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五

译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一百十五卷 艺苑 艺苑 诗人徐方舟舫墓志 孙仲衍传 陈亮传 滕先生克恭传（李濂） 顾仲英瑛传 陶宗仪传 杨廉夫维祯墓志铭（宋濂） 铁笛道人杨维祯自传 高季廸传 钱更生苏传 秫坡黎贞传（黄佐） 处士云林先生倪瓒墓志铭（周南老） 南宫生宋克传（高启） 宋仲温传 王古直佐传（李东阳） 野全谢先生璇墓志铭（顾璘） 隐君徐子仁霖墓志铭（顾璘） 朱性南先生存理墓志铭（文征明） 金元玉琮传（陈镐） 浦小痴泽传（朱察卿） 王翁良传（黄绾） 吴次翁伟传 太白山人孙一元传（李梦阳） 孙□元传（殷云霄） 唐子畏寅墓志铭（祝允明） 张灵传（阎秀卿） 沈孝廉周传（张时彻） 郭清狂诩传（陈昌积） 昆仑张诗人诗传（李开先） 孙仲子宜墓表（乔世宁） 盛仲交时泰传 卢柟传（王世贞） 鹅池生宋登春传 草桥先生郎瑛传（许应元） 钱孔周同爱墓志铭（文征明） 王履吉宠墓志铭（文征明） 陈山人鹤墓表（徐渭） 征士彭先生年墓志铭（王世贞） 天池山人陆采墓志铭（兄粲撰） 钱叔宝、陆叔平两先生（附蒋翁子健） 黄淳甫姬水传（冯时可） 王应电传（郭子章） 古行翁王奇墓志铭（星命附「邵宝） 张明鉴万允万祺合传（星命附杨廉） 山人徐渭传（陶望龄） 《诗人徐方舟舫墓志》（宋濂） 宋濂 庚子年夏天，皇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和币帛到金华山起用我宋濂。当时有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龙泉章君溢□等人一同应召，于是我们离开双溪，买船沿桐江向西行。忽然有一个相貌英俊的男子，戴着黄冠，穿白鹿皮裘，腰系青丝绳，站在江边向刘君作揖并大笑，还用话语戏弄他。刘君急忙请他上船，叶、章二位君子争相来戏谑，各自拿出冠服给他穿戴，竟然想载他一同到黟川。那男子察觉后，才作罢。我感到疑惑，问刘君：“这是什么人？诸位为什么这样喜爱他？”刘君说：“这是睦州桐庐的徐舫，字方舟。”我早就听说过方舟的名声，也起身鼓噪助兴，大家欢快地共同饮酒后分别；此后很久没有再听到他的声息。后来，叶君出任南昌太守，死于公务；五年后，章君以御史中丞任上去世；又过十年，刘君也官至御史中丞，受封伯爵，告老还乡，又因一场疾病不起；再过两年，我也请求辞官归山，头发已经垂到衣领，颓然成了老翁。今年冬天我来到京师朝见，忽然方舟的□子膺拿着中书舍人大史靖可所写的行状来拜访。我催促他请求撰写墓志铭，这才知道方舟去世已经十二年了。唉！人生如同寄居，像石火电光一样短暂；不□及时把握、玩味人生，实在可悲！于是我把旧事中令人凄恻的部分讲给子膺听了很久，才叙述事情说：方舟本是簪缨世家，自幼怀有侠气，喜欢驰马试剑，也擅长踢球的游戏，把拘谨守法的士人看得一文不值。稍长以后忽然悔悟说：“这难道是君子的道路吗？”立即跟从老师学习章□进士业，拿起笔来作文，往往灿然成章。后来又悔悟说：“这不就像蛀虫和寒蝉在故纸堆中出入一样吗？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人生贵在适意，为什么不学习古歌诗，吟咏自己的性情，也许可以稍稍实现自己的愿望。”在此以前，睦州有很多诗人，唐代有皇甫湜，名声与徐凝、李频、施肩吾相当；宋代有高师鲁、滕元秀，世人号称睦州诗派。方舟把他们的作品全都取来吟咏，呕心沥血，务求超越他们才肯罢休。积累日久，他的诗作圆熟璀璨，如明珠在盘中滚动，玉色交相辉映。方舟仍认为不够，便游历江汉、淮河、浙江一带，与名士相□切磋，诗道更加兴盛。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苏天爵听说他的贤能，极力想推荐他。方舟说：“我只是个诗人，怎么可以用章服官印来束缚我呢！” 他最终避开了，筑室于江边，每天在云烟出没之间苦心吟诗，忽然仿佛与世隔绝，于是自号沧江散人。天下大雪时，他就泛□在江中垂钓，整日不止。留恋江上，仿佛不忍离去，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不是世间之人。元末李氏兵乱时，他更加收敛隐闭，不肯出仕。改穿隐士服装，没人知道他的踪迹所在。他有《瑶林》《沧江》二集，各有若干卷；《唐诗通考》有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方舟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不快步走，也不急迫，□□无法测度他的边际，性情崇尚风义。宛陵罗氏一族率领五百人前来避兵，他□□提供衣服和食物安置他们。病人给药救治，死者无处安葬，就选择土地埋葬。过了很久，□□□□平备有大船，载他们返回家乡。至正丙午年正月九日，方舟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霞川原野。君子考察他的自号，题作：“诗人沧江徐方舟之墓。” 《孙仲衍传》

译孙蕡字仲衍，南海人。他性情聪敏豪迈，仪表雄伟，书无所不读；诗文多不打草稿，铺纸落笔，片刻之间便写成，起初似乎漫不经心，但气势雄浑，兴味深远，渐渐具有古诗的风格。元朝末年，他到山泽间躲避战乱，东莞何保占有南海。洪武戊申年，征南将军廖永忠来到这里，嘱托孙蕡写信请求归附；孙蕡把诚意和恳切写得淋漓尽致，廖永忠因此没有杀一人，南海得以安定，这是孙蕡的功劳。廖永忠征召孙蕡主管郡学三年。庚戌年开科考试，孙蕡三次考试都名列高等，赐进士出身，授工部织□苟使，不久任虹县主簿。当时战乱之后十室九空，孙蕡特别用心招抚慰劳百姓，使百姓恢复原业。刚满一年，他被选为翰林典籍，宋濂、乐韶凤、詹同等人都极力称许他。洪武八年，他参与编修《洪武正韵》；过了一年，持奉常节监祀西川。他在翰林任职三年，出任平原县主簿，因事被逮捕拘禁□资，送到左校参加修筑劳役；他望着都门吟唱粤地声调，被监工上报，召来后诵读所作诗篇，诗中多是忠君爱国之语，于是特命释放。洪武十五年，授苏州府经历。洪武二十二年，被贬谪戍守辽东，他怡然上路，饮酒作诗，与平日没有不同。都帅梅思祖节制镇守三韩，平素听说孙蕡的名声，便迎接他安置在家塾中。这一年孙蕡因党祸获罪，朋友劝他上书自我申辩，孙蕡不回答，只作了一首诗，长啸而死，享年五十六岁。门人黎贞跟随他的遗体，将他葬在安山。孙蕡著有《通鉴前编》《纲目》《孝经集》《善理学训蒙》《西庵集》《和陶集》《集古律诗》等多部著作；他的《祭灶文》见于郡志。□武戊午年腊月下旬二十四日，阴气浓重，天色将晚，夕阳隐没于虞渊，云气收敛在高空，北斗偏斜指向孟陬，室内的墙壁显得明亮。孙子在南轩来回徘徊，拄着手杖寄托傲意；奴仆们喧闹繁忙。正值夜里祭灶，他询问其中缘故，奴仆便上前回答说：“今天晚上迫近岁末除夕，灶神催促车驾进入清都朝见天帝，记录人的善恶，上报帝居。天帝的冠冕庄严肃穆，灶神奔走到文昌、桂籍、廷尉、玉符、雷师等处，太乙神执笔，打开奏疏，写上某某人的名字，以决定奖赏和诛罚。我们这些小人，职责是主持家庭饮食，勺子长短不一，米价低盐价高，奴婢嬉笑嗔怒，鸡鸣狗叫，柴门杂乱，血污毛腥；早晚和一年四时，多有负罪惭愧之处。若不是灶神包容，恐怕就要获罪了。” 彩旗仪仗整肃道路，蕊阙洞然敞开；号角照耀黄道，符命平定太阶。向东升起，振动铎铃；和风徐徐吹来，飞廉在前引导，缺失之处在后面推补。于是陈列酒浆，也进献笾豆；饧糖馨香，蔬菜瓜果鲜美茂盛，鹅鸭整牲，米糕、羹和糗饭，使神饮酒而醉、饮食而饱；又以楮钱祝神长寿，使神口中甜美。甘愿便利地进献这些供物，是因为怜悯我这个愚顽之人，请神宽恕我的过错并加以庇护。孙子说：‘啊，真有这样的事吗？何不早些把我心中的郁结告诉我？我早就想上诉，或许可以借神明之力查明其中缘故。’于是拂整衣裳，端正头巾，屏住呼吸，思索缘由，仰天叩头，朝着灶神迈步，铺陈收束言辞。神听了并不发怒，只因神明列在五祀之中，德性具备五行，功绩存在于既济，神位配合离明，调和鼎鼐，烹调肴馔，倏忽变化，这些都是神所能做到的。掌管人的命运，实在寄托着人的死生、老幼和耄艾，唯有神可以凭借。至于《孔经》中所说，夏代有迎尸之礼，在奥室中庄严地举行烟祀，并非在非时媚神亵渎、触犯谄媚之禁。臣对于神，缺略之处实在很多。如今听说神在年终将要入朝述职，上天光明昭鉴，考核功绩而决定升降；送来的礼物和馈赠，神也没有斥退。少君的言辞，神怜悯他的癖好；王孙的讽刺，神却恼怒其过于激烈。神性宽厚仁慈，喜爱正直；我举杯表达诚意，献上臣下的肺腑之言。我少时贫寒枯槁，孤苦零丁，遵奉先人的训诫；有幸以颜回、孟轲的远祖自居，以程颐、朱熹为近世老师，立志不与众同，抱守道义而不改变。宏深的典谟，诘屈的盘诰；《连山》《归藏》的卦象，精密完备的礼仪文辞；繁缛典雅而深广，像《雅》《南》；《麟经》简约严肃，《左传》精美，群花般灿烂；铺陈罗列，如群星布满穹苍；《离骚》含怨而趋向正道，《庄子》荒诞而高傲；班固、范晔旁通各家，荀卿、扬雄曲折而造诣深厚，显明彰著。□微一动便彻夜不寐，面对幽深奥妙如悬灯照耀；墙壁仿佛积蓄着火光，□□清晨低声诵读，直到天亮仍喧声不止。臣对于读书，可以说是勤奋了。灵□□□性情的外郭，美好的谋略和高尚的品行，是人所具有的天爵；内心澄明地反观自身，秋□□闪烁；外表和气盎然，像春日林间的云气。云影天光，鸢飞鱼跃，浮烟聚散，青山仍如往日；轩庭雨后，草色像洗濯过一样。臣对于性理，也算略有通晓。抒发胸中积蓄，学习词章，铺陈文采，施以藻饰；诗歌吟咏如凤凰韩筯，柳骨玉洁而金光闪耀，铺天盖地，光彩夺目，掷地有声；鸾台凤冈，冠冕琳琅；绿窗青锁，粉色艳丽、兰花芬芳；又有闲云野水，惨淡迷茫；牛鬼蛇神，百怪千狂；曹植、刘桢惊愕，董仲舒、贾谊回旋；海神在夜里哭泣，山精在白昼隐藏。臣的文章可以说已经有所成就了。清晨鸡鸣，便汲水运帚，快步来到堂庭，问候家人安否；逢年过节和伏腊祭祀，家中又有新婚姻之事。我既慈爱妻子儿女，又爱护朋友；切磋砥砺童稚，使义理充满口中；恩养仆役，使他们食物均等、衣服丰厚。视浮云般的市井黄金为不美，守持玉斗般的高峻节操，像清霜一样自守而不惭。瓮牖之中，臣在内行方面可以说无愧了。恭敬承受美好的恩泽，惠及这□身躯；天庭如冠玉，地角长着秀美的胡须；穿宽大的衣服，戴高高的冠，佩玉佩琼琚；行走进退，步法合乎规矩而不改变。臣在外貌方面，可以说并不俗陋。容貌英俊，仪态洁美，身长七尺六寸有余。别人不识字，臣便能吐出珠玑般的言辞；别人不能言说，臣便能像埙箎一样和谐应答。见识虽然固陋，却并非全无知晓；才质虽然朴拙迟钝，也足以有所作为。遇到贫弱饥饿之人，便如箭射入肌肤般痛切；看见奸邪，目光疾厉，眼中仿佛火光发辉。希望施展抱负，在清明时代试用自己；早晨登上金门，晚上聚集凤池；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天下恢复太平安乐。臣的立志，可以说是辽阔旷远、卓绝不凡了。然而时运命数大错，进退都陷入困境。谋求封爵反而得到狡黠的对待，献上璞玉却遭到侮辱。山并不是太行山，车轴却折断了；水并不是瞿塘峡，船斗却破裂了。阳和之气偏照大地，却不施于枯木。

译炽烈的阳光流金，却照不到冻寒的山谷。承蒙推荐参加乡试，头上弯曲在工局任职；辅佐淮阳令，尘土跟随马足。一进入词林，旋即遭到斥逐。长期任官济上，后来又被寻来审理狱讼；面对审案的台端，拘束惶缩。论罪输送左校，亲自参加筑墙劳动；还依赖仁恩，才得以解除桎梏。余生只剩尧年般长久的残存，残喘勉强延续；困顿在风尘中，水陆辗转颠连。越山之南，瘴水弯曲之处，荆棘塞门，茅草作屋；寒衣破敝如鹑，饥饭只是脱壳粗米。严冬衣服露出手肘，丰收之年仍空腹；心神摧折，意志沮丧，魂魄离散，精神急迫。厚着脸面对小民，反被童仆取笑。回看自己的遭际如此，为什么命运赋予我这样的酷虐呢？臣听说气运闭塞，有时也会通达；屈曲时像尺蠖，奋飞时像冥鸿。看看天下万物，上天没有不容纳的：老鼠安居洞穴，蚂蚁以土封为乐；蒺藜也能得到膏雨，钩吻也能遇上春风。卑鄙琐屑、龌龊之人，也能饱食鲜美、酗饮浓酒；纤丝微粟般的小人，也能拖紫曳红。无论聪明还是拙劣，只是系于时运。臣独独是什么人，竟坐受这样的困穷？如今臣刚到不惑之年，还没有超过知命之年。寒心虽已如灰，旧日志向仍然强劲；威势如发怒的猛虎，气势如沸腾的炊甑。宁愿甘心死于沟壑，也要使其□□来可食；蒙头遮面便说这是疾病，焚烧山林便说可以出走，抱树而死却不是正道，只能餔糟啜□。削去彩饰，埋藏光莹，随着时势推移，这才是道的圣境。臣想压抑气节、改变志向，改□换弦，撕毁冠冕，焚弃书简；把竹简丢入邓林，把铅版投进丽水。言语归于柔软甜美，行步学习轻便；圆滑逢迎，婉转变化，媚俗称□□择。豪曹右手挽弓，繁弱弓在手。臣若学班超，便可在大漠建立功勋，万里开拓边疆；三时受赐爵位，在玉门关扬威，图像绘入麒麟阁，黄金璀璨，白玉辉煌。臣若学齐奴，便在洛阳起造宅第，朋友宾客坐满席间，美女成行；云彩般聚集的绮罗，鼎沸般的笙簧；绿头巾蒙头，手中握着苍鹰。臣若学董贤，便徜徉花柳之间，登场斗鸡，系鞠赌狗，结交醉徒，终日饮酒；白虹贯日，黄雾塞空。臣若学五侯，便同日受封，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气势凌驾七贵，豪强压过三公；车辕上涂油，马匹载着秫米。臣若学司马迁，便遍历天下：楚水秦山，燕都越野，狂游纵观，胸襟尽情舒展；龙蟠丹鼎，鹤唳紫烟。臣若学东方朔，便去寻求神仙；日边蓬莱，海上楼船，凌驾八方，转瞬千里；拨草参禅，含藏光辉。臣若学达摩，便静观万物的奥妙。上天垂下宝花，太阳照耀灵窍；尘垢空尽，道业成就，万古凝聚光明。把这些全都归于臣的功勋，放置在东方高阁。四只船行于洙水、泗水，停桨于关中、洛阳；遥望伊尹、周公，结交管仲、乐毅；放开胸怀，舒展容颜，解除黏滞，脱去束缚，在浩荡城中逍遥，在大荒之外纵情，这也实在是快乐。上天的鉴察就在近处，必定会因臣而求问。神明若有灵，能否把这件不下达民间的疾苦、上帝的忧虑传达上去？神啊，请听取这些，不要使神明的嘉美落空。说完，再拜，俯伏等待命令；潜心默存，□□静听。当时夜将结束，霜□凄凄；□陈的影子转动，析木星的光□□□。人们惊动巨灵，风吹动帷车，□声杂沓，仿佛神灵归来；恍惚如在梦中，有告诫说：‘唉，你来了！前帝有德音，你应当听从，不敢不敬。上帝听到了你的言辞，诚恳至极而又凄切悲恻。金童叹息，玉女啧啧称叹。你的言辞虽然像连贯的文章，却未必通达；你的身子像漂浮的木梗，心意如飘荡的风。凡民的生命，各有定数和吉祥；灾祸、吉祥、凶险、顺利，都应当接受其正理。贵贱、寿夭，没有不是自然如此的。枉道妄求，只会徒然招致罪过。盗跖长寿，颜回早夭，彼此交错纷纭，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不是仁德就不要凭据，不是义理就不要依靠；这就是你的本分，你应当安于此道。’ 你虽然不算丰足，却也没有十分贫薄。在蘧庐般的人生梦境中，只有你先觉醒。醯鸡、蝼蚁所能得到的又有多少呢？你对于天地造化，取得适意之处已经很多了。溪水般的忧患使你更加深沉，高远的见识使你更加弘大；配合自身的大中之道，以接受更多福泽。’说完，身影渐渐消失，迅速安静下来。我起身拜受神命，牢记于心而不厌弃。○陈亮传 陈亮是长乐人，字景明，是前元朝的儒生。他的学问无所不涉。明朝兴起后，洪武、永乐年间，多次下诏让郡县征召遗逸之士，有人推荐陈亮。陈亮说：‘从前唐尧在上，下面还有箕颍之士；我身处明时，游乐于山泉岩石之间，在志愿方面已经满足了。我难道愿意做官吗？’于是掉头不出仕。他作《读陈搏传》诗，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在山中建了一座小楼，题名为‘储王’，购买四方的名书收藏其中。又在沧洲中建草屋，与名士王恭、高棅聚会饮酒赋诗，天天互相往来。有空便泛舟闽江，游历名山，投宿上方兰若，寻访僧人询问偈语，心意豁然舒展。他还时时往返三山中的九老社，终身以此自得。陈亮的诗冲淡悠然，有陶渊明、孟浩然的风格。○滕先生克恭传（李濂）

译李濂 汴城东北二十里，大概有一位滕学士。我年轻时在乡校游学，常常听长者谈论，因此在心中暗自向往滕先生的文章和品行。想求得他的著述却没有办到，近来才看到他所著的《谦斋稿》《春容雅》《担有足观者》，只是残缺漫漶，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他所著的《春秋要旨》竟然无法见到。可惜啊！先生姓滕，名克恭，字安卿，是祥符人。起初号耕学，晚年改号谦斋。父亲滕敬甫教儿子耕田读书，不求闻达；因先生显贵，获赠翰林院经历。母亲李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直卿，善于经营生计，勤劳从事农事；小儿子逊卿，读书守礼，乡里称为善人。先生是其中的次子。他天性聪慧敏捷，勤学好问，博通经史，尤其精通《诗经》《尚书》。至正壬午年考中进士，开始任江陵录曹；官署稍东有曲江亭，亭子四周全种梅树，江水澄澈、景色晴明，香气浓郁可爱。先生处理文书的闲暇，常常拄着藜杖散步，在徘徊停留、观赏景物之间，作歌写诗寄托一时兴致，而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后来升任翰林院经历，累官至集贤院直学士，不久辞官归乡。适逢兵乱，他到钱塘避难，与铁崖杨廉夫交情友善。先生的诗格清新婉丽，南州人士多传诵。当时中原尚未安定，想回去却无法做到；先生怀念故乡的心情，时时流露在吟咏中。他寄给李提举的诗说：‘钱塘经过战乱以后，想来已经减少了繁华。远方的消息要到秋天凭借鸿雁传来，夜里游荡的魂魄飞回家中。两条江都遭受杀戮掠夺，四海废弃了耕桑。什么时候再携手同行，在春风吹拂的汴水岸边？’送段大使回汴的诗说：‘长淮遥远，暮云横陈；你到夷门还要走两个月的路程。北方拥抱着关山，仍有战马奔驰；东方连接大海，还没有斩杀鲸鲵。暗自想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训诫，谁能一笑成就搏虎的名声？我想从这里买船离去，先寄书问候柴门茅屋。’曾经与诸位名士在江阁宴饮聚会，酒兴正浓时，先生当场吟诵古《念奴娇》一阕，打着拍节亲自歌唱，歌声震动金石，全座都为之倾倒，一同举□起身说：‘今天滕先生的高唱使江山增添光彩，希望把它写在阁壁上，流传永久。’先生车辰然地答应了。他的词说：‘百年尘世，叹人生南北如马牛风。逸客思绪凄迷，重重忧愁如霜压井梧凋□。往事难凭，佳辰容易失去，到处只留下鸿雁踪迹。放声高歌，声势激烈，同谁倾吐胸中的心事。’ 同一首词又说：‘淮海一带烟尘弥漫，兵戈阻隔，音书难以寄达。独自凭倚夕阳中的高阁，望遍衰草断云，哪里才是尽头？便解下征衣，捋须一笑，在花下重新尽情畅饮，免得让人说西风吹来、门扉掩闭，只有秋日寂寥。’国初大局已经完全安定，南先生又回到故里。洪武辛亥年，甲子二林参加河南乡试，守臣重视先生的名望，两次聘请他进入贡院；考试官□自□，终于在家中去世。儿子礼宇叙仪有隐德，著有宗谱图说。○顾仲英瑛传 顾阿瑛，字仲英，别名德辉，昆山人。年轻时轻视钱财、结交宾客，豪放自得。三十岁才改变志向读书，更加购买古书、名画、彝鼎和珍秘玩物；在茜泾以西修建别业，名为玉山，日夜与宾客在那里置酒赋诗。四方文学之士，如河东张翥、会稽杨维祯、天台柯九思、永嘉李孝光；方外之士，如张伯雨、于彦成、琦元璞，以及当时其他名士，全都寄居在他家。他园林池塘、亭台水榭的盛况，图书史籍的丰富，以及供给宾客的馆舍和歌伎，都在一时之中并列第一；他的才情精妙美丽，也与诸公大致相当，风流文雅在东南闻名。曾被举为茂材，署任会稽教谕，又被征召为行省属官，都没有赴任。张士诚进入吴地，想强行授予他官职，于是他离去，隐居在嘉兴合溪。后来因儿子的恩荫，被封为武略将军、水军千户、飞骑尉、钱塘县男。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读佛经而有所领悟，于是剃发，号称金粟道人。自己题写画像说：‘穿着儒衣，戴着僧帽，脚穿道人鞋；天下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若说起当年豪侠之处，五陵的车马，洛阳的街道。’洪武初年，随儿子元臣迁居临濠，后来去世。他所著的诗集名为《玉山璞稿》，汇集亭台馆舍中的诗篇，刻印成书，名为《草堂名胜集》；又刻印交游诸公的诗作，从杨维祯以下四十多家，名为《草堂雅集》。同时有沈万三和福山曹氏，也凭财力在吴地称雄，但文雅方面比不上他。○陶宗仪传 陶宗仪，字九成。他的先祖从闽地的长溪迁到永嘉陶山，又迁往台州黄岩。始祖陶泰和，是宋皇祐年间里溪都巡检；后来又迁到湫水。父亲陶煜，任承事郎、福建江西等处行枢密院都事。宗仪胸襟开阔、资质纯正，洒脱超然，不同寻常。年轻时考进士，一次不中便放弃，专心研究古学，无所不涉；出游浙东浙西，师从潞国张公翥，又向李孝光、京兆杜本请教文章之事，所以他的文章结构和家法远胜于人。他尤其刻意钻研文字学，擅长舅父赵集贤赵雍的篆书笔法。家中很贫穷，便到松江教授弟子。对待人无论险易、谄媚或正直，都一概以诚相接；平日少言少笑，但谈论古今人物、上下数千年历史时，整天也不疲倦。至正年间，浙帅泰不华、南台御史丑闾征召他为行人、校官，他都不接受。张士诚占据苏州，商议任命他为军谘，他也不前往。洪武辛亥年，诏令征取天下士人；癸丑年，又命守令举荐人才，他因病免除。有人讥讽责让他，他叹息说：‘接到一纸诏书便高兴，是因为亲自做官却不能奉养父母，适足以令人悲伤；何况如今贤良之士接连出现，我这样的草野之臣能够老死在太平时代，已经是幸运了。超过本分的荣耀，哪里敢有所企求？’ 他有一块园圃，种果树、蔬菜、薯蓣，估计足以供给宾客和祭祀；除此以外全都种菊花。栽培、嫁接、灌溉、培土，都亲自间作；遇到好天气，便拿酒独自饮用，歌唱自己所作的诗，拍掌大笑，别人都无法揣测。宗仪在战乱流离中艰难跋涉，前后将近二十年；丧葬祭祀之礼，都尽力备办，因此人们称他为老成。他为了躲避兵乱和家贼，迁居到泗水以北、泗水之南，买地建庐，于是在那里居住到老。晚年更加闭门著书，世间共同传诵的有《说郛》一百卷、《辍耕录》三十卷、《书史会要》九卷、《四书备遗》二卷；尚未脱稿的著作不在其中。○杨廉夫维祯墓志铭（宋濂）

译宋濂 元朝中期，有一位文章巨公兴起于浙河之间，称为铁崖君。他的声名光彩盛大，直冲霄汉。吴越的诸位生员大多归附于他，几乎如同群山以岱山为宗、百川奔向大海。这样持续了四十多年，他才去世。临终前，他召集门下弟子说：‘最深知我文章的人，只有金华宋景濂。若我死了，除了景濂，没有人足以为我作铭文。你们要记住这件事。’他去世三个月后，吏部主事张学和朱芾等七人奉其老师临终遗命前来请求。宋濂哭祭之后，又系述他的爵位、乡里和品行，写成文章：‘先生姓杨，名维祯，廉夫是他的字。其后裔出自汉太尉杨震；杨震传十八代到唐代，分为四院，第二院太师虞卿生杨堪，杨堪生杨承休，杨承休生杨嵓。五代时钱氏建立国号，杨嵓官至丞相，自此列入浙院族谱。杨嵓的孙子都兵马使杨佯迁居浙水以东，又分为浙左院。杨佯的儿子杨成隐居在会稽诸暨以南，于是又成为诸暨人，是先生的十世祖。高祖杨文振，曾祖杨文修，因为喜好善行、崇尚义气，门人称他们为杨佛子。祖父杨敬，父亲杨宏，父亲获赠奉训大夫、知温州路瑞安州事、飞骑尉，追封会稽县男。’ 母亲李氏，追封会稽县君，是宋丞相宗勉的四世孙女。当县君怀孕时，梦见月亮中有金钱落入怀中；第二天先生便出生了。大夫公抚摸他的头顶说：‘梦中的吉祥征兆，难道应验在你身上吗？’先生稍长，跟随老师学习《春秋》，讲说、分析、辨析其中义理，旁征博引的书籍超过一百一十家。大夫公对他寄予成为重器的期望；到弱冠年龄还没有娶妻，便让他到甬东游学，并卖掉马匹来增加□钱。先生节约用度，不妄费钱财，买了黄氏《日钞》等书回来。大夫公高兴地说：‘这难道不比良马更有价值吗？’亲自为他装束行李，使他周游览观。泰定丁卯年，凭《春秋》经学考中进士，署任台州天台县尹，官阶为承事郎。天台有许多狡黠的吏员，凭借气势欺凌他人，掌握官府中的短处和机密，先用诱饵钩取对方欲望，然后扼住喉咙，使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被称为“八雕”。先生查明他们的奸恶，依法处置，百姓正为此称快。他们的党羽盘结如蚯蚓、蜿蜒如蛇，难以解开，先生最终因此被免官。过了很久，改任钱清场盐司令。当时盐赋困扰百姓，先生食不下咽，多次陈述此事，江浙行中书却不听。先生于是跪在庭中叩头流泪，仍未被采纳，甚至想丢下官印离去。最终盐引额减免了三千。不久接连遭逢父母丧，便在桐原墓旁结庐守墓。族人有来祭奠墓地的，便在墓前种下一根竹杖；竹杖发芽抽枝，枝叶繁茂。此后十年没有被铨曹调任。适逢诏令修撰辽、金、宋三史，先生写成千言《正统辨》。大司徒欧阳文公玄读后叹道：‘百年以后，公论必定由此文确定。’正准备推荐他，又有阻挠的人。不久按常额任命为杭州四务提举。四务是江南事务繁剧的官署，向来号称难治。先生日夜整理事务，没有空闲骑驴拜访上级，尘土沾满衣襟。有人问起知情者，多数怜悯他，但先生仍自如如常。转任建德路总管府推官，升承务郎。先生尽心审理狱情，必定使双方证词和证据完备，钩稽摘发隐蔽之处，务求不使百姓蒙受冤屈。任职不久，升为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学。还未赴任，恰逢四海兵乱，先生于是隐迹于浙西山水之间。进入国朝以后，天下完全安定，诏令征召遗贤修纂礼乐书，颁示郡国。先生奉命到了京师，仅一百天便患脉疾，于是回到云间九山行窝。病势将危重时，他移到拄颊楼中，呼唤身边人说：‘我想观览一次生死变化，怎么样？’于是亲自起身拿笔撰写《归全堂记》，片刻便完成，掷笔说：‘九华伯潘君来招我，我应当去了。’ 车马伏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于是安然逝去。仿佛听见几十个人从函道登楼，脚步声前后相接。当时是洪武庚戌年五月癸丑日，享年七十五岁。及门弟子向郡守林公庆上书，请求以封茔之事托付林君，林君欣然答应；于是选定华亭县修行乡千山的高地，于六月癸亥日抬棺安葬。先生起初聘娶钱氏，钱氏没有患恶疾，钱氏父母请求解除婚约，但先生最终仍娶了她，病不久便痊愈。后来又娶郑氏、陈氏，儿子一人，是郑氏所生。孙子一人，女儿一人，尚未出嫁。所著有《四书一贯录》《五经钤键》《春秋透天关》《礼经约》《君子议》《历代史钺补正》《三史纲目》《富春人物志》《丽则遗音》《古乐府》《上皇帝书》《劝忠辞》，以及《平鸣璚台》《洞庭》《云间》《祁上》等文集，总计数百卷，收藏在家中。先生童年时开始作文，往往有精气神，诸位老儒都说气势咄咄逼人。出仕以后，与时势多有抵牾，于是把主要力量倾注在文章辞采上，不是先秦两汉文章便不看。他的各种论著，如同看到商代铜敦、周代彝器，云雷构成纹饰，而凛冽的光芒横空逸出，夺人眼目。他在诗歌方面尤其号称名家，气势震荡凌厉，渐渐逼近盛唐。突然读到他的诗，仿佛神出鬼没，无法察知端绪。他莫非是文章中的雄杰吗？著名的执政和掌管司法监察的人，都艳羡他的文章，无不投送名帖，希望与他结交。荐绅大夫以及山林隐士接连登门求文，座席没有空着的。山崖石壁上的题刻、野外的刻文，遍布东南各地。然而他的风神平和旷达，心中不被一点琐事牵累；遇到□爽气清朗的时节，便穿木屐登山，放纵心情远眺。感慨古今，直想把豪杰召来一同游赏，却终究无法做到。有时戴华阳巾，披羽衣，在龙潭凤洲之间泛画舫，横吹铁笛。笛声穿云而上，远望他的人都疑心他是仙人。晚年更加旷达，在松江之上修筑玄圃、蓬台，没有一天没有宾客，也没有一天不沉醉。酒兴正浓、耳朵发热时，便叫侍女出来唱《白雪》之辞，先生自己倚着凤琶为她伴奏。座中宾客有时翩跹起舞，顾盼生姿，洒脱地显出晋人的风度。有的人颇加讥刺责让，他便急忙骂道：‘从前张籍拜见韩退之，韩退之命两名歌姬合奏筝琶来娱乐他，难道能说韩退之不是端正的人吗？大概是我常常以诙谐的方式款待宾客，所以特意借此寄托隐逸、玩世的意味罢了，难道这就是我的本心吗？’

译他性情疏放旷达，与人交往没有猜疑和二心；对地位低下而贤能的人，像对老师一样以礼相待；对地位高贵而不肖的人，即便是王公也蔑视。平生不掩藏别人的长处，新进的小人物即使只有一篇文章的美处、一首诗的工巧，他也一定批点后贴在墙上，指给客人逐一观看。尤其不因小过错记恨别人。有个狡猾的奴仆欠了先生的钱，估计没有办法□逼迫先生写收据、索要借券，先生却笑着把钱给了他。家中收藏古代名画，西邻偷走其中□，人们追上并抓住了他，先生说：‘我本来就把它送给他了。’有无赖之徒伪造先生的文章来冒领金帛，有人怀疑此事来询问，准备揭发他的奸诈，先生却说：‘这正是□我所作的。’不论相隔多远而来送文求助的人，都知道先生是宽厚的长者。激烈派的议论常说，有名声是上天最忌讳的；何况以能写文章闻名，更是上天特别忌讳的事情。因此文人多半孤独坎坷地度过一生，把显贵和富足看作与自己毫不相干。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那些货殖之人，不过享受朝歌墓弦的快乐；显贵荣耀之人，不过享受身系朱紫的华饰。不到百年，声名消失、身影沉没，不只是像飞鸟从耳边飞过；追问其姓名字号，乡里的小孩子已经不能知道了。至于文人，挫折他们，气节反而更加雄健；激发他们，事业反而更加精纯。他们高峻地站立，如嵩山华山；光辉灿烂，如银河；恩泽覆盖四海而不感到满足，流传百世而可以得到验证。这大概正是上天用来扶助他、以完成和维系文运的方式，哪里能说是上天忌讳他呢？唉，先生正是这样。不过，先生也不能说是不幸。假使先生志愿得遂、心情安定，稍稍起身去建立功勋，也未必会专门攻治文章；即使专攻文章，也未必能在磨砺中达到这样的精纯。即使说已经精纯了，也未必能够年年月月积累，发扬到如此繁多的程度。文章如同元气，掌握着天地化育的权力；上天常常从旁扶翼，使它延绵不断，那么上天以文运滋养成就先生，岂不是极其丰厚吗？一生虽然短暂，百世却能长久；像先生这样，也足以不朽了。○铁笛道人杨维祯自传 铁笛道人是会稽人，祖先出自关西。起初号梅花道人。会稽有铁崖山，高一百丈；山上种着数百株蕚绿梅，层楼高出其间，梅花掩映，藏书数万卷，这就是道人的居所。泰定年间，凭《春秋》经学考中进士，任赤城令，后调钱清、海盐，都与他平素的志向不合，于是每次都弃官而去。他带着妻子儿女游历天目山，又纵游宛陵、毘陵。听说霅中、云间的山水最为清远，便又从九龙山渡过太湖，向西溯行至大小雷之□，探访缥缈的七十二峰，向东抵达大海，登上小金山。他脱下乌巾冠，戴铁叶冠，穿宽大的褐色毛衣，手持一支笛子，自称铁笛道人。铁笛是从洞庭湖中一位冶工缑氏子那里得到的；那人曾掘地得到古代莫邪剑，觉得没有用途，便熔化铁片铸成笛筒，长二尺九寸有余，开九孔，送给道人。道人吹奏它，九孔都应合音律，声音奇特，世间少有。江上的老渔人亲近道人，常常唱清曲；道人便作《回波引》应和，并且自己唱道：‘小江秋，大江秋，美人不来，生出远方的愁；吹笛，海水向西流。’又唱道：‘东飞乌，西飞乌，美人手中玩弄两颗明珠；九次见乌，乌便生雏。’ 城中的富贵人家听说道人的名声，多半载酒来访。道人所喜欢的客人，听说道人一曲吹完便躺下；即使遣走客人，客人不离去，他仍躺着自如地吹笛。曾经对客人说：‘笛子有《君山古弄》，海中可以养蛟龙；若不是能呼召非钧天之上的大人，我就不吹奏。’晚年，同年中有人把他作为遗逸之士报告给皇帝，皇帝用玄纁等礼物在五湖之间访求道人，但道人始终没有出仕。道人性情疏放旷达，与人交往没有猜疑和二心；即使病重、情况危急，坐着不读书便挥笔写字，或者整理音乐。他一向不擅长下棋作画，认为下棋损害闲适之心；画人来请见，便立即屏退。到了名山大川，必定登高远眺，想见古人的风节，胸襟旷达，非一般人所能测度。他与永嘉李孝光、茅山张伯雨、锡山倪镇、昆阳顾瑛是诗文朋友；与碧桃叟释知臻、归叟释现清、容叟释信是方外朋友。他的文章有惊世之作，有《三史统论》五千言、《太平纲目》二十策、《历代史钺》二百卷。诗歌有《琼台曲》《洞庭杂吟》五十卷，收藏在铁崖山。赞曰：有一位美人，号为铁叶冠的首领；穿着兔褐衣，步履轻盈。雷浦之滨啊，铁崖之巅；吸入阴气，呼出阳气，脚踏坤地，头顶乾天。万种孔窍都不发声啊，万籁之声全归于上天。他莫非是漆园中傲岸的官吏，又是缑山上遨游的仙人吗？○高季迪传 高启，字季迪，吴郡人。年少丧父，努力求学，能写诗文，喜好权谋策略，每次谈论事情，总能使满座宾客折服。元朝末年，张士诚占据平江，文士纷纷归附。唯独高启依靠外舅周仲达，居住在吴地浙江的青丘，吟诗自得而已。当时饶介、丁仲容以词学自负，旁若无人。见到高启的诗，大为惊异，以礼待之如上宾。高启怡然自得，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洪武初年，参与修撰《元史》，授翰林编修。有一天傍晚，皇帝登临阙楼召见他；高启回答得当，皇帝非常高兴，提升他为户部右侍郎。他竭力辞谢，离职而去；皇帝仍赏赐内帑金，发给文书放他还乡。在此以前，高启曾经得到祭酒魏观的知遇；到这时，魏观任吴地太守，迁居城中，延请高启询问政事得失，两人相处十分欢洽。恰逢魏观兴修郡治，进谗者构陷他，使他遭受重刑；而上梁文恰好出自高启之手，于是高启也一同受难。当时高启三十九岁。他身长七尺，具备文武才略，书籍无所不览；文章喜欢辩析博大，纵横驰骋，上下贯通，精采焕发；尤其擅长诗歌。与按察使杨基、翰林待制张羽、布政使徐贲并称吴中四杰，四人的文集都流传于世。○钱更生苏传

译钱苏，字更生，常熟人。学问广博，专门研究性理。洪武十年，应诏上书，到了中书省，只作长揖而不下拜；左右的人以此责问他，钱苏说：‘还没有拜见天子，不敢先拜丞相。’于是留在本省听候办理事务，几个月也没有被召见。适逢诏令招募撰写祭祀元朝幼主的文章，钱苏也拟写一篇进献，其中有话说：‘我重新取得原本属于我中国的土地，你失去了原本不属于你的朔漠。我本来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又将对我有什么遗憾呢？’皇帝得到文章后非常高兴，当天召见他，想授予官职；钱苏以年老有病推辞，皇帝赏赐后让他回乡，后来去世。钱苏起初名沂，字伯与。洪武初年，因事获罪应当受刑，他的儿子钱迪代替他去死，所以改用现在的名字。曾孙钱昕，字景寅，是宣德年间进士，历任湖广布政，因廉洁谨慎而著称。同时有个叫鱼侃的人，也是常熟人，历任开封知府，也有廉洁的名声。但钱昕原本是富家子弟，鱼侃却是贫寒之人，所以鱼侃更为难得。盐山王公在吏部任职时，常常称道说：‘富裕而不爱钱，是钱昕；贫穷而不爱钱，是鱼侃。’ ○秫坡黎贞传（黄佐） 黄佐 黎贞，字彦晦，新会人。性情坦荡不羁，喜欢借酒放纵自己，所以号陶陶生，晚年又改号秫坡。学者称他为秫坡先生。黎贞从小就聪颖异常，不同于一般儿童。七八岁时，他和弟弟在池塘洗澡，弟弟沉入塘井中，两根手指□在水面上摇动，尚未完全没入水中；黎贞急忙潜入水里，用手抓住弟弟的脚，把他拖到浅水处。乡里人都认为奇异。五羊孙蕡，是狂放之人，才华美好，超过常人；文章拿起笔便□完成，生死荣辱、得失，一概不放在心上。黎贞跟随他交游，因此学业成就不是一时同辈所能比。发为诗文，滔滔不绝地从胸中写出，没有斧凿痕迹。议论古今治乱兴废，以及世道得失、人物贤否，□都出于自己的见解，而且多有所得。洪武初年，补任郡学学生；部使者因为他有学问和品行，署任新会县学训导。他无心仕进，于是在居所前退而修筑钓鱼台，自比严光。后来因诉讼之事被人诬陷，被发配戍守远东十八年。在艰难危急、困顿困厄之中，他的学问更加广博，见识情趣更加高远，气势更加充沛，议论也更加丰富。等到脱离军籍归来，声望更加显著，求学的人都来跟随他，远近全都到来。黎贞谆谆善诱，常常俯身迁就学生，按照他们资质深浅，使他们各有所成。他曾经为自己的画像题赞说：‘纵览江湖胜景，漫游渤海波涛；像一叶小舟飘荡，在浩荡之中沉浮；一心只以饮酒为务，陶然自得，忘却忧愁。譬如那勤力耕作的人，也终究会有秋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乐于顺应天命，死了便罢。’五十九岁去世。所著有《秫坡集》《古今一览》《家礼举要》，流传于世。起初，黎贞在辽东时，孙蕡因事获罪而死；黎贞抱着他的尸体，用衣服包裹，按照礼制办理殡殓，奉棺葬在安山南面，又典当衣物筹办此事，并写文章祭奠他，读到的人没有不落泪的。他对朋友情义笃厚到了这种程度。等到他从辽东归来，正好已经傍晚，明月布满天空；他叫人拿出船中剩下的酒，登上自己修筑的钓鱼台，吟啸了很久，才敲门回家。他胸襟洒脱超然，就像这样。○处士云林先生倪瓒墓志铭（周南老）

译周南老 云林倪瓒，字元镇，是一位处士。处士的志业没有来得及在当时施展，却有足以流传后世的成就。诵读他的诗，只知道他是处士罢了。大概自从诗法改变以后，世人崇尚清新，没有人能够探究古雅；处士的诗不刻意求工，却自然合乎义理，冲淡萧散，尤其具有气节，见于本朝风雅之中，足以与虞集、范梈等前辈相匹敌。如今他的诗已经刻板流行于世，所以不再评论。至于处士的世系，本来不能没有记述。考察倪氏先祖，是汉代御史倪宽的后裔。十世祖倪硕在西夏任官，宋景祐年间出使中朝，朝廷留他不遣返，于是迁居淮甸，登记户籍于都梁，当时成为著姓。建炎初年，五世祖倪益带着全家渡江南下，到了常州无锡桥梅里祗陀一带，喜爱当地景色优美、风俗淳厚，于是定居下来。此后族属逐渐繁盛，资财在乡里称雄。高祖倪伋、曾祖倪淞，都是德厚的长者，隐居而不显耀。祖父倪椿、父亲倪柄，勤于经营生计，家业不仅没有衰落，反而更加兴隆。母亲姓蒋，处士是正妻所生。他生来俊秀爽朗，稍长便努力学习、喜好修养；性情高雅清洁，敦厚力行，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对兄长恭敬有礼。他辅佐父兄树立家业，率领子弟经营田地房产和生产事务，一切都有章法。有了余财，从不拿去供养鄙俗浮华的生活。他侍奉自己的老师巩昌王仁辅，老师年老而□无子嗣，便奉养老师直到终身。老师去世后，他服丧守礼并办理安葬。若有在外做官游历、客死异乡而无法归葬的人，他便割出山地让其安葬。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从不因妇人儿童的言语而改变；即使是尊贵的官员、显赫的人物，也乐于与他们交往；对宗族故旧和善相待，尤其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他的神情明朗，如秋月的光莹；意气和煦，如春阳的温和。从不沾染□靡的习气，也从未有纨绔子弟的姿态。谈论辩说超过常人，娓娓不倦。好客的名声传遍四方。著名的大儒、方外高僧，都知道并敬重他。居所中有一座楼阁，名为清閟，幽静深远，远离尘俗；其中藏书数千卷，全是他亲手校定的，包含经史诸子、释老岐黄以及记载名胜的书籍，他整天诵读。古代鼎彝、名琴陈列在左右；松、桂、门、竹、梧、菊之类树木花卉铺展环绕；外面则高树修竹茂盛深秀，所以他自号云林。每当雨止风停，便带着杖履出行，逍遥缓步，吟咏歌唱以自娱。远远望见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世外之人。客人来到，他总是笑语相留，畅谈到深夜才停止。他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只喜欢收藏古代法书和名画；有人拿来出售，他总是按价买下，即使花费数百金也毫不吝惜。他平日雅好吟咏，兴致一来，便常常挥毫写在绢帛上，笔意苍劲而妍润，尤其具有清雅的情致。每天都有带着礼物来求取他书画的人。晚年更加致力于恬淡退隐，舍弃散尽财物，不积聚任何东西，排除思虑，解除尘累，戴黄冠、穿野服，漂游于湖山之间，以实现远遁避世的志愿。他的风采更加高逸，足迹从不踏入权贵之门；随世浮沉，却以炫耀显露为可耻，保持清白而不受污染，准备就此隐居。他的志趣颇为宁静，后来又往来于城市之间，混迹于平民中，以深藏不露来避免祸患；那种耿介特立的操守，始终鲜明不变。他年老以后，耳朵反而更加灵敏，眼睛更加明亮，饮食和行走都与壮年时没有不同，神气容貌充实旺健，由此可知他的修养。处士著有文稿，《句曲张天雨》《钱塘俞和爱之》两人都曾为之成书成帙，藏在家中。洪武甲寅十一月十一日甲子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七十[缺字]岁。我回忆处士来到吴地时，常常住在我家，吃山野菜蔬，促膝谈论旧友。即使遭逢乱世、辗转迁徙，他也从未显露怨怒，有时吟诗作画，终年自在徜徉。今年秋季中旬，他留下诗作告别，谁知竟成了永诀呢？我比处士小七岁，如今将要衰老，眼看也将与草木一同腐朽，哪里足以承担他托付不朽的希望？即便如此，难道可以漠然忘却不写几句话吗？于是略举他的事迹，为他撰铭，姑且借此舒解哀痛罢了。《南宫生宋克传》（高启） 高启 南宫生是吴地人，身材魁伟，广泛涉猎经书传记。年轻时崇尚侠义，喜欢击剑骑马，尤其善于弹弓，飞鸟也能被他射落。他家中一向富有，南宫生用家财周济宾客，又同少年们饮酒、赌博、游乐嬉戏，终于把资财全部耗尽。到了壮年，他看见天下混乱，想要自己建立功业，于是辞别酒徒，离去学习兵法，得到风后、握奇陈法等兵书，准备向北奔赴中原，跟随豪杰谋划事业。恰逢道路阻塞，四处游历也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于是沿长江上行，游历金陵，进入金华、会稽诸山，搜寻观览其中的奇异景物。渡过浙江，泛舟具区湖而归。他居家时以气节闻名，士绅们都仰慕他，争相前往迎候，每天停在他门前的车子有几十辆。南宫生也善于交际，无论贵贱，都屈身同他们交往。有两个军将，仗恃武力，横暴异常，多次殴打侮辱士人，人们称他们为“虎冠”。其中一人曾召请南宫生饮酒，有人说：“那人酗酒，不可接近。”南宫生笑道：“不过是借酒使性的人，哪里称得上勇敢？我将使他变得柔顺。”当即命车前往，坐在上座，谈论古代贤将的事迹。那人肃然聆听，起立拜谢，直到酒宴结束，也没有失礼。另一个人曾在主客司的属官次舍遇到南宫生，回头看见南宫生，却不下视行礼，反而抓住南宫生把他提起来。后来有一天，他看见南宫生独自骑马出行，便带着刀，骑马跟随在南宫生身后，像要肆意施暴。南宫生故意放慢马缰，走在道路中央，丝毫不躲避；那人知道南宫生不是懦弱的书生，便带人离去，不敢冲撞呵斥、逼他闪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第二天早晨，那人带着宾客到南宫生那里道歉，请求结交友好。南宫生能够用气势使人折服，大多就是这样。他性情刚强正直，常常喜欢直截了当地劝诫、切责朋友的过错；有人触犯自己，他就当面数落，从不留下怨恨。同人议论事情，务求一定获胜；但他援引事实、剖析道理，众人最终没有谁能驳倒他。当时藩府多次用兵，南宫生私下筹划，认为自己才智卓异，屡屡受挫，其中有人在府中说起南宫生，想把他招入幕府，却未能成功，便准备借法律陷害他，南宫生凭借机智得以脱免。他家里虽然贫穷，却喜欢款待故旧，有人送来酒肉，便立即召集客人共同饮食欢乐。四方游士来到吴地，南宫生察知其中贤能者，必定同他们周旋款待，并向上上下下所认识的人为他们扬名。有遭逢丧事、疾病而无力安葬或医治的人，把情况告诉南宫生，他总是让人削简写明所缺之物，请托诸公设法筹办，事情办成后始终不谈自己的功劳。因此故旧们都称赞南宫生，说他像娄君卿、原巨先，却比他们更加贤能。时间久了，他渐渐厌倦世事，闭门少有迎送，另辟一室，收藏历代法书、周代彝器、汉代砚台和唐代雷氏琴，每天在其中游赏自娱。他一向精通草书、隶书，书法逼近锺繇、王羲之；后来因求书者太多，便自行封闭笔墨，很少再提笔。他羡慕清静退隐的生活，时常作诗表明志向，安然处于困约之中，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南宫生姓宋，名克，家住南宫里，所以自号南宫生。赞曰：南宫生的品行大体有三次变化，每变一次便更加高尚。起初崇尚侠义，这已经是末等的追求；后来想在军事上奋发建功，固然壮烈，却不是士人最应先做的事。晚年终于磨去豪侠习气，隐约有自行实践藏器守节之意；这不是有德能[缺字]的人能够做到的。那些自以为是、沉迷于外在作为而不知道回头、远离道德的人，同他不同。《宋仲温传》

译宋克，字仲温，长洲南宫里人。年轻时放达不羁，喜欢骑马试剑，研究兵法谋略，准备向北奔赴中原，恰逢道路阻塞，未能成行。他居家时以气节自我激励，性情刚直亢烈，别人有过错便当面斥责，丝毫不宽容。同人议论，依据事实剖析道理，务求一定获胜。有一天忽然厌倦世事，闭门谢绝宾客，拿起笔墨写作，每天要耗费一千张纸。章草书法因此闻名，失传已久的书法，到宋克才重新得到其法。他笔力精妙、墨韵高超，可以同古人并驾齐驱；一时学习者纷纷仿效，但其中的妙处终究不能与他相同。洪武初年，任凤翔同知时去世。当时有个叫宋广、字昌裔的人，也擅长草书，同宋克不相上下，人们称为“二宋”。《王古直佐传》（李东阳） 李东阳 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来去掉“佐”字旁的车，取“甫”字；“古直”是他自取的号，世人也以此号称呼他。他住在台州黄岩，即今分属太平县的地方。年轻时能作诗并擅长行草书，漫游京师。有个同乡因事获罪，王古直到有关官员那里探问，官员连探问的人也一并逮捕，急切盘问他的家属情况。王古直甘受侵辱，始终不说同乡所在，进入刑部监狱后，独自站在烈日下，不同其他囚犯混在一起。李主事廷美欣赏他，在他的衣帽之间发现柯学士的诗，问道：“你会作诗吗？”让他三天内作诗完成，便释放他回去。王古直长揖而出，狱吏都大笑，但王古直也从此因此得了名声。他同如今的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交好。曾经王方石因服丧离职，王古直主持林给事克冲出使海外，主持王员外存敬出使，存敬也出使，主持定轩的儿子主事汝修；然而也不怕在[缺字]，但寻求他却没有找到。王古直旅居京师靠饮食度日三十年，没有童仆，也不置办锅灶，只有五六个大笼子，里面装着数百幅诗画和一壶酒。早晨出门饮一两勺，到了巳时又把壶锁好带走。上元节时，京师烧制糯汁瓶来盛水养鱼，旁边映照屏风和烛光，通透明亮而可爱，俗称“泡灯”。王古直买来放在谢馆中，每天把玩，像儿童游戏一样。有一天不慎碰碎了，心情十分不快，说：“我一生的家当就在这里，如今全都荡然无存了。” 他正写草书时，恰逢属吏来到，说：“你突然破坏了我的兴致。”众属吏想殴打他，有人让他自己想办法。王古直说：“我本来就该挨打；挨打之后，我的名声反而会更加显著。”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他们，果然被殴打，他只是袖手承受，回去后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人劝他出仕，他大声说：“难道我是来图谋东方的爵禄吗？为什么不参加科举？”随即回答说：“怎么能把我当作少年人呢？”他曾在酒席上叹道：“这也算功名事业啊。”显应宫道士请他主持师座，供给的馆舍饮食很优厚，过了一个月他忽然辞去，说：“怎么能辛苦地拿着朱笔墨笔，坐在几案之间呢？”克冲出使时想同他一起去，没有成功。有人问其中缘故，他说：“他不强迫我，我怎么能强迫他同行呢？自古以来，贤德闻名的人没有渡过海的，难道还少吗？海难道一定要渡过才算快意吗？”他性情刚强，不肯向人屈服，大多类似这样；但心胸直率坦荡，内心没有歧路曲径，遇到合意的事，便欣然忘却离去，人们也因此喜欢他。有人说：“方石先生曾说：天地这样广大，其中可喜、可叹、可怪、可笑的事情，什么没有？哪里说得尽呢？”沈按察仲律曾遇见王古直，询问他的乡里和名迹，问个不停，王古直说：“不必问了，大概是个奇怪的人。” 他难道也是善于自我评价的人吗？《周官》把人分为士、农、工、商四民，班固在人物表中列出九等，魏晋以来又由中正官评定九品。我一向了解王古直，却不能明确说明他究竟属于哪一种人。于是作《王古直传》。《野全谢先生璇墓志铭》（顾璘） 顾璘 本朝诗歌发展到成化、弘治年间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当时少师西涯李公主张清[缺字]而重才情；吏部郎中定山庄公主张浑厚雄健；征君白沙陈公主张深沉雅正，同时都崇尚义理情致，声名各自震动海内。我们金陵有两个才子，一个是谢氏子象，一个是徐氏仁。他们纵横于文坛，陶冶形成自己的风格。谢氏得到雄健，徐氏得到婉约，声名也都不小。谢公八岁时便善于作诗，宾客命他作《暮秋》，他提笔立即写成“紫塞风寒，雁叫霜”，宾客惊叹，称为奇童。稍长以后，跟随工部郎中吴公元学习；吴公看见他写的“深林下马苍苔滑，野寺入门秋爽多”，击节赞赏，说即使是年长的宿学也未必容易达到。从此他的学问日益深厚广博。吏部侍郎柴墟储公任南考功时，创作檀园诗社，邀请他同诸文士联句，他常常写出奇绝之句，超过众人。他器度开朗俊逸，才情华美，恃才自负，不同流俗为伍；同通达之士、高尚之人谈论古今、商榷文艺时，便据案高谈，仿佛倾倒囊中藏物一样，或在酒兴酣畅时拿纸命他作诗，常常使满座宾客折服。他们兄弟四人都善于诗画，风流清逸，当时人把他们比作谢氏诸郎。公侯贵人前来拜访，他也同他们分庭抗礼，毫不在意。每次参加科举，他大都用古文字写经义，连续参加十次考试都未中，于是把笔扔在地上说：“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为什么要像老骥困在车下那样拘束自己呢？况且，仪态如鹓鸾的人才立身朝廷，性情如鹿豕的人才居于野外，我到如今才知道过去的错误。”于是退隐到国都南面耕作，自号“野全子”，乡人称他为野全先生。又因为他胡须美盛，排行第九，称他为髯九翁。他著有《采毫录》《东村稿》《西游录》《在客稿》《日得录》《广陵杂录》《湘中漫录》，总共若干卷。临终时嘱咐儿子少南说：“你如果能够使我显贵，就为我绘制墓志；如果不能，就不要在墓门上以士人身份题字，那是我所厌恶的。”下葬若干年后，少南考中进士，任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遇到诏令恩典，追赠谢公官职如少南现任官职。又因文行卓异，不久召入朝廷，改任监察御史。今年少南的妻子去世，他请假护送儿子回乡，又得以拜扫父亲坟墓。下属进士陈君凤写好行状，请我为他作铭。唉！先生魁梧磊落，假如身居权势，必定会施展长期积蓄的才志，振兴衰败的政务，改变卑陋的风俗，就像举起羽毛那样容易。可是如今他怀抱志愿长逝，只留下我们这些人永远对着栋梁感叹，我今天难道还能忍心不为他作铭吗？叙曰：公姓谢，起初名璇，字文卿，另有一字子象。梦中有神授予他“承举”之名，于是便以此行世。祖先世代是赣地人，国初迁徙到金陵，后来又随文皇帝车驾迁到京师。三世祖烈考名芳，做官做到永州知府，退休后回到京师，于是开始入籍上元。母亲张氏，被封为宜人。公生于天顺辛巳十月二十有八日，卒于嘉靖甲申三月十有七日，享年六十有四。《隐君徐子仁霖墓志铭》（顾璘）

译顾璘 自从前元赵孟俯去世以后，书法学问便逐渐衰微，篆书法度尤其多有失正。到了周伯温，才重新振兴。本朝少师李文正公，远远接续了他的传统。当时徐君子仁出世，凭借超群颖异的资质，亲自登门求教。早年崇尚雄健华丽，晚年更加质朴古雅、超脱流俗，足以列入神品。他的行书、[缺字]书都达到妙品。碑刻书法取法颜真卿、柳公权，楷书题榜大字取法本朝詹孟举，在海内都极为卓绝。四方带着金帛奔赴他门下求字的人常常挤满宾馆。他的声名远播夷狄后裔，朝鲜、日本使臣得到他的书法，都层层包裹珍藏。因此有豪士喜欢他的志趣，正如李北海的风度。士人也担心自己没有声名，便如同草木罢了。像徐君这样，可以说是成名了吧！嘉靖戊戌年，他七十七岁，于七月二日死于家中。死讯传到郢地，我悲痛惋惜了多日。当时太仆陈君鲁南也去世了，我更加痛惜乡国雅正文人的凋零。又过了一年，他的嗣子基才把礼部主事许子榖所写的行状封好送来，请我为墓作铭。我曾经接受徐君的嘱托，想为他的母亲硕人作墓铭，却未能实现，如今怎么能再次辜负他呢？按照行状记载，祖先是苏州长洲县人，高祖蔚州守伯时，才迁居松江华亭。祖父公异，因事被谪戍南京。父亲思诚，仍居住在松江。徐君六岁时父亲去世，实际上是跟随堂兄震长大。他的前母是蔡氏，生母是沈氏；沈氏曾到南禅寺祈祷，梦见神僧投来东西，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有孕。临产前又梦见登上佛塔，坠落后惊醒，随后便生下徐君。他面容宽广，耳朵修长，体貌魁伟奇异，心智早熟，不[缺字]同于普通儿童。五岁时每天能记诵《小学》一千多字，七岁能作诗，九岁能写大字，往往一写便成体势，全国都称他为奇童。他侍奉母亲孝顺，对待兄长如同父亲，兄弟之间都极尽欢乐亲爱。十四岁补为弟子员，只管放笔作文，声誉越来越高。督学御史浮梁戴公珊、山阴司马公垔每次考试都称赞说：“奇才，奇才！”然而他任性放达，不合世俗，嫉妒刻薄的人常常侧目等待机会，终于遭到诬陷，被黜退。徐君说：“算了，士人本来就能使自己尊贵，难道专靠青紫服色吗？”从此博览群籍，深入探究作者的心意。他曾说：“诗文以义理情致为根本，以通达为宗旨，这才是登上大雅；否则即使金声铿锵、锦绣灿烂，也只是浮华文饰，没有益处。”所以他一生不轻易下笔，但一篇作品完成，竞相把玩；王公大人迎请他为宾客，屏障上得到他的挥洒，价值重于金玉。武宗皇帝南巡时，近侍把他的词翰上奏，皇帝下诏在行宫召见他，非常喜爱。皇帝两次驾临他的住宅，赐给他一品服和各种器物，命他随从回京，准备授予他优厚的官职。恰逢武宗皇帝去世，他最终又回到原处，不能说不是命运如此。他生性爱好游览观赏，也喜欢歌舞声伎，在城东修建快园，面积广达数十亩，其中台池馆阁壮盛，曲折处各有幽静情趣，花卉树木四时不断。他擅长制作小令，得到周美成、秦少游的要诀，又能自己创制曲调；下棋饮酒之余，便命乐伎童仆、侍女传唱自己的新曲，大概没有一天不畅快自得。他编述有《南京志》若干卷，请求下令应天府供应笔墨纸张，抄写后进呈御览。著有《端居咏》《远游纪其行稿》《皖游录》《古杭清游稿》《丽藻堂文集》《快园诗文类选》《中原音韵注释》《续书史会要》。因为祖籍出自松江，自号九峰道人，有时称快园叟。有人羡慕他美好的胡须，又称他为髯仙。他晚年容貌丰润，行走如飞，即使寒暑劳苦读书也不知疲倦，忽然患病，骤然去世。有人痛惜他没有做官，许子说：“技艺冠绝一代，名声震动八方，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他在行状中的叙述已经详尽写出徐君的风采，即使到了九泉也可以瞑目了。他娶赵氏，没有儿子，以基为嗣。他同兄长堂共同办理丧事，二人都是震的儿子。准备在壬寅正月三日，将徐君安葬在新亭乡祖坟旁。《朱性南先生存理墓志铭》（文征明） 文征明 我们苏州有两位博雅之士：朱性甫，名存理；朱尧民，名凯。两人都没有做官，也不随俗从事市井小人的事情，每天只是夹着书本吟诵，以喜好探求、记识古人的义理言论和遗闻旧事。他们面对宾客讲述这些内容，像牵绳串珠一样连续不断，滔滔不绝。他们一向家资丰厚，却把钱财全用来满足自己的嗜好，毫不顾惜。成化、弘治年间，他们的名声显赫，在郡城以东享有声望。因为两人居处相近，事业又很相似，人们称他们为“两朱先生”。正德壬申年，尧民去世；第二年，性甫也去世。自从两人离世，吴中的旧闻往往没有地方可以查考，想寻找他们遗留的书籍也一无所得，可惜啊！起初，性甫曾约我为他作传，却没有实现。到了他下葬时，他的儿子拿着行状来催请我作铭。行状当然不如我了解得详细。性甫是长洲人，宋代乐圃先生的后裔。曾祖父元英，祖父明，父亲灏，母亲周氏。性甫生来颖悟奇异，年轻时跟乡里的老师学习，觉察老师所教并非出自古人，于是辞去，改跟杜琼先生交游求学。当时东南名士，如吴兴张渊、嘉禾周鼎；在仕途上显达的，如徐武功有贞、祝参政灏、刘参政昌、刘佥宪珏，都屈尊同他交往，并且推许他为后来优秀的人才。后来诸位老辈相继凋零，吴文定公、石田先生相继崛起，性甫又同他们交游往来。最后，他同仪制司杨君谦、都主客元敬交好。我看待性甫，他是长辈；性甫并不因为我年轻而轻视我，反而把我同诸公一样当作亲友。大概他从年轻到老年，从未有一天忘记学习，所以也从未有一天忘记寻求朋友来帮助自己。他平日没有其他交往，只要听说有人有奇书，便立即前往求取，一定要得到才罢休。有时亲手抄录，动辄装满[缺字]箱笼。群经诸史，下至稗官小说、山经地志，没有什么没有收藏，也没有什么不曾窥览，并且全都用来资助作诗。他的诗精工雅洁，力求写出新意，得意之处可以追踪古人。他著有《野航集》，由君谦亲自作序。他尤其精通楷书，亲手抄录前辈诗文，积累了百余家。他编纂的书还有《经子钩玄》《吴郡献征录》《名物寓言》《珊瑚野航漫录》《鹤岑随笔》，总计数百卷。年老以后仍不厌倦，只是精力无法增加，又因贫穷不能维持费用，他的书籍很快也散失了。每当抚摸这些书，他便叹息，心意实在没有终止。哪里料到他竟会突然去世呢？性甫性情闲适疏慢，待人没有猜疑隔阂，晚年在书酒之间悠然自得，更加喜好闲旷生活。有时他酒后冒犯别人，别人也不把这当作异常。他尤其受到郡县长官的礼敬。前任守洛阳的中公、新会的林公，先后修纂郡志，都让性甫参与其事；每逢乡饮酒礼，必定请他担任上宾。《金元玉琮传》（陈镐）

译陈镐 金琮，字元玉，世代为儒生和医生。金琮天赋聪敏，从儿童时期就与众不同。稍长懂得求学，十二三岁便能写大字，十四五岁读完父亲藏书的一半，便弃去旧学，拜访明师，研读《易经》以及诸子百家、历代史书，寒暑昼夜都不稍稍停歇。学问充实而有所心得后，才下笔作文，拿给宪台浮梁戴公看；戴公一见便惊叹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名士。”后来多次不能在时运中得志，他更加用力于求学，有闲暇便以吟咏自娱，尤其酷爱文字学。起初学习赵魏公，颇得其神似；晚年师法张伯雨，更加神采俊逸可爱，求他写字的人没有一天断绝。他曾游览浙江赤松山，喜爱那里的奇景，徘徊不忍离去，于是自号“赤松山农”。平日远眺长视、清声长啸，别人无法窥见他的志趣深处。后来他待人接物高雅简约、纯粹洁白，王公贵人也很敬重仰慕他；如果不是他先行拜访，从来不曾登门求见。太宰青溪倪公在南京参赞军务时，曾打算向朝廷推荐他，但没有成功。弘治辛酉八月十五日去世，年仅五十有三。士大夫大多为他悲伤哀悼。他的弟弟金璇[缺字]城山，也都文雅有才，能够光耀家门。《浦小痴泽传》（朱察卿） 朱察卿 浦小痴是上海人，名泽，字时济。祖父、父亲居住在新场里，邻近富户。浦氏以务农起家，到浦泽才开始读书识字。他仰慕汉代逸民矫慎的风范，终身没有娶妻。有人劝他娶妻，他回答说：“只是不想自找辛苦罢了。”年轻时离开家乡，跟随诗人、宿儒和诸位贵人交游。凡是晋唐名帖，没有不纵观临摹的，穷尽古人用笔波磔的妙处，因此书法名重一时，前来求字的人[缺字]交错。陆文裕公、顾御医最为看重他，轮流供给馆舍、粮食和肉食；他没有别的心思，却喜欢任侠。有人邀他去吴地，他就到吴地；有人邀他去燕赵，他就奔赴燕赵。早晨答应，晚上就出发，从不把事情放在心上。同人交往不分贵贱，谨慎言语、闭口不说；对于所亲善之人的家事，哪怕丝毫也不泄露。偶尔两家之间有[缺字]恶[缺字]传入耳中，他一定委婉调解纠纷，不说咕哝耳语，也不以一方取媚另一方，因此人们认为他贤能。他生性爱酒，不饮酒就像饥渴难忍。凡是故旧，夜间设宴密坐，召请他他来，不召请他也来；在席间周旋饮食，欢乐自得。酒酣之后，他跪坐席上举杯，向客人敬酒，高声放歌，声音震动林木；有时起身祝酒，脱下头巾，挽成椎髻，跳起仙人舞，顾影婆娑，纵情尽兴地做出种种摆脱机巧矫饰的姿态，还大声对座中客人说：“为什么不奏乐？仿佛要踏着节拍，陈述鼓乐遗留下来的意味。”如果正值明月当空，妇女环绕侍奉，他的舞姿和兴叹便更加增添，情态又超过平时十倍。酒兴尚未尽而酒意又未消，即使宾客散去、主人已经睡下，他还独自留下，一豆食物、一觞酒，自己问答着饮用；侍从不胜疲倦，纷纷离去，他才停止。他储存了约二斤金子，故友唐君赟、顾君德代替他以钱生息来供给日常所需，所以袋中常常充实。有三百钱遇到合意的事，便解开钱袋买酒买饭，热情待人，有时把钱全给出去，对花钱从不显出为难。钱用完了又从故友那里取得，散尽后仍然如此。他为躲避兵乱，在鸡鸣山寄居于僧舍，同常泰上人交情深厚，于是通晓佛教空理，不想回去。诸位故友写信极力招他，他才回来。回来后租住偏僻处的一间房，设置一张床，横放一张破琴，左边排列图书和过去所喜爱的法帖百卷。醒来便焚香、弹琴、作诗，醉了便拥被安睡，有时一两天不起床。贵人来访，大多只在床榻边递交名帖便离开。平生喜爱睡觉，同嗜酒一样；如今老了，从不早起，太阳不到正午便不洗脸梳头。因此乡里人称他为小痴，又称他为晏眠人。然而对于各位亲善之人的吊丧、问疾等事情，他大多从未废止。野史氏说：我小时候[缺字]听先父说，故尚书张公起初以老师礼节侍奉我祖父御史，后来又同浦泽一起在陆文裕公门下学习书法，二人都很有声誉。张公凭借书法学问被朝廷任用，得到皇帝的知遇，后来升为大吏，地位尊显。浦泽却隐藏姓名，作为平民在世间浮沉，终身没有忧愁不平的话，这说明他的胸襟气度有远超常人的地方。老子说：“可以说出的名，不是永恒不变的名。”浦泽难道真正懂得这个道理吗？《王翁良传》（黄绾） 黄绾 王翁，是一位擅长绘画的人。他用淡墨浅彩画禽鸟、虫鱼、瓜果、花草，间杂山石、林薮、苍茫景色和幽深山岭；画中禽鸟或鸣或飞扬，动物或休息或嬉戏，花草或显出色彩或散发香气，往往精妙至极。他尤其擅长表现寒塘野水在清晨和傍晚拍水游泳的姿态。又间或画茅屋、竹树、云气，并点染人物，挥洒自然，越发值得玩赏。这难道不是技艺达到极致了吗？我每次看王翁作画，人们都十分珍爱。王翁却毫不吝惜，也不问价值多少；即使对方不接受，他也照样收下。凡是可以送人的，他从不吝惜贫困，不顾长久凝视；如果有什么事，口中应答，仿佛忘了自己正在挥笔，墨色迅速流注而又能停留，众多妙处聚集，而王翁的精神仍然超出尘俗。这正是王翁的精妙所在。因此记下来传给他的儿子。王翁名干，字一清，初号藏春，后来又号天峰，是我们郡临海人。王翁去世以后，他的尺幅作品很少有人能够得到。评论说：从前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说明保养生命的道理。我起初不懂这话，后来看到王翁执笔濡墨在素绢上作画，才相信确有这种道理。天下的事物太多了，天机的运行又深远幽微，所以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难道只有王翁的画才是这样吗？《吴次翁伟传》吴伟，字次翁，江夏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擅长绘画技艺，不曾拜师却自然精通，山水、人物都画得出神入化。他性情耿直，有气节和操守，同世俗少有合拍。求画的人若不是合适之人，他便不答应；即使一向同他亲密友好，只要一句话不合心意，他就扔下砚台离去。成化年间，成国公某人把他请到幕下，一见面便称他为“小仙”，于是他便以此为号。平江伯准备礼物聘请他渡江，他的声誉从此一天比一天高。宪宗皇帝召他到宫阙之下，授予锦衣卫镇抚，任仁智殿待诏。吴伟有时大醉，被召见时披头散发、满面污垢，拖着破旧鞋子，踉踉跄跄而行，由宦官扶持着入见。皇帝大笑，命他作《松风图》。吴伟故意翻动墨汁，信手涂抹，于是风云惨淡便在屏障之间生动呈现，左右侍从都变了脸色。皇帝叹道：“这是仙人的笔法。”吴伟出入后宫，把权贵视作奴仆；别人求他作画，他又多不答应，于是权贵们的奴仆屡屡诋毁他。住了不久，他被放归南都。吴伟喜欢纵情饮酒，有时连续十天不吃饭。他在南都时，豪客们每天邀请他饮酒；但他又喜欢妓女，没有妓女陪伴便不欢乐，于是豪客们争相召集妓女来诱使他饮酒。孝宗皇帝即位后，又召他到便殿，命他作画，作品符合旨意，授锦衣卫百户，赐给他“画状元”印章，宠爱赏赐一天比一天丰厚。吴伟想回楚地，皇帝施恩准他祭扫武昌祖墓；几个月后，他回到采石，皇帝下旨催促他回京，又赐给他西街的住宅。过了两年多，吴伟称病，获准住在秦淮东岸。正德三年五月，武宗即位，派使者召他入朝；使者到了，他还没有启程，便因醉酒去世，时年五十岁。他的儿子吴山遵照遗命，把他安葬在金陵。

译《太白山人孙一元传》（李梦阳） 李梦阳 太白山人，是吴越之间的放达之士。他终年在吴越之间生活，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人们问他的姓名，山人说：“我姓孙，名一元。”问他的字，他说：“我的字是太初。”问他为什么称太白山人，他说：“我是秦地人，曾经住在太白山顶，所以称作太白山人。”这样人们才知道山人是秦地人；等到再问他的家世，山人不回答，所以人们只知道山人是秦地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秦地的什么人。山人擅长作诗，有超逸的才华。他曾走出秦地，四处游历，泛舟湘水、汉水，登临衡山、庐山，越过黄河，渡过泗水，拜访孔子故里，登上岱岳山峰，在日观峰休息，观看日出。他感到奇异惊骇，狂奔大叫，人们很惊异，却仍不了解他。于是山人向南来到吴会，吴会人认识山人，也懂得他的诗，于是争相礼敬他。山人本来就善于谈论玄虚之理，又皮肤洁白、面色红润，胡须飘逸，看上去像神仙中人，于是人们更加礼敬并以他为奇，喜好新异之士接踵到他门下。山人在湖州、吴会之间往来，多住在支硎、南屏山寺中；富豪之家争相修建寺舍，送给他美酒佳肴、鞋子衣服，他的生活日益富裕。戴冠佩玉的士人仰慕他的声名前来拜访，山人总是准备酒食，与他们欢乐融洽地度过一天；酒兴酣畅便放声高歌，神情意态超然脱俗，使人产生尘世之外的遐想。士人有时谈论当时政事，山人也很善于谈论时事，通常都说得切实，符合名实，于是士人转相称誉，孙山人的名声传遍四方。有一天山人病重将死，仓促嘱托朋友说：“死后把我葬在佳山，幸好请在墓上题写‘明诗人孙一元之墓’。”不久山人苏醒起身，愤怒地说：“差一点辜负了我的志愿！”吴越人由此察知山人原本没有羽化成仙的法术，只是空谈放浪、放纵形骸，渐渐产生疑虑而躲避他；可是山人反而[缺字]谈论世务，常常为世事不平而咬牙切齿，他的诗中也多有愤激悲壮的声音。于是有志于经世的士人反而更加喜欢他，乐于同他交往，义气相投、情意相合，冒着风涛赏月，敲击船舷应和歌唱，俯仰之间相视一笑，常常自许为世间无双。湖州举人施侃一向喜欢山人，却认为他放荡，于是劝他定居，山人认为有道理，便在苕溪旁买田；施侃又劝他成婚，于是他娶了施侃妻子的妹妹张氏。喜欢山人的人听说后，大多写信相互庆贺说：“太初成为完整的人了！”当时建业刘麟、龙霓都迁居湖州，同吴充、陆昆以及山人结社游玩，号称“苕溪五隐”。山人开始讲授我儒家的性命之学，不久病发，终于去世，年仅三十七岁。李梦阳说：“我不认识孙山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未见过他本人。过去刘子经过夷门，大概多次称赞山人的风神和文采高雅。”有人说同他交游能使人坐忘，而山人也时常寄信给我。然而我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孙[缺字]元传》（殷云霄） 殷云霄 孙一元，字太初，关中人。十三岁时诵读古代六经，作文不拘泥于应试文章的章句。每天关门独居一室，家人也很少看见他。十八岁时进入终南山，后来又进入太白山，嚼食草木，居住休息在大石崖下，时时有所领悟。他赤脚散发，奔走到山的最高峰，手持古松根，敲击巨石，歌唱道：“以兰桂为食啊，以薜荔为衣；卧在虎豹之间啊，跟随蜺螭而行；笑问苍云啊，为什么不归来？”又歌唱道：“悲叹万般劳役啊，何时终止；乘着元气啊，遨游无穷；姑且归来吧，回到山中。”于是自号太白山人。孙一元每天默坐，观察天地的变化和万物的本原，反观内心，从自己的心性出发加以会通，不把世俗万物视为不同，没有一样是可以特别爱好崇尚的，唯独喜爱诗歌。他所喜爱的诗歌取法盛唐的音节，凡是感发逸思而作的诗，可喜、可惊、可悲、可怒的情绪，都一概寄托其中，以豪放纵肆的笔调发泄出来，时常出入常规路径，并说：“我如果舍弃这些，就会更加同世俗断绝。”有人劝他出仕，有人探问他的学问，他总是拍掌大笑，仿佛没有听见。时间久了，他向东进入华山，向南泛游湘水、汉水，登上衡山祝融峰，返回嵩山，渡过汴水，拜访孔子故里，思念孔子遗留下来的文章，依依不忍离去，于是登上岱宗日观峰，观看半夜太阳从沧海中升起，发狂大叫，自认为景象奇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他又向南经过吴地，进入越地，探访会稽禹穴，寻访天台石桥；返回时在太湖遇到石川殷云霄，两人谈得投机，于是渡过扬子江，来到东海边拜访殷云霄，同他登孤山、看海门，一个多月后告别离去。殷先生说：“我曾同孙一元纵论古今成败得失，以及豪杰之士的志向和谋略有成有不成的情况，他的谈论使我惊愕而倾听。但我自己认为从世间取得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他将来又会怎样呢？我姑且把他的基本情况记述下来。” 《唐子畏寅墓志铭》（祝允明）

译祝允明 唐子畏去世时，我作诗歌哭祭他，悲痛至极。将要下葬时，他的弟弟子重请我作墓志铭。子畏是我的知心朋友，即使没有子重请求，我也会为他作铭。子畏天性极其聪颖敏锐，才度超过十倍于常人。世人所谓聪颖，是指几岁便能写科举文章，童年参加科试就考中第一，因而天下惊叹称誉；子畏却不是这样。他幼年读书，连门外街道都不认识，其中蕴藏着一日千里的气概，也不轻易交一个朋友。我两次去拜访他，他也不回答。一天，他把两篇文章投给我，卓异不凡的志向铿锵显露。我也作诗答复，劝他稍稍放开胸襟。诗中说，万物越高便越细小，从未听说华山高峰可以在那里建都聚众；只有天穹最高，而且没有外界，所以万物以它为宗。子畏才肯认可，后来同我极为契合。他一心仰慕古代豪杰，极不屑于科举场屋之事。他的父亲德广经商而有士人品行，本想靠子畏发家并请来举业老师，教导子畏。子畏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旨。德广曾对人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名，只是恐怕难以成家吧？”父亲去世后，子畏仍然落落寡合。一天我对他说：“你想成就先父的志愿，就暂且从事时下的学业。如果一定要依从自己的愿望，那就可以脱下襕衫幞头，把科举书策烧掉。如今只是把名字挂在学校里，眼睛却不接触那些书册，那么你究竟如何取舍呢？” 子畏说：“好。”第二年正逢大比之年，我试着拿出一年的力量来应试；如果不能成功，就把这件事彻底抛开。于是立即关门断绝交往，也不找同辈讲习。取出以前研治的毛氏《诗经》和所谓《四书》，反复研讨揣摩，只求符合当时经义。戊午年参加应天府乡试，考中第一名。己未年赴会试，当时邻郡有个富家子弟，也已经在乡试中举，他仰慕子畏，便载着子畏一同北上。进入考试完成前两场后，有个仇视富家子弟的人[缺字]到朝廷，说他同主考官有私交，并牵连子畏。皇帝下诏催促有关人员来到礼部贡院，命令这位主考官不得阅卷，随即逮捕富家子弟和子畏，交付诏狱审理。等到主考官出狱，三人一同在朝廷受审；富家子弟已经承认，子畏不再辩解，便同他一起受罚，降黜为浙江藩司属吏。他回去后没有赴任，有人劝他稍稍收敛锋芒，将来仍不失为一官半职。子畏大笑，最终没有前往，放浪形迹，轻快地远游四方。他独自乘小舟远行，游历祝融、匡庐、天台、武夷，在东南观海，泛舟洞庭、彭蠡。暂时回来后还准备再次踏遍四方。后来患病很久，稍稍好转，便逐渐整理旧日学业。他治学务求穷究天地造化的玄妙本蕴和象数之理，探究音律历法，寻求扬雄、司马相如玄虚之学以及邵氏声音之理，加以补订。旁及风角鸟占、壬遁、太乙等术，出入于天人之间。他将一家的学问尚未写成篇章便去世了。他对于应酬世俗的文章、诗歌并不十分用心，说后世知道他的地方不在这些，见到我的一斑就够了。他有时发出奇特的兴味，或寄托在绘画上，一下笔便追摹唐宋名匠。后来又重新接待人。请他写作的烦杂请求不断，于是也来不及做到精深确切。而且已经有四方人士仰慕他，无论贵贱贫富，每天都到门上索求文章、诗歌和绘画。子畏随来随应，却不一定把全部心力都用在所求之事上，大都寄托着高远的兴致，不把一时的毁誉、轻重、取舍放在心上。子畏临事果断，往往能保全大节；即使稍有不合，也不问是旧识。真正爱惜他的人把他看得像奇异的玉石珍贝一样。王文恪公最谨慎地与他交往，是了解他最深的人；不了解他的人，也没有不羡慕他的才华声望的，只是嫉妒憎恨他的人前后都有。子畏把财货看得如粪土，有时受了别人的恩惠，却忌讳并且故意以为乐，反而更加压制他；这也是他招致祸患的原因。桂树被砍、漆树被割，伤害俊才、摧残奇特之士，不过是尘世的物态，又哪里会伤害子畏呢？我痛惜子畏没有因此而使自己的英灵得到化育。大概几百年才有一次这样的英才降生到人间，子畏得到了这种天赋，却只活了一世；这种痛苦该如何排遣？有超越常人的杰出之才，人们不去羡慕反而加以毁谤；有高出当世的才华，世人不用他反而更加排斥他；这种冤屈又该如何消除？子畏的文章有时华丽，有时淡泊；有时精深，有时浮泛，没有固定的形态。他不肯锻炼功夫来专心构思，常常写得很多，却没有全部运用。他的诗最初喜欢浓艳华丽，后来又放意学习白氏，务求表达性情，但语言最终仍然璀璨，好的作品多与古人相合。他曾祈求梦游仙境九鲤山，神仙在梦中赐给他一担墨，大概他终究要凭文章事业流传后世。唐氏世代是吴地人，居住在吴趋里。子畏的母亲是丘氏，成化六年二月初四日生下子畏，这年岁次庚寅，给他取名寅初，字伯虎。后来子畏去世，在嘉靖癸未年十二月二日，享年五十四岁。妻子徐继，沈氏生有一女，许配给王氏国士履吉的儿子。墓在横塘王家村。子畏遭祸以后，归心于佛教，自号六如，取自四句偈的意思。他在住宅北面整治园圃，名为桃花坞，每天在那里饮酒；客人来了就一起喝，喝醉了便倒下睡去，也不问是否醉倒。弟弟子重名申，也是优秀之士，人称他们兄弟难得。铭文说：穆穆的天门在傍晚纷纷开启，我乘车归来俯视桃花盛开的故土；回风冲击，兰花美玉般的人才摧折；即使不能往生兜率天，仍然徘徊回望衣冠星辰。星辰上下，云雨纷纷；椅桐树盘曲高大，禾稼没有停滞的穗子；孔雀翠鸟交错璀璨，金色灵芝繁茂；碧色丹砂之渊深沉涵泳，成为人间仰望追思之处。○张灵传（阎秀卿）

译阎秀卿 张灵，字梦晋，吴县人。家里一向贫穷，他开始时以作业谋生。到张灵时才读书，喜欢结交侠客，所得财物不过置办器具，却一定要让他们尽情欢乐。张灵喝醉后便任性狂放，常叹息说：“日休不过是个小子，尚且能被称为醉士，难道只有我不能醉吗？”与他交游的人中，吴趋唐寅和他最好。唐寅曾打算游武丘，召张灵一同前往，催促他时他还在睡觉。唐寅来到他的寝处，喊道：“太阳已经升高，春天到了，睡觉怎么能没有梦晋呢？”张灵醒来怒道：“今天没有酒，雅兴完全不能开启，我正要进入醉乡。”又相互调笑，唐寅说：“我本来就是来邀请你，子灵。”张灵高兴了，穿衣起身，于是和唐寅上船，敲着船舷痛饮，唱起野人歌。正逢几位贾姓者在可中亭饮酒，并且吟诗。张灵说：“这不过是借登高来养望，只是玩弄酒杯罢了。我本来不会作诗，却要绞尽心思，岂不是徒然自误吗？”于是有一个穿吏衣、行乞的人来到贾氏等人面前，贾氏给他食物让他吃，并对他说：“先生丰厚的资财足以润饰屋宇，正逢四种美好条件聚会；登高能够赋诗，又有大夫之才，这确实是上天把这些条件赐给先生。我的所得虽然非常微薄，但也能作诗，请允许我用狗尾续貂。” 贾氏笑道：“乞丐莫非是在欺骗我吗？”当时贾氏的诗中有“苍官”“青士”“朴握”“伊尼”等词，便拿这些来问张灵。张灵说：“苍官是松树，青士是竹子，朴握是兔子，伊尼是鹿。”贾氏起初十分惊异，命他续作，他立即挥笔不停，众人都惊叹诧异。到了船上，张灵命童子换到维萝树荫下，命人断绝踪迹。贾氏派人察看，却没有找到，都把他当作神仙。贾氏离开后，张灵又登上亭子，穿朱衣、戴金色面具，作胡人舞，形态十分奇异。起初张灵和唐寅都是郡学生，以博古相互争胜。正好鄞人方志来任督学，厌恶古文辞，张灵察知他想陷害唐寅。张灵郁郁不乐，唐寅说：“你还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如此忧愁？”张灵说：“难道没听说龙王要杀有尾巴的族类，连虾蟆也哭泣吗？”后来张灵果然被斥退罢职。有人对他说：“凭你的才华，难道反而不能激发自己达到青云之上，却又遭到公开抛弃吗？难道没有缢死的用处吗？你又凭什么立身于世？”张灵说：“从前谢某化作虫子在地上爬行，用脚遮住身体，作出忍辱含耻的样子。假如我采用你的话，也应当这样做。即使不这样，又怎么能再……呢？”张灵擅长人物画，人人都推重他。○沈孝廉周传（张时彻）

译张时彻 吴地有一位隐士，姓沈，字启南，是长洲相城里人。别号石田人，因此称为石田先生，也称沈孝廉。先生的祖父名絸庵，是征君，以诗闻名江南；先生继承了家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勤苦，只是精于诵读学习。从三坟、五典、九丘、八索，到诸子百家和杂家之言，他广泛阅读，没有不浏览的。当他年轻时，华美的文章和辞藻已经流传人间，人们无不把它们看作奇珍极品。对于一切世俗滋味，他很少有所嗜好和仰慕，只是常常远望山野，攀取云物，挥笔作诗，或游心于丹青来自我适意，追踪晋唐名家，宋元以后则不再论及。先生虽与人没有冲突，但能敞开胸襟吐露真心的，不过十人中一二人。只有吴少宰宽、都太仆穆文、温州林则，是他的莫逆之交。这三人，大概就是世人所称的笃实修行、仰慕古道、如金玉般伟岸的人。父亲去世后，他便抛弃儒生家业，断绝了求取禄位的念头。有人好意劝他，他总说：“你难道不知道母亲是因为我沈周才有命吗？我怎么能贪求尺寸之荣，离开母亲膝下呢？”因此他从各方面奉养老母：母亲在哪里睡，他就在哪里睡；母亲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给母亲扇枕席，清洗便溺之处，始终如此。母亲想去什么地方，他就像鸟张翼一样护送车船，带着甘美的食物随行。母亲将近百岁才去世，大概一生都保持着如同幼儿仰慕母亲的孺慕之情。母亲和一位邻居老妇人一向相处亲密，邻妇家遭火灾，无以为家。母亲一直挂念，先生跪下说：“母亲不要忧虑，请允许我把她接到母亲房中，早晚一起吃饭。”这样，邻妇虽然失去了家，却又有了家。母亲说：“孩子这样做就够了。”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但他仰慕仁义之心没有穷尽，勤勉地帮助别人解决急难：病了就给药，死了就给棺材，遇到贫困流离的人，不问是谁，总是拿出囊中钱财帮助他们。天气寒冷、下雨下雪时，看见乡里有人家的烟囱不冒烟，便叫仆人检查他们的粮仓，把粮食送去，说：“我本来就不能独自吃饱。”他在路上曾捡到遗失的金子，里面写有失主姓名，便到处访求失主还给他。失主分出金子来道谢，他坚决不接受，说：“这点东西哪里值得用来报答您的德行呢？”宗族或姻亲有困难，他就前往救济；借钱给人，也不责令偿还。各家子弟有需要老师教授的，有时缺少束修的礼物，他常常出钱资助，帮助他们成才。邻人丢失东西，误以为是先生家中的物品，他便推给对方，说：“这是您的东西吗？”那人得到物品后又来归还，他总是笑着收下，说：“不是您的东西吗？”他曾以高价买得一部古书，陈列在书斋阁中。一天有客人来，看见那部书，仔细端详，询问书是从哪里得到的。先生说：“客人为什么问这个？”客人说：“您幸好不要惊怪，这本书是我的书，丢失很久了，没想到如今竟在这里看见。倘若能知道它的来处，我将拿凭据来给您看。”先生打开书查看，客人的凭证果然完整，便把书全部归还给他，始终不说卖书人的姓名，也没有责骂。卖书人平常告诫人说：“我在城外置有一处行窝，偶尔同亲友和雅士在那里从容交谈。”有车马盛大、随从拥簇的人经过，他就退让致歉，不接纳，说：“我久已废弃冠带，不要让母亲因为散漫之人混入交游。”每当他要去行窝，远近便喧传：“沈先生来了。”等候他的人喧闹在河岸，鞋子挤满门口；有人求诗，有人求画，他都随所求应付，没有不满意而离去的。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也不在那里留宿。壮年及老年以后，他逃避声名，隐藏踪迹，唯恐隐得不深。巡抚三原王公恕强行请他作宾客，行台向他询问治道，但这并非他的爱好。后来巡抚彭公礼看见他所作的《咏石磨诗》，认为文辞意旨深沉含蓄，于是更加推重他的品行，坚决请求相见，他便……推辞，不再往来。地方长官以礼相请，他坐下来交谈了一整天，喜悦超过预期，仿佛想请他到幕府中。先生察知其意，叩头说：“小人没有本领，不足以供牛马般驱使；况且老母困顿疲惫，除了我没有人能料理她的起居。希望您怜悯放过我，让我回家保全母子性命，这就已经是您的厚赐了。”长官更加赞叹惊异。后来有一位曹太守，新建察院完工，想在厅柱和墙壁上绘饰图画，于是招罗各位画史。有个侮辱先生的人暗中把他的姓名列入名单，拿出一张纸来拘召他。先生对传召者说：“不要害怕，老母只管留在某处，我每天早晚都来办事，不敢落后于别人。”有人说：“这是卑贱的劳役，可以求贵人免除。”先生说：“按义理应当前往服役，并不是耻辱；而一味求贵人免除，难道不才是耻辱吗？”于是他悄悄前往，完成工程，最终还先于别人完工，始终没有见曹太守便回去了。不久曹太守入朝觐见铨曹，铨曹问他：“也知道沈先生平安无事吗？”他含糊回答：“平安无事。”后来他见到相国西涯李公，李公又问：“你来了，沈先生有信吗？”他惊愕回答：“有信但还没送到，应当随属官一起带来。”当时吴少宰正在詹府，曹太守慌忙前去拜访，问道：“谁是你们所说的沈先生？” 那个人相貌如何？”吴少宰于是详细告诉他，于是说：“这个人名声重于朝廷，五侯七贵也不值得与他相提并论。”曹太守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吴少宰说：“我有很多他的画，可以代替他封缄送去，只说沈先生恰好生病，不能写信。”曹太守于是派遣许多差役来见他，说：“回去以后一定不要先到郡斋，要先到沈先生那里。”等他们到了，先生从容而恭敬地说：“寒门微小，哪里值得劳烦尊贵之人屈驾呢？”曹太守于是降低身份，以礼相待，请他吃田家饭后离去。先生到了郡中，只缺少一次投递名帖拜谒，向差役道谢，最终也没有伏跪在庭阶之下。我听黄井氏说：“评论说：人们有句常话，出售玉器要看它的厚重，出售鼎器要看它流传得久远。以今天看沈先生，难道不是这样吗？那些追逐华丽、猎取声誉，把取得青紫官服看作先导，奔走在仁义道路上的人，他们的荣名还像枯叶一样。沈先生是世人所称的文章书法和丹青之士。如今看他白首而纯孝，这同曾参、闵损有什么不同？至于他操守耿介清洁而不受污染，脱离世俗罗网，就是伯夷、严光一流，也没有超过他。学者平日聚集学习，谈到先生，便说‘古人，古人’，但一到实际操守，往往琐碎拘谨，不能胜过优伶、驵侩之流的行为，大概很少。这些人和沈先生相比怎么样呢？唉！先生已经去世了，天下士人只称赞他的技艺而不称赞他的德行。如果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本朝著名的独行传主，究竟还有谁呢？究竟还有谁呢！” ○郭清狂诩传（陈昌积）

译陈昌积 郭清狂，是泰和义井里人。名诩，字仁弘。他的先祖郭祯，任锦衣卫百户；郭和，任苏州府同知，都是他的父祖辈。祖父名平，父亲名祖礼。郭诩性情刚强好胜而重邪，清狂却深藏其中。他是男子，身材魁梧高大、相貌奇伟，身体肥胖而皮肤白净，像葫芦一样。年轻时从事学官弟子的学业，稍加考试便成绩显著，比过去所学的还要好。忽然放下书册叹息说：“那些致力于广泛观察的人，能够实现瑰奇伟丽的思想；确立最高艺术的人，能够留下周游四方的踪迹。拘泥于经学却不是这样，只是局限在咫尺之间诵读，谋求在当世卖取荣誉，这和蚯蚓有什么不同？这是丧失四方志向啊。”于是离开学业，充分发挥自己在绘画方面的才能。此后他南行探访九疑山，登临衡岳，转而溯行到建康，向东进入吴越，折向北方经过汶水、泗水，凭吊鲁地的古迹，观看孔夫子的讲堂，直到帝都，经过代、汴而归。他说：“绘画就在这些地方吗？有何画谱可循？”此后纵意挥笔，随手便成画。画完便在上面题诗，诗意写不尽，又继续作画；画意画不尽，又用诗写尽。他间或画抱膝、辟谷等图，许多是用来充实自己逍遥的想象，世人无法测知。当时江夏吴伟、北海杜堇、姑苏沈周，都因绘画而成名。看过郭诩的画，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交游。因此天下争相传说清狂的画，愿出百金购买。和人仓促相处时，他总是照见那人的心思。有显贵想多得到他的画，郭诩心中认为荒谬，瞪着眼睛数屋梁，不回答；对方又拿出金钱坚决索取，他便踉跄狂奔，惊叫跳跃着离去。显贵笑称他为狂生，竟也不怪罪。中常侍萧敬惊异于他的才能，用锦衣卫世袭官职诱惑他。郭诩说自己平生不能受拘束约检，又托相士的话说自己福分浅薄，没有富贵之相，如果勉强富贵必将受祸，坚决推辞。和他交游的人，都是父兄辈以及天下有名之士。孝皇元年戊申，尹少保解官居乡，引他为忘年之交。十五年壬戌，诏令征取天下名画家，郡中推举郭诩应诏，他再次游历京师。当时长沙李少师多次以礼待他。后来无锡邵尚书、丰城杨尚书、景陵鲁祭酒、太原乔尚书，以及当时的大庾刘侍郎，都是世人所称的学士仁人。他们很看重交游承诺，听说郭清狂多有含蓄蕴藉而不肯以技艺求售，便先后仰慕并想见他的容貌，各自告诫门下说：“只要清狂到了，不论早晚，都不要让他在门外停留。”不久郭诩来拜访，他们都非常高兴，起身到门口迎接，请他入座，多次击杀鲜鱼，买来美酒饮他。郭诩天性不能多饮酒，但喜欢那些人，每次酒席结束都已醉了，醉后便呼纸挥笔作画。因此各位学士更加收藏清狂的画，但他不计算酬价，径自离去。十多年间，他大多如此，乘船经过也不寄信通知。事情记载在《交游集》中。此前宁康王、荆和王喜好方术，招致宾客数以百计。郭诩每次见王，总穿着有深色衣缘的宽大衣服，衣旁用续纴钩连，系靛青色带子，垂下两条带子像绶带。戴青绢冠，冠的左右有丝带向下牵连，像侧注步摇的形状；脚上穿袜，外覆营鞋，头上戴丝织鞋，手杖是斑竹杖。王远远看见他，飘然像有道之士，呼喊道：“清狂道人！”他到后，王备下百金和各种饮食，他总是把这些分给兄弟、朋友和合意的人，所得也随手花尽。家人劝说他，他说要用这些金钱置产谋生，便发怒挥手让家人离开。他有时踢球、下棋、骑马、养猿猴，仿效少年的游戏，以表示自己不受拘束。宸濠嗣王敬公曾召他交谈，敬公见他粗疏少谋、容易发怒，便想离开。正德五年庚午，宸濠上疏请求《中和》之曲，敬公惊愕地说：“这是在谋划……他的上位，凭此便没有贵种可言了；我不能同他一起陷入水火。” 因此他故意显露自己的拙劣技艺，托称微小罪过而得以离开。离开以后，宸濠更加猖獗，罪行多得数不清。己卯年发生叛乱，事先已经有端倪。郭诩估计他反叛后一定会劫掠自己的居处，曾经默默不乐，想到只有王都御史有智谋和足够的权力能够使自己脱身。王都御史名守仁，是余姚人。因为以学问成为世代儒宗，恰好又假节提督汀、赣军务，于是郭诩恭敬地前往依附他。他悬挂画作并题诗表明心志，阳明悟出他的意图，不久给他符牒，让他避开耳目到别处游历，于是他沿着偏僻小路到达武昌。到达后，他又通过通信联络一位豪侠之人，于是等候四下无人，雇用箬船隐去踪迹进入德安境内。六月，宸濠杀死孙都御史、许副使而反叛，他的党羽说得到郭诩胜过得到一个敌国，何况他又能够慷慨舍身相助呢？于是暗中派人带着财物书信相约，用好听的话欺骗他前来相见，打算伺机杀死他。那人的踪迹到了武昌，搜查得非常细，却没有找到郭家，便返回了。当时舆论认为郭公恰好有上天的幸运，所以在困厄危难中得以脱身。阳明推重他善于脱身，当着客人的面急切称赞他说：“鸿鹄横空飞越，不就是清狂这个人吗？”庚辰年，郭公返回乡里，已经满头白发、神采飘逸。他常对人说：“我只是因为事先知道退避，才勉强逃出虎口；以后更加恭敬谨慎。” 他从未乘车在县城街道上行走。陈昌积说：“我听说，艺人隐退而攻治世事；世人称吴顾的画有神奇的技法，我却不知道他们隐退在哪里。自两人以下，我遍看前后历代画家，他们的布置构思很不像真正的画，这是为什么？”毛寿因受贿而诬陷王嫱，黄门背靠屏风而招致霍氏之祸，王摩诘在辋川宴饮凝碧，曹霸画毛騧而困顿，李迪因画黄犬而迁往瘴海，吴兴公子因瓜田而忘却自身。至于陈远、谢庭循，也因为特殊技艺供奉而受到讥毁，这难道是好事吗？受人喜爱的东西，难道就是不祥之器吗？古语说：眼睛能看见人的形貌，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眉毛睫毛。绘画即使技艺精深，如果不能自守，也没有益处。清狂本来就是画家，当他不接受中常侍的诱饵时，他的志向已经很高远了。等到宸濠首先发难，他最终依靠先见之明得以脱身，长寿终老，被称为逸民，难道不是布衣中的善于退隐者吗？李崆峒很少特别推重别人，唯独推重清狂。他居家立业清洁善良，能够通达讽谏、引导和权衡的道理，也有助于诗教流传。人们只看外貌和荣名，难道不就是如此吗？近世燕人叶元靖被……人所服，能够以艺能自贵，其退隐也类似清狂。○昆仑张诗人诗传（李开先）

译李开先 北平张子言，八岁进入小学。他的童子师给他取名为诗，字为子言。起初向吕泾野学习举业，后来向何大复学习诗文。举业已经精通，所有相知的人都认为他应当考中大魁元。顺天府将举行乡试，先举行诸生小试，命令每个人带着坐具入场。只有子言让家童代替自己携带，考官不允许，他便拂袖而去，并且叹息说：“即使张诗连续考中上甲，做清要官职，也不……。”同时华容孙世其以进士身份任提学副使，名声很大。有人评论张子言，说当时如果稍微降低身份而顺从科举，本来就不能赶上孙世其吗？然而子言过于自负，丝毫不认为自己有所不足。他最初所作还没有成熟，气概已经想吞并曹植、刘桢，压倒颜延之、谢灵运，驾凌班固、司马迁，把屈原、宋玉当作属官，把王褒、扬雄看作奴隶。他与翰林江亶爰、马西玄、林懋易、廖洞野等豪俊交游，商讨诗文，互相唱和，因此名声传遍天下。他将去解州拜谒吕老师，于是经过房山，渡过滹沱河，沿着中条山，登上太行山，广泛观览黄河、素汾；凡是稷、契、伊尹、傅说的遗迹，唐虞夏商的旧墟，没有不寄托在吟咏之中。虽然胸怀壮烈激昂，诗文却雅正和缓。他游遍洛川、伊阙以后才返回。后来吕老师任职南都，他又从金山、焦山出发凭吊采石，泛舟石湖，访问椒丘，独自登上雨花台，观览西湖的胜景，探寻禹穴的奇迹。他的呼吸仿佛贯通万里，变化如同役使百灵。洪大的波涛在眼前浩荡，丹红的霞光在脚下缥缈。他自认为天下没有第二人，新的作品卓然突出，可以和山河争雄。于是把稿子呈给吕老师，又调转车辕前往大梁。大梁原是汉孝王的封地，吹台又是文人宗师聚集之处，李崆峒正在那里。他停留几十天，歌咏酬答赠诗很多。崆峒称他为燕山豪士，夜宴时饮缾芝酒，忽然跌倒，用盘子行酒，这也是一件奇事。他和崆峒各作《芝……行》，都有李白、杜甫的风骨。此前他曾送王梦泽回乡，便拄杖经过荆山，驾船进入洞庭湖，到汝南探望何老师的疾病，陪守七天，老师去世后才返回京师。他居住的地方不过一亩大小，选空地种竹。每逢风雪萧瑟时，便敞开衣襟远望，竹子一株株以新姿相对，他欣然命人斟酒，醉醺醺地喝醉；外物从来不足以扰乱他的心，也不再知道人世间有富贵豪华之事。旧友新知充满门户；他有武库般森然排列的才具，有文笔纵横的气势，腰悬白玉……，手掷如金声般的辞赋，资质惊人，气节倜傥。虽然住在闹市，却寄情于山水，每当兴致到来，便独自骑一匹马，任意前往，即使途中遇到风雨饥寒也…… 从不稍有改变或后悔。杭州太守李士行称赞他不狂妄、不屈服、不懒惰、不骄傲；春风不足以融化他的性情，美酒不足以增添他的兴致。他晚年退处自守，仿佛愚钝，从不妄加评论。有人赞叹他把金钱花得如同粪土，把齐国的孟尝君看作几案上的老鼠。这只是少年侠客中的豪雄，哪里足以知道他日后的成就呢？有人把他比作李白、孙山人，这些都是豪放的才子，有崎岖不平的气质和悲愤的声调；而子言则更加感到自己是在追踪古人。有人说，为什么一定拘拘于古人？我回答说：事物不古朴就不灵秀，人不古朴就没有名望，文章不古朴就不能流行，诗不古朴就不能成就。子言也这样说。太白唯独在古意方面有所欠缺。一次曾举行酒令，各自吟诵带“楼”字韵的旧诗，太白所作多是宋元人的作品，子言首首驳回，因此双方都心怀不平。太白夸耀自己的“青崖贴天，日下照芝草斑”两句，说是昔氏父子的作品。子言笑他说：“尖刻新奇而浅近，曹氏父子便不会这样写。”太白赠诗中有“张子自高格，入山从我游”的话。子言发怒说：“我难道是你的门弟子吗？”从此断绝交往。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我也有应对世务的才能，只可惜当时错过了机会。” “可是如今钱财散尽而贫穷，既不能买官，又不能求人，这个心愿终究不能忘记。”张仪怀揣仆妾的食物而成为客卿，范雎忍受厕所中的耻辱而成为秦相。宁戚起初卑微而后来成为周威王之师，主父起初低贱而后来窥见五鼎之食。蔡泽从道路上夺取饭釜，最终握有相印；苏季子没有城郭外的田地，却佩带六国相印。古人也是人，我只等待时机罢了。我所著的《骂鬼》《诘发》《笑琳》《七子》等文章，雄奇变幻，怪诞不羁，读者不敢把我只当作今人看待。上官来求取文章，所得文章也让人惊异。大意是说，汉成帝时，杨雄跟随皇帝借书，皇帝赞赏他的志向，便把石渠阁的藏书全部取出给他。杨雄于是写出无边无际的辞章，穷尽天下的道理。文章诡奇不受拘束，万世都称赞它好。我如今若不向上官求取这些书，便无法扩展我胸中的广大瑰奇，也无法尽情写出森严如戈甲的文章。假如派一名力士送来五车书，或者请我到宾客堂下，靠近邺侯的书架阅读，使我得以看见绝妙的言语、广博增益的窍门，谈论天地的符验，搜求鬼神的奥秘，这也算古今奇事了。子言生来有奇异的骨相，七八岁时，有人对他的父母说：“这个孩子将来会使你们悲伤，是家中能够养活的。” 于是把他归还给张氏。张氏原是衡州郡丞。子言的父亲在衡州任职，二十年后死在衡州；又过了十年，子言才知道自己并非李氏所生。有人告诉他此事，他非常震惊，起初不信，不久知道确实如此。他捶胸顿足，仿佛不想活下去。后来寻访李氏，找到两个兄长，便跟随兄长到父母墓前哭祭，痛苦地躺在荆棘丛中，不能起身。回来后，他决定恢复李姓，和厚交好友商议。朋友劝他说：“假如衡州还在世，或者李氏还有后代，我不敢阻止你。如今李氏兄弟二人，先父母而且已有孙子；张氏却没有一尺长的孤儿，何况你又年近四十。如果一定要割舍张氏来使李氏受益，那么衡州养育你、教训你的恩德又算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于是子言收住眼泪，暂且凄苦迟疑了三年才作决定。因此如今仍然姓张。他的书法狂放，却很有笔力，像惊蛇在草上飞行的气势，又像黑龙在天外悬挂的雨势。若得到他的一幅字，挂在墙上，可以惊动人，也可以驱鬼。他形体敦厚，面方而多须，见到他的人不是把他看作权门公子，就是看作帅府武夫；但他内心所蕴含的东西，本来远远超出这些。子言生于成化丁未，卒于嘉靖乙未，只有五十岁。我与子言交游六七年，颇自认为了解他。文集已经刻印并传布了他的事迹，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湮没。世人仰慕他的名声却不了解他的实际，于是撰写此传附在文集之后。子言的文章并非不高出当世，只是我尤其推重他的诗，因此题名为《昆仑张诗人》。○孙仲子宜墓表（乔世宁）

译乔世宁 士人中有才能奇异的人，怎么可以让他始终困顿而不被任用？又怎么忍心不让他长寿而早死？如今我见到孙仲子就是这样，怎能不怜惜他的才华而悲叹呢？仲子是楚地华容人，名宜，字仲可，一字仲子；在兄弟排行中也居仲，因此称为仲子。他的父亲继芳，任云南提学副使；兄长宗玉，任山令副使。孙公任郎吏时，仲子五岁，随侍父亲在京师，看见一群孩子诵读，便徘徊不肯离开。稍长以后，记忆敏捷，能写文章，不久便能作诗赋。他的聪慧大概是上天所授。当初副使公拜何大复先生为师，因此得以广泛结交天下名人。当时诸名人经过副使公家，总要见仲子，也总要索取并观看仲子的诗赋，有时当面考问他，没有不赞叹而离去的。又彼此转告给士绅，一时之间名声震动都城，说是张衡、王勃再生。嘉靖戊子年乡试中举，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后来多次应试，多次不中，但诗文日益成为名家，天下文士也日益称道传播。辛丑年停止应试，听到副使公去世的讣告，日夜奔跑回家，哭得过于悲哀，于是卧病四年才痊愈。从此大概便对世俗事务息了心。他的家原本就在洞庭湖边，于是常常泛舟洞庭、游览君山，以此为乐。他叹息说：“同我一起熙熙攘攘地追逐世俗功名，和立即在名山著书终身相比，哪个更好呢？”于是自称洞庭渔人，著《七游》来表达志向。又著《遁言》十七篇，《遁言》就是潜夫、漫叟之类的意思。当时他三十八岁，从此不再参加礼部会试，也不拜谒公府。士大夫若不是专程来访，他总是避开不见。听见别人称他进士，他不应答；称他渔人，他便答应。于是修建洞庭草堂，在里面放置古书名画，早晚侍奉母亲和兄长，游览宴乐十分欢乐。他不时招来旧友和门生，遇到山翁、方士，也招来相聚而不推辞。他性情豪爽好饮，能饮数斗而不醉。每当酒意酣畅、欢乐达到极点，便呼卢、击缶，放声歌唱《渔父》词，神意飘然，仿佛遗世独立。那时哪里还谈得上形骸，甚至天地万物又算什么呢？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人们更加仰慕仲子品行高尚，认为他可以逍遥长寿。可是他年仅五十岁便……去世。去世那天晚上，仲子刚刚省视侍奉母亲回来，回来不久就去世了，没有人不惊异悲伤。他嫁给萧氏的女儿此前梦见神人拿着玉璧和币帛来聘请仲子，说：“这难道是长吉登玉楼的征兆吗？” 唉！凭仲子的才华，只因他坚持不就任有司、也没有被荐举征辟，公车也不再聘用，士人竟让自己困顿不振、自我废弃而死，难道不是天下百姓的遗憾吗？我对于仲……，大概只能说这是天道和时势的安排吧。仲子对于经史子籍、传记，以及《庄子》《老子》、佛教和其他各家之言，都能通晓；他所称说的本朝事迹、远方歌谣风俗以及名臣的事业品行，历历分明，足以令人倾听。他又善于判断时事利害，往往料中奇验。性情尤其爱惜人才、喜好士人，士人因此多归附他。所著《洞庭渔人集》五十卷，已经刻入《岳州府志》《洞玄志》《明初略稿》，收藏在他家中。《孙氏日抄》《孙氏世谱》以及王氏《易与天文书》《华容县志》尚未编成。过去我曾和仲子在湖上相会，看见《渔人集》，大概有《离骚》《史记》《汉书》遗留下来的风格。据说当时仲子又将修习董仲舒、刘向的事业，如今却不能完成他的志向了。唉，悲伤啊！仲子死于嘉靖丙辰年十月，安葬于戊午年三月。他有两个儿子，名斯亿、斯传。斯亿是县学生，能够继承家学。乔氏说：“仲子有太史之才，却偏偏只以诗出名。”过去尚书霍韬想用诰命任用他，特意荐举仲子。仲子最终坚决辞谢，因为他平生立身持节、操行耿介，大概就是如此。于是我根据斯亿的陈述写墓表，说：“这是华容孙仲子的墓。”后人经过墓下，也许可以凭此想见其为人。○盛仲交时泰传 盛时泰，字仲交，天资聪敏快捷，从小喜欢读书，古诗文一下笔便是数千上百字，声名大振，求取他文章的人几乎没有一天空闲。每次有作品，他便蘸墨展纸，一挥而成，不留下思索的痕迹。文章写成后也不再修改，即使刻烛计时、击钵催稿，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迅速；正平、子建的才速在他面前也不算奇特。然而他作为诸生屡次考试都没有考中。曾游吴地，王元美与他相见，十分惊异，赠诗说：“能使陆平原不敢再作《三都赋》。”一时之间天下文士没有不知道盛仲交的。天性喜爱美好山水，兴致来了就立即前往，不让家人知道；一生从未过问生计。喜欢宾客，四方来客常常坐满厅堂，每天和他们饮酒作诗，间或拿古玩书画赠送给人，毫不吝惜。他这种洒脱不羁，大多如此。后来以贡生身份到京师，回乡后还未来得及做官，游览大城山，偶然患病，死在途中。他擅长隶书，能画山水木石，仿效倪云林的笔法，有文集若干卷藏在家中。有一个儿子，名敏畊，像他一样博雅。○卢柟传（王世贞）

译王世贞 卢柟，字少楩，一字子木，大名浚县人。他的先世以务农为业，收获后取十分之一作为利息，因此凭财产成为乡里的富人。卢柟年轻时就自负才华，十分聪敏，书读一两遍便终身不忘。父亲出资让他进入太学上舍，他多次参加乡试，后来罢免归乡。卢柟才华很高，喜好古文辞，不能低头迁就规矩；以博士、诸生的学业参加考试，因此每次考试都不顺利，但声望显赫，在荐绅之间很有名。卢柟为人放荡，不料理生产生计，常常到倡家游玩，痛饮醉酒后就戏弄、辱骂同席客人，没有人敢用言语反抗；他又喜欢豪放地作诗，得到兴致时，下笔数千字立即写成，客人都咋舌离去，最终也因此败坏了自己。浚县令某人，屡次在文章中刻意宣扬深奥的法家言论，并非真心喜爱，只是假装仰慕来张扬吏治手段；他认为卢柟是县中诸生中的才子，能够与之交往，是自己的幸运。卢柟也想迎合县令，二人虚假地恭敬相待，关系极其融洽。县令曾对客人说：“我明早经过你那里饮酒。”卢柟回去后，和老父老母更加置办牛肉美酒，连夜共同张设筵席直到天亮，县里的年轻人互相告诫说：“卢生有贵客，门口的鞋都要互相踩到了。”可是恰逢县令有其他事情，太阳西斜还没有来。卢柟既惭愧又怨望，便独自饮一斗酒，喝醉后就睡了。县令到来的消息传来，卢柟故意慢慢出来，让他久坐；卢柟说自己醉了，不能尽到宾主之礼。县令恼怒离开，说：“我竟是粗鄙人的儿子，却受辱来见这个县里的长者。”平素厌恶卢柟的乡人便进谗言说：“他曾看见县令您的文章而嘲笑，还吐唾沫。”县令更加愤怒。不久，卢柟查问并拷打他的差役，查得差役因偷窃麦子而伏罪；差役喝了酒，自行申辩，声音强硬，卢柟又给他加以杖打。过了十天，差役夜里被墙压倒，死伤的事情被县令听到。县令变色说：“啊，这个家伙还能够傲慢地来见我吗！”于是隐瞒差役死亡的真实情况，认定卢柟罪名成立，具狱上报，等待判处死刑。卢柟已经被判大辟，关在狱中；县令又恨他，所以没有人敢替他申冤。正好卢柟的乡人曾经陪他饮酒而态度不恭，卢柟瞪眼威吓他离开；后来那人到狱吏处告发，狱吏夜里捆绑卢柟，用刑杖打了数百下，肾部肿胀溃烂，血流满身，几乎死去。狱吏因别的事情被罢职，卢柟才没有死。于是他感慨而改变志行，更加研读随身所带的书，写作《幽囚放招赋》来自我宽解。他的《幽囚》说：“卢柟既已当权，后来被逮捕关进浚县狱中，和幽禁的囚犯为伍，昏乱迷惑，眼睛昏花，分不清日月，不知道晦朔，仰天长叹说：‘唉！圣人修养自身、进修道业，确立天命而不改变；贤人推演时运、遵循道理，以确定上天给予的命运。“只是卢柟微小卑贱，陷入严酷的法网，只能向造物者发问罢了。因此作赋来自我宽解。赋辞说：‘颛顼帝的后裔婵媛相连啊，皇天的波涛浩荡，姬姓、姜姓相承。大海、泰山蜿蜒在北方边角啊，神灵宗庙在范阳留下美好的谱牒。云雷密布而降下濛濛细雨啊，脚步轻快……改向南方，淑美的浚土结成甘美啊，踏着康侯的芳美足迹。伟大的英雄梧董秉持正道而施行恩惠啊，母亲安静俭约，告诉我说：“我梦见文杏曲折高耸于霄汉啊，芙蓉花灿烂而且尚且纯粹。忽然火焰迅疾推进啊，应龙……而降……。以蚯蚓般弯曲爬行而感到羞耻啊，昂首张爪而迅速惊惧。众多错杂的手指一齐呼号啊，朋友们奔走疾行而睁大眼睛。忽然恍惚而进入虚空啊，醒来才知道怀孕，于是因此忌惮。卢柟……陈述梦境，北方夜里有……。我降生在卫水岸边啊，幼年喜爱美好而聪慧。高耸如青云的伟大冠冕啊，手持长剑，光彩纷杂。早晨在昆仑山晒干我的头发啊，晚上在咸池洗脚。攀取招摇星以……，踏着彗星而以……作为足迹。长长叹息，感慨经历尚未瑰奇……，修饰我的菲薄芬芳。裁取薜荔作为衣服啊，内穿荷花般翠色的衣裳。采集菌茞作为坐垫啊，混合杜蘅作为粮食。把旌旗插在兰草水岸啊，在芳草池塘停下车驾。我迅速飞驰而高高升起啊，羽翼折伤而坠落填塞。’ 有人说曾参杀了人，又传播“街市上有老虎”的流言，终于使人坠入灾祸。苍蝇嗡嗡，反复污染洁白的贝锦；鲁国人的眼睛失去了明月般的光彩。嫫母故意以丑为美、以轻慢自得，竟排斥西施的美貌。眼前尽是成群的毒蛇蝮虺，陈列在几筵之间；森森戈矛刺入我的眼睛。既使我困厄不堪，又以金犬般的事物来诱惑我。那狱中低眉垂目的囚徒，桀骜者流血断首，封闭了视线。幽深的门户带着怒意蹲踞，仿佛将要盘曲而起，挺立如鹄。栏槛弯曲如虫，幽暗而交错；栋梁屈曲如蠖，蒙着阴翳。锁链缠绕着我，把我伏置在栈上使我受苦；又把我的双臂反绑起来，使我困窘。耳中嘈杂，好像听见了什么；为什么这样迂回而使人胸腹郁结？眼睛炯炯，偶尔还能看见；暂且照鉴片刻，却又重新昏瞶。精神飞驰于昏暗迷蒙之中，茫然无所归；精气惶惶，来来往往。醒来只觉身体像土块一样滞留在这一方，心中反复思量，悲哀更深。鼷鼠放肆地啃咬我的头发，魑魅含着邪视而作出[缺字]。众人疲惫地低声相对哭泣，侍卫严密地呵护着我。纷乱地逮捕我，竟把鹏鸟之巢、蚊虫之睫也牵连进来，哪里还能收束保全这副身体？枕着雕成虎形的枕头安睡，又有谁知道并不顾念我呢？悲叹时光飞快流逝，太阳神忽然隐没在西方。微霜融化而降落，恐怕瑶草从此不再芬芳。高高地把志向寄托在云中，乘着精气彼此遨游。王子乔昂然行走而不回顾，赤松子告诉我，前路又成了荒芜的池塘。独自步履蹒跚直到日暮，哪里能安置在不死之乡？横渡汹涌的波涛却没有船只，大吴神摇头震怒。经过太山的险阻，魍魉张牙怒视，挡在道路上。猿猴[缺字]而困在笼中，即使轻捷，又哪里逃得出去？凤凰遭遇罗网，被捆住了[缺字]的华美羽毛。怀抱郁结的忧愤而憔悴，呼唤苍天，直陈自己的心志。五岳都向我俯服，请河神海神前来听命。把咎繇放逐到远方，使他的声音传不到；玄武背离而去，行踪不可测。群神为什么如此盛大？神灵光明耀眼，却对我毫不顾恤。我不能像蝉蜕壳那样脱离这里的污秽，只能渺小地乘风长驱。心中在大荒之地凝结忧思，魂魄孤独地向上飞越。澄澈的青云飘散着雾气，旋风回转，雾霭渐开。让玉女乘在后车，命丰隆在前面开路。羲和庄严地驾着骖乘之车，望舒飞行着警戒车驾。驱车经过[缺字]的门户，八鸾铃声铿锵，步履远行。承接云霞的雾气，神灵的旗帜纷纷飘动。身形盘曲如虬龙，依傍翠羽；吸饮朝霞，吞食沆瀣的精华。漱饮华池飞泉，聆听天帝庭中的钧天之乐。素女泪流不止，间杂着瑟声低吟。虙妃抽泣而忧思郁结，暗中叹息低语，深藏着哀情。

译我凌空飞驰，纵情遨游，将要伸手攀结三光。整理缰绳，纵马奔驰，向勾芒询问天地的造化。采摘参秀，遥望瀛洲的迷茫景色。停下车节，姑且在扶桑树下解下佩饰。俯视南州，凌厉飞行，赞美丛生的桂树。召来风伯驱散暑热，拜见炎帝于清静的宫殿。苍梧为什么烟霭弥漫？重华庄严地显扬神灵。湘水水清，鳞鳞可见，水势清澈；二妃为什么不跟随而来？打开白门向西望去，看见蓐收在金色的门户。天地之气浩荡而空旷，迫近昏暗的天际，却有谁来相待？以酒宴请王母的仙女们，瑶池芳美的仙都显得狭小。指着玉胜相互约定，歌唱《白云》彼此欢娱。荃草已经把我当作爱好的香艾，越过弱水前来进献礼物。齐王的车轮声隆隆作响，指向[缺字]之门一同奔驰。飞越钟山幽暗的山谷，命烛龙用光照耀它。召玄武来充当侍卫，勾陈辅佐于紫宫。让鹥鸟在前后引导，询问太乙神环绕的宫墙。神灵光彩灿烂而幽深，凤凰承载旌旗飞行。雷师击打石垒，轰鸣震荡；雷神烈缺闪烁，挥鞭施威。护卫[缺字]，使我受阻；门户中的神灵怒斥厌恶，叫我退回。最终我含泪返回这座旧都，洁净筵席，依从巫咸占卜。他说：天地没有狭隘之处，万物也没有终始。变化彼此更替，乾坤的流转不断迁徙。形体和元气相互转化，有时上浮，有时下沉。造化深远幽微，祸福并没有固定的门径。人的性命实在难以言说，谁能知道它的尽头？万物纷乱而动荡，又将在哪里止息？只有大人能够齐同物我，把天地看作屋舍。把山川总括于毫毛之间，骑着日月如同骑马。虞舜曾暗中跋涉山阪，正当帝王的历数落在自己身上。夏后禹磨破手脚登上帝位，末世又有光从黄熊中显现。震动龙涎而使其落入匣中，却反而把灾祸带到周王庭。白鱼跃出，承受了天命；[缺字]金戊氏显达而建立功业。伍子胥曾以羊自卖求食，由余则在西戎振作有为。太公尚且在海滨挥刀，管仲曾因射中齐桓公衣带钩而终使桓公显荣。鲁仲连谈笑之间使嬴政退却，伍子胥脚生重茧而保存楚国。萧何之后的丞相有人饥饿而死，张良挥笔辅佐汉室而显扬。墨子不肯染黑自己以卫护道义，孔子周游列国，车辙空转而少有同道。伯夷清高耿介，自沉而死；伯夷、叔齐面黄肌瘦，却使古道流传至今。大道本来没有边际，沿着它走，哪里知道将要去向何方？只有恬淡寂漠，才是[缺字]人所居之处。顺从天命乘流而行，遨游于辽阔空旷的境界。忽然忘却自我而无所执着，观看太初时代的茫茫景象。我寄身于蜉蝣，与它一同游乐，曾经从容地徜徉于日月之间。忽然把魂魄归还给幽暗的大地，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努力修饰我的美好衣服，佩戴幽香的兰草。缝缀揭车凋落的花朵，折叠茳蓠和射干。用翡翠装饰，缀上珠玉织成的被服，光彩灿烂，层层闪耀。把彩色丝带、绮罗和素缟编组飘扬，下面系上两块璜玉。我的美貌足以自我欣赏，又有谁能为我作媒？那位君主眼花而不肯驾驭我，也正合乎我的心意。环绕的歌词说：天地混沌未分，什么时候才能使我想见的心愿明白实现？彷徨辗转，怀着忧愁只能自我伤感。超越世俗，穷尽大荒直到天帝的极处。洪洞广大得不可测量，我含悲缄默归来，请巫阳占卜以激励志向，退隐以涵养宏大的德性，护持我的思念，享受无边的快乐。招魂辞文很多，这里不全部记录。过了不久，盗贼四处抢劫追逐，柟父自刎而死，盗贼烧毁了他的房屋。子钱家都背负债贷而无力偿还，柟本来已经家徒四壁。县令也更加后悔，心想：把卢生当作鱼肉来宰割，难道太残酷了吗？暗中逐渐放宽对柟的处置。柟有所仇怨，县令写诗文呼召他入狱，草草备办酒肉饮食和洗浴。不久县令让他离开浚县，事情便更加缓和了。旧友谢榛先生带着柟的赋游历京师。贵人们私下相互哭泣说：“天啊，真冤枉卢生啊！”等到柟尚在人世，而诸位君子却没有及时为他辩白，难道竟要茫然地随着千古以来哀悼湘水、凭吊贾谊的风气去做吗？陆光祖是吴地人，富有心计，不久通过谒选得到浚县县令的职位。到任后首先更改判牍，上奏主张对鬼薪、输作等刑罚服役三年。卢柟出狱后，家境更加贫困，于是写九篇骚体诗感谢陆县令。谢榛先生当时滞留邺地，柟赶去拜访他，并借机献上赋文。赵王读后认为文章奇异，立即召见他，赏赐黄金百镒。于是各位藩王纷纷另置邸第延请柟，柟便自称宾客，坐在上座，手执麈尾纵论挥洒；数百、数千万言如风雨骤集、江波奔流，心声随着笔端发出，文思迅疾，写到兴尽而醉。若是赋文，往往都能随自己的意思写成后离去。酒醉之后，旧日习性完全发作，竟辱骂座中之人，于是人人捂耳逃避。柟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回头看看袋中还剩多少金钱，便赶快全交给酒家。妻子喃喃责怪柟不顾家，说：“天生卢柟这个女婿，难道是曹地的人吗？”吴人王世贞在大名主持狱讼，飞书送到大伾山中，命县吏准备笔墨，收取柟所著文集若干卷。柟原本也仰慕并称颂世贞，曾托谢榛先生把文章送给他，却没有送到。到这时，柟在世贞的郡台相见，世贞挽着他的手，以布衣身份相交，饮酒三日，谈话慷慨，都遗憾相见太晚。世贞为他的赋作序，大意说：“我考察卢柟所遭遇的事情以及他的相貌，几乎只是个中等平常的人罢了。” 后来稍微得到他的古诗歌行，读过之后就觉得颇为奇异；等读到他的各篇赋文，更没有一次不爽然自失的。三闾大夫一派的文章，忠诚而深厚，虽有怨意却不发怒，悠然有《诗经》的风调啊！司马相如务求文辞绮丽宏博，广泛旁引博喻，归根到底仍然润泽于雅正。扬雄说这是从神化境界来的吗？然而自东京以后，就没有可与之相比的了。各位以善写文章著称的儒者先生，为什么取其论著，姑且用赋的形式押韵成这样呢？卢生所作《幽鞠》《放招》，共三十多篇，大体上还不能离开津梁舟筏而登上大道，然而其中的大旨是可以讽诵的。它穷尽天地的纲纪，采撷人物的变化，把天上飞走的姿态，经纬分列，假使有宋玉、景差那样二三个善于言辞的人，在左徒屈原门下从容侍立，哪里会先胜过柟而独自成家呢？”柟与世贞告别后离去，南游金陵。陆光祖任祠部郎时留他一个多月；他又奔走越地，经过吴地，母亲所遇之事结束后回来，越发落魄，嗜酒成病，三天后便去世。王生说：“柟死前一年，妻子去世，留下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已经出嫁[缺字]。柟死时，世贞正因家难获罪，被拘系在长安邸中，未能[缺字]具备他的行状。”他的文章散失了，母亲收存的旧稿和传记只记述了他的生平大略，是想让后世知道曾有卢柟这样的人罢了。我也实在愚昧而见识浅薄。柟如果没有遇到那位县令，家中没有破亡，那么他的文章也未必能写得好。唉，世上难道只有一个县令吗！○《鹅池生宋登春传》

译鹅池生姓宋，名登春，字应元，是赵郡新河人。他壮年时头发便衰老而花白，因此自号“海翁”，人们也都以“海翁”称呼他。晚年居住在江陵的天鹅池，于是又号“鹅池生”。宋氏原是新河的农家，祖先曾经积累了很多财富。鹅池生幼年失去父母，因家产散失而节省度日，家境更加贫困。然而他天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常得到酒，就时常发愤读古人的书。看到前代那些结缨、射书、击筑、弃印的贤豪，以及他们在危难中表现出的奇异节操，没有一次不慷慨悲歌、流下几行眼泪。鹅池生起初仰慕侠士，能挽缰驰骋，偶尔也显露自己的其他才能。他稍懂作诗，便常自我欣赏，却不愿拿给别人看。后来又渐渐通晓绘画，拜江夏吴伟为师。邻居的父亲有一位身材高、头发蓬乱而多思的人，鹅池生曾拿他开玩笑，画出的相貌极像他父亲；那人于是劝他更加学习绘画，说：“你为什么不把它作为谋生的事业？为什么每天沉醉落魄在乡里？”鹅池生不回答，因此乡里人都把他看作狂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三十岁时，一年之内，妻子和五个子女相继去世。鹅池生仰天叹息说：“唉，老天啊！你这是要把我赶出尘土之外吗？”于是把家事托付给哥哥，自己把书装入行囊，远游各地。游历到博陵时，博陵有一位过去相交很好的客人怜悯他，供给他粮食，让他在私塾居住了两年。鹅池生默默不乐，最终辞谢离开。到了京师，他每天骑一头跛驴，行走在长安道上，来往寻找诗意。当时，临淄有个布衣某氏凭诗歌游走于公卿之间，声名非常显赫。鹅池生偶然得到他的诗，唾弃着说：“作诗是为了什么？难道要让七尺身躯津津有味地谄媚贵人、乞求活命吗？”在京师住了一个多月，没有遇到知己，又离开京师到了渤海，进入兖州，登上峄山，观看秦始皇遗碑，回来后住在长白山一座[缺字]寺中。他取出囊中收藏的汉、魏、盛唐名家诗作，闭门揣摩，像这样过了三年，颇能窥见名家创作的门径，于是放开笔力作诗，尤其擅长五言诗，自以为渐渐超过当今无人。后来又离去，泛舟淮海，渡过扬子江，登北固山远望金陵；钟山紫气越过云阳[缺字]，伏身到廷陵季子祠下；又游历吴会，探访钱塘、天竺、灵隐诸峰。不久又奔走徐青，回到新河几天，随后再次离开，出居庸关，沿太行山西行，走遍关陕、泽潞一带的边塞。他在井陉时曾住龙窝寺，寺中粮食吃完了。僧人厌烦他的困窘，鹅池生说：“和尚不要使我为难，我试着画一幅小图，拿到市中去，应当能换到粮食。”不久果然卖画换得五升粮；粮食还没有吃完，鹅池生不再作画，市人却争相想得到他的画，于是每天挑着粮食送到寺门。他受不了人们的围观和议论，便躲到城外一座山楼里。山楼依傍险峻陡绝的山势，樵夫和采薪者都到不了，山鬼白天出来欺侮人。他坐卧其中，只翻阅几卷《华严经》，几个月脚都没有踏出门外。山里人怀疑他是逃亡的客人，想要追捕他，于是鹅池生便游历太原。太原旅店的人见他衣服污秽破旧，待他很不礼貌。恰好旁边住着一位商人想求诗，他的长者祝寿，旅店主人便想借此试探鹅池生。鹅池生当即为他作诗；商人又问他会不会书法，他便又为商人写字。旅店主人这才悔恨自己太晚知道鹅池生的才能，商人又做了几套鲜亮漂亮的衣服送给他。鹅池生假装收下，转手却把衣服送给旅店主人。旅店主人更加惭愧感动，鹅池生又穿上自己那套污旧衣服，向旅店主人作了一揖离去。后来他从栈道进入西川，游历峨眉山，溯巴水而下到荆、鄂，将要到达浔阳时，转向黄州，绕道云梦向北奔往大梁。偶然在钧州一家酒肆休息，钧州有位党中丞得到他题在酒肆中的绝句诗，强行请他到家中留住数月。他又从宛地经过襄阳，经过京山；所骑的驴在唐氏家的泥淖中跌倒，他把囊中的书全倒出来，摊在街道上晾晒。唐氏觉得他的志趣奇异，便供他饮食，彼此相处十分投契。他于是住在唐氏家一年后离开。唐氏刻印他的诗，在荆州、郢州一带流传，又送给鹅池生两个童子，就是他所称的丹砂、白石。鹅池生带着两个童子转到江陵，登上王粲楼，读王粲的赋，感慨这里是古代贤人流寓之地，便有了终老于此的志向。最初，在他来江陵几年前，曾到过江陵，住在城中[缺字]开元观。当时故辽王认为他的诗奇异，召他到便殿相见；因谈话不合，他当夜逃走。离去几年后他又回来，这时已经老了，便依靠哥哥的儿子宋鲸，在天鹅池耕种石田，每年收获豆类十斛。他用其中一半换米，掺着豆子煮食，每天只度过一餐；稍有多余，就全部用来支付酒钱，日夜不停地吟诗。这时吴人徐学谟任荆州守，听说鹅池生[缺字]，亲自前往访求；鹅池生起初躲藏，不愿相见。太守来了两次，他才出来相见。第二天[缺字]，他戴着紫箨冠，穿黑色丝绸衣，回拜时竟坐在太守的上座。太守的侍从窃窃私语说：“这客人狂妄无知，太守为什么要降低威严对待他？”后来他往来于官署之间，太守的属吏迎合太守心意，都浮泛地仰慕鹅池生，错误地恭敬邀请他。鹅池生看出他们没有真心，始终不肯前往。太守给他在城中娶妻置室，让他从天鹅池迁来居住，并约定日后前往拜访。那天太守恰好先有别的事情，经过他门前却迟迟没有进去，鹅池生恼怒地说：“这太守欺骗我！”等太守来到并备好房屋时，鹅池生已经闩门躺下，不愿让太守进来。太守派人挖穿墙壁进去，看见鹅池生正光着脚，坐在一张草席上，僵卧在墙下。太守笑着说：“你想成为庞萌吗？琅琊人将要来捕捉你了。”鹅池生起身道谢说：“房中没有几张床榻，难以久留尊贵的官员罢了。”于是取酒给太守喝，直到傍晚才停止。后来过了几年，太守因获罪被废居家中。鹅池生在江陵，想到太守憔悴，原想去投奔他；[缺字]但因贫穷不能立即收拾行装，于是便假装穿成羽人的样子，手持一只钵，裹着破旧衲衣，沿途乞讨，从江陵冻伤双脚，跋涉数千里来到海上。海上人因为太守的客人远道而来，争相慰劳他，每天拿河豚和酒款待鹅池生。鹅池生一口吃光，第二天见送河豚酒来的人也不道谢，甚至不知道是谁。后来送河豚酒的人便不再来了。海上主帅郭公也因为太守的缘故，派人送给他金钱。鹅池生把钱挥开说：“将军是要拿钱来戏弄贫士吗？东海若知道了会笑话我的！请使者替我谢绝将军。”当时太守想买田地房屋，鹅池生人在海上；但人们知道他性情高傲，不肯迎合时俗，也就不再勉强他。住了三个月，鹅池生告别，返回江陵。鹅池生回到太守那里，嘱咐他说：“江陵恐怕要发生变乱了，为什么不早定计谋，慎重处置呢？”说完点头离去。

译此后两年，辽王果然因违法获罪被废黜。等到奏报将要定案时，辽王的门客没有几个能够逃脱。鹅池生曾是辽王的上等宾客，又生性倨傲，最终却因清高耿介而没有遭到这场灾难。后来他游历石首，被少年困辱，便发愤离去；后来因[缺字]而剃发为头陀，不知所终。赞语说：从前孟襄阳因诗困顿，却受到顾藉，和荆州张长史、蓝田王右丞交游；两人曾在玄宗朝廷推荐他，虽然没有被任用，孟襄阳的名声却因此依附青云而更加显赫。鹅池生的五言诗有些逼近孟襄阳，例如《闲居》中的“平生款马不识孟尝门”，以及《清明日海上》《一盂寒食酒》《东海吊田横》等篇，其清婉、悲壮、激越，不是近年布衣诗人之作所能相比的。考察他的游踪，几乎走遍天下，囊中从不带一文钱，因此所到之处屡屡穷困饥饿；即使穷困饥饿，也不肯轻易去拜见贵人；即使贵人亲自来见，只要对方的意思稍不合意，他就掉头离去，再不回顾。当时世人正把他视为怪人，谁还会传布他的诗呢？到了石首那件事，困厄更加严重；然而这并不是他自己招来的，只因羁旅在外，少年乘机欺辱他。难道那些少年将来会像韩信、淮阴侯一样召回他并加以赏赐吗？他为什么竟愤懑而逃离尘世？太史公称赞独行之士说：“空室蓬户，吃藜藿，穿粗布短衣，只是不以死为厌。”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人吗？○《草桥先生郎瑛传》（许应元） 许应元 草桥先生姓郎，名瑛，字仁宝，是仁和人。他天资非凡，五岁时父亲去世。父亲将死时，指着他说给别人听：“我六十岁才生这个儿子，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但这个孩子一旦成材，一定能凭自己的作为扬名。”郎瑛稍稍长大后，跟随有学问的长者交游，获得了俊异的声誉。被选为学生后，与乡人王一槐、荫伯相交为友。两人都是才华出众的人，彼此仰慕、器重、期许，自认为少有同类，又看不起当世那些浅薄的举子和学者，于是共同驰骋于古代学术，以卓厉广博的学问远远超出庸俗浅近之流。郎瑛一向多病，因此更加无意于仕途进取。有人爱惜他的才华，说：“这样下去，晚年怎么办呢？”郎瑛说：“我既然已经把自己托付给典籍，难道还要再和年轻人斤斤计较、争论高下吗？”于是写作《脾对》来表明心意。督学潮阳盛先生爱惜他的才材，仍想网罗并推举援引他，郎瑛最终辞谢[缺字]出家；除留下财产供养父母外，其余全都用来购买书籍。他收藏的经籍、诸子、史书、文章和杂家著述非常丰富，甚至有许多人家没有的书；奇异的记载、散佚篇章、古代图画、金石刻文，也日渐增多，而家产却日益贫困。郎瑛毫不顾惜，独自敞开大屋，建造高大的房舍，设置几案，正襟危坐其中诵读；探求要旨，跨越浮华，剖析幽微细节，摘出瑕疵、指出弊病，辨明异同和得失，著书共若干种，计有数十上百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四方的士大夫读到他的书，没有不希望结识郎先生的。行省以及台、郡守、丞以下，直到两县的长官，一到任便先询问如何拜访郎先生。金陵顾璘、河南王尚絅、进贤万先[缺字]潮，都是当时声望素著的显贵大臣，尤其器重郎先生并与他交游。郎先生为人[缺字]，直率地议论事情，不能迎合贵人，也常常据理谈论天下大事。正德末年，宁藩的谋划刚开始萌发，还没有人察觉，只有郎先生预先担忧其后果。听说阳明先生在汀、赣一带，便说：“等到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就来不及谋划了。”他在顾公座上谈论士人的风气，颇多诋毁批评；吴下顾公本来是吴人，他也毫不避讳。郎先生侍奉母亲以孝闻名，母亲有病时两次割股取肉，母亲两次痊愈。幼年时，两位姐夫贪图他的财产，千方百计谋害他，幸而没有死。后来他们死了，郎先生都替他们办理棺殓。起初与他交好的王荫伯，任工部郎中后去世，郎先生替他妥善安排身后之事，十分周备；他在伦理人道方面就是如此。他所著诗文及联句若干卷，订正《孝经》《大学》《格物传》各一卷，《萃忠录》二卷，《青史衮钺》六十卷，《七修类稿》五十五卷。许应说：“从前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班固诠释九流，虽然不完全合乎大道，但他们所讥刺、评议各家得失的见解，即使历经百世，难道可以改变吗？” 看郎先生所写的书，儒家、墨家兼及释家、道家，杂采方术技艺，钩稽术数，搜罗稗官野史和风谣，贯通排列，取舍进退都有用意，他所付出的努力也已经很勤奋了。难道他也有司马谈、班固那样的著述之心吗？用艺文来取士，延续了千年，学士们追逐奔竞，随着时势升降，只求取得利禄。到了末流，鄙陋简浅已经十分严重，持守狭窄见识却想求取奢大成果，用力很少而求取庸常功名很多；即使愚昧蒙昧的儿童也可以做到。以先生这样的微薄布衣之身，竟能有如此成就，却不以此改易彼道；这种道理不是一两个俗士能够说明的。布衣中喜爱谈论天下大事的，还有钱塘王潼，他也和我交好。○《钱孔周同爱墓志铭》（文征明）

译文征明 我的朋友钱君孔周，凭着高明卓绝的才华，怀有胜过他人、迅疾进取的气概，感慨激昂，以豪杰自许；性情一向旷达，不受拘束。他所交游的都是一时高朗爽直的人，唐伯虎、徐昌国，是其中最要好的。钱君看我拘谨猥琐，仿佛不屑与我为伍，但内心却唯独亲近我。当时我们三人和钱君都在学校，因此相隔几日不见，便争相奔走寻找；一见面就饮酒作文、宴饮游乐，评说古今，有时把所写文章拿来互相讨论考订，以此为乐。后来唐、徐考取高等功名，不久都因病去世。汤子重、王履吉虽然稍有出仕之意，但仍与钱君交游亲密。钱君喜欢学习，也喜欢结交朋友；从少年到老年，没有一天忘记学习，也没有一天忘记结交朋友来增益自己。他所交的朋友一定都是胜过自己的人；如果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是富贵有势力的人，他也常常白眼相看，有时因此招来怪罪和愤怒，也毫不在意。他家境本来宽裕，住宅宽敞幽深，佳木秀美、野趣充足，足以游赏自适。屋中陈列图书，时常招集奇异俊秀之士，满座欢聚。酒壶排列在面前，棋局设在一旁，握槊、呼卢，纵横投掷；微醺中赋诗，倚着轩窗高歌，神情高远奇逸，仿佛不知古人还能怎样。唉，如今钱君已经不在了，交游之中像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他性喜收藏书籍，常常用全部钱财悬赏购买，所以积藏极其丰富。除经、子、史书之外，山经、地志、稗官小说，无不收藏，也无不浏览。他尤其喜爱[缺字]氏以及司[缺字]、班、杨诸家的书，读起来总要先通读一遍。遇到有所领会的地方，便随手记录，积累成几大卷。至于不喜欢的书，即使世人都认为它们紧要，他也从不加以注释。文章奇峭深奥，读起来艰涩难断句；然而构思玄妙、语言华丽，足以自成一家。至于尺牍的精妙，更是他的长处。只写一行几字，脱口而出、信笔写来，文意灿然，如同刚从磨刀石上炼成，别人深思竭虑也达不到。早年他想凭功名奋发，后来稍稍收敛锋芒，以适应科场的规矩；也只是涉猎训诂、涵泳道学精华罢了。对于世人所谓的制艺、八股关键，他都不屑过问，因此人人讥笑他。只有提学莆田陈公独具眼力，曾在考试时把他列入高等，众人都疑惑地问陈公：“为什么这样做？”陈公说：“我从他的文章中看到了古意，知道他不是寻常经生。”我亲耳听到陈公这番话，既高兴陈公能够识得钱君，也高兴钱君得到陈公的知遇。陈公离任后，主持考试的人只取浅近合格的文章，钱君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钱君从弘治辛酉到正德丙子，共六次参加应天府乡试，每次都没有考中；年岁日益老大，于是自行免除功名之念，归家而居。唉，真可惜啊！钱君身材修长，像玉树般挺立，衣服鲜明华美，举止轩昂；人们一看见他便觉得非同寻常，认为他一定会有所成就，谁知他奇异而困穷、性情刚直，始终没有遇合，唉，实在可惜！晚年困于征税差役，家境日益衰落，又患末疾，行走疲弱拖沓，常常拄杖游玩；高雅的情怀和兴致不异于从前，与人以文章和酒相过从，宴饮谈笑，闲适从容，使人心情舒畅。他真是雄俊而不受拘束的人啊！钱君名同爱，字孔周，别号野亭。钱氏祖先是江都人，有一位名仲阳的，以医术在宋代显名，事迹见于国史。五世祖益，任元代常州府医学教授，后来为避乱寻求吴地，遂成为长洲人。益生太医院医士原善，原善生晋府良医道宗，道宗生太医院医士良玉，良玉生伯宽，伯宽生汝式。自汝式以上，世代都以医术显名；汝式与[缺字]陈[缺字]生有两个弟弟，长弟同仁任太医院御医，次弟即钱君[缺字]。○《王履吉宠墓志铭》（文征明） 文征明 唉，悲痛啊！王君已经去世，再也不能复生了！王君的文学和技艺才能卓然成家；即使只拿出余力参加明经试、策试，也宏博奇丽，独能探得关键。御史巡按考试时，他总是荣居榜首，一时声名极为显著，是三吴一带有声望的人物。三吴士人了解他的，都认为他应当高中科举。了解他的人说，他能尽情发挥词章技艺，不只是一个经生而已；但这些还不是王君才能的极致。王君的志向，是要超过古人并胜过他们；若不是通晓古今、周知一世，便不足以充实他的学识。因此，怎么能只用一时一郡来评论他呢？王君天资聪颖异常，想靠勤奋在书本上成就自己，没有什么不浏览的，尤其详熟于群经。他亲手抄写经书，一[缺字]再过；文章不是司马迁、班固的就不学，诗歌一定取法盛唐，这些都体现在他的论著中，各有法度。我年长王君二纪，王君从孩童时便与我交游，没有一天不相见；每次相见，他都有新作，日新月异，大概浩荡无边，未曾见到尽头。哪里想到他竟突然因病去世呢？唉，太可惜了！正德初年，王君与哥哥履约都以才俊出众而成名，被选入学官，声名相当、行迹并美，显然彼此竞相发扬。后来履约考中应天乡试，不久又中进士；而王君每次考试都因年资等缘故被斥退，贡入礼部，在太学完成学业后，再次参加考试，仍然每次被斥退。大概从正德庚午到嘉靖辛卯，共参加八次考试，每次都被斥退；但他的名声却日益增长，跟随他游学的人越来越多，得到他指授的，往往考取高等功名，进入显要仕途，而王君最终始终未能中选，直到去世。唉，难道不是命运吗？王君高朗明洁，磨砺节操，行为方正；一切当时追逐声名利禄的事情，他都不屑一顾，迎合世俗的话也从不说出口。他风度如玉树挺立，举止轩昂显豁；但内心常常谦抑自下，虽然声名震动一时，却深沉蕴藉，面对别人从不谈论学问，大概是不愿凭自己的才能胜过别人，所以人们也乐意亲近依附他。他性情厌恶喧闹，不喜欢住在市井中。年轻时曾向蔡羽先生学习，在洞庭居住三年；后来在石湖之上读书二十年，除逢年过节省视侍奉父母外，很少频繁进城。遇到美好的山水，便欣然忘记离去；有时仰卧在长林丰草之间，微醉赋诗，倚席而歌，悠然产生千载之思。考察他的行迹，难道是碌碌寻常之士吗？他的志向所在，一定有超出言语文字之外的东西，只是未能稍稍显现于世，世人仅仅凭文章来传述他；而流传下来的文章，又是在科场困顿失意之余所作，实在不是他的最高境界。唉，难道不更加令人惋惜吗？王君孝友出于天性，平时能够使父母欢悦，并顺着正道侍奉他们。他与哥哥履约年轻时一同研习笔砚，饮食起居从未稍有分离；后来各自娶妻成家，仍然连席同食，彼此相处的时间总比各自居室时多一倍。王君去世时，履约正任官于京师；到这时，他以都御史身份出镇郧阳，顺道经过家乡，将王君安葬，并嘱托文征明写铭文。王君名宠，字履仁，后来改字履吉，别号雅宜山人。○《陈山人鹤墓表》（徐渭）

译徐渭 海樵陈山人鹤去世六年后的嘉靖乙丑年，他的儿子广西都指挥佥事某，准备在这一年春二月初十，把山人安葬在某处，与山人的妻子胡安人合葬，并打算向湖州茅副使坤请求墓志铭，先把行状托付给柳文君。到这时，他因为安葬之事到湖州的[缺字]，又想到我和柳文君先后都得到过山人的友谊，素来相互执笔作文，展开纸张朝夕相对，希望能够在山人面前称为知己。于是他又请我撰写山人墓表，却把[缺字]君所写的行状束起不让我看，还说：“一定要按照行状为我的父亲和母亲作墓表，若不认识我的父亲，又能从哪里写出真正了解我父亲的文章呢？”唉！都君的心愿当然是好的。至于上天为什么放纵山人，岂止是我不能知道，即使山人自己也不能推测其中缘由。然而若说我完全不了解山人，也是不可以的。山人生来聪颖过人，十多岁便知道爱好古物、购买奇书，凭借贫困反而日夜诵读浏览。十七岁时才按照惯例承袭祖父某因军功所得的官职；这个官职原是百户。按常理说，他本来不喜欢手握马鞭、背负弓箭来掩藏自己的才华；后来又因平生郁结，突然患上奇病，采用各种疗法都没有效果。山人于是自行学习医术，过了很久，通晓其中旨趣，便亲自诊治自己，历时七年，病才痊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病愈后，他抛弃原来承袭的官职，穿起山人服。刚出门拜访故旧时，神情气度奇异秀逸；我在路上远远看见他，还以为是仙人。过了几年，我才在外甥萧家与山人相会。酒喝到兴浓时，山人起舞，随后又坐下歌啸、诙谐戏谑，满座宾客无不为之倾倒。从此我多次拜访山人，看见他面对客人议论时，言语一气贯通、包罗万类，儒家、玄学、佛教、道教都能谈论，气势凌厉宏大，足以震动当世学士。他所作的古诗文、骚赋、词曲、草书、图画，能够完全仿效各家名手，有时又突然出自自己的新意，工巧丰赡，无与伦比。他用来自己娱乐游戏的技艺，即使琐细到吴歌、越曲、隶书、草书、释教梵呗、巫史祝咒、采歌菱唱、挽歌哀辞、傩舞驱逐、侏儒伶倡、百般舞蹈、偶戏、投壶博戏、酒令筹码、稗官小说，以及各地语言和乐师、盲人所口诵手奏的一切技艺，只要兴致一到，便亲自去做，没有不把姿态和声调发挥到极致的。因此四方人士每天都来到他的门庭，几乎所有当时的豪杰贤士、贵族显要以及各家异流，无不仰慕他，希望得到山人的片纸只墨，或者盼望见到他的面容，能和他谈一次话、饮一次酒便觉得幸运。即使远在滇、蜀，也时常有人来访；即使不能亲自到来，也庆幸能通过书信托付交游，每旬每月积下的信纸便装满箱子。山人又喜欢提拔贫困的士人，士人有时前往四方，也一定借山人的片纸来打动豪贵之人。每逢山人在旅途中饮酒，来往的客人便举杯、捧着食器，带着笔墨纸张前来；山人于是捋起胡须，执笔片刻，随手一挥，写下累幅文字，甚至长达数十丈，各自满足他们的请求后才停止。至于往来的书札酬答，客人的去留，他都用眼观察、用心记忆，口头应对、亲手书写，又杂以议论和游戏娱乐，如前面所说的各种技艺，一时纷然并陈，灿烂地全部呈现。于是车马仪仗更加聚集，诸司大臣、郡县长吏，或奉命出使的人，有的还没有拜见当地士绅，便先到山人那里去。山人有时卧着不起，有时便起身相见。诸公既惊异于山人的姿态高逸和履历不凡，山人却指点顾盼自如，雄辩高视，间杂嘲弄讥刺，使他们无不气馁心醉，愿意结交而去。他像这样居家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后来才去了一趟金陵，在那里作客四年，便再没有回来。唉！山人年轻时游金陵，准备拜访尚书顾公；顾公前一夜梦见李白，第二天见到的竟是山人，于是两人结成深交。如今为山人入殓、哀哭而尽情悲痛的孙公，官职也正是尚书；难道山人始终与金陵有缘，本来就自有命数吗？我曾说山人的气概雄伟豪迈，超过各位贵游，像东方朔；才思敏捷，像刘穆之。他那些琐碎的技艺和戏剧，一旦整理衣冠，谈论义理、辨析世务，又很像曹植得到许淳赏识的事情。不过，史书所载刘穆之妻子截发供饮食的事情虽不像山人，但由此可以想见他的贤能。东方朔多次责备长安女子，却没有听说他的妻子嫉妒；他还割肉送给细君，心情也十分欢乐，这一点也与山人的夫妇关系颇为相似。若把山人一百种才能全部列举出来，譬如海中酿酒、山中负重之类，那么东方朔、刘穆之、曹植三人各自都有所不足，而山人却兼具其长处；这大概是上天纵任他的结果，即使山人自己也不能测知其中缘由。难道凭我的浅陋，就能说自己的智慧已经完全了解山人吗？所以我只略述自己所能知道的事情，用来答复都君。都君应当在朝廷祭奠时，把我的墓表和柳君的行状一并告知山人；如果稍有不同或相合之处，山人自然会知道。○《征士彭先生年墓志铭》（王世贞）

译王世贞 王先生说：吴中从来富有名士，像皋伯通、梁伯鸾这样的隐士就是如此；但他们的文采却很少被世人看见，为什么呢？传记不是说过吗：既然身体已经隐居了，哪里还用得着文章呢？那么，那些修饰辞章、外表恬静和穆而内心却狭窄躁动的人，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我是吴人，多跟吴地贤士大夫交游，喜欢称道文先生；文先生去世后，又喜欢称道彭先生，他们都具有文质彬彬的隐德和文采。可是彭先生贫困，不到中寿便去世了。王先生对此悲痛，实在悲痛！彭先生已经去世，即使后来的读书人喜欢称颂他，又能再出现两个像文先生、彭先生这样的人吗？白发长寿的老人，是天下人的模范，文先生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至于能够因时势而经营、用心构思，成就一番事业却不迎合外物，行止也不追逐虚名的，难道不还是彭先生吗？难道不还是彭先生吗？彭先生名年，字孔嘉，祖先是清江人；有祖先在吴地登记服役，于是成为吴人。彭先生的父亲昉，曾考中进士，任新会县令，因为不能胜任官职便离去；离职后又不能治理好家业，家产更加衰落，只能旁落居于县邑，心中很不得意。彭先生放弃外在事务，只对妻子朱氏说，要专心致志地学习，并且早晚叹息：“怎么能让两位老人过着贫困的生活呢？”自从彭先生获得任子资格后，新会公便怡然忘记贫困，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做人父亲的快乐。” 彭先生年少时聪颖卓异，喜爱读书，所读广及六经、诸子、史书、两汉文章以及古代金石文字；唯独不喜欢拘谨琐屑地攻习举子业。新会公也任由他，说：“不要苦了孩子；既然他因这些学问而显贵，就算成全你父亲的志趣了。”新会公和胡夫人相继去世后，彭先生因哀毁而形销骨立，完全停止进食来办理丧葬，家境因此日益贫困；但他的学问日益精进，来同他交游的长者也越来越多。彭先生文章写得精工详赡，下笔不到数千百字不肯停，尤其擅长写记、传、赞、诔和诗。大体上宗法盛唐，取法唐代杜甫、杜牧二杜，旁及白居易、郢州；精研书法，宗法王羲之《黄庭经》以及颜真卿《家庙碑》，大率取法史游《急就章》，行书体势翩翩，有苏轼的风致。吴中好事之家，若得不到彭先生的书法、诗或文章，便觉得惭愧。郡太守南充王公察知彭先生孝廉，便上请学御史定杨公，下令博士带着礼物征召彭先生入郡学，并给他岁廪。又发文檄令彭先生参加乡试。彭先生只到南都，登钟山眺望长江便返回，始终不肯申请廪米，说：“这点升斗之禄是天子用来养活士人、等待日后任用的，我怎么能吃它呢？”住了不久，终于向后任御史蕲州冯公请求免除。有人说彭先生不穿儒生服，应当穿像居士那样的服饰。彭先生辞谢说：“我哪里是能把自己看低于时俗？只是没有逢上适合我的时机罢了。而且我怎么敢违背事实，却去承受虚名呢！”吴中好事之家本来就一向仰慕彭先生，于是争相登门拜访；请他到家时便奉上酒肉，为他祝寿，从不使他感到不快。人人都自以为高兴，认为能够私下结交彭先生。彭先生喜欢游览吴中的名山，如虎丘、石湖、天池、玄墓，尤其常常题诗咏怀，作品流传民间，人们互相传抄，以至于纸张都因此涨价。彭先生不置产业，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有人请他写文章，得到一点[缺字]金，便赶快送到酒家去了。彭先生表面上似乎只是游处于酒徒之中，但他的内在品行淳厚完备，反复教诲人们遵守人伦。弟弟早逝而没有儿子，他便养活弟媳终身；有个守寡的姐姐来投奔他，[缺字]妇女尚未[缺字]，他也常常能先体察她的心意，说：“妇人如果因为一支簪子一只耳环而亏待两个寡妇，就是辜负了彭先生。”彭先生既然以文辞豪迈，又相貌如玉般挺立，俊秀清爽；然而嘴里从不议论别人的好坏。人们因此故意想试探他，给他灌酒，直到醉了还继续给他加酒；他反而越发恭敬温和，像一位长者。所以前任宰相夏公征召彭先生任记室，他推辞不去；后来又有一位声名不佳的宰相，罢职后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彭先生，裹着百金作为聘礼，也被他谢绝。问他原因，他只是笑而不答。唉！他这样耿介自守、独来独往，难道可以同那些局促奔竞、为了腐鼠而受惊的人谈论吗？但他始终不愿离开长者之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彭先生一向强健无病，晚年稍稍得病，便来安排后事。当时王子从阳羡回来，病发时经过吴门，彭先生出来看望他，慰劳说：“你疲惫了吗？我还能够来看你，不过我已经来不及痊愈了。”我感到奇怪，却不敢追问。后来我回去后，他的病更加严重，但我一直挂念彭先生。吴人张伯起见两位贤者都生病，怜悯我和彭先生。没过多久，彭先生竟然不起。彭先生临终前，能够预先计算日期；到了那天便点燃一炷香来测量时刻，香将燃尽时说：“还不是时候。”又点燃一炷，到年刻时说：“就是现在了。”于是飘然离世。彭先生生于乙丑年正月十三日，卒于嘉靖丙寅年十二月初十日，享年六十二岁。《天池山人陆采墓志铭》（兄陆粲撰写）

译兄陆粲撰写 天池山人陆子玄，是我的弟弟。本名灼，后来改名采。世代是吴地人。吴地西境有座山叫天池，大概就是道书所说可以超脱尘世的地方。陆君心中仰慕它，因此自称山人。陆君生来奋发英秀，起初作为校官弟子，不屑于拘守章句；放开来学习，什么都没有不看的。他跟随岳父、故太仆少卿都公交游，专心钻研古文辞。不久按例升入太学，更加努力精进。他看到当世显贵而以文章著名的人，往往登门求见，自带礼物，把自己的作品一同呈上；一经见面而得到欣赏，名声便隐然兴起。长江以东的学士，多有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的，唯独陆君自信将来可以用世，认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他常在众人聚集之处奋髯击掌，谈论天下大事，言语多触犯当时禁忌，宾客不愿听，便渐渐离去，有的还斜眼嘲笑他。陆君神色自若，并不停止。他在太学二十年，多次参加考试却总是受挫，在世人的玩弄侮辱中，不能没有一点失望。日夜同亲善的宾客饮酒高歌，闲暇时出游，有时过一个月也忘记回来。袋中财物一文没有，随从告诉他，他却像没有听见。向东登上泰山，作《游仙》三章，慨然有想要飞升的志向。向南越过闽地山岭，在武夷诸山间徘徊，对人说：“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听说京师是天下豪杰汇聚之地，又听说燕赵多有慷慨之士，我将要去那里看看，或许可以遇到知己吧？”走到半路因病返回，回到家后心情很是惆怅。半夜里多次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对我说：“前些日子有人说我这一年运行在西方，将有灾厄；看来我的形神已经不能相互统摄，我大概要死了。”于是屏退旁人，嘱托我办理后事；他的话语凄惨悲凉，使人不忍听。兄弟相对抽泣，眼泪一道道流下。过了不久，终于不起。可悲啊！这年是嘉靖丁酉年九月二十二日，他四十一岁。八年后的乙巳年十二月十三日，才安葬在当地，实际位于天池山麓，也仿佛同他的冥冥意愿相合。陆氏在吴地是著名姓族，宋末才开始居住在陈湖之上。我的先父名应宾，母亲胡氏，共有三个儿子，陆君最小。先娶都公之女，后来娶邹氏。儿子二人：长子舒枝，是都氏所生，为府学生；次子敬枝，是妾所生。女儿一人，是邹氏所生，嫁给太学生陈沛的孙子。孙子二人，名嘉禾、嘉栗。陆君性情旷达率易而不拘，与人交游相处，倾吐心腹，毫不隐瞒。每当谈论古今、品评人物时，机锋和辩才层出不穷，没有人能穷尽他的言辞；但他又固执自信，不肯屈服迁就世俗。即使是过去亲近友善的人，只要有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他就当面斥责，有时因此招来怨恨，也毫不顾惜。他写文章，喜欢称道六代诗；早年亲自摹学盛唐，晚年宗法谢灵运，造语往往像他。闲居时挥笔，游戏般写近体诗和乐府诗，也写调笑之作。即兴创作的作品，也含蓄有致，值得称善。他尤其喜欢听闻本朝旧事，所到之处都殷勤访求。狡猾的人有时故意说假话来迎合他的心意，陆君也会倾听而不怀疑。至于幽冥鬼怪、黄冶变化之类的传说，没有不搜集记录的，编成的书多达数十至数百卷，收藏在家中。听说有奇人异书，哪怕相距数百里也赶去寻求，他的爱好专一到了这种程度。我和陆君年少时一同侍奉伯兄子征学习，彼此讨论高下，互相以师友相待，爱好大略相同，正想依靠他来互相规劝切磋，或许有所裨益；可是陆君抛下我死去了。铭文说：吴地有奇士，陆氏子玄；生不逢时，又未能长寿。唉，悲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卷〕 《钱叔宝、陆叔平两先生传》（附蒋翁子健） 叔宝先生，名榖，字叔宝，世代是吴地人。先生幼年丧父，能够自我奋发读书；家贫，没有钱买书，便到先太史门下游学，每天取书架上的书卷来读，几乎全部读遍；又利用余暇学习绘画，心领神会，超然进入逸品境界。于是声名日益兴起，门前鞋子时时满地；但先生越不置家业，家境就越贫困。先太史经过，题写他的屋室说“县罄”。先生笑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啊！”他读书的嗜好反而日益强烈，亲手抄录文字、金石书籍，积存了几千卷，校勘到半夜也不停。他编纂的书有《三国文类抄》《南北史摭言》《隐逸集》《长洲志》《三刺史诗》和《续吴都文粹》。《吴都文粹》大概是接续宋代郑虎臣所编之书，又续成数百卷，吴中的旧闻事实，恐怕没有超过它的。可惜他家贫，而世上爱好此事的人又少，没有人刊刻流行，也没有副本收藏在名山。先生又把吴中前代贤人全部搜集起来，画成像，并亲手抄录他们的志或传，再联缀编排起来；打开书就像一室琳琅，光彩照到座位下和几案床榻的细微之处。他还一定勤奋摹写宋元名人的手迹，反复把玩以自得其乐。他性情又刚直强硬，不能容忍别人；即使同名士大夫交游，也都能凭气节轻视他们。谈到没有私心时，客人有稍不合他心意的，他便披衣径自出门，竟然不再回顾，因此贫困而且老去。他有个儿子允治，继承了他的风格，也同样如此。先生当时有位朋友陆治，字叔平，也擅长绘画，富有风雅情趣，在支硎山下筑室居住，四周云霞环绕，清泉回流；亲手培植名花数百种。每逢节令有佳客来往，便迎到花圃，割取蜜脾、剖取竹笋进献。如果不是合意之人，强行来访者，他便用一块石头顶住门，任凭敲门，像没有听见一样。他性情倜傥而崇尚义气，按贡例本应得到的田产，连同弟弟的数顷肥田，全都放弃，用来修建祖先祠堂。他对朋友情谊非常深厚。这两位先生，大概都是吴中的高士逸民，足以宣扬清正、振起雅道；但世人只因他们的技艺而知道二位先生。听说认识二位先生较晚的人，也都享尽寿命而终。评论说：古人说，绘画能够使人的心神远游；如果不是心志高远的人，哪里办得到呢？读书万卷，居处四面都是烟霞，超逸之气浩荡充沛，发于心而应于手；即使历经千年，也足以想见其为人。所以我私下认为，自从吴中两位先生去世，画品就断绝了，大概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品格已经绝无仅有。后来有蒋干，字子健，住在半间破屋里，隐居虹桥，一介不苟，八十年如一日。桃源江进之任县令时，表彰他的居所；像东海上的幽冥鸿雁一样，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黄淳甫姬水传》（冯时可）

译冯时可 黄淳甫先生有个儿子叫嘉芳，仪表神情清俊高雅，胸怀高尚而有气概。人们称道他的诗多有深厚意趣，我心中很喜爱，和他唱和应答不断。然而嘉芳却常常想到他的先父，说：“小子的诗，哪里能够继承先人的成就呢！”如今幸蒙公的尊重，为先人诗集作序，这是公没有抛弃孤儿，使我得以借先人的余荫而让先人不朽。我这个小子怎么敢有片刻忘记？只是想到先人得以不朽的地方还不止诗，人们还没有完全知道。一定要托付给公，使之流传久远，这是我终身的志愿。因此我为先生作传。先生名姬水，字淳甫。他的先祖是汝宁人，因任校尉被谪居苏州，于是入籍苏州。到曾祖暐时，凭经术考中进士，任比部郎，声名显著。祖父异又以资财雄居郡中。再传到父亲省曾，以技艺著称于当世，黄氏于是成为吴中的望族。先生承藉祖父留下的产业，幼年就从外傅受学，聪颖早慧。父亲抱在膝前时，每逢作占属之文，他都能应声立即唱和，多有俊秀语句。宾客满座时，他一见面就都能记住对方的姓名字号；他的日常举止没有不超过同席众人的，大家相互惊叹说：“想不到[缺字]又在今天复生，竟使江夏不能独自称奇。”十四岁时补为县学诸[缺字]，试文非常精工，声名传遍郡国。[缺字]极其孝顺，母亲去世后因哀毁而形销骨立，几乎不能[缺字]；又担心伤害父亲的心志。入内侍奉时便擦干眼泪陪父亲欢笑，退下后就关门捶胸跳足，像幼子哭泣一样，双眼几乎受损。等到父亲去世后，[缺字]更加悲痛，感伤得旁人都被驱斥出去；他拿出袋中所有钱财来经营[缺字][缺字][缺字]，又舍弃城郭附近的田地和房屋，全部留给父亲。他从此家境日益衰落，又因积累哀痛而成病，自料无法医治。攻读博士业而参加考试又总是不利，叹道：“我年轻时不自量力，[缺字]希望经学明通便可以轻易取得科第。像商货一样求售却无人购买，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他之所以居住在[缺字]，勤苦不懈地诵读，穷尽早晚，经历寒暑也不辞劳苦，是想循着显荣的仕进道路，使父母在早晚之间得到欢乐。亲人已经不在了，他仍不停止勤苦诵读；这样寄身于天地之间，转眼间就像道路上的风、石火一样短暂。像匏瓜一样自我束缚，坐等腐朽，既不能凭功名使父母得到荣宠，又凭功名抛弃父母遗留下的身体，计划实在没有意义。于是辞去诸生身份，独自出入僧侣之中；曾经仰慕远游，却不能亲自到达，便侧身四望，兴起时吟咏叹息。郡中有开元寺，寺中结草庵；那里清晨明净，月色宜人，云气聚集在门外，草木飒飒作响，声若空山。先生带着同伴说：“你们来吧，暂且把这里当作三峨、五岳，好吗？“把这里当作铜池、金谷，好吗？”只要真正领会了它的秀美和宏丽，便仿佛已经亲自听见看见了。方岳部使听到先生的名声，[缺字]旌旗接连而来；先生闭门谢绝，不敢用楚地服饰去辱没长者。有人强行赠送财物，他竭力推辞不收，说：“幸而还不至于沦落沟壑，不敢凭没有功劳来承受横来的施舍。”乡里俗人逼迫想请先生出仕，先生便收拾书箱出门，遍游支硎诸山，使人无法追踪；游倦后回来，望见自己的屋舍说：“为什么这样累累的？是腿肿了吗，还是遇到了贵人？”说完又逃走。过了一个月，有人挽留他也留不住，便嘲笑说：“你知道会心不在远处，为什么还要舍弃眼前的景物而去寻访远方？”先生笑道：“如果要会心，哪里还知道什么远近？我把丘壑看作庭院，把几席看作云山。鸟飞鱼游，只任心意自在徜徉罢了。况且上天幸好赐给我能够游览胜景的资质，却没有把迎合世俗的姿态养成在我身上，所以我能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而没有别人所有的东西。你却想夺走我所有的，强加给我所没有的；这难道不是上天怜悯我，而你反倒侮辱我吗？我宁可因没有东西而辜负贵客，谁愿意因拥有东西而辜负名山呢？”客人母子絮絮不休。客人又说：“一味求同固然不对，但故意标榜异行也不是正道，何必这样拘谨呢？” 他说：“我年轻时卑贱，富贵哪里是我的同类？草木和禽兽混杂生长，正是我的玄妙同一，哪里有什么不同？”嘉靖中叶，岛夷制造事端，先生于是带着妻子儿女侨居金陵。每次登上石城，望见钟山吐出云气，便像青莲居士一样笑着说：“这里不比三峨、五岳逊色了。”贵戚们召他游览家园，他便笑着推辞说：“眼睛已经看够了，哪里还用得着把金谷、铜池当作一时的名胜？”仰慕他的人纷纷聚集，彼此唱和；即使最擅长诗歌的人，也争相把先生所作的篇章拿来比较，作品十分丰富，有《白下集》。先生起初写得精丽宏博，到这时改变路数，趋向淡泊的辞藻和雅正的声调；但也从来没有率意写出凡俗幼稚的语句。王司寇元美非常赞赏他，评论说：“吴地的习气偏重轻俊，稍稍有流于浅薄之弊；中原人喜好豪迈，又不免粗疏。淳甫却能调和二者。”司寇每次排斥其他流派时，对先生却唯独没有间隙。人们也常对司寇的品评议论纷纷，唯独对这一评价没有异议。过了六年多，岛夷平定，先生回到故乡。虽然家中只有四壁，他却更加喜爱法书名画，竭力购买交换。偶尔遇到困窘，便再次变卖财物来供给日常饮食；稍有余裕，就召集旧友焚烧枯柴、斟酒取乐；有人借贷，他一定从旁设法周济，使对方满意而去。客人有时说：“你的财产能有多少，难道不怕用尽吗？为什么不停止这样急于救济别人呢？”先生说：“我想到自己的困窘，于是怜恤别人的困窘；施舍是我的本性，[缺字]谁能像妇人那样斤斤计较、行事自如呢？”他的住所四周环绕着奇花异石，焚香独坐，清寂得仿佛置身世外。风和日丽时，他带着酒自我慰劳说：“这也使人心神舒畅，居然有三峨、五岳的意味。”我老了，就这样吧。唉，金谷、铜池并不是平白供人赏玩和观美景的，然而役使精神、耗尽体力，难道能长久拥有这夸父般的奢华吗？先生从此不再窥视市井，即使旧日朋友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只有清冷淡泊的同伴，才能沿着云间小径来访。有位山人陆中行，风流俊逸，文辞寄托婉转超脱；常常穿着奇异服装，驾一叶扁舟在五湖之间，任凭风向来往。一天经过吴门，先生觉得他奇异，二人潇洒相遇，早晚一起泛舟，先生说：“见到陆生，使人自然而然产生远游之意，不必依靠山水。”从此吴人才开始知道敬重陆山[缺字]。乙丑年，我寄居虎丘，先生前来拜访；不久又送给我一把题字扇，因为陆山人的缘故。先生学习祝京兆的书法，而遒劲飘逸超过了他。正当他洗去雕饰、穿楚服、说吴语时，没有谁能稍稍不同于先生。兴致到来，便命人拿笔写下自己的吟咏，像夏云、秋蓬一样低昂起伏、奇特多变。

译随后又徘徊吟啸，清雅的聚会幽深美妙，韵味在空濛烟霭中回旋；长风冲击长空，如天鲸长鸣；山鬼仿佛也神情振奋。先生自觉满座无人能够相比，即使其他客人也无不击节惊叹。先生的意趣，仿佛已经成为天际之人。晚年有《高素斋集》，精研纯熟，风格自成；但也只是用来娱乐自适，没有准备完整刊行，因此遗缺遗漏了一半。先生去世后，幼子嘉芳哭泣着弯腰行走，向祖父一辈的人索求，得到若干遗文，亲手校订成全集。给谏顾与睿实际上从旁协助此事。给谏重情重义，妻子去世后竟不再娶，抚养她留下的几个孤儿，感情超过亲近的人。到这时，他感念嘉芳的心意，拿出家产资助刻书。文集刊行后，先生的名声更加显著，人们都赞美嘉芳能够使先生不朽。唉！先生得以不朽的，原不只是诗。赞说：古人不得志时，声音像龙蛇一样，渐渐消沉了。借助技艺来寄托自己，[缺字]它，难道还不甘心沉没暗昧吗？至于借交结权贵来求得伸展，居间奔走以自我润饰，不能从喧嚣尘埃中振拔出来，却沾沾自喜地说自己高尚，难道不是辱没烟霞、玷污薜荔吗？黄先生的技艺，足以使自己腾跃而在世外息心，仿佛逃离影子一般。这种志趣，同近代里巷间的士人不同。河汾先生称赞仲淹为“天隐”，我冒昧用“地隐”来作题目，大概也差不多吧。《王应电传》（郭子章） 王应电传【字学】郭子章 王应电字昭明，苏州昆山人。精通《周礼》和字学，同吉水罗文恭公、泰和陈子虚、康求仁友善。嘉靖年间客居泰和，起初著《周礼解》，后来著《同文备考》，并亲自作序说：“所谓道，是文章的正体；所谓文，是道的神妙功用。六书，是文字的车轴。它广泛用来宣扬教化，彰明教化，远传后世、垂为前代的法宪，所以说它是王政的开端、经艺的根本。从前大治之时，气化纯正完备，文字得到阐明发扬，于是经义常明，政事日益美善。自那以后，气化衰薄，文字错乱，六籍散失，治理和教化也随之败坏。文字的兴衰，实在同道德教化相互依存、相互消长，所以圣人创制它，明者阐述它；本朝所兴盛的，正是德行不足者所忽略的。自从有书契以来，仓颉创造古文，划分混沌而开辟文明。意蕴融通而义理胜出，文字简约而意义完备，明亮如日星，文采如草木，容易理解，也容易遵从。历代帝王以下，礼制到周代才完备，器物法度都是古代前所未有的，所以文字中也有许多古文所没有的。史籀变造大篆，是字学中不可缺少的部分。钟鼎文字多出于三代末期，真伪优劣已无法再辨别，只能取其中二三篇而已。” 小篆并不是以圣王为师，而是参用六国擅长制作的文字，再加入自己的见解，笔画都像筷子一样整齐，以便书写，于是六书的体制大为败坏。后来又变成隶书、[缺字]书和草书，保存下来的几乎没有多少。从那以后，即使有人以篆书闻名，也都是李斯的后代；或者宗法古文却妄加杂糅。后来又有人凭私意制造奇巧字形，或想把字布置得整齐，夸张错误者便流传讹误，学识浅陋者反而拘守不改，于是即便依据经典，也无法再寻得原义。如今想要厘正，如果仍然沿着末世支离破碎的路径，同他们斤斤计较、争论考量，不是更加烦琐、离道更远吗？所以想要探究造字者的本意，必须完全解除前人的束缚，然后才可以谈论。天地万物没有不具有形象的；所谓形，就是摹拟它的形状而使人识别，这是字学的根本。至于涉及影像、思虑所能达到而不能用形体传达的事物，就在原有形体上反向、侧转、增加或减少笔画，或者重叠、配合形体虽不相似而意义可以贯通的字，或者配合其他文字成为新字，所以叫作会意。天地是气化，神妙而无形；万物丛生，蠢动而没有裁制

译。成就天地、曲成万物，只有人能够做到；所以应接万种变化、纷纭百般思虑，哪一样不是事情呢？把形和意义合并成几个文字而加以经营安排，取其象，所以叫作处事，即由人来处理事情；又叫作指事，即指示人的事情，这就是古语所谓“象事”。文字的书写法则有限，而事物类别无穷，文字怎么能全部穷尽呢？以一个字的形体为主，再把另一个字的声音合进来；根据形体相同知道它属于这一类，根据声音不同知道它所指的是不同事物，这就是所谓形声。并非本来就是这个声音而只是与它谐合，所以又叫谐声。声音出于天，有时有余，有时不足。声音有余时，同一个意义各有一个声音，声音便不能单独制字，所以用一个字转而表示几个声音，这叫转注。声音不足时，一个声音有时兼有几个意义，意义便不能单独制字，所以借一个字表示几个意义，这叫假借。前人的论述虽然各有发明，但也不免有得有失。况且六义是人们常说的，三母却是人们从未讲明的。因此字画的母法有十种，虽然字形有万般变化，也不能违背它；字母有二百四十种，子孙相承，到不能再生为止；数字以万计，也不能遗漏；声母有二十八种，交错存在于字母之中，虽然声音以万计，也不能超出它。由根本统摄末端，像提挈珠网一样；溯流而返本，像治玉一样；捕捉亡失的，用甲字钩连乙字；减少多余、补益不足，删去俗体而恢复古体，使不同者归于一统。” 所以，懂得三母就可以制字，明白六义就可以解释经书。六义尚未确定，三母又没有讲明，还谈什么六书呢？况且构成字形有主有客，笔势有逆有顺，笔画有清有浊，奇正各有体势，还有向背、动静的区别。因此天文多用圆转灿烂的形体，然而仍是一片星斗；地理多用方正的形体，宛如大地山河；人道统合成形，参照俯仰；动物、植物和玉箸施用于数字，其笔画直；科斗施用于主点，其笔画单纯。鸟兽会动而草木直立，所以取法鸟迹、柳叶；服食、居处、器物的变动流行，则从钟鼎等文字中化裁而来。这些类别有八种，书法也各不相同。考察古文，有润饰而没有造作；验证人心，有融通解释而没有阻碍。应电大概只是私下取用了这些道理。后来有觉悟的人想知道其中方法，可以说：取法于天，尊崇古法，虚心以待，研求几微，穷究神妙。天自然开显而我不加干预，古法自然承接而我不妄作，虚心等待它显露而不抢先，机微显现其能力而不懈怠；神妙则是天机流行，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这也可以参与理解六义了。从前周公曾经设置官职，叫作谕书官，名称是有的，但见于行事的记载已经不存在了。孔门曾在言论中记载“书同文”，但因为没有王者兴起制作，也没有实行。” 我高皇帝掌握三重权柄，又兼取征验文字的长处，曾经命儒臣厘正韵书；只是每天事务繁忙，偶尔用小篆来订正楷书的讹误，却从未用古文。订正小篆的错误，也只是对章奏严格，对经史却较为宽略。古今刀笔吏或许熟习玩弄这些文字，而经学士大夫大多不认识。今上继承帝位时，五星聚集在室宿。室宿是天子的北宫，壁宿附属于它，是文书的秘密府库，而五星又聚于此。这难道不是上天将要兴起这门学问的征兆吗？所以如今三才之义幽深隐微的地方都得到发扬，明白通晓文字学的人也很多了。我生逢其时，教化的机运自然从内中发动，光明不能遮掩，流传不能堵塞。书已撰成，但困病之余，功力赶不上见识，旨趣归宿还没有完成。昔日汉武帝中兴，大力协和音乐，却还没有调和完成。倪宽说：“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兼总各种条理，以金声始、玉振终，于是全都取法裁定于帝王。”六书的旨意，大概也一定要等待天子亲自考订文字、折

译中裁定吧？因此题名为《同文备考》。又著《书法指要》《六义贯珠图》《六义相关图》《布字原病》等书，都有助于小学。应电去世后，陈子虚为他办理丧事，并供养他的妻子儿女。刊刻《周礼》和《同文备考》两部书。

译蠙衣生说：“王荆公的《字说》自称仅次于六经，当时苏轼、刘贡父等人讥笑它，所以此书终于没有流传。如今在《韵会》《尔雅翼》的注释中还能旁见其说，也有很多可取之处，只是没有见到全书罢了。王明斋的《同文备考》《书法指要》《六义全书》，很有助于六书的根本。它们藏在泰和县署，近来多已散失。我为明斋作传，详细收录了《同文备考》的序，姑且保存字学的一点遗绪，恐怕将来又会像《字说》一样湮没。著书非常困难，而爱惜书籍的人却很少，我为此叹息三次。” 《古行翁王奇墓志铭》（附邵宝所记星命） 邵宝 翁姓王，名奇，字世英，号古行，大概是士大夫对他的称呼。翁起初是诸生，聪颖敏捷，远超常人；研治《尚书》，兼通《易》《诗》二经，共数十万字，都能背诵；又兼通天文、卜筮、星数之学。有人说他另有异传。然而自从得到提学张先生和的赏识，参加考试时张先生试读他的文章，认为奇异；后来两次考试都没有中，他因朋友受冤而向有司申辩，言辞竟至揭发、抗直。提学张先生很高兴，却说这不合规矩，便黜退了他。同事数人都极力申诉使他复学，唯独翁在乡里落拓了数年。成化壬辰年，他的朋友潘提学祯以进士身份起复，前往京师，对翁说：“你何不远游？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了解你的人吗？”翁到了京师，董司寇昱把他安置在漷县的里第中，又顺从从子师人希望，把侄女嫁给他。翁说：“她不是我的配偶。”于是辞谢。有人成荐他给恭顺侯教读，却有人诋毁他。县宰尹公接见翁，翁说话不用卑下的言辞；尹公在堂上脸色难看，翁怅然返回，于是漫游金陵。三原公在兵部，正受到权贵阻挠，托翁占筮；翁说：“公将要回来了。过三年，您的起用应当掌管铨选吧？” 后来果然如此。当时翁在京师，有人劝他去拜谒三原公，翁说：“如今我不能去拜谒了。”于是又回到金陵。不久又去了京师，在那里住了几年；又去了江西、河南、山西，两淮，晚年才向东归来，在吴越之间徘徊共十年。翁虽凭术数交游，但只以神妙明察之义自守，不敢因此怠慢自己的修养。每当对人谈论，又一定附会子服惠伯的说法，所以缙绅先生把他当作儒者对待，翁也这样要求自己。他曾对人说：“我一生所敬重的有[缺字]人，指谢新建、胡淳安和我自己；我难道配得上他们这样的评价吗？”我回乡侍养老母两年后，翁从家中带着儿子宗元来访。当时翁患温病将死，宗元请求搬到别的馆舍，我没有答应；后来翁病愈，才回去。过了三年，庚辰年，我在温州拜访旧日县令杨通判修，回来三天后翁病逝，是闰八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七岁。此时宗元正在我的二泉书院校书。我曾答应为翁作传，他死后，宗元来请求，于是写下这篇铭文。翁在金陵时，吏部官员想黜退两名御史，便问他们的命运。翁说：“命运哪里应该向您询问呢？进退人才，本来就有不取决于命运的因素。”没有回答，便出去了。刑部有重囚逃脱，主管官员让翁占筮，得到《恒》变为《大过》。翁说：“五名囚犯已经有贼人进入监狱了，他们怎么逃得掉呢？”推算他们被捕的日期和时刻都没有差错，听到的人无不脸色惊变。陈指挥的妻子死了将要入殓，她的女儿生病，便向翁询问命运。翁说：“女儿本来没有忧患，她的母亲也还没有死，后来应当生两个儿子。”于是准备入殓。到了午后午时，妻子又活了过来，后来果然生了两个儿子。王郎中应奎询问命运，翁说：“这是火气太盛；如果您任官在南方，所到之处一定有火灾。”后来王应奎任台州知府，上任三个月后，郡中发生灾害，十家有九家被烧尽。王因病离职。翁在淮安时，屈总漕直接询问张宰彩的命运，让翁写信寄去。翁说：“此人本来将要大显达，如今却要败亡了，我不敢写下来。”这一年秋天，翁在欢谷山中游览，抬头看见天象，叹道：“客星主急变，怎么办呢？”过了三天再观察，便高兴地说：“没事了。”不久，逆臣刘瑾败亡。这几件事是其中最奇异的，其他事情还很多，不能一一记载。翁天性孝友，有[缺字]得以归家，便把奉养母亲的事交给弟弟；母亲年过九十，翁以孩子般的姿态使她欢悦，有好的果品一定藏在袖中带去奉献。然而他非常耿介，如果不是合乎义理，即使千金也不看在眼里。即使接受知己的馈赠，也只取足够使用的数目。京城馆舍中有人被诬陷入狱，翁为他申理。他的妻子邀翁夜间饮酒，翁闭门不纳，第二天便搬走了。听到别人的善行，便赶快向人称赞；听到别人有不善之处，就当面斥骂，甚至不能容忍。陈知县衮举荐他为乡饮大宾，翁拜了两拜，辞谢说：“没有瑕疵的人才可以参与此事，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这些都是人们所说的“古行”。翁的祖先在宋代有一人名实夫，起初从杭州迁居天台；又过三代，到翁的曾祖贵，因人才被举荐于永乐初年，官至光禄丞。祖父伯玉甫，父亲仁礼，都在乡里教授，门下有许多显贵人物。母亲姓杨。翁自知命运多舛，终身不娶，以宗元作为后嗣。《张明鉴、万允、万祺合传》（附杨廉所记星命）

译杨廉 世上擅长谈论命理的人，我亲眼见过两位：张君明鉴、万君允；亲耳听说过一位：万君祺。明鉴推算我的命运时，我还年轻，他说我一定显贵，并对人说，他的批语中有“诰封三代之荣，名垂千载之显”的话。丁酉年，我同涂卿仪、李充昭结伴北上，在番阳湖偶遇万允。他说涂卿仪将连续考中甲科，说我再过十年才中；一旦考中，必定像乡试刻文那样。李充昭当时正呼人取酒，我们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谈话便结束了。第二年，涂卿仪果然登第。到了丁未年，会试三场结束后，我和涂卿元去拜访万允。他说我的运气浅而年份好，一定会中，恰似翰林官；又说我有“慢腾腾地，暖烘烘”的命。说涂卿元运气深，考官已经取中了他的文章；出门后黄门、绣衣横飞直上，今后有二十年好运。这一年我和涂卿元果然都中了甲科，涂卿元后来以给事中屡次升转为左布政，到庚午年才退休。我起初选为翰林庶吉士，仕途上每隔很久才升一官。万允又说我登科后三五年间会接连生下三四个儿子，没有一件不应验。至于他说的乡试刻文，也同他在番阳湖所说的相合。我曾听张叔亨户部尚书说：“御史万祺因书法精工而监理易州柴厂，我请他吃饭，因为官位尊贵，不敢向他询问命运。”万祺询问他的八字，立即应声说：“您此后将停禄十年，再起用时官至六卿，也没有一件不应验。”胡鉴是瑞州高安人，精通《周易》。万祺、万允都是南昌人，并且都经历三次考核。万祺谦逊谨慎，万允刚强正直，二人都有士人的风骨。万祺曾推算英宗应当复辟，于是…… 《山人徐渭传》（陶望龄） 陶望龄 徐渭字文长，山阴人。幼年丧父，性情极其警敏。九岁能写文章，十多岁时仿照扬雄《解嘲》作《释毁》。二十岁时，县学诸生考试屡次考取优等。胡少保宗宪总督浙江，有人推荐徐渭擅长古文辞，便招到幕府掌管文书。当时正好在海上捕获白鹿，要上表献给朝廷。表文写成后，召徐渭来察看。徐渭看完，瞪眼而不回答。胡公说：“先生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胡公试他，他退下后写好稿子进献。胡公本来勇武豪迈，不太能辨别文章优劣，于是抄写两封信，嘱咐使者拿给他所熟悉的学士董公份等人看，说哪一篇好就上奏哪一篇。到了京城，诸位学士一看，果然都赞赏。徐渭作表进呈，皇帝非常喜欢他的文章，不到一个月便传诵人口。胡公因此开始更加看重徐渭，宠礼尤其优厚。当时都御史武进唐公顺之以古文负有盛名。胡公曾把徐渭代作的文章藏在袖中拿出来，故意说是自己的：“您看我的文章怎么样？”唐公惊说：“这篇文章几乎可以同我相比。”后来胡公又拿出别人的文章，唐公说：“刚才我本来就说不是您作的，但那个人是谁呢？希望见他一面。”胡公于是叫徐渭一同饮酒，唐公深为赞赏叹服，同他结交后离去。归安茅副使坤当时在军府游历，一向敬重唐公，曾举办盛大酒会，文士全部聚集。胡公又隐去徐渭文章中的语句，问道：“能看出是谁的笔迹吗？”茅公读了不到一半，立即说：“这不是我的荆川先生，必定不可能。”胡公笑着对徐渭说：“茅公向来仰慕荆川，现在却要向你行弟子礼了。”茅公惭愧恼怒，脸色发红，勉强读完，故意谬说：“可惜后来没有赶上罢了。”他的名声受到同辈推许到了这种程度。徐渭性情旷达脱俗，常同一群少年亲密地在市肆饮酒。幕府中有紧急事务，召徐渭却找不到，只好深夜打开戟门等待。这样的人后来逐渐做到大官，万允也官至鸿胪丞。三个人谈论命理竟能如此，而[缺字]那些倚仗这种术数的人，所谓会谈论的多如牛毛，真正应验的却如麟角。他曾看韩愈为侍御史李虚中墓所作的铭文，文中说李虚中精通五行之书，推断人的贵贱寿夭，百次中也有九十九次、八九十次不失误。像这三个人，确实不在李虚中之下；可惜没有韩愈那样的人为他们作传，使后代信服。不过韩愈称述李虚中时，说得汪洋奥妙、精美深邃，千头万绪；而万祺、万允却往往只用几句话便作出判断，这又是无法理

译解的地方。姑且把它记下来，也许有人会因我的文章而知道这三个人吧。【疑有缺文】负责侦察的人探得情况后报告说：“徐秀才正醉得厉害，呼喊喧闹，无法带来。”公听后，反而称赞他。当时督府威势极重，文武官吏入庭拜见，都害怕获罪受责，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只有渭戴着破旧的乌巾，穿着洗过的白布衣服，径直闯入，表示毫无忌讳。公一向宽容他，渭也故意放纵自己的性情而自以为是，不向任何人顾忌求请。但他性情豪放任意，有时凭借自己的气势来报复使自己不快的人，因此人们也畏惧他、怨恨他。宗宪被逮捕后，渭担心祸事牵连到自己，便发狂起来，拿大锥刺入耳中，刺进数寸，流血几乎丧命；又用槌子把肾囊击碎，却没有死。渭为人猜疑而嫉妒，妻子死后再娶妻，往往又因猜忌而遗弃。到这时，他又击杀了后娶的妻子，于是犯法被捕，关在狱中。他愤懑得想要自杀，亲自写下墓志铭说：“山阴徐渭，年轻时爱慕古文辞，长大后更加用力钻研。后来又仰慕道，前往跟随原长沙字季先生，探究王氏的宗旨。他认为道与禅相近，于是又去向禅学求教了很久。人们稍稍认可他，然而在文章和道理两方面最终都没有获得成就。他地位卑贱，又懒惰而直率，所以害怕同显贵交往；与众人相处时似乎傲慢，不免袒露身体像是在戏弄人，有人因此责怪他。但他的傲慢和戏弄，最终也都没有真正得到其中的情实。” 他八次参加乡试，却一次也没有考中；靠租赁几个掾吏的储粮瓶粟过活了十年。有一天，他客居幕府，掌管文章事务，几次前往又几次辞去，最后丢下笔走出门去。人们争相认为他愚蠢而为他担忧，他自己却深深以此为安。公更加降低身份，平等对待平民，挽留他达两期，并赠给他数百两金钱。人们又争相认为这很荣耀而为他放心，他自己却深深以此为危险。到这时，他忽然自己寻死。有人说：“渭是文士，而且操守清洁，本来可以不死。却不知道古代文士因八面周旋而操守清洁、最终死去的很多；至于渭是自己寻死，和被别人害死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渭认为，平日只要不涉及义理，自己可以疏放而不受儒家礼法约束；一旦涉及义理所不允许的事，即使砍下他的头也不能改变。因此他死时，亲人无法制止，朋友也无法劝解。平生有过错不肯掩饰，有时不知道羞耻；由此可以知道这段话大概不是虚妄的，他给自己所下的评价就是这样。然而最终因援救他的人出力而获免，得以出狱，放游金陵，向北客居上谷，在京师住了几年。案件得以了结，张宫谕元忭出力很多，渭心中感念他的恩德，便在他宅舍旁设馆居住，两人十分欢洽亲厚。但他性情放纵诞妄，而与他相处的人多半拘守礼法，久而久之心中不乐，常常大声说：“我杀了人，本来应当处死，不过是脖子受一刀罢了。如今却要把我的肉剁碎撕裂。”于是病发，弃官归去。回去以后，病情时发时止，每天闭门只和几个亲近的人饮酒谈笑；他非常憎恶那些富贵人，从郡守、郡丞以下，凡是想求见他的都不能见到。他曾有客人来访，等到方便时推门进去一半，渭立即亲手阻挡。门口的人便应声说：“某人不在。”许多人因此感到奇怪并怨恨他。他断绝谷物饮食十多年，别人问他靠什么生活，他说：“我吃这种东西很久了，偶然厌倦了不吃罢了，没有别的原因。”他尤其不经营生计。客居幕府时，有人送给他十多匹洮绒，他便大量制作衣服被褥，连宠爱者的私亵衣服也一一备齐，一天之内全部用尽。到老年时非常贫困，靠出卖亲手制作的东西维持生活；但别人拿钱请他作诗文、书法、绘画，等他手头稍宽裕时，便想尽各种办法也见不到他，窘迫时他才肯答应。所收的物品，他都逐件题写标记，必须偿还时才拿出来作为费用，既不立即挨饿，也不胡乱使用。有书数千卷，后来几乎全都卖掉；坐席破旧，无法再换，甚至只能铺着稿草睡觉。七十三岁去世。渭还是诸生时，提学副使薛应旗公批阅他所作的论，认为非同寻常，列为第一，并在卷尾批道：“句句都是鬼语，是李长吉一类的人

译。”后来得到胡公的礼遇，正逢北方战事之年，胡公想到渭地的各位帘官入谒，对他们说：“徐渭是奇才，你们考校士人而得到徐渭的，我要报答他。”

译当时胡公的权势震动天下，他说出的话没有人不想争相迎合以求取宠媚；有一次，他偶然命令一个迟到来拜谒的人，那人是贡士，胡公心中轻视他，忘了和他说话。等到试阅徐渭的卷子，正好那道命令的事情将要办完，众人才大肆寻找并找到徐渭，于是卷面上到处都是批语。人们因此感叹徐渭没有命运，同时也佩服薛公有识人之明。渭尤其精通行草书，精奇雄伟。他曾说：“我的书法第一，诗第二，文章第三，绘画第四。”有识见的人认可了这句话。他论书法以运笔为主，大概是从米氏书法开始的。他所著《文长集》《阙篇》《樱桃馆集》各若干卷，如今合刻在一起；注释《庄子内篇》《参同契》《黄帝素问》《郭璞葬书》各若干卷，《四书解》《首楞严经解》各若干篇，都有新的见解。□他的父亲鏓，以龙里卫的戍籍取得贵州乡荐；刚到龙里时，当地人喧哗议论，鏓便以教读自我掩藏，给儿童教授《孝经》，故意把读法读错，当地人笑着说：“这个人不值得驱逐。”后来他得到乡荐，官至夔州府同知。渭相貌修长伟岸，肥白，声音清亮，像鹤鸣一样；常常在半夜呼啸，群鹤便有回应。他有两个儿子，名叫枚、枳。陶望龄说：“越地的文士，著名的，前代只有陆务观最好，后来就是文长。自古以来功业盛行，执笔作文的人以谈论唐宋为羞，知道陆务观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文长呢？文长才华出众，性情却不能谨慎修饰礼节；考察他一生始终，大概有隐士的气质。他的诗和文章也是如此，虽然不免有瑕疵，却都因为这些而成就了他的文长风格罢了。中年遭受诟辱，老年病废，名声没有传出乡里。然而以他的才力所达到的境界，拿来和古人相比，传给后世，确实有绝不能废弃的地方。秋日积水使原来的泉水缩小，看到那些喧闹泛滥的水流，也不过是片刻而已，怎么能和文长比论长短呢？文长去世数年后，有楚地人袁宏道，字中郎，来到会稽，在望龄的书斋中见到所刻的初集，称赞其奇绝，说他是有明一代第一人。听到这话的人都很惊骇。像中郎这样的人，难道也算是文长的桓谭吗？” 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一百十五卷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一百十六卷 隐逸、散佚人物 ◆隐逸、散佚人物 陈静诚先生陈遇传（陈镐） 秦公从龙传（朱睦木挈） 布衣叶公兑传（《赤城论谏录》） 王君国祥墓碣（方孝孺） 郑颠公传（郑善夫） 王冕传 邢公量传 龚大章先生诩传 贺友菊先生确传（陈镐） 王半轩传 白鹿生杨恒小传（宋濂） 竹溪逸民陈洄传（宋濂） 溪渔子王显传（方孝孺） 东冈高□施凤传（王鏊） 袁飞卿先生翼传（文震孟） 史明古公鉴墓表（吴宽） 白云先生赵元铭墓碣铭（黄绾） 龙光传 北山龙公墓志铭（罗洪先） 吴府君纶墓表（王鏊） 张木庵尺墓碣铭（黄绾） 萝石翁董澐传（黄绾） 顾清甫源小传（姚淛） 顾宝幢源传 世隐顾子武先生祖辰传（文震孟） ○陈静诚先生陈遇传（陈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