试南宫不遂,欲悬车终养太夫人,不可。亡何太夫人卒,君东哀毁叹曰:「吾巳矣!夫二亲不存,吾年近艾,复逐逐何遂投牒不仕。」明年有司致公交车常费,辞不受。构终慕堂,志孝思也。又叹曰:「士不得志庙廊,则游园亭适志耳。」遂筑园以自怡,名之司空曾公投诗赠曰:「园自拟陶征士,作赋人称汉子虚。」而君东自序之曰:「吾从先君宦辙二十年,半在长安,举于乡,八上礼闱,友四方名士。忆在先人膝下,挺秀发奇,披翰振藻,自谓生而吉州男子,纵不能杖马棰驱驰万里外,系单于颈,亦自当策天人,陈礼乐,立名清时,或犯颜极谏以报天子,岂意至今日哉!」己丑丁先恭人艰,仅存余息,庐次沾湿两足,几成支离,年与疾俱至,日月云迈,志业竟虚□□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巳先人之敝庐旁有隙地,古树数株,方池半亩,因结茅园,藏先人遣书万卷,及古今金石篆隶之文,宝墨名画数十家,□竹万竿,种柏千行,古梅蟠松,绯桃藂桂,莲瓮兰缶,名花间错,布满庭砌,题曰□□园,取陶隐君语也。予往还燕都,历名山大川,探奇选胜,独徘徊匡庐,觉有神会,磊石象之,南楼数十尺,杰出城头,可揽贡江,予所独契,固在于斯。夫大人达观任化,昏晓时申则纡其文采,运屈则敛其风藻,故驰驷喻蜀,登封作颂,巳非吾分;
译罗大纮 隐君刘孝廉,是泰和城西人。他的父亲太仆公任浙东慈溪县令,生下他时,因此取名淛,字君东;“约”是我为他所取的自号,晚年人们称他为约堂先生。他的先世世居本县龛溪,从龛溪上溯泮塘直到长沙定王,家谱都可以考证。高祖父仕升、曾祖父汪,都有极高的德行。祖父坦溪翁刘端祥因为儿子太仆公显贵,被赠为儒林郎、光禄寺寺丞。父亲策斋翁刘逢恺,是嘉靖辛丑进士,初入仕时任慈溪、庐江两县县令,历任官职至南太仆寺少卿。母亲周氏,被封为安人。太仆公任慈溪县令时,政绩和品行都很勤勉。有一天夜里,他梦见神人抱着一个童子交给他说:“这是个好孩子。”慈溪人为了报答他的德政,于是生下了君东。君东天生资质不凡,五岁就能诵读《西铭》,九岁便追问天地的边际、日月运行往来的原因。太仆公认为他奇异。稍长以后,他有大丈夫的志向,目光如同破晓的阳光,说话声音洪亮流畅,意气勃发,以气节自任。十二岁时,他在驾部斋阁读书。当时椒山杨公因直言进谏获罪,诏令在西市处死。君东绕着屋子徒步走到半夜,听说杨公已经死了,慷慨叹息道:“杨公千年以后还会留下不尽的影响啊。” 刚行冠礼,他写了《尚志论》,又写《无愁子》《隐逸先生》《明空道人传》。《无愁子》写的是酒,《隐逸先生》写的是菊,《明空道人》写的是灯笼。这些文章论述操守志尚不同寻常,文辞也更加华美挺拔。三篇传记情致高逸疏朗,飘然有超脱尘俗的意味。识见之士称他为通达有器度的人。太仆公退休后,君东随父归乡,补入诸生并列为高等。第二年丁卯,隆庆改元,参加江西乡试。君东当时求学正勤,不想赴京参加会试。太仆公勉励他说:“想成为天下士人,怎么可以不结交天下士人?”他到了燕京,完全按照父亲的教导结交各位名士。不久,太仆公去世。第二年他听到讣告,奔回家乡,早晚依靠灵席,脚步不曾踏入内室,亲友相对时也从未露出笑容。君东以才名著称,对古代人物和交友之道有高见的人都器重他。同郡佥事邹汝海、曾任大理寺官的于徤,与他往来京师,共同谈论名理。大宗伯尹洞山公、中丞曾鲁原公都极力期许他,而观察胡庐山公对他的期望尤其深,写信告诫他,必定要以大人君子的言行自勉。君东颇能自我磨炼,希望有所成就。像益都朱司寇、南都焦太史、兰溪胡元瑞、新建丁右武、临汝汤义仍等海内名士,初次参加南宫会试时,都在燕京诗社中谈论艺文、吟诗作赋,彼此相处十分欢乐。后来他渐渐嗜好饮酒,过了很久才写《曲生戒》来自我警戒。君东虽然喜欢结交宾客,但约束自己非常严格。参加南宫会试落第后,大学士李公得到他的遗卷,内心十分惊异,想招他来相见。君东不肯,说:“一个落第书生,怎么能自己到宰相家门前求见呢?”后来江陵张公想把他招到东阁,他也拒绝相见。然而对于四方同辈中有文学、品行和声望的人,或者擅长词赋、书法的人,他一定想尽办法访求,并竭力发挥他们的才能。他家中藏书无数,尤其喜欢名人的草书,例如宋仲温、解大绅的墨帖,更加珍爱。每次出门拜访友人,总是咨嗟赞叹,举起醇酒洒祭他们,痛快地以赞美善行为乐,重视朋友间的交情,谨慎看重诺言,这是他的天性。荆王太傅李九标孝廉,当时与他交好。李九标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两家以一杯酒订交,女儿尚未许婚。后来李九标去世,女儿的母亲也去世了,人们都说李家一门已经衰落;两家的子女还年幼,又没有媒人,若解除婚约,实在不必等到冬天了。君东写信告诉亲友说:“假使李君还没有见过我的幼子就答应把女儿许给我,我尚且应当抚养他的孤女;何况当初的话还在耳边,背弃它是不义的。”于是迎娶李氏女归来,等她长大后才让自己的儿子与她成婚。等到李氏因争夺财产发生诉讼,太守汪公判定李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应把财产的一半分给女儿,其余分给同祖的亲属。君东推辞不接受,说:“我成全的是婚盟之义;如果分取他的财产,岂不是反而违背我的初衷吗?”太守认为他有义气,便没有强迫他。癸未年会试落第,有一位掌管选官的故人劝他去任京官。君东笑着说:“士人能够得到大用,就不能只接受小用;我不敢把这当作当然。才能可以任用,却不能被委屈地任用,你也相信我吗?”掌选官说:“刘君的志向,不过是像匏瓜一样悬着罢了。”君东多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没有成功,想辞官归养老母,也没有实现。不久太夫人去世,君东悲哀憔悴,叹息道:“我完了!父母双亲都不在了,我年近五十,难道还要奔波求仕吗?”于是上表请求不仕。第二年,有司按照赴京应试的常规费用资助他,他辞谢不接受。他修建终慕堂,以表达孝思。又叹息说:“士人如果不能在朝廷任职来施展抱负,那么游览园亭也可以适意。”于是修筑园林来自我娱悦,命名时,司空曾公作诗相赠说:“园林自可比拟陶征士,作赋之人可称汉代子虚。”君东亲自为园作序说:“我跟随先父做官二十年,有一半时间在长安;在乡试中举,八次参加礼部会试,结交四方名士。” 回忆在先人膝下时,我挺拔秀异、才华出众,挥笔作文,自以为生来就是吉州男子;即使不能策马挥鞭驰骋万里之外,捉住单于的脖颈,也应当策论天人之际,陈述礼乐,在清明之世建立声名,或者冒犯圣颜极力进谏,以报答天子,哪里想到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呢!”己丑年遭逢先母恭人的丧事,只剩微弱的气息,守丧草庐被雨水浸湿,两脚几乎残废,年岁和疾病一同到来,时光飞逝,志业终究成了空想。□□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先父旧居旁有一块空地,长着几株古树,还有半亩方池,于是修筑茅屋园林,收藏先人遗书万卷,以及古今金石、篆书、隶书文字,数十家名人的珍贵墨迹和名画;又种了万竿竹子、千行柏树,有盘曲的古梅和老松、绯红的桃树和丛生的桂树,栽着莲花盆、兰花缶,名花交错分布,铺满庭院台阶,题名为□□园,取自陶隐君的话。我往来燕都,走遍名山大川,探寻奇景、选择胜境,唯独在匡庐山徘徊时,觉得心神相通,便堆叠石块仿造它;南楼高数十尺,杰出于城头,可以俯览贡江,这正是我独自契合的地方。大人通达地顺任造化,时运清明显达时就施展文采,时运困厄时就收敛风华;所以像骑马驰骋、夸耀蜀地,登封泰山作颂那样的事,已经不是我的本分了;
卧箕山,固首阳,又非其时;扣角悟主,输边要誉,亦义之所不敢出也。想苏门之逸响,参濠濮之玄韵,哦诗松下,诵古林间,时展草隶,品其精劣,研锺史之遗刻,摹觧宋之鲜墨,神与情会,悠然自得。盘踞匡庐,恍凌三迭,对五老,云生几席,泉响屿岛,采其玉芝,藉以瑶草,寓目南楼,清气袭衿,岭水东注,风恬波澄,时一命酌,高唱朗唫,澹泊虚洞,精莹爽灵,忆子真于盘□,招东方之岁星,斯亦刘生之一时也。若夫良朋通剌,守令枉驾,穿曲巷,遶锦屏,瀹茗竹槛,浮白花前,啸□□日,客不以傲主人,亦不厌也。任性而动,随意所□,一琴一咏,无丧无得,雄心顿尽,解吾弢,结人境□□,远侔先哲。客有问予曰:“君在园中何事?”应之曰:“禹稷经纶,孔颜行藏,尽在于是。”后游士过君东园者,篇什英多,编《怡园雅集》。太守黄梅汪公,武林张公司,李慈溪刘公,长吏张公,徐公,万安陆公,皆式其庐。辛丑建太子覃恩诏天下举人不仕者授都察院都事,予冠带,友人劝就之,君东曰:“吾者巳弁髦之假者,何又感时事欲入燕上书,过少宰邓公劝沮之,归构焉。”文馆见志,直指桐城方公闻君东高尚,无书不读,欲表其闾,且疏荐于朝,君东托友人辞之,虽杜门却客,而宗族闾里孝义甚笃,念龛溪祖祠祭薄,送田数十亩,丰其牲腯,岁饥承太恭人命。发廪赈之,邑有度田核口,昼佐有司之阙。太仆公令慈溪、庐江,有惠政,并爼豆学宫。而慈人复以修剏杨慈湖先生祠,倡明学脉,奉主配享慈湖书院。吉水少保曾公,亦以太供有乡行,言于学使者,入郡县乡贤。君东遣子廷曾至慈告庙,自送郡县主,皆涕泣尽哀。纂《崇德录》《昭德懿德录》,阐二亲之志。太宰罗文庄公,学宗程朱,西昌理学宗。自世讲良知,而文庄之学堙。君东曰:“程朱一脉,岂可遂废?”校编文庄集,梓行于世,学□耳目之一新。少宰刘槎翁诗刻久败,君东曰:“国朝诗以唐音鸣者,人但知起自北地,不知吾槎翁巳是滥觞。”辄订梓,并修《快阁志》,以槎翁有《快阁诗》。君东少承胡庐山先生引接,同辈诸贤者,皆相与讲学。而君东志在进取,后稍任达,至末年矍然曰:“此岂足毕吾生耶?”遂罢招纳,谢交游,废登临,壹意默坐读先儒书,会其大旨,尤尊信王文成。具见焦太史、区侍御、曾太仆往返衵中。其答区书略曰:“不佞弟于阳明先生推尊太过,或亦不无缘。弟童而习之,终其身若临我父母师保,不似世人仅口耳而良知之也。夫生知者,岂必尧舜文孔哉?孔子且犹逊其生知,自谓好古敏求而巳然好古敏求,众人不知,孔子独知之,即生知也。文成间关鸟道,龙场苦心,始悟大学一关。举世习训诂,而文成独反求诸心,以其苦心得悟,诚困知。然举世安于所习,不知困,而文成独困,则吾知困者亦生知也。”他书不具载,载其所独契者,遣子廷曾受业邹尔瞻氏曰:“汝当以贤者师,母效阿父。”甲寅年七十一,修中元祠祀,戒子侄曰:“吾期将至矣。”□月遣廷曾征邹尔瞻手书太仆公墓碑曰:“勿急,吾十六七犹能待汝。”于是乘肩舆历园亭,命孙与犹子□茗行酒,尽日而休,曰:“从此逝矣,后宁复有主人翁□声耶?”廷曾还数日辄病。友人王养初京兆、周章南驾部、盛服造县令闻君东病且革,不觧带趋视。君东使人谢二君而卒。卒之日,母问知不知,皆叹息流涕。吊者千七八百人,文祭者数十家。吉州人士,唯西昌风流儒雅,差别各邑。而君东产于浙,受鉴湖剡溪之气,以故踔绝大非凡流。少居燕邸,着三传,殊平生之谶。其轩豁通朗,类明空道人。对客豪饮于无愁子,得趣最深。然终于隐逸,晚节更胜也。予尝谓君东生于洙泗,当与琴张、曾晳相亚,在晋人葢阮步兵、王右军之徒哉。予与同年邹尔瞻居田间,久知君东。其子廷曾将乞铭于尔瞻,而属予状,故次第其生平以俟作者。
○孝廉约堂刘公墓志铭(邹元标)
译隐居箕山,本来可以像许由;归隐首阳山,也不合时宜;像叩牛角而求悟明主、输送边地物资以求声誉,也都是义所不敢做的事。想象苏门山的高逸余韵,参悟濠水、濮水之间的玄妙意境,在松树下吟诗,在树林间诵读古书,时常展开草书、隶书,品评其精粗优劣,研习锺繇、李邕等遗刻,临摹解缙、宋克的鲜明墨迹,精神和情感相互会合,悠然自得。盘踞匡庐山,仿佛凌驾三叠泉,对着五老峰,云气生在几席之间,泉声响彻岛屿;采摘玉芝,以瑶草为席,放眼南楼,清气侵入衣襟,山岭之水向东流去,风平浪静,时常命人斟酒,高声吟唱,心境淡泊空明,精神清澄爽朗。想起子真在盘谷,招来东方朔这颗岁星,这也是刘生一时的情趣。至于好友投递名帖,郡守县令屈尊来访,穿过曲折小巷,绕过锦屏,在竹栏前煮茶,在花前饮酒,长啸□□日,客人不因主人自傲而怪罪,也不感到厌烦。任性而动,随着心意所□,一琴一咏,无所谓失去或得到,雄心顿时消尽,解开我的束带,结交人间□□,远远可比先哲。客人有人问我:“您在园中做什么?”我回答:“禹、稷的经纶事业,孔子、颜回的出仕与退隐,全都在这里。”后来游学之士经过君东的园林,所作诗篇很多,编成《怡园雅集》。太守黄梅人汪公、武林人张公司、慈溪人李公、长吏张公、徐公、万安人陆公,都曾到他的居所表示敬意。辛丑年颁布建太子覃恩诏,诏令天下不出仕的举人授任都察院都事,并赐予冠带。朋友劝他接受,君东说:“这些东西我早已看作无用的假物了,为什么又因时事而想入燕京上书?”他经过少宰邓公,邓公劝阻了他,于是回来修筑园林。文馆中有人见到他的志向,直指桐城方公听说君东品格高尚、无书不读,想上表旌表他的乡里,并上疏向朝廷推荐他;君东托朋友辞谢。虽然他闭门谢客,但对宗族乡里却十分孝顺仁厚。想到龛溪祖祠祭祀简薄,便送出数十亩田地,增加祭祀牲畜的肥壮程度。遇到荒年,遵奉太恭人的命令,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县里丈量田地、核查人口时,白天帮助有司弥补缺失。太仆公任慈溪、庐江县令时有惠民政绩,百姓在学宫为他设立祭祀牌位。慈溪人又因为他修建、创立杨慈湖先生祠,倡明学术源流,在慈湖书院奉祀杨慈湖。吉水少保曾公也因为太仆公有乡里的德行,向学使者推荐,将他列入郡县乡贤。君东派儿子廷曾到慈溪告祭庙宇,亲自护送郡县的牌位,众人都流泪尽哀。他编纂《崇德录》《昭德懿德录》,阐明父母二人的志向。太宰罗文庄公以程朱为学术宗旨,是西昌理学的宗师。自从世人讲习王阳明的良知学说以来,文庄公的学说便湮没了。君东说:“程朱这一脉,怎么可以就此废弃?”于是校订编纂《文庄集》,刊刻流传于世,使学界耳目为之一新。少宰刘槎翁的诗刻毁坏已久,君东说:“本朝诗歌以唐音著称,人们只知道它起源于北地,却不知道我的槎翁已经是开端。”于是重新校订刊刻,又修撰《快阁志》,因为槎翁有《快阁诗》。君东年轻时承蒙胡庐山先生引荐接待,同辈贤者都与他相互讲学。但君东的志向在于进取,后来逐渐放任旷达,到了晚年忽然醒悟说:“这难道足以了结我的一生吗?”于是停止招纳宾客,谢绝交游,废止登临游览,专心默坐阅读先儒著作,领会其中的大旨,尤其尊崇信奉王文成。焦太史、区侍御、曾太仆等人往来书信中,对此都有具体记载。他答复区侍御的信大意说:“我对阳明先生推崇过分,或许也不是没有缘故。我从童年起就学习他的学说,一生都像面对自己的父母、师长和保傅一样敬畏他,不像世人只是口头耳闻而不去实践良知。所谓生而知之的人,难道一定只有尧、舜、文王、孔子吗?孔子尚且谦称自己不是生而知之,只说自己好古而敏于求知罢了。但好古敏求这种道理,众人不知道,孔子独自知道它,这就是生而知之。文成经历鸟道艰险,在龙场苦心修学,才悟到《大学》中的关键。天下人都沉习于训诂,而文成独自反求本心;凭借艰苦用心得以觉悟,确实属于困知。但天下人都安于习惯而不知道困苦,只有文成独自陷于困境,所以我认为,知道困苦而求知,也就是生而知之。”其他书信没有全部记载,只记下他独有的心得。他让儿子廷曾拜邹尔瞻为师,说:“你应当以贤者为师,不要学我这个父亲。”甲寅年,他七十一岁,修建中元祠举行祭祀,告诫子侄说:“我的期限将到了。”□月,他派廷曾请邹尔瞻亲笔书写太仆公墓碑文,说:“不要急,我十六七日内还能够等你。”于是乘坐肩舆游历园亭,命孙子和侄孙□茶行酒,直到一天结束才休息,说:“从今以后我就要离去了,后来难道还会再有主人翁的□声吗?”廷曾回来几天,他便得病。友人王养初京兆、周章南驾部、盛服到县令处,听说君东病情将危,便不解衣带赶来探视。君东派人向两位友人致谢后去世。去世那天,母亲问他是否知道,众人都叹息流泪。前来吊丧的有一千七八百人,写祭文的有数十家。吉州人士中,只有西昌一地风流儒雅,远胜各县。君东出生在浙地,承受鉴湖、剡溪的灵秀之气,因此卓绝不凡,远非寻常人可比。他年轻时居住在燕京邸舍,写下三篇传记,竟成了他一生的预兆。他胸襟开阔、通达明朗,像明空道人一样。与客人在“无愁子”中豪饮,得到的兴味最深。然而他最终归于隐逸,晚年的操守更加高胜。我曾说,君东生于洙泗之间的儒学传统中,应当与琴张、曾晳相当;在晋代,大概就是阮步兵、王右军一类人物吧。我与同年邹尔瞻居住乡间,很早就了解君东。他的儿子廷曾将向邹尔瞻请求撰写墓志铭,又嘱托我撰写行状,因此我按次序叙述他的生平,等待作者据此撰铭。《孝廉约堂刘公墓志铭》(邹元标)
邹元标
予以癸酉举于乡,时吾师大司寇朱鉴塘先生、李古州数向予语诸孝廉。至约堂刘公大击节而最后,予丁丑成进士,浮沉南北大理。曾于徤水部萧希之、太史焦弱侯,予言公从诸君子明月论心,深悔从事斯学之晚。是时予心仪公矣。顷予倦游,棹舟过白下,数从公别业杯茗谭心,知公爽达豁落,葢轩然土盍□外人耻与世俗儒同伍,非世眼所能测也。公既昵就予,遣其子宗鲁来从游。乃公下世,宗鲁过而泣曰:“家大人抱才不偶,所知者二三君子,石上之铭惟吾师是托,予不敢辞。”按状,公讳淛,字君东,别号匡南,晚号约堂。先世出长沙定王后,凡数十传而坦溪公赠光禄寺寺丞,是公祖。太仆少卿策斋公,公父也。公少颕敏,少卿公绝爱之。以弱冠登丁卯乡试,人谓公一第转瞚间,乃连蹇不第。人公扼腕,公慷慨自喜。凡四方能文者、善词赋者、善书者,咸与游。诸能文者曰:“君东才十倍,稍出绪余,便可蹴蹋吾党,而君不屑。”曰:“吾里自有正学诸先辈,谓雕虫小技,壮夫不吾不得比壮夫乎?”凡乡里先正长者术,王新建学必尊信其说,曰:“吾家大人得诸先生长者,不敢忘也。”诸旧游者间调笑曰:“君东何苦此?”君谢不顾,杜门不上公交车者几二十年。一日予过而讽公仕,公曰:“刘生傲骨,即仕又陶柴桑矣。”予咲曰:“柴桑官三月后赋归来辞,脍炙人口,子一口不仕何归乎?”公咲曰:“辞中有既往不可谏,亦悔其仕而非与,其觉迷涂而返,吾宁不失足迷涂之愈。”予曰:“若然,又加柴桑一等矣。”咲而别。一日公复过予论易,予曰:“易之道在复。吾辈推扰扰名场,欲场中情识炽如,是非毁誉纷如,无了期,未有不至频复迷复而顶者。迷复之凶,反君道也。吾辈心君君主,则百体从令,故曰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即不远之复。”公起而言曰:“雷阳物也,复之象曰雷在地中,先王以至日闭关,盖敛其强阳,归于无有,故曰刚反则亨。予拜公曰:「公之廿年捷关独处,其有得于复之义耶?」公起拜曰:「不佞敢云不远之复,惟复以自知而巳不佞敬服。公之造,常语友人曰:「君东先生非削迹高者,盖有见于其大者然也。」公家有藏书,名贤墨迹数千卷,名园花卉奇石,半类三吴风致。然公暂娱其中,曰:「它日听儿町疃场亦可,吾何与焉?」其达如此。性最孝,祠祀家政,极其修举。每念太仆公精心服官,人齮龁,泣数行下。及祀瞽宗名宦配祀慈湖,则忻然喜曰:「差足慰先大人地下矣。」训宗鲁一以澹薄恭让语,故宗鲁世公之训,如公生之日,人人以公有贤子,公可瞑矣。铭曰:抱璞不售而归于椟,虽则蕴椟,其光可烛西昌。仕国亦多伟人,公其杰特。晚韬而纯,浓而能澹,剥而能复,既明且哲,先民芳躅。目如电光,舌如悬河,匪截横流,孰能不波?有子能文,公实不死。揭兹□行,以竢惇史。
○范处士瓘传(张元忭)
张元忭
先生生而颕异,读书不务记诵,能寻究大旨。弱冠□举子业,卓然以古圣贤自期。当是时,士徒以章句相驰骛,不知有道德之师久矣。先生首师王司舆、许半圭两先生,两先生者,并以道德重于时者也。既又师阳明先生,所造益深。然先生性狷介,议论时相左。既而博考羣经,仰读俯思,乃恍然有悟,以孔孟的传惟周程得之,朱陆而下皆弗及也。家分无旦夕储,啸咏自若,人莫能测。尝谓忭曰:“天下有至宝,得而玩之,可以忘贫。”作古诗二十章,历叙道统及太极之说,其奥义未易测也。幼而孤,事母尽孝,授业于外,给甘毳每御一时品,则愀然曰:“吾母安得尝此?”辄投筯不食。既殁,执丧如古制,至病瘠骨立。医者劝之茹荤,先生泣曰:“死生命耳,何可一日忘吾母?”母嗜芋,终身不忍食芋。二兄皆早丧,极力殓之,抚其侄如巳。子积塾资婚娶,侄又早丧,其妇将改适,所得聘金悉以授之。族人窃议其迂,先生叹曰:“吾恨贫不能止其它适也,而又可利其入乎?”晚岁名益着,士大夫成敬信之,然或以粟帛周坚却弗受也。先后守令屡表其□,辟乡宾社长,辄以疾辞。隆庆戊辰,先生年八十,偶□且革,呼其子语曰:“我卒不讳,宁薄殓母,妄受人赙□污我,与其邪而有余,宁正而不足。独不能效黔娄氏之妻乎?”寻获愈,一二助殓者悉反之。其平生廉洁类如此。忭尝屈致家塾数年,虽盛暑冠服俨然,道古今□□不倦,与人煦煦无倨容,而步趋不越尺寸。里中人无老幼皆以范圣人呼之。其孳孳问学,老而不衰,每诵卫武公之言,语人曰:“母以耄而弃我。”庚午秋,病卧数日,忽起沐振衣,危坐三拱手而逝。先生会稽人,范氏,名瓘,廷润其字,别号栗斋。葢温润而栗然,可想见其人云。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四终。
译邹元标 我在癸酉年乡试中举,当时我的老师大司寇朱鉴塘先生、李古州多次向我谈到各位孝廉。至于约堂刘公,他们击节称赏得最为激烈。丁丑年我考中进士,沉浮于南北大理寺之间。曾经与水部于徤、太史焦弱侯谈起刘公同诸位君子在明月下谈论本心之学,我深深后悔自己晚年才从事这门学问。那时我已经倾慕刘公了。不久我厌倦了仕途,乘船经过白下,多次在刘公的别业中与他饮茶谈心,知道他爽朗豁达、胸襟开阔,确实是超然于世俗之外、不屑与世俗儒生为伍的人,并非世俗眼光所能测度。刘公亲近我以后,派他的儿子宗鲁来跟随我游学。后来刘公去世,宗鲁经过我这里哭着说:“家父怀才不遇,知己只有两三位君子,墓碑上的铭文只托付给我的老师您,我不敢推辞。”根据行状,刘公名淛,字君东,别号匡南,晚年号约堂。先世出自长沙定王之后,传了几十代,到坦溪公时被赠为光禄寺寺丞,这就是刘公的祖父。太仆寺少卿策斋公,是刘公的父亲。刘公年少聪颖敏锐,少卿公非常疼爱他。他二十岁时考中丁卯乡试,人们都说他考中进士只在转眼之间,然而他却接连困顿,始终未能及第。人们替他扼腕叹息,刘公自己却慷慨自得。凡是四方能写文章、擅长词赋、精于书法的人,他都同他们交游。那些能写文章的人说:“君东的才华是我们的十倍,只要稍稍显露余力,就足以压倒我们这一类人,但您却不屑这样做。”他回答:“我的乡里自有崇尚正学的先辈,他们说雕琢辞藻的小技艺是壮夫所不取的,难道我不能与壮夫相比吗?”凡是乡里先正长者所传授的学术,以及王新建的学说,他都尊崇信奉,说:“这是我家长辈从先生和长者那里得到的,我不敢忘记。”一些旧日朋友偶尔笑着调侃说:“君东何苦这样做?”刘公也不理会,闭门不出,不赴京求仕,几乎二十年。一天我去拜访他,劝他出仕,刘公说:“刘生有傲骨,即使做官,也会像陶柴桑那样辞官。”我笑道:“柴桑做官三个月后才作《归去来辞》,这篇文章脍炙人口;您一口气不做官,归到哪里去呢?”刘公笑道:“《辞》中有‘既往不可谏’,也有悔恨自己出仕之意,能够觉察走错道路而返回;我宁可不曾失足走入迷途,难道不是更好吗?”我说:“若是这样,您又高出陶柴桑一等了。”我们笑着告别。有一天刘公又来找我谈《易经》,我说:“《易》的道理在于‘复’。我们这些人奔逐于纷扰的名场,想来场中人情欲望炽烈,是非毁誉纷乱不已,没有终结;这样下去,没有不频繁陷入‘迷复’而遭祸的。陷入迷复的凶险,是因为背离君道。我们的心以君为君、以主为主,身体各部分便听从命令,所以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这就是不远之复。”刘公起身说道:“雷是阳物,‘复’卦的象辞说雷在地下,先王因此在冬至日闭关,大概是收敛强盛的阳气,使它归于无形,所以说刚强之气返回便会亨通。”我向刘公行礼,说:“您二十年独自闭关不仕,难道是从‘复’的道理中有所领会吗?”刘公起身回礼说:“我不敢说自己已经达到不远之复,只是返回本心而自知罢了。我敬佩您。”刘公的造诣,常对朋友说:“君东先生并不是故意削迹隐居的高士,大概是因为他看见了大道的根本才这样做。”刘公家中藏书丰富,有数千卷名贤墨迹;名园中的花卉奇石,大半类似三吴的风致。但他只暂且以此自娱,说:“将来听孩子们在田野中嬉戏也就够了,这些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通达就是如此。他天性极为孝顺,家族祠祀和家政事务,都尽力整顿办理。每当想到太仆公尽心任职却遭人排挤,他便泪流数行。等到太仆公在瞽宗、名宦祠中配祀慈湖时,他高兴地说:“这差不多可以慰藉先父于地下了。”他教导宗鲁,总是用淡泊、恭敬、谦让的话,因此宗鲁一生遵守父亲的训诫。像公在世时一样,人人都认为公有贤能的儿子,公可以安然瞑目了。铭文说:怀抱璞玉而无人购买,只能归藏于匣中;即使藏在匣中,它的光芒也能照亮西昌。西昌仕于国朝的也有许多伟人,公是其中最杰出的。晚年收敛锋芒而纯厚,浓烈而能淡泊,遭遇剥落而能复归;既明智又通达,继承先民的芳踪。目光如电,言辞如悬河;如果不是他截断横流,谁能不被波涛冲击?有儿子能够作文,公实际上就没有死。刻下这篇□行,等待敦厚的史官记载。《范处士瓘传》(张元忭) 张元忭 先生天生聪颖奇异,读书不致力于死记硬背,而能探寻研究大意。二十岁时□开始攻读举子业,卓然以古代圣贤自期。当时士人只在章句上争逐驰骋,已经很久不知道有以道德为师的人了。先生最初拜王司舆、许半圭两位先生为师,这两位先生都因道德而受到当时人的尊重。后来又拜阳明先生为师,学问造诣更加深厚。然而先生性情耿介,议论有时与人相左。后来他广泛考察群经,仰读俯思,忽然有所领悟,认为孔子、孟子的正传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得到,朱熹、陆九渊以下都没有达到。家中分无早晚的储粮,他却仍然长啸吟咏、神色自若,别人无法测度他的心志。他曾对我说:“天下有一种至宝,得到它并加以玩味,就可以忘却贫困。”他作古诗二十章,逐一叙述道统和太极的学说,其中深奥的意义不容易测度。先生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在外授业时,凡遇到甘美柔软的食物,每逢当时的佳品,他就忧伤地说:“我的母亲怎么能吃到这些呢?”随即放下筷子不吃。母亲去世后,他按照古制守丧,直到身体因哀伤而消瘦得只剩骨头。医生劝他吃荤,他哭着说:“死生是命,怎么可以有一天忘记我的母亲呢?”母亲喜欢吃芋头,他终身不忍再吃芋头。两个哥哥都早逝,他竭力为他们办理殓葬,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们的侄子。他用私塾收入为儿子置办婚娶;侄子又早逝,侄媳将要改嫁,她得到的聘金全都交给了她。族人私下议论他迂腐,先生叹息说:“我只恨自己贫穷,不能阻止她改嫁,难道还可以贪图她得到的钱吗?”晚年声名更加显著,士大夫都敬重信服他;但有人拿粮食、丝帛来周济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隆庆戊辰年,先生八十岁,偶然□且病危,叫来儿子说:“我如果死了,不要薄葬我的母亲,不要妄受别人送来的丧赙而玷污我。与其走邪道而有余,宁可守正道而不足。难道不能像黔娄的妻子那样吗?”不久病愈,前来帮助办理殓葬的人,他全都把礼物退还了。他一生廉洁,大多如此。我曾屈尊请他到家塾教了几年,即使盛夏也整肃地戴冠穿衣,讲说古今□□从不疲倦;待人和煦,没有傲慢的神情,行走举止不超过尺寸。乡里人无论老幼,都称他为范圣人。他勤勉求学,老年也不衰减;每当诵读卫武公的话,便对人说:“不要因为我年老就抛弃我。”庚午年秋天,他卧病数日,忽然起身沐浴、整理衣服,端坐着三次拱手后去世。先生是会稽人,姓范,名瓘,字廷润,别号栗斋。大概他的性情温润而又严肃谨慎,因此可以想见他这个人了。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一百十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