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九十二

译钱习礼 太宗文皇帝即位，正式承统，首先颁下明诏，搜求和举荐出身卑微而有才德的人，希望得到天下有才智之士，共同更新治理之道，尤其重视任用儒术之士。永乐癸未年，廷试录取士人四百七十二人，世人都说这一科得到的人才最为兴盛。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李公昌祺，就是其中之一。公年轻时便有才干器识，立志为世所用；由郡学生通晓经学，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他的性情一向耿介独立，到此时更加自我检束修饰。达官权势之人，他从未私下到府拜访。适逢编修《永乐大典》，礼部奉诏选取朝廷内外的文学之士以备纂修，公在入选之列。按惯例，凡经传、诸子、史书，下至稗官小说，全都要收录。同事遇到偏僻书籍和疑难事项有不通晓的，多向公请教，推重他学识广博，精力超过常人。他辰时入内，酉时出馆，编纂校订从不懈怠。退下后又利用余力，替人应求写作诗文，篇篇典雅丰赡，绝非草率之作，声名隐然传遍馆阁之间。书成进呈后，受到宴请赏赐，升任礼部主客司郎中。礼部共四司，主客司比其他各司事务最繁重，任官很难找到合适人选。公凭借明察敏捷加以处理，从容裁决其中事务，公堂上没有积压的事情。退居私室察看，屋里空空如也，没有多余物品。俸禄不够供给日常费用，他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坚守清苦、砥砺节操，当时流俗之人很少能与他相比。尚书吕震有机巧谄媚的才能，倚仗得到皇帝信任，凶暴任性、刚愎自用，专门用严厉恐吓对待下属，群吏都不敢抬头看他，他还轻慢同僚。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便加以陷害，众人都侧目而视。公却与众不同，每当接受他的指示，神色言辞始终温和，一点也没有改变。皇帝巡幸北京时，仁宗以皇太子的身份监国，两次命公暂代部务。行在吏部奏报藩司、宪司官员有空缺，太宗命令从两京朝臣中选有才望者补任。仁宗举荐公等若干人响应诏令，在礼部设宴，并给他们路费。公一到任便升为广西左布政使，朝野都以此为荣。广西地处最南边远地区，溪洞中的猺獠时常出来抢掠，边地百姓深受其苦。公到任后威望凛然，盗贼全都躲入深险之处，不再出来。百姓的忧患消除，境内安宁，政务也得到整顿。不久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官吏百姓都追念他。服丧期满入朝拜见时，仁宗在朝廷上说：“这是位佳士，确实不容易得到。”在朝列中的人肃然倾听，退下后彼此欢喜叹服不已。在此以前，河南接连多年旱灾蝗灾，百姓多有死亡和迁徙。太宗震怒，受灾郡县中有司不向上报告的，全都被逮捕依法惩处。太宗想得到贤能之人来安抚平定那里的百姓，于是改派公前往治理河南。接到命令后立即上路，到任便宣布皇上的恩德，疏通积滞事务，举起废弛的政务，救济灾害、抚恤患难，怜悯下层百姓，惩治豪强奸猾，革除贪婪残暴的方岳之政。凡是应当兴办的事情，他都尽心办理。天刚亮就起身，直到太阳落山才休息。几个月后，政教大行，声誉功绩十分显著。后来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河南再次发生饥荒，布政使司多次上奏请求起用公来治理。宣宗命令他夺情起复，乘驿车赴任，治理如同原来一样，勤劳更加倍。因感染风疾，他不等到年老便坚决请求致仕，诏书答复准许。回乡后，祖屋仅能遮蔽风雨，衣食清俭如同寒士。即使大祭时物资不足，也安然处之。居所虽然靠近郡城，他的足迹却从未踏入公府。郡守等长官在政务上有事咨询决断，他总是直言无隐；因他的话而暗中受到其恩惠的人很多。病情稍缓时，手中便不离书本，吟诗自娱。远近有人求他作文，他从不厌倦地应允。有一天病势加重，他留下遗训给两个儿子，只说要努力学习、修养自身，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飘然去世。当时大概是景泰壬申年。距他出生于洪武丙辰年，享年七十五岁。公名祯，字昌祺，别号侨庵。世代是金陵人家。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义的人任郎中，随从隆祐太后南行，留居吉水乌江。二十岁时文章才思奔涌，写出来卓然有老成气象。不仅与当时的才俊，如礼部侍郎曾公子棨等人相互抗衡，名声不相上下；乡里的老成之士也都惊异于他的文章，认定他必将在世上显达。一生所著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唉！从前所谓的大臣，把自己献身于国家，早晚忧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哪里顾得上爱惜私家财产。因此宋代杜正献公身居大拜之位，年老归乡时竟没有房屋居住，只能寄住在南京驿舍。范文正公晚年参与大政，妻子儿女仅能得到衣食供养；到他去世时，家中甚至没有钱办理丧事。公身任牧伯，自己受到尊荣、家中生活温暖，本来是应当的；可是他却俯身尽力完成职守，终身贫困。所谓身居显贵却能安于贫困，与杜、范二公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看看那些顾惜私利、以不公为可耻的人，议论时所推崇的，他们与贤者、不肖者相比又怎么样呢？○《河南右布政使萧省身传》（实录） 实录 萧公省身，江西泰和县人。永乐初年考中进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授任刑部主事。早晚勤劳办事，同时坚持清廉耿介。上官林重视他，仁宗皇帝监国时，升为郎中。一年多后，越级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当时河南仍然连年旱灾蝗灾，省身一心宽缓体恤，郡县都顺应他的风气，百姓因此得到安定。每件事都顾全大体，宽略小过，吏民都佩服他的长者风范。洪熙元年考核政绩为最，按例应赐诰命，省身陈说父亲年过八十，愿把诰命赐给父亲。皇帝嘉许并准许了，按制度封赠他的父亲。后来凡有应当赐诰敕的官员，愿意先赐给亲人的，都依照省身的先例而获得批准。省身有宽宏的气量，能够容忍别人的过错，却不能容忍自己的过错。每有小小失误，便羞惭得脸红，设法改正。人们因此更加称许他。去世时五十一岁。○《河南右布政使丰庆传》（实录） 实录 丰布政公庆，景泰初年以给事中的身份，因谏言南城以及更换太子之事，言辞十分恳切，被逮捕关入诏狱七年。英宗复辟后，升为河南左参政，又论奏周王府内官违法之事。皇帝嘉许他，升为右布政使，廉洁的声名大为显著，风纪裁断在各郡县得到振作。有一天巡视所属各地，有一位知县行为不廉，听说他要来非常恐惧，不知道如何解脱，于是拿白银制成的蜡烛馈赠给他。过了几次公事，公起初并没有察觉。后来厅子把这件事告诉他，公假装说：“试试看它能不能燃烧？”厅子说：“能燃烧，却又不能燃烧。”公又说：“不能燃烧就退还给他罢了。”第二天，他从容地对知县说：“你的蜡烛不能燃烧，把它全部拿出来换成能燃烧的，从今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知县大为恐惧，立即丢下印绶离去，最终也没有弄明白那银蜡烛的事情。评论的人说：“这一件事，既体现了他自守清廉、宽恕待人，也体现了他远离诽谤的智慧，这些全都具备了。” 凡是向上官行贿的人，上官不忍心让他欺骗自己，便把事情公开揭发；众人认为，上官这样做是为了引出后续的事情。这样虽然排除了嫌疑，最终却仍然免不了祸患。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做官者应当效法的老师吗？○《河南左布政程公泰墓碑》（程敏政）

译程敏政 成化庚子年秋天，我正在为先少保襄毅公服丧，听人传说河南左布政使吾用元于七月一日在任所去世，惊痛地说：“唉！器宇、学问、品行、见识在当时都很出众，像用元这样负有宰辅期望的人，怎么能多得而又突然去世？难道是造物者悖谬吗？”这一年冬天，我因受赐葬之恩入朝谢恩，在邵伯河下遇到他的灵柩，因旅途中不能按礼节慰问他的孤儿，只好分别。等我南归时，用元已经下葬了。他的孤儿旦带着同乡前监察御史康君永韶所写的行状，请求我把铭文刻在墓上。唉，我哪里忍心为吾用元撰写墓铭呢！程氏自东晋新安太守程元谭起，他因施行善政，百姓请求挽留，于是开始在歙县篁墩定居。到了梁代将军忠壮公程灵洗，起兵抵抗侯景，郡中为他立庙享祀。忠壮公十三世之后生出唐代检校御史中丞程澐，他又起兵抵抗黄巢，两代都有保全全郡的功劳。居住在祁门善和里的，是中丞长子、检校户部尚书程仲繁的后代，也就是用元的祖先。居住在休宁陪郭的，是中丞次子、歙州兵马先锋使程南节的后代，也就是我的祖先。因此我与用元同族关系很近。尚书十八世孙德坚，在国初以行枢密院都事守卫景德镇。这就是用元的高祖曾祖汝楫、祖父景华，二人都没有出仕。父亲显，凭乡贡进士出身，官至韩府左长史，进阶朝列大夫。母亲齐氏，封为宜人。用元学习经书所得最深，又旁通各类经史。正统年间，长史公在河间任丘任教谕，而我以尺籍身份隶属于河间襄毅公麾下，每[缺字]来叙述宗族情谊，十分喜爱用元，认为他必定能够光大宗族。丁卯年考中南畿乡试，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列第二甲，入户部观政。乙亥年奉[缺字]到宣府犒劳军队，总帅丰厚馈赠的礼物全都拒绝了。都宪叶文庄公当时负责督运边饷，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天顺改元，授任户部江西司主事。己卯年到陕西犒劳军队，当时尚书年恭定公对属官非常严厉，唯独礼遇用元。因政绩考核为最受到上报，赐敕命督运淮安军饷。一年后代替别人回来，上书请求回乡省亲，皇帝准许了。癸未年会试，因推荐充任同考官。仪曹带着宫中财物接连登门，用元竭力辞谢不受。礼部尚书姚文敏公叹道：“远远超出同辈了。”不久升任福建司员外郎，督征天津各处拖欠的赋税。成化改元，晋升郎中。三年后又因政绩考核为最受到上报，赐给诰命。这一年辽东用兵，派用元供应军队物资，军队依靠这些物资得以成功。庚寅年派他巡视山东灾情，他上书提出四件事：“保存漕运以防止百姓饥荒，整顿兵备以保卫民生，减少养马以安定民心，增加接递以减轻民力。”这些事情大多得到实行。他回来后，升为广西右参政。安南因为地界不明确，屡次接近边境，用元冒险前往，最终平定了边界问题。整治纷乱、修复废坏，政务逐渐有了成效。壬辰年，因齐宜人去世回乡服丧，长史公也接着去世，丧葬一概依礼办理。扩建先祖祠堂以谨慎奉行时祭，编辑《先德世芳集》以流传先人的德行。服丧期满，改任河南右参政。奉玺书专门治理国家储粮，确定转运距离远近适当均衡，所定办法便利百姓。又趁空闲时间修葺二程夫子[缺字]里的祠宇，以此教化当地士人。戊戌年，晋升右布政使。第二年，晋升左[缺字][缺字]。任职时坚守法度，约束[缺字]属官，一方安宁。想按照年纪请求退休，[缺字]文书还没有上呈，疾病便发作了。所辖地区一片黯然，听到消息的人都惊愕。作为善人的不幸，他距出生于永乐辛丑年，享年六十[缺字]岁。他为人恭谨谨慎，口中从不说别人的过错。巧言谄媚的人有时暗中嘲笑他，但他内心对是非黑白分得极清，有些原则确实不可改变。平日恬淡，嗜好很少，似乎不能胜任繁杂事务；然而他所任官职的政务处理不急不缓，那些喜欢邀功求誉的人反而都在他之下。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很多，而世人也没有完全知道。治学不追求辞藻，虽然有时赋诗写竹来满足自己的兴致，却把稿子封存起来，忌讳别人知道其名，始终不以此自我显露。他就是这样不夸耀自己。○《河南右布政使沈公杰墓碑》（王鏊）

译王鏊 沈氏原本是汴地人，祖先因行医随宋室南渡，来到苏州长洲定居。思[缺字]曾经书写“良惠”两个大字赐给沈氏，所以吴中人称他们为良惠。沈公的元祖有医学提领，名瑛。提领生彦才，任平江路医学录；学录生德辉，任浙江行省医学提举；提举生彦彰，彦彰生沈潜。沈潜是皇明御医，学识广博，擅长诗歌，历事仁、宣两朝。考守因公的显贵而被封为奉直大夫、归德州知州，归乡。母亲杨氏，封为宜人。公生来多病，十岁才进入小学，学习作赋、弹琴、绘画、篆刻，从未有意求取仕进。二十岁时才开始锐意学习经史，学业大有进步。成化庚子年，于是参加应天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出任河南归德州知州。归德州处在黄河冲决之处，刚堵塞就又决口。公到任后，察看水源流向和地形高低，于是在城外五里左右筑长堤挡水，堤上种植榆树柳树。又开挖白柳等河道，使河水由此流入淮水、睢水。百姓这才免于被水淹没。饥荒年，百姓流离，他煮粥供养老弱，给青壮年发放路粮，使他们回乡耕种，同时发给种子和牛具。户口每天增加。邻近州县有长期不能判决的诉讼，公立即判决，双方都满意地离去。部使者上报他的政绩，赐给他诰命。入右军都督府任经历，出任广东南雄府知府。因母亲去世守丧未赴任，改授浙江衢州府知府。衢州水田很多，下雨便泛滥，天晴又[缺字]。公大力兴修水利，疏浚陂池，修筑堤坝，修复魁星等水闸。百姓的田地得到灌溉，城中也没有水灾泛滥之患。又仿照常平仓的办法，荒年减价卖粮，丰年提高价格买粮，使丰歉之年都有依赖，仓中也没有陈腐的粮食。起初，宣圣有嫡孙居住在衢州，与普通百姓同列，公才下令恢复其家族身份，上疏朝廷，获准世袭五经博士。又上奏修葺樊尚书墓，尊崇修饰先贤赵清献公的祠堂；凡是知道应当尊重的事情，都像这样办理。听说晋升为中宪大夫，不久升为山西左参政，又升为河南右布政使。河南百姓说：“这不是原来的归德君吗？”都出来欢迎他。不久回乡守制。吴中归附逆瑾、任其扰乱政事，沈公因此被罚米三千六百石。官场中有人对公不满，便上疏说公年老有病、不理政事。公不辩解，只推辞说：“言官说得对，我老了。”于是卧病不起，在吴地居住了十年。七十一岁去世。沈氏世代以医术闻名吴地，到公才凭文学考中科举，做到致仕的方伯，在朝内外历任官职二十多年。弟弟焘进入翰林院，官位至春坊谕德。谯考中乡贡进士。吴地人以此感到荣耀。公身材清瘦，但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便勇于担当。所到之处兴办应兴之利、革除应革之弊，急切勤勉，像总觉得做得不够。山西任职时没有办成大事，河南任职又不久，所以政绩没有广泛闻名；但他在归德、衢州时，兴起停滞的事业，扶起废弛的政务，使枯竭者得到滋润、创伤者得到救治，留下的恩德确实很多，直到今天百姓还思念他，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平生所学。我只是择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刻在墓碑上，使后人还有所考察。○《河南左布政使刘公挺行状》（刘玉） 刘玉 公名挺，字咸卓，姓刘，宋代时是汴梁人。始祖名汉臣，靖康年间南迁。二世祖名功甫，任万安县丞，于是入籍该县横街。家族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高祖名昭年，曾祖名俊英，元末没有出仕，入明后都被赠为刑部尚书。祖父名广恒，卓异出众，擅长诗文书法。父亲名述勋，[缺字]被赠为武选尚书郎。母亲彭氏，封为太宜人。公出生时就有奇异资质，见到他的人都为之注目。成年前便选补为县学弟子员，文章刻意磨炼而宏大奔放，课试屡次名列前茅。成化癸卯年考中江西乡试，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列第二甲。癸丑年授任武选司主事。当时大司马钧州马公以严厉治理属官，唯独对公初入仕就十分器重。云贵地区的旗役名册，同僚想全部革除，公考核比较了几天，保存下来的超过一半。马公高兴地说：“这样保全的人大概有一万多人了。”武官世袭荫补的制度虽然有定额，但时间越久人数越多，其中有的还借此奸诈、倚仗恩宠依附权势，有的又因私情妨碍法律。公秉持公平，处理时精细审慎，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势力而屈服。没有几个月，铨选考察便以清正著称。丁巳年北方敌寇有警，少司马李公奉命巡视边防，商议让公辅佐。李公去世后，大同事务由公亲自承担。他修筑城堡，选任将领，把出于私役的兵员征调充入行伍，办完事务后返回。马公高兴地说：“这人可以承担大任了。”己未年升为员外郎，代理郎中事务。癸亥年正式授为郎中。公多次任职都属于武选事务，始终安康谨慎，声誉和威望在当时很高。众人商议越级授官时，公恰逢母亲去世守丧，事情没有实现。戊辰年服丧期满，补任祠祭司。此后仪制司、文选司有官缺，冢宰灵宝许公、大宗伯太原周公都属意于他。许公因为周公资历较早，便让给周公，因此改任公为仪制司官。不久升为光禄寺少卿。起初公任武选司官时，得罪了许多权贵。到这时逆瑾掌权，很多人进谗诋毁他。锦衣卫使阳铭尤其因为旧怨深恨他，但最终不能加害，反而刘瑾还称许他。己巳年冬奉命勘察辽阳军屯，大概是刘瑾最终与同党谋划酝酿的结果。庚午年春将他召回，恰逢同县萧姓人通番之事败露，刘瑾发怒，想把同乡人牵连治罪，公便出任湖广右参政。到任后分守湖北，振作精神，整顿宣抚，威严恩惠都十分显著。辛未年升为右布政使，与公同心协力，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壬申年转任河南左布政使，正值盗寇骚乱刚刚平息，王师凯旋，宴请犒赏、迎送慰劳的费用接连不断，主管此事的人都缩手袖中不敢办理。公到任后处理得很有方法，优裕周全，上下各方都合宜，不露声色，众人都佩服他的才能。癸酉年春天患病，病愈后反而更加勤于政务；到了秋天病情加重，终于不能再起身处理政务。起公为人精确严谨，言笑不苟；遇到事情，处理得周详雅正；待人谦逊和蔼；居家时笃行孝友。他古雅的文章句法和行文步骤，与柳州柳宗元有极其相似之处。书法近似颜真卿，风格很伟岸，晚年更加奇崛。尤其精通《易》学，能探究深奥、剖析幽微，见解卓然有定。任南雍和武选官时，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一经指点授教，往往就能取得乡荐，考中甲科。陈本初、汪器之，是其中最显著的。任官时勤于政事，严肃自持，最为都宪安成张公、司徒安陆县公、冢宰乐平乔公所知赏。与他交游的士大夫都称誉他，意见如出一口。湖藩巡抚以及南科道官员，常常联名上章推荐他。不幸未能最终施展他的才能，这是命运啊！他生于天顺戊寅年，卒于正德癸酉年，享年五十六岁。河南右布政使公潮行状实录（蔡云程）

译蔡云程 先父讳潮，字某，别号霞山。五世祖兴三府君，是鄞县旧家。元末海上战乱频繁，于是迁居临海，便在那里安家。世代以敦厚长者著称于乡里。先父考贻庵府君某，曾任福建沧峡大使；因先父显贵，追赠征仕郎、兵科右给事中。母亲杜氏，追赠孺人。成化丁亥年六月，先父出生在京师的旅舍中。先父从小聪颖异常，不同流俗，读书一遍就能背诵，时间久了也不会忘记。幼年丧母，刚到二十岁，贻庵府君也去世了；他孤身自立，使家族的宗祊世业得以振兴。起初学习诗，学成后改学《春秋》，学问浩博精深，没有什么不曾探究。西蜀董学吴公伯通、吴江赵公宽，每年考试他都成绩优异，把他当作国士来期待。弘治辛酉年考中乡试第一名，乙丑年会试第一名，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丁卯年授兵科给事中，第二年戊辰年分考礼闱，所选取的多是名士。在谏垣任职时慷慨敢言，朝廷内外都仰望他的风采。正逢逆臣刘瑾掌权，他建议查验天下府库的虚实，派遣言官和宦官交错出动，意在打击牟利，天下因此骚动。先父奉命推选后应当前往福建办理事务，他顾惜国家元气，维护大局；同事起初态度冷淡，最后都一致信服。福建人没有不归功于他的，直到今天还称颂他。庚午年转任右给事中，辛未年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奉玺书督学湖湘。到任后制定条教，张贴学校规条，先实行德行而后讲文章，竭力振兴士风；考核阅试精细严格，一点也不差错。湖湘士人都因才施教而有所成就，听到风声的人无不振作兴起、心生仰慕，这样过了将近十年，大家都称他为霞山夫子。乙亥年转任贵州右□议。贵州西南是荒远边地，蛮獠聚集，战乱相接；清平苗寇据守□垆山反叛，势力震动全省。先父毅然前往镇守那里，到任后盗贼更加猖獗，数重围困城池，于是竭尽思虑经营谋划，发誓死守。□道转运粮饷，饥饿的士卒才得以苏醒；疏浚泉水以解渴，古井也被发掘出来。他用尽百般办法支撑，终于把叛乱全部平定。太宰唐公龙当时以御史巡按云南道清平，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破格论功推荐，称道说：“独自抵挡外患，危急颠沛不亚于睢阳，最终保全孤城，功业似乎超过了张巡、许远。”人们认为这话确实如此，直到今天，各苗族都顺服，边境安定，于是为他建立生祠，按时祭祀而不忘。后来不肖我前往督理云南学政，转任贵州藩司参议，每逢到了那里，当地士民都拦路询问先父的起居，叩头称谢说：“您的父亲实在是使我们得以活命的人。” 从镇远到省城共有七站路，重重山冈、层层山岭，道路崎岖险绝，行走几十里都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于是每隔十里修建一座亭子，使它们彼此相望。直到今天，经过的人无不感动称颂。适逢奉天殿遭灾，诏令购买木材，四川、贵州之间劳役负担的多少各有差等。司空陈公雍、抚台邹公文盛把这件事上报，于是获得内库所赐的彩币、织锦和白金。壬申年，转任福建右参政，奉玺书督理储粮。到任后亲自冒着□冰，遍历各郡，运用方略平定海盗，严格征收命令以供给军粮。泉州、漳州的军民为他树立大事碑，在交通要道表彰他的功德。他在其他各郡，也察看险要之地，便架桥修路，设置亭宇。规模大的，砍伐绵延万里的树林，开辟盐田和溪道，设置北岭、飞鸾、云岭、敷化等关隘；这些地方过去被称为魑魅魍魉的巢穴，一旦开发整治，便全都变成通达安康的大道。四明学士丰先生熙为此事作了记。丁亥年，转任河南右布政使，取道经过建阳郡。郡中旧有一座名叫朝天的桥，横跨交溪急流，恰好毁于火灾，百姓只能乘船渡河，危险惊恐。官民都以此为苦，百姓攀援呼号拦路挽留，希望恢复旧日景观；他怜悯他们，停留数月，解囊倡议，听到消息的人争先恐后乐意捐助。当日选定工匠、备齐材料，建成后比旧桥更加完整美观，直到工程将成才离开。评论者把它比作端明殿学士万安所建的桥。任职汴州时，所有施政措施都务求宽厚平和。幕僚中有人去世，家贫不能归葬，他拿出月俸帮助他们。两河是四通八达的地区，盗贼充斥，于是下令郡县道路两旁全部种植榆树、柳树等，纵横都按行列栽种。不仅使盗贼骑兵难以出没，也能为百姓提供柴薪。汴州人至今还依赖这项措施。不久，他上疏请求退休，并写信给一两个知交故旧，告诫送奏章的人一定要得到批准才回来。当时抚台潘公埙、巡抚谭公缵联名上章挽留，却没有成功。大概自福建、贵州任职以来，他的辞疏已经上了五次。回乡后，他徜徉山水之间，以吟诗写作陶冶情怀，安闲快乐地度过每一天。他天性不善经营财产，施舍给人却从不厌倦。亲戚故旧以贫困相告的，没有不救济的；有人死后不能安葬，他总是拿钱帮助。道路渡口等要地原来没有桥的，他就创建桥梁；桥梁毁坏的，他就修缮。不能建桥的地方就置船渡人，船破了就换新。尤其困难而需要尽力办理的事情，如平治大恶滩、修建邵家渡桥、迁移三江埠、疏通东泉两口井，都是为了消除延续数百上千年的祸害，给后人留下永久的便利。他殚尽心力筹划，必定办成才停止。其他如割让居地以开辟通衢，解下腰带上的金钱买粥救济路旁饿死的人，广泛施布药方使疾病得到救治，凡是能够利物济人的事情，他都去做，毫无勉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大概自从退休以来，又过了二十多年，他仍然□□。在炭中每逢旱涝，他总是率领乡中老人到神祠祈祷，没有不大概□应验的。己酉年夏天旱灾尤其严重，他斋戒吃素，到外地祈祷，因暑热致病，医药都没有效果，终于在正寝中去世，寿数只有八十岁。有三个孩子。这天晚上，狂风和雷声猛烈作响，轰然盘旋在他居住的屋顶上，人们都认为这是异象。唉，令人悲痛啊！先生的孝友出于天性，每每想到父母未能享受自己的俸禄供养，遇到忌日便哭泣不止。长兄湘泾旅葬在沧峡，他任福建官和任藩司时，特意为他修坟并置办祭田，使一切都有安置。他胸襟宽广，不设防备，与人交往不问亲疏、年长年少，没有不与之推心置腹的。他喜欢谈论名理，间或说些高雅的笑话，手挥麈尾与客人谈论，连续不断，忘记疲倦。他一向精通经学，尤其善于启发后辈和先学，跟从他学习的人大多有所成就。他喜欢读书，从未有一天放下书卷。诗文挥笔即成，求他写作的没有不答应；短篇文章和片纸简札，大多寓有劝诫，不乏有益的话。他喜欢书写大字、巨型牌坊名额，远近都看重。至于才华足以办理经国济民之事，志向在于安民济世，实际施展出来的有限，而内在积蓄却无穷。因此，他还在任职时，推荐贤能的奏章就纷纷上呈；等到归乡后，推荐起用废弃人才的奏章仍不断。他去世那天，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惊讶悲悼；乡里无论老少都叹息流泪，奔走前来会集吊丧，像失去了亲人一样，并不是偶然如此。他所著诗文有数十卷，《湖湘学政》一卷，《判义》六卷，《编次名言》二卷，《对偶菁华》一卷。河南左布政使杨公子器墓志（邵宝）

译邵宝 □□癸酉年冬十二月三日，河南左布政使杨君与□□北行，死在卫辉的驿舍。杨君讳子器，字名父，世代是慈溪人。唐宋以来，家族历代都有显达之人。到了杨君的高祖彦良、曾祖斗瞻、祖父佶，都隐居终老。父亲禄，字履翁，号石田，以儒学和医术闻名，屡次追赠吏部员外郎。母亲张氏，屡次加封为太宜人。杨君考中浙江乡试，成化丙午年为经学经魁。第二年丁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昆山县知县。因父亲石田去世服丧离职。弘治甲寅年起复任山西复一县知县，第二年调任常熟，又过两年考核列为最优，进阶文林郎，接受赠封典礼。不久召回补任吏部考功司主事。正德丙寅年转任验封司员外郎，不久升郎中。又过四年，升任湖广右参议，不久转任福建按察提学副使；一年后转任河南右参政，不久升任右布政使。这一年因湖广郴桂平乱的功劳，获得白金、织绮的赏赐。不久转任现职，因而去世。他历任内外官职若干年，享年五十六岁。杨君天生资质非凡，志向高远而勤于求学。初入县学时，都御史白洲李公以按察副使身份提学两浙，在诸生中见到他，说：“这是天下的士人。” 后来杨君高中，主考官仍因他没有考取第一名而感到遗憾。他在昆山、常熟时，延请礼遇文士儒者，讨论群书，以求学问广博。任高平时，专门用经义教导诸生，同时兼及邻近各县。在吏部任职时，曾倡导五经会；只要不是病得很重，即使事务繁忙也不停止阅读。同考会试，以选得人才著称。提学时尤其以精于鉴别人才著称；每当谈论治国之道，从六部到各镇的事务，他都能逐一说出原委，以及应当如何变通。北方敌寇侵犯边境时，他曾陈述边务数十条，马钧阳、刘华容二公都十分赞叹认可。弘治末年，他提出了许多建议。孝庙山陵开始修建时，杨君听说有水石方面的问题，便上疏陈述。朝廷竟把他下到诏狱，他坚持不改。没过多久，又恢复了他的官职。君子认为，他对君主进言没有隐瞒，而山陵的建议意义重大。杨君安葬后，石田翁在阳嘉山中为他守墓，直到衰老仍然悲痛。侍奉张太宜人时，不把私人物品藏在箱笼中。这就是他的忠孝大节。杨君任职三年，顺应时势建立政务，明确归于礼法，竭尽全力才停止。他毁掉各处淫祠，把其材料用于修建庙学和公署。常熟的税收经常过期缴纳，杨君下令先缴纳的人不加耗费，过期一天便递增负担，后来又以多补少，补足耗费后转运，而百姓再也不敢迟交。东南各地的水从常熟白塘入海，工部侍郎淳安徐公曾经合并四郡疏通水利，恰逢有涨起的沙洲堵在海口，潮汐使淤积增加，水患仍和以前一样。杨君察看后认为许浦塘便利，便率领百姓向北开挖，经过一年水流冲刷，河道日渐深广，水患消除了。汴城百姓苦于取水路远，杨君在城中凿井数十处，都得到甘美的泉水；又建房屋让贫困的纺织染工居住。他的恩惠利益就是这样。杨君当时任功郎中。逆臣刘瑾的势力正盛，恰逢有人建议推荐某人任某官、某人任某官，并拟让杨君入翰林；杨君听说后，立即写信向内阁辞谢，此事遂搁置。当时，辞谢很难处理，辞谢而又不让人看出其中意旨更难，因此人们称许杨君。初到湖广时，分守辰常道，正逢郴桂盗贼兴起，于是请求改道前往效力，暑天带兵追击并平定了他们。在福建任职时，因进表到京师，恰逢转任河南；当时他正因郴桂积劳成疾，而东部盗贼又渡过黄河，天气也非常寒冷，有人劝他缓行，杨君急忙乘舆前往，立即到嵩县居守。盗贼正向湖广逃去，杨君说：“盗贼逼近，土兵必然再次冲向汝州、洛阳，藩篱防守不可缺少。”于是从嵩县驰赴那里。盗贼到来时，杨君停止进食登上城墙，昼夜调度□，亲自写信告示城中人说：“不上城以及上城后擅自下来的，一律斩首。” 后来有一名将领准备下城投降盗贼，杨君立即斩首示众，城池守备更加坚固，盗贼于是退去。他临事应变迅速就是这样。山陵之狱中，因援救杨君进言而获罪的，有两京科道官员以及庶吉士、进士共若干人。杨君性情耿介正直，又以平和宽厚相济；与人交往，能够以宽量容纳、以情理宽恕，但不肯因言辞脸色而对故人徇私。对杨君而言，没有偏爱和愤怒，却能使人感动惭愧。他生性厌恶奢华，官位做到方伯，衣食仍和往常一样；有时按照礼仪给故旧馈赠，却不把财物送给他们。我曾评价杨君：他兼具学问和政务才能，只有古代老师那样的气质来辅助他的志向，时间越久志向越坚定；如果最终得到重用，应当能够符合人们的期望，可惜啊！他的官阶已经接近显达，却被命运阻止了；然而他所建立的功业，也足以显扬于天下了。河南左布政使孙公存行状（胡松）

译胡松 孙氏的先祖，在元代是万户；七世祖中有一位名叫仁的人，甲午年从濠梁跟随高皇帝攻下滁州，便在城北孤山山麓安家务农。仁生子庆，庆生二子，名叫聚、会。聚代替仁从军，屡立战功，授任永平卫百户。靖难之战兴起时，他跟随文皇帝渡江，升任营州前卫正千户。会努力耕田读书，喜好礼仪，乡人称为善人。这是孙公的高祖。会生子和公，和公生允恭。正统丁卯年考中应天乡试，戊辰年中乙榜，铨试后任嘉鱼县学教谕，升任赣州府学教授。父亲讳序中，成化癸卯年考中应天乡试，多次参加春官考试却未中，授任福建建宁府推官；性情峭直，不曲从情理，在福建因积累案件而有声望。生有七个儿子，孙公是其中的次子，讳存，字性甫。生来聪慧颖悟，努力学习，记忆力很强。刚满二十岁，督学黄侍御如金考试他的文章，认为最为优异，大加称赏。正德癸酉年二十三岁，考中乡荐；甲戌年赐进士出身，授礼部祠祭司主事。不久改任仪制司，任职三年考核后，武皇帝敕封建宁公，按他现任官职封赠，并追赠先嫡母李氏，继母黎氏封为孺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不久升任本司署员外郎，奉命册封赵王妃，谨慎办理，所收馈赠一概不接受。后来遭逢生母李氏丧事，哀痛过度，服丧期满后仍回任原职。辛巳年升任主客司署郎中。适逢当今皇帝入继大统，大婚已有日期，孙公上疏大意说：“冠礼是礼制中的大事，所以古代□□□；我太祖高皇帝考察古制而制定制度，详细载入《大明会典》。陛下从潜邸登基，万国都仰望，如今正当举行纳后的嘉礼之月，应当诏令礼官会同翰林院详细议定并举行，天下幸甚。”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声名在朝廷内传开。高丽、琉球等国多次进贡而没有定额，孙公认为不合体制，便告诉大宗伯，建议恢复旧制，使其有定额，并废止客部允许私下觐见的惯例。又在四方边地征集通晓夷语和夷字的人，考试合格的，发给鸿胪寺或四夷馆的廪饩并按资历升迁，以备四夷朝贡者到来时使用，这些人称为通事和译字生。但根据各地大小、贡期疏密，人数设有定额，不多设置。时间久了弊病滋长，各方大多通过请托谋利，额外增加的人很多；他们刚刚取得官籍就抛弃本业，希望走捷径进入内阁或出任郡县长官，泛滥得很。孙公建议颁布诏令实行，罢黜革除数十人。后来奉行改元诏令，大规模赏赐文武官吏士人，全部批准核查光禄寺每年收受六安芽茶供□皇上的事情。掌权办事的人在额定数量之外任意索取，百姓不堪其苦。庐州府知府龙诰上奏说明此事，事情交礼部公议裁定；孙公等按制度并请求减少内阁供给的数量，得到皇帝批准。壬午年冬，调任江西赣州府知府。府治地势险要，盗贼很多，而且好打官司；提督都御史、兵备副使都在此治理，事务繁重。孙公明察审断，又广泛设置应对办法，诉讼和盗贼都逐渐减少平息。赣州依法食用广盐，邻近的袁、吉、临江三府则食用淮盐。然而淮盐逆流运输昂贵而困难，广盐顺流运输便宜而容易，所以三府百姓很少不因此触犯禁令，私下都称这样便利。任职未满一年，癸未年冬，遭逢建宁公丧事，回乡服丧。丁亥年起复，补任湖广长沙□□，先施行教化，抑制强横。郡城旁有浙江西山、岳麓书院，历史很久；山川盘绕，宋代儒者朱熹、张栻□□讲学于此。宋代直到今天，书院的兴衰大多取决于主持者。孙公继任后加以修葺，设置□今皇帝御制《敬一箴》，又增置祠田，选取诸生中秀异者，令他们专心讲习；闲暇时亲自到场督课，文雅有序，培养成就了许多人，当时闻名的人很多。郡中有吉藩。此前，王上奏请求田地一千二百余顷，名为“鸡鹅食”，分布在长沙等八县。弘治己以前，每亩征银四分二厘，这是既定制度。自正德以来，府中总是派遣官校到各户征收，官校又借机谋取私利，按亩征收的数额大概是原来的两倍，百姓大为不堪。公请求仍按旧制办理，只令各县征收后送到府中，再由府中送交长史司，由长史司汇总封缄后进呈，使官校不得任意妄为，百姓大为喜悦。当时户部获准，命天下各有司积储粮食，并按所属里甲的数目计算定额；每年期满后，户部奏请表彰其中成绩最好者。公积粮达到中余万，秋税、夏税粮食起运和存留共计百凡余万万。吉府长史司滥受诉状，捕到人便拘禁，号称“门监”；严重的还罚取纸、粮和金钱，势力扩张得非常厉害。戊子年冬，适逢入朝觐见，朝廷下诏征求意见，公列举二十七件事情上奏，部院多有采纳。其中关于禁止接受诉状、专门辅导一事，实际上是专门切责吉王府傅及吏部，深切指出当时弊病，请求通行禁革。巡抚都御史潘公急忙推荐他的政绩，请求重用他；然而由于上奏此事，终于被吉藩构陷。于是巡抚和按察官员设法保全他，合奏请求调任公为荆州府官员，朝廷答复准许。恰逢辰州保靖宣慰司彭九霄与四川酉阳宣慰司再仪争夺地界，各自上奏，朝廷诏令两省巡抚、巡按官员查劾此事。两省抚按官员又恰好各有蜀地的佥事刘公和楚地的公两位贤能之人，二人平素相知，发誓只同心办事，全部查究事实，使双方输纳和解，并刻石确定界限。还朝复命时称，允始公年幼时，曾跟随建宁公在闽地学习。他看见建宁公同老吏辩论法律条文的含义，常常一直到夜半，因此知道研读法律的困难。后来出仕，又承受建宁公关于审理刑狱、守职尽责的教导。他已经知道各大郡任职多年，又见世间刊行的律令解释和附例多有错误，而且新旧条文没有区别，解释也繁杂混乱。于是重新取出律文全文，把它大字书写在前面。凡是御制的各种书籍，如《大明令》《大诰三编》和《会典》中与律文相互发明、相互印证的内容，特意书写在后面；钦准的条例按类别附在书中，又列在其次；各家批注只摘取其中要旨，以及正德新例和法司现行各项判例中可以备作参考的内容，都详细书写，分列注文。全书三十卷，题名为《大明律读法》。以上是自序的大意，其中说：《大明律读法》，就是读《大明律》的方法。律令应当同经书相配来读：读经必须穷究六经，以通达其中的道理；必须考察传注，以疏通其中的意义；必须验证各部史书，以评论它所处的时代。研读律文时，御制的各种书籍就如同六经；各家的解释和疏注就如同传；各种条例就如同史书。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些吗？这部书虽然尚未公开流行，直到现在，掌管刑狱的人私下都把它当作便利。荆州各卫所的屯田子粒，按法律应当上缴郡府粮仓，等候转运发给；可是各地豪强奸猾之人往往到屯田处，便把它们截留，暗中贿赂官吏，拿自己或他人的俸禄钱偷偷抵充数额，只是虚造关文和领取文书。

译公把这些事情全部整理纠正，置于法律处理之下。在荆州任职两年，积存的赎金和罪人应纳的粮食总计数万，楚省都御史凌公援引先例上奏，请求奖赏慰劳他。适逢有人因执法过于严厉而遭受毁谤，户部有所畏惧，便把此事搁置了。然而公的十□□，已经在当世显赫可见了。于是吉藩的各位陪臣忌惮公将被重用，对自己不利，又翻出长沙旧事，多次挑动王上奏，公被置于对簿审问之中；主管此事的人往往有所避忌，事情没有明断，经过多年才得以解脱。吏部认为他任职年资已久，也不等他赴部补授，便直接安排他任职。公所任州府处在万山之中，却又位于通往瓯闽的重要道路上。其他守臣有的修饰厨传来夸耀自己接待过路使客，公厌恶这种做法，刚一到任便上奏说明当地疾苦，如均平赋役应当按照里甲数目办理，蠲免、借贷拖欠的钱粮和料价，免除摊派；新造战船的材料价格，以及精选甲科出身者担任知县之事；并兼顾疲敝的里甲，以减少□害；申明优免条例，以整治积累的弊病。这些事情多有施行。栝州过去一向勤于农耕，但苦于缺水和旱灾，常常变成赤地。公开凿洋彭峡，修治好溪、偃月二堰，大约可以灌溉田地一千余顷，百姓承受了他的恩惠。十县每年解送钱粮到府中，原来还有加增的名目，称为“水脚银”，积存起来有一千多两金钱，公全部退还，一点也不取利。巡按周御史首先加以评论并推荐。丙申年冬，公想到生母，长久未能得到诰赠，便向宫阙上疏说：“臣此前任礼部官时，蒙受圣恩，臣的父亲和母亲都得以封赠。只是臣的生母因为嫡母在世而按规定停封，关系到国家典章制度，臣不敢轻率地冒犯陈渎。后来正德十三年七月，臣的生母去世，距今已经十九年，墓上的树木都合抱了。臣私下详细考察法律的本意，嫡母在世便停止生母的封赠，是因为两位母亲都在世，恐怕会有与嫡母相匹敌之嫌，所以停封，以严格嫡庶的分别。如果生母去世而嫡母仍在世，那么封赠嫡母而追赠生母，似乎就没有嫌疑，并且可以伸张为人子面对风木之悲的遗憾。臣愚昧至死，不能胜任拳□下。”吏部把他的奏疏上报，吏部议论认为合适，请求追赠他的母亲李氏为恭人，并准许在墓所焚烧黄绢告祭。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奉敕整饬临巩□凉等处的兵备。刚到任所，在途中得到任命文书，调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分守南昌道。因明堂大飨礼完成，追赠教授公建宁公都为大中大夫、江西右参政；祖妣邓氏、嫡妣李氏、生母李氏都为淑人；封嫡母黎氏为太淑人。不久奉表入朝庆贺万寿圣节，返回任所后升任河南按察使。得到任命后，他慨然产生了建立功勋、树立功业的志向。当时汴省有一两家大户在乡里横行，有时甚至杀人。此前大概多次被上奏揭发，却没有人能够依法处理。公愤怒之下终于审结了他们的案件，都判处死刑，因此诽谤他的文书传遍四方。幸亏当权者了解他而加以保护。不久转任本省右布政使，没过多久又转任左布政使。汴地百姓的困苦，公全都知道。于是他专心筹划，议定把近年藩禄错误增加的数额补足其短缺；拟议裁减各府多余的差役、民校，禁止阉寺滥行保举，以免徒增俸禄和台隶的供给，众人一致同意这些意见。壬寅年秋，山西遭受虏寇侵扰，创伤严重，游骑抵达泽、潞一带，声势震动卫、怀两地。朝廷议论增加总督宣大、偏保制府的权力，河南、山东两省听从节制。公于是向督府上奏抵御虏寇的方略，大意说：“爱护养育民力来击破虏寇，筹划使用不逞之徒来离散虏寇，出兵捣毁巢穴来加速虏寇返回，设置伏兵出奇制胜来挫败虏寇锋芒，重重悬赏分别收买虏寇首级，允许进贡并给予赏赐来削弱虏寇的毒害，炫耀兵威、加强秋防来夺取虏寇的气势，假借神道设教来迷惑虏寇，制造先声、虚张声势来动摇虏寇之心。”总督联峯翟公大为称善。癸卯年秋，乡试时公事先负责提调，没有不预先参与会商的。母亲黎氏在任所去世，他护送灵柩南归，把她附葬在建宁公墓旁。甲辰年春，经过考核后得到调任，但当时正竭力居丧。乙巳年冬，服丧期满，按惯例应当赴部。公叹息说：“以我这样的衰□□，哪里还能奔走几次？”难道还要千里寻求官职吗？丙午年春，他上疏极力陈述自己衰老多病，希望请求归葬故土，没有得到答复。但从此也无意于追逐权势的仕途了。丁未年春，再次考核后被免职。公正在山中开凿池塘、筑台、建亭，在冤计种植花卉、竹木。这年秋七月病发，最终不起。距他生于弘治辛亥年，共五十七岁。公天性英明敏捷，姿容俊美，多才多艺，性情爽朗旷达，喜好说笑。和他一起饮酒宴会，常常能使人开怀欢笑。他尤其善于理财和审理诉讼，即使积年拖欠的赋税，也能使人无法逃避；拖延十多年的诉讼，他看一遍便能裁决。在内外任职历练超过三十年，得到部院大臣方公献夫等人荐举，不下十余道奏疏。他博学广览，不专守一家，文章辞藻丰赡流丽，书法清秀妩媚。公的弟弟环山司徒，保存了他所作的文集若干卷、诗若干卷、奏稿若干卷。他平日不喜欢放纵游乐和奢靡浪费，即使隆冬盛暑，笔□和文书也从未离手；否则就督促奴仆，种桑养蚕，努力耕田□□，分芧灌溉蔬菜。即使是落下的果核、掉落的竹皮，哪怕一寸丝、一片纸，也一定亲自收拾整理。又得到□绝仆数人来辅助他，所以财产有余。公归来后能够凭借这些同宾友娱乐□□此。◆参政 《河南布政使司参政郑居贞传》（忠节缘） 《河南左参政李公仑传》（何景明） 《河南右参政阎公仲实墓志》（杨一清） 《河南右参政顾君福墓表》（李东阳） 《河南右参政吴公愈墓志》（文征明） 《河南左参政秦先生文墓志》（郑度） 《河南左参政潘公镒墓志》（潘潢） 《河南布政右参政丁公致祥墓志》《河南左参政刘公友仁墓表》（王慎中） 《河南布政司参政王先生慎中行状》（王惟中） 《河南左参政乐公頀墓志》（陈炌） ○《河南布政使司参政郑居贞传》（忠节缘） 忠节缘 郑居贞是徽州人，面颊丰满，胡须漂亮。他跟随父亲在宫禁中任官，师从黄师泰。洪武年间考中明经，授任巩昌通判，升任礼部郎中。他的文章和品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洪武二十三年升任河南参政。永乐初年因方□□一案获罪而死。当初，方孝孺任汉中教授时，郑居贞作诗为他送行，说：“翩翩的紫凤雏鸟，羽翼具备五彩。徘徊在千仞高空飞翔，余音散布江海。在那里观览德行的光辉，众多贤者佩环铿锵。天门多么高峻，群仙早已在那里等待。沐浴后在朝阳下晒羽，夜间停息饮用沆瀣。为什么又向西飞去，远远离开秦关之外。岐山想来并不遥远，啄食时实在要自爱。最终应当栖巢阿阁，或许可以在光明的时代鸣唱。”方孝孺也赠给他一篇文章，说他任河南参政三年后离去，官吏和百姓因为不能挽留他而感到□。○《河南左参政李公仑传》（何景明）

译何景明 李仑，字世瞻，临潼人。幼年忠厚诚实，庄重严肃，即使严寒酷暑，手中的书卷也不放下。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任庐州府知府，清廉谨慎，自我约束。不然官烛，铲除强暴，禁止暴行，兴办学校，修筑堤坝，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恢复。遇到荒年，公遍历所属各地，特别用心安抚聚集百姓，拿出库藏的银帛，让百姓自行换取粮食。初春粮价昂贵，才打开仓廪赈济，救活的人很多。所属各地起解马匹，他命令轮流解送，由七户共同供养一匹马，百姓的困苦才开始缓解。户口和盐钞中应存留的部分，命令按原解价格的三分之二发给官军，三分之一充入府库，官民双方都便利。巢县大河水流湍急，人们常常溺死，他创设浮桥以便利往来。他自己的生活十分俭朴，一套衣服穿到八年才更换。升任河南左参政，离任那天，遮道挽留他的人以万计，并立碑颂扬他。在家时，有都御史和同年送给他木材让他建屋，他没有接受。临近去世时家中贫困，不能办理葬事；后来夫人郝氏也无力安葬他，有人每日守候，臣下奏报朝廷，朝廷命有关官府每月供给粮食，供养她终其一生。○《河南右参政阎公仲实墓志》（杨一清） 杨一清 我同陇州的光甫阎公相交三十年，非常了解他的品行。他尤其胜过常人的地方，是考功负责考核天下各司官吏的优劣和升降时，公历任主事、员外郎、郎中，门庭冷落如水，资历逐渐深厚，已经将要大拜为相，却多次上疏请求归田。太宰济南尹公一向知道他的贤能，坚持挽留他。成化甲辰年，出任河南布政司右参政；第二年乙巳年，终于恳切请求退休。那年他才五十三岁，有钱若水那样的风范。归来后便在岍山修筑房屋，足迹不进入城府；部使者前来拜访，他才接见，却不主动去见人。他在旧有产业上增置水田数十亩，督促僮仆耕耘、锄草、灌溉，每年收获用来供给自己，不另行经营生计。唉！世上的人头发斑白、将死之时，仍不能忘情于富贵，不得已离开官场后，又常常借助官府的声势来抬高自己，奔走役使乡里之人。在这种随波逐流、风气相染的世道中，像公这样远离尘俗、守志高蹈的人有几个呢？我任陕西提学时，每年巡视陇州，必定去拜访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弘治丁巳年，公送我到岍山山麓，我们站着交谈了很久。将要分别时，他嘱咐我说：“你自己珍重，恐怕我们不能再见了。”我惊愕，慢慢回答说：“明年我一定再来。” 公说：“好。”最终我因事情耽搁，违背了当初的约定。这年春天，我进入京师才几个月，公的讣告便到了。前些日子的话突然成了永诀，唉，悲痛啊！公的儿子价、侃都是我的门生，他们哭着到我这里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依据工部右侍郎史公所述的行状，叙述如下：公六七岁时，每天读书数千字，过目便能背诵。十五岁时擅长写文章，随父亲静乐君任职岳阳属县。当时边境战报正紧，主管部门奉行部檄，选取官民子弟学习兵法武艺，以防备非常之事，公也在其中。不久便通晓各种兵法，尤其擅长骑射。静乐君说：“这不是教我儿子的办法。”于是制止他，命他专心用力于学业。等到他游学京师，拜见明儒，学业更加进步，补为郡庠生。景泰丙子年考陕西乡试第一名，年仅二十四岁。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出仕后虽有职守，仍不荒废学习。年老居家后，更加大力研习经籍，广泛观览而归纳融会，充实地有所获得。他写发的诗文质朴而不鄙俗，深究义理，有《葵庵集》收藏在家中。他收藏的书籍多达一万余卷，修建书院，建崇经阁收藏这些书，又增建堂屋斋舍，延请老师、选择学生，慨然以造就人才、改善风俗为己任。他任考功时，随时对人才的器量和才能进行鉴别，精确恰当，公论依靠他而更加受到重视；他尤其严格驾驭属下，吏员不敢作奸。那时宰相喜欢任用耳目，暗中察访隐微之事，时常摘取揭发，以显示群情，令人畏惧。公曾经同僚友谈及时说：“宰相应当像泰山乔岳一样，应从大体观察，不能过分苛察。”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宰相，一天宰相对公说：“外人议论我过于苛察，有这回事吗？”公说：“有。您问这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公说：“您是大臣，只看这话说得对不对，用来修养整饬自己，这并非没有补益，不必追问说这话的人。”宰相平素很看重公，最终却因此同他相忤。不久公调任河南，正赶上年成凶荒，人们互相吞食。他遍历所属地区，抚恤百姓，察看灾情，赈济借贷；无论暑雨还是严寒，从未诉说劳苦，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他奔赴母亲丧事，扶着灵柩徒步赤脚走了三千多里。居父静乐君丧时，哭泣过度而形容憔悴，完全摒弃世俗关于佛教和阴阳家的说法，办理安葬和祭祀一概遵循晦庵《家礼》。从此士绅之家渐渐受到感化。他同人交往恭敬，即使相交久了也不衰减。遇到贫困或有丧事的人，乐于以财物帮助。未中进士时，经过某县，朋友县令来拜访他，神色骄傲，他立即辞去。后来县令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拜见任考功的公，惭愧悔恨，向公谢罪。公说：“是老朋友，照从前一样对待他。” 国子生华阴人周某在京师去世，公置办棺材，收殓后送他的灵柩回乡。驿丞李广客死异乡，儿子流落京师，贫穷得无法谋生，甚至卖掉自己的孙子；公听说后把孩子赎回，又供给路费让他们回去。公施德于乡里的事情，大多如此。当初，公已经辞去职务后，常对人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岁月将不会延长我的生命；活着只是寄居，死后才是归宿，后事应当预先谋划。”于是召来工匠，采办棺木和椁材以待。还没有临终时，忽然对几个儿子说：“我某日要到祖先的坟地去。”这天果然去世，也很奇异。仲实公，名光甫，是他的字；葵庵是他的别号；官阶为大中大夫。他升阶时，有一位名叫秀的人，隐居在陇州鱼龙川，因为孙子仲宇显贵，追赠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公的祖父，名璇。他曾建静乐堂教训子弟，乡人因此称他为静乐先生。他考中宣德乙卯年乡试，历任南充、岳阳、昌邑、广昌、济源各县教谕，因公显贵追赠为吏部员外郎；又因次子仲于显贵，追赠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公的父亲。追赠刘氏为淑人，她是公的祖母；王氏是公的母亲，起初封为宜人，后来因儿子价显贵，随丈夫的官阶进封为淑人。王氏是公的妻子。仲宽是公的兄长；仲宇是乙未年进士，累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如今任湖广巡抚。仲容是国子生；仲寅、仲宾、仲宏、仲宁都是公的弟弟。公有五个儿子：长子价，次子侃，次子效，任医学典科，都是王淑人所生；次子侁、次子伟，是侧室李氏所生。孙子有钝、敛，敛是戊午年举人；又有锳、铨、钧、□。公享年六十七岁。○《河南右参政顾君福墓表》（李东阳）

译李东阳 我的朋友顾君云居母丧时，在姑苏周山的墓旁结庐守墓。我从湖南归来，夜里到达墓庐下，呼唤他起身，因此感叹世上受到旌表的庐墓守丧之事，多是文饰而少有实情。云既不自我炫耀，当时主管官员也没有能够旌表他的人。三十多年后，知府林世远才将此事上报朝廷请求旌表，还没等到报答，云就去世了。因此我在他的墓上表彰此事，先特别举出其中的大节。云姓顾，讳福，字天锡，“云”是他自己取的号。他是江东的著姓，父亲讳贤，因工匠户籍隶属顺天府大兴县，后来追赠儒林郎、光禄寺丞。云在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贡，丙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调任永州府同知，升任吉安府知府，又擢升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分司南阳，退休后去世。他最初在刑部时声名很大，审录山西囚犯，多达七千余人，平反六十余人，前后上疏四十余次，多被采纳。每当代理其他司的事务，事情都立即办妥。他到浙江勘察狱案，查出巨额赃银七千余两。当时锦衣卫千户吴绶权势炙手可热，负责勘狱的人都去接受他的安排，唯独顾云不去，适逢被下到诏狱，于是有人挑剔他的过失，错误地把他调出任永州。后来他奉檄审决狱案，甚至兼理邻近州郡；有部里的公文征取芽茶、香草，顾云计算出这正好等于藩司征收的全部数额，便上疏请求停止征取。到任吉安时，他接替大猛之后，稍稍用宽缓来救济弊政，处理繁杂错综的事务，不动声色，却把各项条理都办得井然有序。张都宪公实、周都宪时可、刘侍讲景元，都谨慎地认可和称许人才，特别称赞顾君；只是他不善于侍奉上官，有人便拿文书簿册来刁难他，然而就他所治理和考察的各郡来说，已经不止兼理一郡的事务了。他陈述时政六件事，当时舆论都认为说得对。任参政的命令传来时，数千名民兵拦路哭泣送行；府中和各千户所各自留下了一只靴子，以表示对他的怀念。在南阳，藩王府的军校多不守法，他每次依法裁断，也没有人怨恨。安抚招徕流亡徒众，使恢复原业的有四千余户。修建诸葛武侯庙和阅武场，又有所扩建。他离任时，以年老有病为由。大概是郡中在言路任职的人因私下请求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暗中挑拨陷害他；但那里的藩府人士仍然十分惋惜，不能释怀。云于是自己叹息说：“藩府没有辜负我，反倒是郡里辜负了我。幸好还有两三个知己存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的知己就是张、刘、周三人。”云回乡以后，每天同乡里的士大夫饮酒吟咏，快乐满足，甚至不再到官府去，手也不拿公文书札，只有逢年过节写诗寄给我。病发前一个月还是这样。唉，哪里想到他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云仍然意气豪迈。故友潘郎中琚客死异乡，他为之收殓安葬；潘琚的儿子潘鼎当时才十岁，云把他带在身边，等他长大后，又把女儿嫁给他，还在苏州置办田地和房屋供他居住。潘琚留下的寡妇和孤儿中，潘鼎考中乡贡，后来死在京城，云又派人去安葬他。赵知府祯去世后，云又把次女嫁给他的儿子赵镐，更加笃厚地遵守人伦情谊。弟弟顾禄早逝，尸体葬在北方已有二十年，云也把他迁回祖墓合葬，并体恤他的女儿，使她不改变志向。如今旌表节妇，她侍奉兄长光禄丞祯十分谨慎；嫂嫂想要分家居住，她便俯身退让到外面，哭着向兄长说明，才得以归去。然而她把过错归咎于自己，深深自责，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大概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处理，而她守墓的事尤其重大而显著。○河南右参政吴公愈墓志（文征明）

译文征明 公姓吴，讳愈，字惟谦，晚年号遯翁，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曾祖父吴子才，祖父吴公式，追赠承德郎、刑部主事。父亲吴凯，字相虞，仕途最终做到礼部主客司主事。吴凯为人端正刚强，执掌事务。母亲十分孝顺，四十岁时辞去官职回家奉养父母，乡人私下为她加谥“贞孝”。先生的母亲是安人陈氏。公生于正统癸亥年八月一日。成化戊子年，以县学生身份参加应天乡试。乙未年考中礼部会试，殿试赐进士出身。戊戌年授任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己亥年遭母丧。甲辰年服丧期满，重新授任本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弘治庚戌年，升任四川叙州府知府。癸亥年升河南右参政，第二年甲子年退休。嘉靖元年壬午，因登极恩典进阶为嘉议大夫。嘉靖五年丙戌五月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公从小性情开朗，书籍过目不忘。曾经拜访岳父夏公仲昭，读墙上文章几百字，读完后拿笔默写，连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他天资本已聪颖异常，又勤学敏悟，竭尽全力。连续应试取得优异成绩后，更加精进而不懈怠。最初任刑部官员时，就考虑通晓法律，以便施用于政事。每次退朝回到公署，他总是拿出狱词反复阅读，凡是案件开始时所依据的章程、移送审理、议定罪名和上报等程序，全都深入研究并融会贯通。事情一到，便能迎刃而解，不必烦劳查阅核对。他所主管的事务还兼及京畿地区，尤其繁重棘手。公审理决断敏捷，公堂上没有积压的案件，分析法律详细明白，所判定的罪名必定恰当。只要查明实情，即使权贵有势力，也不回避。当时留守的宦官骄横，不奉行法律。适逢有案件应当审查，公坚持得很紧。宦官派人来传话求情，公也担心因此遭祸。公答对时措辞严整直率而谦逊，最终审结了案件，丝毫没有屈曲迁就；但也不故意深文周纳。内库失火一案，□中司被判死罪的有数人，公把案情详细列出，依据类似案件请求尚书说明情罪，既已取得□以比。公说：“法律就是这样，不能逾越。”尚书坚持不听从。案件上报后，何文肃公负责复核，读完案卷称赞说：“这是吴郎中的笔法，只是所判的罪并非正律，应当援引类似条文来说明。”最终改用比律上奏。尚书才后悔没有听从公的意见，从此更加任用公。每当公应当升迁，他总是上奏挽留。每次升一等官职，都没有离开原来的官署。适逢诏令大臣举荐属吏，尚书郑时、侍郎徐怀联名上疏，推荐公足以担任藩司、按察司长官。奏疏呈上时，叙州的任命已经下达；叙州距京师万里，民俗粗犷而喜欢告讦，官吏多有借机作奸的。公刚到任时，每天判阅的文书有上百件。属吏一向骄横，列举几件事务来试探他。公一边判决一边阅览，随即指出其中被篡改的几件，审讯属吏，属吏叩头大为恐惧。公既精明敏捷，善于揭发问题，又辅以严肃持重；有人犯法，立即依法惩办。属吏畏惧，百姓也因此减少了诉讼。公尤其慎重处理刑狱，每次巡行各县录问囚犯，必有平反。庆符县有盗贼在白天抢劫县城，诬陷抓捕二十七人，都判了死罪。公审问核查证据，只有两人是盗贼，于是把其余二十五人全部释放。后来果然又捕获了其余盗贼。贵州都匀用兵时，叙州负责转运粮饷，但道路险远，公调度安排得当，百姓没有劳苦，事情便办成了。他把情况上报各郡，皇帝下诏赐给纸、镪和文币以旌表他。所属长宁、筠珙等地夷獠杂居，剽悍而容易骚动，公以恩信安抚他们，向他们说明礼法，时间久了都心怀归附；但没有特殊原因，也不轻易调集他们。适逢巡抚发文，要求把他们的首领调到省城检阅训练，公坚持不遣送，说：“犬羊一样的性情，不容易大规模扰动；万一他们逃散，就无法安定收拾了。”巡抚不以为然，想把他们召来。不久，他们果然椎杀抢掠，旋即无法控制。公亲自写信在纸上劝谕他们，他们立即又平静下来。大概公推诚待人，所以平日夷獠对他一向如此信服。土官安鳌凭借马湖起兵反叛，朝廷有诏令进行搜捕，而叙州实际上成为比坏藩臬重臣都会集的地方。公说：“安鳌轻捷剽悍而没有长远谋略，但武器铠甲精良锋利，士兵也强健勇猛，不容易攻取。不如重重包围困住他；那里没有水，不到一个月就可以坐等他投降。”计议还没有决定，安鳌却弃城逃走，将要纠集各夷发动叛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公慢慢说道：“安鳌已经在我的壳中。”有人问原因，他说：“他原本凭借郡守带兵来交战，胜负还不可知；现在既已离开巢穴，不过是个困穷的俘虏罢了。他所辖的各位酋长都是他的深仇大敌，他将无处容身，又怎么能借派人袭击来擒住他们呢？不用动一兵一刃，元凶就会授首。”后来改设流官，那些同党不服，又在边境聚众呼啸，劫走郡印，叛乱众人更加恐惧骚动。公亲自到他们的营垒，和颜悦色地劝解说：“你们如果有想说的事情，可以上告朝廷，朝廷自然会处理，为什么要把郡印拿走？朝廷丢失一颗印，重新铸造一颗对我有什么损失？你们拿走的不过是一块破铜罢了。我怜悯你们因为一件无用的东西而自陷刑罪，所以说，你们没有必要拿着印。”众人立即丢下郡印，解散后自首。事情得到平定，公始终都在行动队伍之中，谋划大多出自公的安排。等到上奏报功时，赏赐却没有及于公，众人都为他不平。公说：“叙州与敌虏接壤，军队有时不能取胜；叙州其实是祸乱首先发生的地方，这是守臣的责任。如今能够安然无恙，已经是幸运了。”他在叙州任职九年，劝农振兴产业，兴办学校教化百姓，百姓安定融洽，年成也接连丰收，于是社会平稳。他通过更定赋役、考核边储，查出侵害百姓的弊端四十余万；输送种子、转运调拨也有数十万。仓廪不因这些收入而充实，便按时赈济发放，使流亡的劳力回来归附，户口大为增加，郡中因此得到大治。在河南兼理屯田时，当时田地多被藩府侵吞以及势家搜刮，有的还借宦官庇护遮掩压制，编造□谰，没有人能够追究。公详细查核账目，纠正了许多问题。在省任职一年，整顿错杂事务，正要有所作为时，台官的评论却出来了。适逢四川士人中有人不满公，又从中暗中酝酿谗言；公也已经厌倦在外奔波，于是退休离去。公见识谋虑精密审慎，举止详缓，每次谋划事情都一定考虑到最后，斟酌分寸，丝毫没有疏漏。一时看起来似乎迂缓疏远，但经过长久考察成效，往往还有余力。沿着公文往来各地时，不是公务从不乘坐官船，即使路远，也不给通行凭证。官府中的馈赠一概不接受，也不把官物送给别人。他曾自己说，在任官期间经费超过一钱的，都登记在册，随时可以查核。他认为凡事必须看法律规定在哪里，所以历任内外官职，从未有一次被吏议牵连。他对待属吏尤其严厉，虽然很少喜形于色，却不借机发泄；对言辞中令他不高兴的人，也从不随意辱骂折辱。

译他不制定苛细条文，不追求声誉，却以朴实的操行和端正的行为，往往超过那些炫耀名声的人。因此他所到之处政绩卓著，尤其不愿有所依附或偏离正道。最初考中进士后在兵部观政，部中的同僚有与当权者结交的人，当权者一向喜欢公，所以想引荐重用他，把他援引到重要职位。公谢绝说：“我忝列进士，入仕自有先后因缘，谋求升进并不是我的志向。”那人惭愧道歉。后来当权者败亡，他所引荐的人都获罪废黜，而公却不曾参与其事，已经被认为很贤明。公有卓越的见识，此后更加自我激励，始终不变。他在平常官调中沉浮将近三十年，晚年才偶然获得机会奋起，却终于因谗言被罢免。唉，这足以看出公一生所坚持的立场了。居家时出入起居，都有固定的规矩。待人和善而有分寸，所以即使宴饮谈笑融洽，也没有人敢轻慢他。别人有过错，他不当面斥责，只是不再对他说话罢了。他对待子弟也是这样；然而人们常常以此观察他的脸色，所受的警戒比直接责骂还重。因此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各自谨慎自持，不敢稍有放纵懈怠。闺门家庭和睦，从未听到诋毁之言。邑中称说诗礼之家，必定首先提到他家。他很喜欢宾客，宴饮陈设精致，礼仪文饰周详雅正，在酒席间周旋，整日也不感到疲倦。晚年聪明才智仍未衰退，声音洪亮流畅，讲述道理、追叙往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面对宾客举例讲述，都不必深入追究事情的始末；他的风流雅尚，光彩照人。大概凭借高寿和美德，成为乡里所仰望的人，已有二十多年了。唉，如今他已经不在了。像公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河南左参政秦先生文墓志（郑度） 郑度 先生讳文，字从简，号兰轩，后来又号雪峰。他的祖先是闽人，从福建迁到台州黄岩，再迁到临海，于是成为临海人。曾祖父讳世珙，祖父讳宗传，父亲讳盛，字彦彬，号复斋，因为先生显贵，屡次追赠为刑部郎中。当初，宗传没有儿子，有青鸟飞到庭院，留下两枚鸟卵后离去，不久便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复斋。复斋娶董氏，生下先生。先生九岁时董宜人去世，他悲伤思念不止。稍长以后，便懂得侍奉复斋公。复斋公性情严厉刚毅，先生一定要使他欢喜才罢休。二十岁时，他以举业闻名，仪表堂堂，已经超过士人中的先辈；但仍同静学戴先生等人以道义相交，更加努力进修而不懈怠。弘治壬子年，凭《毛诗》考取浙江乡试第一名，士人舆论都很佩服他。第二年癸丑年考中进士，观政两年，授任南京行人司行人，三年后转任司副。四方来跟随他游学的士人，门外鞋子常常摆满。任期考核期满，得到回乡省亲的许可，还没到家，复斋公便去世了，他悲伤毁瘁，几乎无法活下去。正德年间服丧期满，才升任刑部广西司郎中。当时逆瑾作乱，罗织京官，刑部官员尤其容易受到牵连。先生以身守法，丝毫不宽贷，审理案件精明，连老吏都自认为不如他。刘瑾最终不能加害他。不久，升任贵州提学副使。贵州学政较为简略，通常还兼管清理军籍、粮饷等事务。先生除了培养士人外，又制定处置办法和策略，军民都感到便利。过了一年，因吴太宜人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仍改任陕西。先生两次因父母丧事回乡时，都借房居住，萧然清贫，没有多余财物。服丧满三年，严格遵守礼制，不逾越规矩。遇到国丧时，必定早晚哭临，庄严地按照制度行礼而止。他两次任提学，都亲自以身作则，讲解学业大旨，抑制奔竞，黜退浮薄，使两地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起初先生尚未接受贵州提学任命时，杨冢宰又想用江西来引诱他，约他来相见，他最终没有听从。他从陕西入朝觐见时，宠幸的钱宁、孙安、廖鹏各自因为旧事前来拜访，他总是推辞不见，后来他们也不能加害他。在陕西两年，升任河南布政使司左参政。陕西人都认为先生是天下大儒，认为把他放在这样的职位上并不合适，颇有惋惜和非议的话。到任后，看到河洛一带居民十分萧条，而武宗巡游所需的调度日益紧急，便慨然以有病为由请求归去。抚按知道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便上报朝廷，朝廷下诏嘉奖他的淡泊退隐，准许他离任。那时先生已经五十六岁。为他饯行送别的人，和他在陕西离任时一样多，但他一无所受。此后先后任官三十年，却连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随着时势日益严谨，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先生归乡以后，闭门谢绝宾客，平日脚步不踏入官府，只教养子弟，也影响到乡里的后辈。从家中子弟到来访士人，当时五经之士都分别加以指授，出口便能成章，士人争相抄录。先生体貌端庄凝重，言辞声气平和，不用询问便知道他是成德君子。他的学术非常纯正，仙道佛教之说丝毫不能进入内心，也不接近当时门户之间争论异同的习气，因此士人更加归附他。从出仕到归老，接连有人上疏推荐他，但他的志向独自坚定不移；他所获得的道德学问，最终也没有改变。嘉靖己丑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河南左参政潘公镒墓志（潘潢）

译潘潢 公讳镒，字希平，年轻时聪颖敏捷，勤奋读书，童年参加台试，论述孔门诸子的学问，内容十分完备，御史认为他非同寻常。脱去布衣后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奉差监督浙江北新关，到任后立即搜查七税司，抓获像省、州中老奸巨猾一样的数十人，依法审理后罢免。镇守官无名目的需索，每年二千金；税收出入必先经过主管官府。户部只要求严格查核税收而已，于是关门每日不关闭，任百姓往来，不加盘问。才过半个月，钞额便报告超过定额，于是把小税全部蠲免，税额达到某等以上的，也各自比旧定额减免十二。那一年征收较少而钞额加倍，上下都称贤公。公忧愁地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每年的收入增减，要看客船多少；近来北方道路阻塞，浙江商人偶然聚集到这里。如果因此成为惯例，百姓就承受不了了。”于是上疏说明原因，把多余收入归还给大农寺，以资助赈济。听到的人知道公见识高远、谋虑深长，更加称贤。于是巡按御史欧君珠、陈君德、鸣韩君奕接连上疏，请求让公长期任职。公本应破格升用，但任期将满时，催促接替者越来越急。皇帝于是擢升公署理员外郎、郎中。公革除部中白直三百人的长期积弊，使一切清明。不久任荆州知府，改任长沙知府，遭父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补任兖州知府。他所到之处都平定盗贼，均平赋役，兴办学校，清理狱讼和市场，显然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整饬霸州等处的兵备；随驾出行时符合皇帝心意，擢升河南布政司左参政。因先前奉诏治理前驱事务，入朝谢恩却迟到，被御史胡守中诬陷，执意罢官归乡。士大夫都认为公有名望。公一向孝友，起初考中进士时，父亲中宪年事渐高，公忧色常常显露在脸上，往往整夜不能入睡。想到母亲和兄长早逝，偶尔说起，虽已头发花白，仍会流泪不能自持。公教授两个弟弟学习，他们都很早成名。二弟考中明经，从高安县令升任地官郎，公仍反复告诫勉励，并尽力补助他不足之处。公同人交往不划定界限，但胸中的是非界线却清楚得很。在南京时，泾野吕先生看重他的人品，写了《荆人父母篇》。分别后，大司徒梁公多次称赞公廉洁，使众多郎吏都信服。右都御史怀庆何公题写碑石，记述得尤其详细。免官后，他独自坐在草阁中，发愤研读经书子史；有所心得，偶尔写下来以表明志向。当时族中有个侄子私自把妹妹嫁给恶少，公想为她主持公道却不能做到，只在册子上写道：“我看《春秋》记载，狄人夺取卫国女子，卫国告于鲁国和曹国，狄人屈服而归还卫女；卫国接受贿赂，又把女子送还给狄人，并且说不能这样做的是鲁国和曹国。狄人怨恨鲁国和曹国，古今的人难道不是一样吗？” 听到这些话的人都不禁凛然。狄、卫、鲁、曹都是姬姓同族，他们既不令人厌恶而又使人敬畏，大致就是这样。如果让他得志而充分施展才能，那成就岂能估量！任职两年，遭逢继母丧事，因哀伤过度而毁损身体，又染病，终于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河南布政右参政丁公致祥墓志。□□氏，名致祥，字原德，别号近斋，世代居住在常州□□□□□山雁门里。曾祖父以仁，祖父景和，父亲洁。因公□追赠户部郎中，母亲宋氏追赠宜人。公生来凝重稳健，少有言笑。长大后通晓经书，凭古文辞在乡里著名。乡里的大族争相延请他来教导子弟，他严格整饬规范，使许多人有所成就。以儒士身份多次参加南畿考试，弘治甲子年才考中乡贡，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监督居庸、德平的军粮储备，出纳处理得很有方法。有空时便和州学诸生讲求经义，诸生醒悟后改变了学习态度。正德年间，天下多事，国用匮乏，户部官员四处出使。公前往闽、广清理盐税，查出奸弊所隐匿的数十万。等到把五件利弊问题上疏朝廷后，多被采纳。大司徒属下分为十三部分办理国家财政，其中陕西署掌管百官俸禄，连一丝一毫的出入都容易招致毁谤。公任郎中时持守尺度如同一人，因而被称为公平。每年漕粮从长江运到淮河再到京城，常常滞留。户部推举公负责督运，公先兴修恢复仪旧闸，专门修筑堤堰以便利运输，却因浮议阻挠而受影响；公不加理会，仍搜集各位名人的碑文，附上自己的见解，编录刻印，谋求今后每年节省费用数以万计，于是漕运终于畅通。升任湖广布政司参议，分守上下湖广荆南道。有一名武官犯罪，企图托请关说以求免罪，公最终依法处置了他。江右有客居楚地的人，被保长和仇家诬陷为盗贼，案件已经定案，公查明实情，为他洗雪。湖南发生灾荒，公亲自巡视察看，多方赈济借贷，得以保全救活的人很多。武冈州百姓的产业被藩府官校侵占吞没，历年不能裁决，公从容地向□王陈说利害，□王立即命令割还。公任职期间凡五年，询问民间疾苦，整顿改革如同切身之事，必定将弊病除去才停止。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安抚汉中所属、川陕交界地区的百姓。百姓因拖欠赋役而聚集，容易发生动乱，公公平简易地统率众人，释放被拘押的囚犯，查办贪赃官吏，威严与恩德并用。辖区内因此没有发生事故。夏秋淫雨，灾害十分严重，民居毁坏离散，公下令郡县把库藏中各种剩余财物全部拿出来赈济，焦劳万状，百姓得以复苏。因此巡抚、按察使等台官交相推荐他，即使他还在楚地也是如此。调任河南右参政，己酉年入朝觐见，事情办完后，以年老请求退休。居家时以山水为乐，纵情于六经来使自己得到娱乐。他历任官职三十多年，囊中没有多余财物，只有题咏诗文十分丰富。像泰山、华山、武夷山、黄鹤楼等名胜，各自都有记述，而当地风俗民情也因此可以从他的文集中大致考见。他一生不故意矫揉孤僻、表现得高峻险怪来求得与众不同；无论交往对象地位高低，都一概以真诚相待、推心置腹，从不在人前失态失言。又不凭借做官的权势欺凌乡里人。至于谈论义理、世故和人情，仿佛洞察其中真相，丝毫没有差错，所以众人都肃然倾听，乐于同公交游；相处久了也不敢轻慢他，颇有古代乡先生的风范。他去世时，享年七十九岁。河南左参政刘公友仁墓表（王慎中）

译王慎中 唉！我怎么忍心为刘涵江公撰写墓表呢？辛丑年，我和公一同罢任河南参政。我当时正傲慢放纵，给公写信，约他游览淇水、王屋、太室、少室、武当山，然后携手归来。公气愤地径直回去了，并回信说：“你被罢任后还受到内批任用，谁不知道你权势很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该向谁说明呢？我回去罢了，不能陪你游览。况且任职于当地，刚被罢任却又前去游玩，怎么能不让母亲太过在意呢？”我当时已经到了淇水之上，仿佛置身百泉、苏门之间，因公的话感到惭愧，径直赶往安阳，拜访旧日学士崔后渠先生，交谈了几天，也就回去了，不再到孟门、洛阳。唉！公是通达事理的人，既然已经罢任，何必让别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是公给我回信，话却说成那样。公平生约束自己，做官俭朴谨慎、处境艰苦，偏偏独自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正是想以此显名于世。如今竟然和我这个不肖之人一同罢任，他不能忘怀也是应该的。唉，真令人悲痛！我怎么忍心为公撰写墓表呢？然而公已经去世，我最终因为悲痛而不能写文章，又有谁来彰明公的品德呢？我又怎么能不为公撰写墓表呢？刘氏原是莆田涵头人，祖先刘均长在元朝任漳浦县尉，于是就在当地安家。文庙时期，有一位任宿州知州、名叫观的人；又有一位能干的官吏、名叫实的人。公的高祖再传祖先被封为南京礼部郎中，刘渊就是公的父亲。郎中公娶封宜人周氏。公名友仁，字是成，因为祖先迁徙的原由，故号涵江，以表示不忘本始。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南京户部主事，转任礼部主客司郎中，升任黄州府知府，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为衡州知府，又因才能调任广州，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政，遭逢郎中公丧事，服丧期满后起复为浙江右参政，调任河南左参政，抚治南阳百姓。他在户部时曾监督淮安榷税，后来持节出使湖广，办理赋税并督促发运拖欠的赋税，以充实京城粮仓。榷税本来是毛细琐碎而容易被玷污的事务，负责办理的人往往故意严厉苛刻、细密核查，显露自己的清白，企求免受牵连。督办赋税所到之处，遇到的都是藩郡大吏，他们一到往往松懈，不愿催逼，害怕受到触犯。公在淮安尤其简易宽和，与商人相处方便；督办赋税时却严格周密，钩稽剔抉，查出隐匿，不因藩郡长官地位尊贵而顾忌，两件事都办成了，最终没有留下污迹，也始终没有触犯任何人。黄州位于江汉水流交汇的冲要之地，百姓困苦，政务繁多，前任太守日夜处理文书，接待宾客、睡觉吃饭都不得休息。衡州地处山谷深处，田野丰饶，郡中曾因一度闲暇而渐渐形成偷盗习气，公两次改变了这种风俗。公在黄州任职时，每当有空便寻访周瑜击破曹孟德的旧址，斟酒凭吊，与宾客泛舟而游，十分惬意。他每天和诸生考究讨论学业，评定他们的长短，予以奖励督促，文教因此大为振兴。等公离任后，因文章而在当时奋发成名的士人接踵而来，都是公教导过的学生。衡州设郡于南岳之下，公却始终没有游览南岳，只是设置规章，颁布条教，振作百姓的懒惰习气。虽然在郡任职的日子很少，恩惠施行尚未普遍，但政绩风采已经更加显著。任湖广、浙江参政时，主管督察户籍册籍和财赋、粮米、盐务，公独自采取疏略宽缓的条目和节制，却完全没有遗漏差错。抚慰流亡和拖欠赋役的人，多用宽免使他们安定聚集；至于稽查、处罚和奖赏，公施行起来一点也不宽贷。唐州、邓州之间，更多采用和睦怀柔的办法，他所治理的地方各自都取得这样的成效。然而他任职最困难的地方在广州。岭南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广州；而且广州据有会省之地，是部使者、藩司、按察司、监司等治理的所在，人性各不相同，很难协调一致。当时郡中有贤贵之人在朝廷，最有权势声望，乡里有许多人依附他；对强者便屈服，对弱者便欺凌。公处在其中而能免受牵累，大概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了。公一生廉洁谨慎，自我珍重，任官所到之处，不因细小如毫毛的事情而有所苟取。他对待别人从不随便施予，性情尤其宽直朴实，不耍心机、不屈曲迎合；既没有办法靠收买来取得名誉、结交援引，也没有凭借钻营求取援助，然而每次任官总能得到贤能的声誉。官职常常被重新起用，正是由于他廉洁谨慎、不取不义之物；即使有人憎恨愤怒，也不能给他加上污点。然而他在浙江时受到言官弹劾，在河南任职不久最终也因罢职而归，实在是因为寡廉鲜耻之人留下的文书和迎合奉承之势；即使他廉洁谨慎，最终也不足以抵挡憎恨他的人所形成的势力。唉，真是可叹啊！公去世两年，安葬以后，他的儿子祥鹳拿着族兄约斋中丞公写的行状，以及林二山中丞公写的墓志铭，来拜访我说：“希望您能写些文字来彰明先君。”我主持广东辛卯年乡试时，公恰好在广州任职，与我同在试院办事；我在留都任主客郎中时，又曾浏览墙壁上的题名记，摩挲题名，得以谈论公的美德。后来我们又一同任河南参政，也一同罢任。他所说的应当可信，于是我在他的墓上写道：“一个对自己有所要求的人，必定不会把自己寄托于别人；对别人没有所寄托，那么他在世上所能享有的，也不能完全实现。所谓对自己有所要求的人，往往矫强凶猛、卓异自负，依仗自己而轻视他人，以奇异行为惊动众人；他们不能在世上实现自己的志愿，本来就是这种自我要求者自己招来的结果。” 公确实没有把自己寄托于别人，而是任凭本性，直抒胸臆；外貌恭谨，言辞却充实坦率。他并非存心要与别人不同，只是有所抵触于争才逐名的场合，所遭遇的竟然是这样，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本来就是他难以应对的处境吗？然而公自始至终所崇尚的没有丝毫改变，起初被视为贤能，最终却因此被罢任。我又由此感慨世俗崇尚的变化。大概三十多年之间，做官的人被世俗容纳的难易，其中的变化已经可以看见了。难道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本来就是他难以应对的处境吗？然而公自始至终所崇尚的没有丝毫改变，起初被视为贤能，最终却因此被罢任。我又由此感慨世俗崇尚的变化。大概三十多年之间，做官的人被世俗容纳的难易，其中的变化已经可以看见了。河南布政司参政王先生慎中行状（王惟中）

译王惟中 先生名慎中，字道思，别号遵岩居士，是王惟中的二哥。品德学问为乡里后辈所尊敬，大家都称他为先生。先世从光州固始迁入福建，实际居住在晋邑的安平镇。从明轩庭中公以下，传到高祖义斋公永坚、曾祖瑟斋公瑞昌、祖父确轩公寰，才迁居郡城。确轩公的父亲王□性情豪迈、胸襟开阔，年轻时游历吴越之间，重信守义，乡人一向敬重他。王贾的名声在吴中盛大起来，家产也大为兴起。三十多岁时，已经有远大的志向和见识，想凭诗书的恩泽光耀前代、昌盛后代，于是把祖业全部捐出，在郡城中买地建屋。府君方渠公纪甫当时才七岁，跟随他携带进入城中。确轩公卜居的意图，大概就是寄望于府君。可是王父不久去世，府君当时才十三岁，懂得追念先世，努力学习而不懈怠。二十岁时成为学官弟子，已有文章声名，禀性严肃威重，见到他的人无不敬畏。大家都料想他将成为通达之士、显达之人。由于先生显贵，先追封为礼部祠祭司主事，后又追封为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母亲李氏，是尚宝少卿竹坡李公源的女儿，一向熟悉妇德母教，十九岁嫁给府君，辅佐丈夫、教诲子女，具有古代贤母的规范风范，屡次追封为太宜人。府君到了壮年，先生已经考中进士，仍然刻意立志谋求进取。到四十五岁时，才因先生的功名而蒙受恩封，开始辞去学校生员身份，知情的人还为他的屈抑叹息。恩泽流传还没有止息，实在是府君留下的福泽。而这些祥瑞精粹集中降临到先生身上，大概深厚极了。先生生来聪颖奇异，四岁还在襁褓中时，太宜人教他读《三百篇》，他总能记住并背诵。五岁入塾跟从老师读书，读《孝经》《论语》，对答应声而成，常有奇异的字句。八岁能背诵古书，每天能读数千字。十岁能写文章，领悟开通而机警敏捷，不烦劳老师解释。先大夫十分钟爱他，教导督促尤其严格。十四岁完全通晓科举学业，跟随易媿虚、时中先生学习。媿虚是虚斋的高足弟子，当时跟随他游学的人都有一时的声名，先生尤其著名。同辈年长者都认为先生敏捷茂盛、难以企及，媿虚叹息说：“我这个老人应当退避三舍了。”郡侯葛公恒最以鉴别人才自负，一试先生便惊奇地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名士。”督学胡公也把先生视为奇才，于是命令他入学附读应试。先大夫亲自带他前往。乙酉年考中乡试，丙戌年考中进士，传胪时才被列入士籍，因婚事的美谈请求回家迎娶。皇帝特意准许了他，娶陈澹斋尚谦的女儿。澹斋和先大夫是朋友，年轻时就器重先生，所以把女儿许配给他。成婚回家后接受冠帔之礼，过了一年多赴吏部听候铨选，授任户部主事，监督兑运通州。当时天下太平，任官的人都看重宴饮游乐，把米盐等细小事务只要有案卷可查、有簿册可核、能考察征收与散发、核算盈亏，便认为已经尽到职责。先生却慨然说道：“国家的大计关系到转运，如果官吏只是让保甲沿袭顽习，诛罚贿赂，侵吞谋利，安然不思革新，那就是违法。”对于弊端漏洞和奸邪萌芽，他搜查堵塞、剖析剔除，把长期积累的偷盗和弊害几乎全部整顿革除。此外利用空闲时间，他读尽古代五经、六典以及诸子史书，严冬酷暑都读到半夜而不睡。即使那些刻苦用功的书生也比不上他；他写文章文采斐然，司马迁、班固的语言，唐代的诗，晋代的书法，没有不涉猎其流派并追溯其源流的，于是闻名于当世。改任礼部祠曹后，结交了天下杰出才俊。当时如李克斋、遂华鸿山、察唐荆川顺之、屠渐山应畯、陈后岗、束陆石溪、□江午坡、以达李中麓、开先曾前川忭等几位先生，都以才学文章之美著称，又因道义情谊而成为莫逆之交，先生尤其受到诸公推重。学问日益丰富，才能日益昌盛，文章日益有名，恰逢礼乐制作兴盛之时，郊祀的典礼、秩祀的仪式，无论什么神祇都没有不举行祭祀的。祠曹的职责在于督察巡视工程劳役，出入坛场土木之间，所承担的劳苦尤其繁重；但他依据经书、援引义理，探究礼制本意，以此辅佐尚书谋划，又有许多议论赞助。郊祀礼成后，特意加以赏赐。嘉靖辛卯年，各省举行乡试，又以京官主持考试，先生在岭南主持时，声称选得了人才。壬辰年春天，他在廷对中夺得天下第一，这正是士林公认而极为钦佩先生的地方。这一年转任主客员外郎。皇帝有意推行文治，下诏选取十名有才学的大臣充任史馆官员，先生名列第一。权贵之人想招致先生，派人传话说：“只要能见上一面，史馆职位就不难确定。”先生坚决不去拜谒，于是皇帝点用九人，唯独先生最终受阻而未被任用。从此朝廷舆论喧嚷，纷纷责备朝廷失去人才，于是改任先生为吏部官员，以满足众望。他由考功员外郎升任验封郎中，按次序本应掌管铨选。先生在任职期间，所关注的事情，持论都恳切地着眼于压制侥幸者、推崇安于退处者、叙用年高旧臣、振拔沉滞人才，慨然想着有所更改设置。当时少宰霍公韬正以议礼大臣身份受到皇帝宠信，他任用、罢黜、升迁、退处官员，议论卓异宏伟，下属官员多不合他的心意，他却常常单独举荐先生，在众人中称誉先生。所谓权贵之人，既因先生而怀有旧恨，凡是部中议论不合己意，便总怀疑是先生从中阻挠。同僚中那些不被霍公看重的人，又忌惮先生排挤自己，便竭力排斥先生。适逢举行请封的典礼，先生提出的建议都是仁人孝子应有的用心，只不过主管此事的人特别不想让他的文章入选。考功司于是因事获罪，将他贬为常州判官，当时他二十七岁。那时他的文学才气和意气正盛，锐意想在世上有所作为；一旦遭到贬黜，人人都怀疑他愤懑不堪。先生却神色怡然地上路，没有一点后悔的表情。刚到郡中，人们认为先生年轻而只是文人，不熟悉吏治。江阴县令出缺，巡抚想下令让他代理县令，担心他傲慢不肯就任。先生自从开始做官以来，出入郎署，履历升迁清贵显要的职位，却没有能够尽心办理民政，以稍微表现自己的志向；况且他又是谪居，如果故意傲慢倨傲、表示不安于职位，更是很不合适。于是他奉檄前往，广泛访察民俗，兴办学校，教导士人，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全部振兴起来。民间隐情，大市场商铺中的真伪情状，都被他从旁洞察、彻底查明。他用经术修饰文辞，事情一到手便迎刃而解。年老的胥吏和狡黠的官吏不敢说一句话。县里原来有许多豪族强横放纵、违法乱纪，历任旧吏有的有所顾忌，忍耐不敢触动。当时有某姓之人，倚仗势力放纵淫乱尤其严重，先生查明他的罪状，第一个把他关进狱中。十天之内，奸邪豪强都收敛柔顺，县邑肃然，治理大为整顿。

译所属各县的百姓只知道先生是常州判官，却不知道他还署理江阴。每每因曲直是非越过本县来申诉，士人敬服，百姓畏惧，享有如神明般的声誉；距离越远，思念越深。如今又将他尊奉祭祀于名宦祠中，如果不是他的德义恩惠深入人心，哪里能够像这样历久而不被遗忘呢？他在郡中仅任职数月，便升任南京户部主事，转任礼部员外郎。礼部在留都尤其清闲简略，他得以更加用力于求学问道，窥见根本，铲除枝叶。对于圣贤精微的言论，他超然领悟、默契相通，造诣深厚而自有所得。他打开箱笼中宋儒的书籍，把它们全部读完。他很欣赏欧阳修、曾巩的文章，认为世人谈论文体都轻视宋人，却只说司马迁、班固；其实善于学习司马迁的没有谁比得上欧阳修，善于学习班固的没有谁比得上曾巩。欧、曾的文章大概以经传为根本，在史汉雄健文风的基础上变化而更加精粹。先生由此自我领悟，深得欧、曾一家的文章方法，于是把过去所写、自己曾经得意、采用汉人语气的文章全部烧掉。诗也以盛唐为鉴，有时取法晋魏，风雅的旨趣玄妙，音节和谐流畅，不专守唐人的句式字法，而是摹写变化，距离更为遥远。丙申年升任山东督学，他慨然把敦厚风教、整齐习尚视为自己的责任，所规划制定的条约都取法古人统一道德的本意，并革新风气、倡导激励，以自身为榜样改变齐东旧有的习俗。属下拜见上官，大多采用舆台的礼仪，学官也沿袭这种做法而不以受辱为耻。先生深感痛心，反复抑制、劝喻、告诫，命他们按照士人的礼节拜见上官。他曾说：“老师一定要自重，然后才可以教导别人；如果轻视老师，就是轻视老师所传的教诲。”一时之间，学官争相磨砺自己，转相训诫整饬，于是先生的教化更加昌盛、明显地施行。到了评定上千份品第文字时，竟然不再复阅，见到的人都感到惊异。先生每天要看一百多卷，全都从头到尾看完，批改、圈点、评论，没有一句遗漏；评定高下等级，连极细微的差别也不差分毫，完全能够看出文字表面雌雄骊黄以外的深意。古人所传说的一眼看数行、下笔如流水，确实就是先生这样的人。中麓李公先生为他立传说：“曾经寄来一百多位高等士子的文章，过了一百多天以后，没有一个人不是由此发迹的；甚至有人只凭一篇童生试文，先生便断定他终身的成就。如殷棠川学士、谷近沧司马，都是年少时参加考试，受到先生极力赏识，于是越过诸生，超等补为增生。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起初，山东士子见到先生所作的《广东录》，争相仰慕效法。先生自己认为，所作文章虽然峭拔严厉、雄奇可喜，但还不足以作为规范；他所称道的，是成化、弘治年间各馆阁文章博厚典正的风格。士人因此知道应当向往这种文章，首先要归于正道。凡是经先生识别、拔擢的人，都成为成才的美士，官位显达，舆论一致称誉。大概他的精气神和才采在片刻之间便能显现，士风和文体也焕然一新，令人耳目改观。东土人士直到今天谈起他，仍然怀有遗憾和追思。刚满一年，调任江西参议。江西原来是王阳明讲学教化的地区，那里的老先生大多以学问闻名，世上懂得求学的人不少。先生因职事往来于白鹿、鹅湖之间，仍同学者相互考订、阐发，言语简易而通彻，不走偏僻门径。诸位老先生，如宗伯南野欧阳公、司马双江聂公、司成东廓邹公、礼部明水陈公、翰林念庵罗公，都因道德、学问、文章而彼此友善。元相徐存翁当时作为馆阁儒臣，主持江西学政，道德尊崇、声誉厚重，士友私下常说，继任者很难超过他，无不希望先生主持学政以继承徐公，而先生却很快升任河南参政离去，士人因此失望。先生修养已经很深，办理政务又更加熟练，既不迎合也不退缩，举动都有法度；而在安抚百姓、体恤抚循方面，又在文法和形式之外从容施行，别人尤其不能窥见他的深厚内蕴。当章圣皇后的梓宫从九江进入楚地时，供给和运输的费用一时无法办齐，下属官吏甚至想弃职逃走。先生前往主持这项事务，筹划安排，井然有序，力量用尽也不说困乏，百姓没有□□，上下安宁，同僚都倚重他。在河南主持科场选士时，督学后冈陈公生病不能阅卷，便把此事交给先生。先生几天之内全部评定完毕，后来录取的都是知名士人，人们都把这归功于先生的明察。陈公病逝后，先生料理他的后事，厚厚地赠送奠仪，像对待儿子一样抚恤他的孤儿，派人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又写信给当权者，请求抚恤他的家属。人们也因此更加佩服先生的情义。适逢这一年大饥荒，大梁、宋、卫的废墟之间，饿死者的尸体遍布原野，百姓将要互相吞食。天子派户部侍郎王公奉行诏命，宣示圣意，赈济借贷，以使百姓保全性命。王公到达后，发文命先生办理此事。先生巡历各郡邑，周行乡村，打开粮仓发放粮食，劝导富户分粮，平价买粮，并且有办法赈济供应。里胥和豪强奸猾之徒不能侵吞，哪怕极细微的粮食也都发给饥民，使他们得到食物。等待救济的百姓突然获得新生，枯槁者滋润，倒地者重新站起，歌颂之声遍布道路。王公把事情的全部情况上奏，并且推荐先生应当大用。人们也在早晚盼望他位列公卿。可是到了嘉靖辛丑年，忽然从宫中传出罢免的批示，朝廷内外惊骇，都不知道其中缘故。先生被罢免，是因为他在江西任职时，夏相正凭借权势炽盛，权贵和士大夫纷纷趋附；在夏相家乡任官的人都曲意逢迎，唯独先生冷淡不顾，因此夏相积恨尤其深重。适逢考察，夏相便用自己的意思暗示吏部。考功官害怕违逆他的意旨，又顾忌外界舆论，只暂且以“未及调任”的名义处置。等到先生的奏疏送入，宫中才发出批示，说他“不谨慎”而罢免。那时先生才三十三岁。先生做官很早便被废黜，而且仕途中所经历的职位迁转不定，又不能专心施展于本职，因此凡是他想做的事，都没有来得及充分发挥作用。然而先生已经试行的才干尚且如此，那么他尚未来得及施展的□□□□，也可以知道□先生□□朝朗□迈绝出。先生束发便入朝为官，高谈阔论，直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做成的，也没有不如自己心意的。他同当时那些以名节自负、以意气相互激励的杰出人物交往，昂然挺立、锋芒峭露，好像太阿宝剑刚从匣中拔出，使人远望便知道难以冒犯，接近他又惭愧自己难以赶上。士人的声誉正盛，而嫉妒他的人也多了。经历迁转而不安定，往来内外，遍历世事，涵养日益醇厚深沉，对性命之学的精微言论也更加有所领悟，豁然独自契合其中精髓。回头看自己从前所表现出的种种查滓形迹，便将它们融化消解、剥落去除，使本来完整的作用得以显现。如同美玉经过雕琢，棱角和圭角都被磨砥，只显出温润的光泽和缜密的质地。然而世上那些嫉妒他的人，大多仍因当初所听见、看见的印象而怀疑他；先生独自达到的境界，原本就有人不能理解。

译他代行吏部职务时，因为不拜谒权贵而被贬为郡倅；在江西时，又因为不奉承权贵而被罢免参知之职。可见他的大节光明如镜，即使被埋没也不会受到玷污，也不能只根据今昔的处境来评断他。罢官归来以后，他独自端坐一室，左右都是图书，屏绝远离音乐，不用嬉戏淫亵之事自我娱乐。除了祭祀、应酬、问候和遣送之外，手中从未放下书卷，潜心于宏大的事业，努力追赶古人的著作，以振兴这一道统。已经任职两代以来，凡是铭记幽隐、记述远事的文章，歌颂功绩、赞美勋劳的诗篇，如果不是出自先生之手，便以没有得到先生的撰作而感到遗憾惭愧。海内名流亲自前来祝寿以及撰写葬志、铭文、传记，或为古书作序，都不远数千里携带礼物来求先生文章。各地长官、大夫、高人、隐士赠送、寄来酬答的作品，也有许多人前来请他撰写。凡得到他片纸只字的人，都珍藏起来，反复包裹保存，不忍弃置。先生写作从不草率，即使勉强应酬文字，也要反复深思，特意提出新意，格调高雅而义理古正。别人不知道他怎样开始构思，但一经玩味，又仿佛得到了他想说的意思，并且发明了自己心中从未有过的见解。因此文章一经写出，都足以流传后世，世人盛传。像刻行的《玩芳堂摘稿》《家居集》，只是他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二三；近来在吴中、嘉兴、建州刻出的三种本子，也只有十分之七八。然而海内懂得文章的人，反复吟诵讲论，都说他的文章独自超越匠心，振兴前代贤哲的文脉。大概先生作文，气宇醇厚深沉而古雅，冲淡从容而有余韵，同时又光彩晶莹、闪烁耀眼，奇异变化层出不穷，最终都归结于道德仁义，和煦可亲。至于考察前人的是非、纠正诸家的谬误，也都足以揭示千古学术的蔽塞。即使那些人重新活过来，也将拿这些文章来对质而感到惭愧；当面承受这些批评，也可以不感到羞惭。先生尤其擅长序述、表志一类文体，读他的文章，其中的人物和事情，形貌、神色、精神、气韵，都宛然如在眼前。自从六经以来，上下数千百年间，凡是文苑中所列的作品，不能全部说尽，他都咀嚼其中精华，游历其中奥境，开合操纵，随心所适。大概这是上天所赋予他振兴衰微文道的使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企及的。荆州唐公说，他的文章和论述可以借此来亲见古人；二百年来适逢中兴，其中一定有从先生身上得到的地方，实在深厚。先生曾不远千里到闽地，向怀公求取墓志状；先生也前往建州相会，于是从武夷山中带回论著，到了和阳。我与胡栢泉公在僧寺迎接他，荆川欣然说：“这次出行得到遵岩令兄的一篇墓志状，足以逃脱不孝的责任，也可以慰藉九泉之下的先人了。” 念庵的祖父善庵公请求墓表，得到先生答应，于是亲自书写后刻入墓碑。先生在海内被知交游士爱重到这种程度。先生践履修养、勇猛前进的实际功夫，每天都有新的增长，年老了反而更加锐进。我泉自虚斋先正倡明理学、教诲引导后生以来，及门弟子能够守持老师的学说并在世上显扬的，本来已经文质彬彬、颇为兴盛了。此后大概寥落得只剩很少的人，只有先生重新修明这一道统，使它在教化中兴起。当时凡是后进士人，学问尚未完成、才华尚未成名的，先生都帮助他们进步，乐于称道他们，使他们完成学业、显扬才华。他们如果确有学问和才华，也希望先生帮助他们进步并加以称道。归来之日，拿自己的学业来请教质疑，门外常常站满了人。先生也广泛接待，鼓舞振作他们，希望扩大这一道统的传播，改变只停留在口耳相传、训诂末节的陋习。他为人抽关启钥，诱导扶掖，启发开导，谆谆不倦。学生根据自己的疑问来请教，都能虚心而来，充实而归，满怀收获。四方听闻先生而奋发的人很多，都因不能登门求教而惭愧。先生虽然闲居山林，他的声望、声光和物议中的名望却传遍整个闽地。跟随出行的盛况，过去从未有过。监司、部使者进入郡境，没有不知道有先生的。他们到先生居所承受教益，屈身降低身份相互倾敬，唯恐来不及。先生也不受翻墙闭门那种狭隘习气的拘束，讲学论政，尽情倾谈。前后推荐先生的奏章共有四篇，大致说他文学胜过政事，才略适合应付缓急，有豪杰之气，而涵养已经纯厚；有经纶天下的学问，见识尤其深远。居家时敦厚笃实，重视孝友伦理；教化风俗，倡导阐明《诗》《书》的教诲，谈论他的人都认为这些话是知言。然而最终竟然没有被任用，这难道只是先生个人怀才不遇吗？假使先生当年改官为翰林时没有受到阻挠，在吏部任参政时没有被贬谪、罢免，他一定会晋升到显达职位，逐渐做到卿相，建立当世显赫的功业，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他未必能达到如今这样宏大深厚的造诣，并在著述中表现得如此盛大，从而流传不朽。那么无论仕途显达还是退处家居，究竟谁得谁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仕途不通，罢废以后不再任用，难道值得先生叹息吗？先生天性孝友，家庭中的行为没有人说坏话。他曾经想到自己早年便出仕，不能尽力奉养父母，所以在河南罢官归来时并不恼怒，只因能够长久依恋父母膝下而感到满足，乐于从容游览豫州尚未到过的山川。他从安阳拜访崔后渠，谈了几天才回来。途中经过吴越，同各位旧友讲学论文，心情洒脱舒畅。回到家中，早晚侍奉先大夫左右，低声和悦地说话，委婉劝谏，只怕有所违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又结社邀请宾客来使父亲欢娱晚年，没想到不到几个月，先大夫就去世了。先生哀悼时竭尽诚意，悲痛惨怆，仿佛不想活下去。先生先天体质本来就弱，又年少出仕，从未习惯劳苦。他为先大夫选择葬地，每天行走在山林草莽之间，不辞劳顿艰险。最后在东山山麓找到墓地，花费巨大，而兄弟们都不知道。先生虽已仕途有成而归，家事仍由太宜人总理。惟中当时也有幸考中一科，因为服丧居家，担忧日常粥食的供给，从未亲自经营办理。大概惟中兄弟五人都是太宜人所生，所以同居共食，从没有疑忌隔阂。先生友爱兄弟出于至性，尤其笃厚地孝养太宜人十六年，从饮食、衣服、车乘、起居等方面，凡是母亲的意愿所在，都设法使之合乎她的心意。侍奉兄长、抚养弟弟，以家学相互切磋砥砺，急切希望他们有所成就；悲悯慈爱之情周流贯彻，对他们的痛痒无不知晓。像世人所说的分财均产来表明爱护，都不足以窥见先生的伟大。回忆乙巳年春天，惟中将要赴吏部北上，一天侍奉在先生身旁，先生从容地说：“国家太平已久，上下安逸嬉游，百姓不习惯战争，而奢侈靡费、欲望泛滥，等级威仪没有区别，所崇尚的风气又彼此乖舛，恐怕不能没有极其严重的忧患。

译如果东南发生变乱，必然是巨海上的逃亡者，必然造成大规模的灾难。那里本来濒海，又邻近漳地，尤其值得深切忧虑。建州是闽地的上游，我曾经有意在那里置办居所，你应当制定计策。”我遵奉先生的教诲，于是选择在建州居住。丁巳年罢官归来，又向先生请教，先生更加赞成。行程约定后，游览武夷山，在九曲深处修筑房屋，准备穿草鞋、带干粮，一直走到衡山、湘地，登上南岳最高峰，寄居于天柱、回雁、芙蓉、石廪、岣嵝等处，希望与荆川、念庵几位先生相聚畅谈。可是太宜人忽然又去世了，先生孤独地处在丧中，于是辜负了这个心愿；而海上的警报逐渐蔓延扩展，正如先生过去所预料的那样。戊午年夏天，贼寇从武荣进入郡境，各市镇居民扶老携幼逃入山谷，有人提出“清野”的主张，督促责令不把粮食和家属迁入郡城的百姓。先生听说后拍着大腿叹息说：“这是大错特错的计策，如果不赶快改正，就要没有百姓了。”所谓清野，是北方边地抵御胡虏的策略；那里塞外荒凉，城郭沟池的险要都没有，应该赶快收拢人畜，使敌人无从掠夺。若是内地郡县要能够治理，关键只在郊关之外的数百个村落，让百姓聚居保卫其中；这样以后才会有土地和百姓，才能施行政令，使法度严明、事理不乱。应当迅速召集各乡的大姓豪族，让他们全部回到故居，倡导率领里民考察地利，凭借险要防守，彼此团结救援，使盗贼到来时不能突袭，百姓有坚定的意志，然后腹心之地才可以凭借这些而安定。否则，兵力既然不足，倚仗盗寇的人便会安心放纵，在无人之境中聚众呼啸、横行无忌；百姓又会迁徙流离，男女不能耕种纺织，□抛弃自己的生业，将要反过来教导盗贼了。先生能够远见前代、洞察事理，事势和物情的变化，在十年以前就能预先看见；谋划世事、应对时艰，详尽而不烦琐，简约而不遗漏，切中要害，仿佛明灯照见数目一样。他之所以如此，正说明先生的才干没有全部用于当世，实在可惜。先生神清骨秀，潇洒有超尘脱俗的气质。他曾说百病都起于火，想让客火不生，只减少口味，不吃肥厚之物、不饮醇酒，于是多年不曾吃这些东西。肉和酒只到牙齿，盘中蔬菜、盂中米饭，饮水一次达到十几碗。惟中因此怀疑先生，便说：“我如今用一副肠胃，自然会翻出一部《本草》，你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先生于是十年都用水来治病，凡是疾病发作，就默默端坐谢绝宾客，拒绝药物，禁食谷物，只饮水，摊开书卷，收敛精神气息，等待身体自行恢复。病中咏怀诗说：“平日治病很少用名贵药，只把读书当作品尝。”这确实是实话。后来他常在清源山半岭购买精舍，栖息其中。禅僧和释家人士来往时，先生便同他们谈论智慧寂静和因果。缙绅士友拿这些事询问先生，说：“并不是认为那样就可以了却苦心磨炼性情之事，自己必定还要找到入门之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这些人应当自己辨别。”这就是先生气度博大、见识谋略充足，义理明白、精微，施行处置都有条理。因此，凡是在他面前接触过他的人，他都能恰当地相待；在亲疏厚薄、等级高下、礼遇轻重之间，都处理得曲折周全，合乎分寸。念明轩公扩建祖坟时，原来的墓地逼仄，不能与崇祀相称，于是买山开地，立碑建坊，费用达到三百多金，却不从族人那里征收一分一厘。宗族亲党从高祖、曾祖以下，凡有才华的，他便教导他们，使他们有所成就；经商而贫穷的，他便资助他们，使各自能够完成生计。先生居家二十年间，族人没有一个无所安置。先生看待伯父纲的孙子，不亚于自己的亲生儿子，扶掖指教，无不用尽真情。如今侄子同赞、同任相继中进士、登科，使确轩公卜居的意旨大为彰显；郡城中的王得自宗实先生的振兴和成就。泉州士人中有才而贫穷的，有的住在先生的居所，吃先生的粮食；亲友因困穷来投奔的，一年之中靠先生供火做饭的有几十家。先生对那些孤苦无依、危难中不能自我振作的人尤其用心，就像自身患病一样。他赈济抚恤，排难解纷，从不吝惜余力。从前孔北海评论盛孝章说：“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诋毁前辈，甚至有人讥评孝章。孝章总归是天下享有大名的人，九州之内的人都共同称誉赞叹他。”苏东坡写信给舒焕说：“欧阳公是天人，恐怕不容易遇到。上天生出这样的人，想来一定非常艰难；如果不让他休息几百年，恐怕不能再生出这样的人。”唉！像遵岩先生这样的人，无论生存还是去世，大概都关系到山川的气运和世道的变化，并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死而已。惟中从年轻时就向先生求学，虽然名分上是兄弟，实际先生兼有父亲和老师的身份；惟中却落落无成，惭愧辜负了先生的恩德教诲，只希望能够早晚侍奉在先生身旁，得到禀受仰承，日益增进自己的见闻。苍天不肯怜悯，家中灾难接连而来，太宜人的丧事刚到祥禫之期，先生却突然溘然长逝，山岳倾颓，树木摧折，典范永远隔绝，情景令人摧心悲楚，痛惜哀悼之情难以言说。我私下想到，先生的功业虽然已经广行天下，但他的德业文章卓然闻名于世，还需要凭借它们流传不朽。然而若没有善于立言的君子来阐扬表彰，恐怕最终会被湮没，无法等待后世无穷的知音。这正是惟中抚摸内心而更加感伤，也害怕自己的罪责无法逃脱的原因。于是姑且忘却自己的浅陋，忍着悲痛挥泪，按上述次序撰写。虽然头脑昏乱、没有章法，但所记都是亲见亲闻，不敢欺罔，或许可以供高明者鉴察采择。○河南左参政乐公頀墓志（陈炌）

译陈炌 公讳頀，字鸣音，本亭是他的别号。公从小聪颖异常，无人能比，□过目成诵。弘治戊午年考中江西乡试，壬戌年考中会试，乙丑年赐同进士出身。第二年授任宣城知县。刚到任时正逢歉收，路上饿死者接连不断，而郡中催逼拖欠赋税正十分紧急。公同百姓约定：秋收成熟后前来缴纳，并且把实际情况向郡中说明，于是停止追逼。到期后百姓果然上缴，没有差错，多年拖欠的赋税一下子全部交清。先前百姓苦于饥荒，聚集起来盗窃抢掠，没有一天安宁。公知道其中缘故，便单骑直接到盗贼聚居的村落中，委婉而周到地加以抚慰劝谕。盗贼们高兴地说：“父母官来了，我们怎么会害死他呢？”于是相互感动哭泣，散去。公又遍历各个村落，访察民间疾苦，按人口编制册籍，回来后便打开粮仓赈济。设置几十面大牌，上面写明乡贯，排列在十多里路上，百姓依次从南门进入，领到粮食后从北门出去，完全没有停留拥挤、受人侵害的苦处，实在称得上很好的赈济办法。公善于听理诉讼，剖析裁决如流水，公堂没有积压的案件。邻近郡县有疑难案件，监司大多委托公审理。公虚心听取、仔细查察，务求得到真实情况。太平乡百姓甲、乙平素关系友善，嬉戏时互相搏击，乙失手打中了甲。甲回家说明事情经过，当夜甲的妻子和她的私通者便杀死甲，反而诬陷乙，使他被判死罪。御史台发文命公复查。公仔细阅览案卷，看见甲双耳后有重伤，醒悟说：“哪有受这样重伤却没有立即死去，还能回家，到夜里才断气的道理？这一定是同谋故意杀人，再诬陷别人，以便成全自己的私情。”公召来甲妻审问，全部查得实情。她伏罪，乙得以免死。其他平反的案件大多也都像这样。武皇时，群□掌握权柄，贪官凭借威势把纸币运到东南贩卖，各郡守令都搜刮百姓钱财，以高价偿付，公唯独不予理会。丁卯年入京朝见，途中遇到□发，公的箱子里只有四十金，盗贼互相看着惊愕，又见公的巾服粗陋破旧，询问得知他的身份后，叹道：“早就听说宣城有个乐青天，原来就是你吗？”于是归还金钱离去。大概公在县中廉洁明察、声名卓著，宣城百姓称他为“乐青天”。己巳年因母亲去世离任，服丧期满后补任山阳知县。山阳县处在江淮总要通道，官船往来络绎不绝，按额征发民夫牵挽。公选拔义民负责督办，船只没有延误。大大减少了请托和馈送的费用，百姓因此便利。刘六等盗贼四处流窜抢掠，将要进入淮南，公积储粮食，修治器械，预先防备漕运。张公侍郎、陆公、彭公相继率领重兵到来，军需器械要在仓促之间取办，公都立即办妥、迅速集中，百姓没有受到骚扰。三位公都赞叹他的才能，接连上章推荐，于是征召授任南户科给事中。他在谏官职位上敢于评论天下大事，前后上奏十多篇，其中有保全圣躬、罢除皇店、端正名分、端正爱好、更新士习等，都是国家根本性的谋划。当时嬖臣钱宁引导皇帝巡游，怠于处理万机，权势炽盛，能够酿成中官的奇祸。公极力进言，长期以来毫不避讳；举荐贤能、纠劾凶恶贪墨之人，即使是自己的桑梓之地，也一定涉及。乾清宫发生火灾，公上奏请求皇帝切实修身反省，以回应天变，言辞尤其恳切，京师称他为“铁汉”。他的事迹载于家集。当时父亲方所公年过九十，前往南都就养。公多次上疏请求送父亲还乡，北归一年后方所公去世。三年丧期结束，公不再想出仕，在东乡田野间筑室，立下终老的志向。当今皇帝即位后，因言官推荐而起用他为光禄寺少卿；因公熟悉天文，又兼领钦天监事务。公性情淡泊，不显露可□，居住在长安城中，像一个隐于官署的隐士，从未到权贵门下拜访。少师石斋杨公、少傅鹅湖费公、宗伯石潭汪公，都雅□公的名望。权贵先到公署，公只派人投递名帖致谢而已。公又多次上疏，请求皇帝振作精神以赞助天道，修养德行以承受上天眷顾，每每因观察天象而极力陈述修身反省之道。其他如说明日月运行、校正历法等，都是超凡的见识和卓越的判断，见解坚定明确。然而历法之家沿袭已久，难以突然更改，公也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当时五星聚于室宿，公提出意见触犯圣旨，又因一件事情弹劾宰臣。宰臣怀恨他，指使属官马能因私人怨恨诬陷公，便乘机上奏诬告。公被下到锦衣卫狱中，大臣极力辨明诬陷，公得以释放，降为宿州知州，当天就上路，不向知交辞谢；到任不到一个月，便辞去官职离开。又过了两年，冢宰西樵方公、司马静庵胡公推荐说公的才干足以治理郡府，特别起用他为大名知府。公刚到任时正值盛暑，想到狱中长期滞留的囚犯不知多么痛苦，便把囚犯全部带到庭下，逐一审讯；罪轻的释放，罪重的向监司请示后依次发遣。公尤其勤于政务，天刚亮便起身处理事务，直到半夜才休息。他治理政务以重大事务为先，以德行教化百姓，所以百姓不受威逼却自然服从。后来诉讼简少、刑罚清明，监狱几个月都空着，几乎到了可以撤去知府的地步。郡中有一口谯钟，相传是魏太武帝时铸造的；守臣清廉正直，钟声就洪亮，否则钟声就不响。前任知府厌恶此事，把钟丢弃在通衢大道上，钟因此裂成两半。正好当年歉收，百姓争相说这是神物被弃置的罪过，请求重新悬挂。公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祭祀后把钟悬挂起来，敲击它却不响，公很不高兴。忽然梦见许多人在钟旁喧闹，再次敲击后，钟果然洪亮；它的裂缝不久也变得平整，又隆起一道脊，百姓更加惊异。己丑年，吏部考核公的政绩，评为天下第一，不久越级升任陕西布政司参政。公督理粮储，又奉命犒劳边军，都取得了成绩。任职不久，便以疾病请求退休，获准致仕。戊戌年，冢宰松皋许公又特别推荐他重新起用，任河南参政。皇帝巡幸承天时，公分守河北，奉诏整理渡河的舟船。后来行宫失火，公因职务之事被逮捕押解，承蒙恩旨免罪归乡。公从此得以在山林泉石间随意生活，时常同田夫野老亲近交往，积蓄柴薪，修筑陂堰，建造桥梁，以便利乡人。但对于家中事务却不屑于琐细操心，只供给衣食而已。公胸襟平和旷达，擅长写诗，兴致所到，片刻便能写成，颇有盛唐诗歌的风韵。每逢宾客朋友来往，他总是命人置酒高歌，言语直吐胸臆，悠然达到物我相忘的境界，古人的风致大概可以在他身上看到了。公对府衙政事闭口不谈，晚年即使缙绅来访，也都以疲惫多病为由辞谢，很少有人能够见到他的面。公一生敏捷通达的才干、卓越的见识、忠直的言辞、循良的操守、清苦的节行、切实的学问、孝友的品行，可以说纯粹完备；又能做到穷达一致、始终不改，难道不能称为盛德君子吗？嘉靖四十二年阳月最后一天去世，享年九十岁。著有《木亭杂稿》二十卷，刻印流行于世。◆参议 《河南布政司右参议阎君钦墓志》（王九思） 《河南左参议王公亿墓碑》（乔世宁）

译○《河南布政司右参议阎君钦墓志》（王九思） 王九思 弘治丙辰年，您的父亲竹泉先生任御史在京师，我当时是庶吉士，前去拜访他。大概先生曾任庶吉士，同我有交往，所以我向他请教。当时见到您才十六七岁，清秀明莹如玉，十分可爱，正在跟随句容曹来凤学习胡传的《春秋》。又过两年，到戊午年，听说您考中乡试，我听后说竹泉先生有了好儿子，便前去祝贺，并说您的成就不应止于此。大概您又曾在重庆刘衡仲门下求学，而您的仲父蓬州太守允中严格督责、从不懈怠，所以我知道您不会止步于此。正德戊辰年，您果然考中进士，北方研习《春秋》而应试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您。当时竹泉先生以四川右参议身份居家，我在翰林院，祝贺您时说，先生如今才算真正有了儿子。第二年己巳年秋天，您被选任吏科给事中；我当时被贬为文选主事，亲自看过您的文章，曾感叹您是俊异之才。辛未年，您因竹泉先生去世而西归；那时我又被贬为寿州知州。到癸酉年我回任吏科，乙亥年升任河南按察佥事，负责信阳兵备，而我已经居家，都没能前去吊唁或祝贺；但我内心始终惦念着您，从未忘记。庚辰年春天，您上疏请求致仕，诏令晋升为河南布政□右参议后归乡。陇地距鄠杜数百里，想要相会却没有成功。嘉靖癸未年春天，因为我同您的仲父允中有交情，您来信请我为允中的墓志撰文，不久又把您所作的乐府诸篇寄给我。我也听说您作乐时每天都非常欢快。到了己丑年秋天，得报您病重不起。我非常惋惜。您距离出生于成化庚子年，才五十岁而已。您讳钦，字子明，平日自号定峰，所以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您。您前后在吏科共七年。起初不肯阿附妖僧，因此没有遭遇祸患。您曾上疏抗议，劝毅皇帝临朝听政；皇帝临朝数日后，凡是封驳奏章，您都不避权贵。与您同列的弹劾奏疏，大多出自您的手笔，其中有泄露言语的事情，当权者忌恨您，于是稍稍升任您为河南兵备、信阳任职五年。您的功劳最多，曾推演武侯八阵图，编成《九曲新书》刊布，用来训练士兵；招募义勇，淘汰老弱，修缮城墙壕堑，谨慎设置烽火台，远近都依靠这些而安定。汝宁、南阳的护卫官军横暴至极，严重扰害百姓，几乎无法控制。您请求把他们调入操练，王姓官员不同意，您最终还是将他们调入操练，于是祸患便平息了。汝宁百姓兄弟二人争夺田地，互相诬告对方的儿子违法；两人的儿子都是参加科举的人，按法律应当黜退。您用几句话便裁决了此事，兄弟二人感悟，不再争执而退去，他们的儿子也都没有受到牵连。罗山有个势豪张辅，杀死了侍妾的母亲；侍妾的母族向县吏控告，张辅又捏造其他事情诬陷，把他们投入狱中致死，后来以病为由报告。您知道事情真相，拘捕张辅，判处死刑。信阳有贫富两家百姓争夺田地，乡里两个恶少平素怨恨富民，便诱骗贫民将富民杀死，随后又杀掉贫民灭口，欺骗太守说：“是他们互相残杀。”您审查此案说：“一个人先死，后来死的人是被谁杀的？”于是查出两个恶少，斩首示众。刘学恒是汝宁的大盗，暗中豢养敢死之徒，肆意抢掠，没有人敢说出来；他又贿赂郡吏，窥伺官府动静，多次捕捉都没有抓到。您便假借公事经过他的地方，将他拘捕，判处死刑，他的党羽因此解散，达数百人。于是远近之人惊骇叹服，称您神明，并互相告诫，不敢触犯您。您又曾擒获南召盗贼，因功诏赐白金十两。又曾奋力攻击商南、山阳各处盗贼，斩首二十多级，擒获僭号的首领八人及其余党一百人，诏令赏赐白金和彩币，并破格提拔任用。有一年大旱，您祈祷降雨，随即大雨遍及全境，于是获得丰年，士大夫和士人都写诗歌颂。信阳士人本来多有奇才，但中举的人也很少。您在城外西北角修建仕学书院，挑选其中有奇才的人居住，亲自督课学业，于是两科之中就有十三人中举。大概已经渐渐兴盛起来了。于是申州废墟中的盗贼平息，百姓安定，风俗教化大为推行。巡抚、巡按前后共有六次论奏推荐您，超擢任用指日可待。可是您却受到萋菲诽谤而归乡，没有能够充分施展才识；因此我替您感到遗憾。您是一个潇洒伟岸的人，言语中丝毫不显露怨尤。您侍奉、奉养母亲，并以此明志；教育各位弟弟和侄子，根据他们的才能施教，如今他们各自都有成就。闲暇时便诵诗读书，旁及群籍，在泉石之间长啸高歌，快乐陶然，所写文章大多已经编成卷帙。虽然还没有达到耄耋之年，所得的成就也已经不少了。您的家世原是陇州人。曾祖讳璇，考中乡榜，五次任县学教谕，赠右副都御史。祖父讳仲实，任河南右参政，进阶大中大夫。竹泉先生讳价，磊落不羁，潇洒超脱，不羡慕声名利禄。母亲王氏，封恭人，生有四个儿子，您是第二子。您尚在母腹时，王恭人梦见太阳射入怀中，五位老人来到她的居室，不久便生下您，所以您的资质禀赋特别奇异。人们认为这是岳神降下神灵，或者说确实是异事。○《河南左参议王公亿墓碑》（乔世宁）

译乔世宁 公名亿，字本一，号立庵。王氏上世本是清源人，金、元时期迁到洪洞。有一位剑南廉访使，生了五个儿子，适逢兵乱，子孙四散。长子清背着廉访公的画像，逃避隐藏在终南山谷中，后来便在凤翔太尉里定居。因此现在是太尉里人。清精通阴阳家学，传到他的孙子福，世代都被授予阳正术。福生瑛，瑛应召任汉州判官。瑛生泽，泽生公。因公显贵，追赠泽为刑部员外郎。起初，追赠的父亲随汉州公任职时，凭谋略勇气在蜀汉地区著名。后来又应召平定蜀地盗贼，功劳最大，都御史上奏拟授卫镇抚。汉州公担心儿子不再归来，便命他辞去镇抚，只接受五百金的赏赐回乡。回乡后立即把金钱分散，亲友也不置办产业，时间久了家境更加贫困。到公还是诸生时，家里贫困得不能自给，公更加感愤发奋读书，于是考中弘治乙卯年乡试。己未年再次参加会试，没有考中进士，凭乙榜出任乐平训导。乙丑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正德丙寅年授任阌乡县令。阌乡原来是交通冲要、疲敝的县邑，适逢又有许多中贵人往来，百姓深受其苦。公便裁抑中贵人，中贵人不敢横行。于是后来费用减少，县中被称为大治。两年后因太安人去世，公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浚县知县。刚任数月，浚县又治理得很好；不久又遭逢追赠父亲的丧事。丙子年服丧期满，升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刚到任时正赶上武庙南巡，都御史命公在临清迎接圣驾，都御史很倚重他。第二年分巡辽东。当时太监于喜镇守辽东，按察佥事按礼节拜见太监，与拜见都御史相同。□喜又仗恃宠幸，骄横无礼；公一见他便跳过道路走到上座，抗礼不拜，于是于喜开始恼怒。公回去后，清廉正直，最终仍然责让于喜。后来公亲自查验边备有功，都御史把情况上报皇帝，公升俸一级，赐衣一袭、银二十两。不久又因平定泰山矿盗，赐衣一袭、银十两。嘉靖甲申年升任河南布政司参议。丙戌年督运粮饷到京师。京师有个张举，是太监张忠的弟弟，武庙时原为都督。嘉靖初年因皇帝宠幸而升官，后来革职罢免，但仍像任都督时那样骄纵豪夺。此前张举派人包揽河南每年的粮饷，侵吞达数万金；舍人藏在张举那里不出来，张举出入时侍卫非常盛大，没人敢追究。公说，如果不揭发张举的罪状，彻底追查此事，租税就永远无法收齐。于是召集各吏卒，把张举捆缚在公堂下，杖打审讯。张举惶恐得以头触地，谢罪说自己无状，乞求宽免。公更加愤怒，又杖打审讯，他的供词得到验证，服罪后，公又对他施以杖责。杖打数十余下，列举他的罪状。刑部尚未完成狱案，张举便死在狱中。于是太监张忠想因张举之死报复公，而张举又同武定侯郭勋交好。郭勋也曾赠送公财物，公没有接受，因此怀恨。到这时，郭勋同张忠主使张举家人上奏弹劾公，奏章上呈。皇帝大怒，将公下诏狱。给事中张逵上书申明参议无罪，并且说刑部判案不公。刑部尚书赵鉴心存观望，认为应当治罪。正好赵鉴上奏狱情应当，公无罪，皇帝发怒，赵鉴于是被罢免。再次交给刑部议处，刑部又坚持参议无罪，只应罚输薪柴。于是皇帝把刑部官员分别罚俸，最终却以宫中直接降下的旨意，谪罚公终身戍守海南卫。京师因此称公为“戆王”，而缙绅中凡谈论刚正风骨、气节的人，都称他为“王参议”，说“王参议”。第二年，刑部侍郎胡世宁上言，请求召还公、解除戍役，以彰显直节，皇帝没有答复。居住海南五年，到嘉靖辛卯年，才获赦归还乡里。唉，士人平日不经过考验，遇到世事变故才看得出风骨气节。李膺撞破柱子的事，直到今天仍被称颂。把公加在张举身上的罪责看，他的风骨气节与李膺相类似，不是吗？我的朋友曹士奇对我说，公被逮捕时，士奇亲眼看见了。当时有两名校尉在旁边，而公仍然留下宾客不停地讲解书史。讲完后便去受拘系，脸色毫不改变，只是回头看着家人，没有说一句私话。这种气度，把生死富贵看成什么呢？这样的人，是可以承担边疆重任、托付国家重任的。只是他被排斥废弃，终身困顿而死，君子们大概都为此叹息。公曾向按察使李木庵先生学习。木庵性情质朴，任事简约沉默；公则意气刚强坚毅。但两人都凭借廉洁而享有高名，始终不为子孙谋虑产业。因此凤翔称有两位贤大夫。我没有来得及见李木庵，但曾多次在乡里宅第侍奉公，看到并记得公的许多事业，不能全部写出。他的大节就是这样，大概都关系到国家体统。公卒于嘉靖二十九年，享年八十四岁。◆按察使 《河南按察使姜君绾墓志铭》（储巏） 《河南按察使李公玺墓志铭》（王九思） 《河南按察使李先生攀龙传》（王世贞） ○《河南按察使姜君绾墓志铭》（储巏）

译储巏 弘治壬戌年冬天，广西思恩府知府岑浚袭击攻破田州，驱逐田州知府猛于外，随后放纵军队肆意劫掠，势力渐渐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孝宗皇帝下诏命总兵官会合军队讨伐他，并命按察副使姜绾先生前去抚慰晓谕。岑浚知道姜绾的谋略，等姜绾一出发便不听命令，悖逆更加严重。姜绾于是率兵从宾州进入，直抵旧城，攻破岑浚并斩杀他，献上他的首级。军中认为叛乱始于猛于外，又把他拘捕到武缘，于是思恩全部平定。姜绾上奏说：“岑氏的先人并没有对百姓建立功德，只是因为属于夷人种类而得以承袭官职。如果子孙彼此残杀争夺，灾祸就会蔓延。如今岑浚被诛杀，猛于外被俘，看看他们的后代，恐怕没有能够立足的了。应当按照马湖的先例，开始设置法官，分属县、州，同时不改变当地风俗，这样或许边地百姓可以安定，也可稍解朝廷南顾的忧虑。”臣姜绾谨慎地拟定了一份设置建置的具体办法，呈报皇帝。诏令催促廷臣议论，大体都依照姜绾的意见施行。自岑浚死后，官吏得以守卫当地土地，近来邕管一带渐渐没有事情，这是姜绾的功劳。呜呼！姜君的学问确实可以施用于世了。姜君字玉卿，绾是他的名。他的先祖是洪州奉新人，后来迁居中乐平，又迁到弋阳。祖父名度，任德平学训导。父亲名璧，母亲姓汪，都以德行善举闻名。姜君年少时便有深厚的天性，五岁丧父，悲伤哭泣如同成年人。八岁到外傅那里就学，立即知道勤勉学习。德平喜爱并认为他非同寻常。长大后又丧母，便在野外砍柴，闲暇时就读书。补为县学生，成化戊戌年考中曾彦榜进士。授任景陵县知县，升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他首先上疏论说午朝应当讨论国家大政，又陈述治理国家的十件事情；后来又论说大臣们谋求起复任用之事，言辞很直率，许多人因此怨恨他。适逢负责掌管典籍和钥匙的芦场发生选官诉讼，姜绾到场处理，数说其罪，于是率领各位御史弹劾他。那人搜集枝节来为自己辩解，甚至劳烦诏令派人审勘案件，诸位御史最终因诬告获罪而被贬。姜绾得到桂阳州判官一职，共五年，转任宁国府同知；又过三年，升任庆远府知府。庆远府边境有夷人，前任守臣大多用夷人的办法治理。姜绾到任后，使各项政务焕然一新，百姓和僚属都改变了看法。当时四境之外都是盗贼巢穴，姜绾谋划先剪除他们的首领，于是选拔健壮的人训练作战，不久便全都成了士兵，盗贼逐渐平息。起初，商贩乘船由柳江到庆远，柳、庆二卫的官兵在哨所巡逻，表面上保护他们，暗中却实际上收取利益。一天姜绾巡视后逆江而归，哨兵假托情况紧急，突然喧嚷说盗贼埋伏在江湾险隘，劝姜绾改走陆路。姜绾说：“我是这里的守臣，难道避开这条江上的盗贼，以后什么时候才能通行呢？”于是命民兵分列左右两翼，拥护着车盖，树起旗帜，与商船连接前进，盗贼最终不敢出来。从此以后，船只通行便不再需要设置哨兵了。述昆乡的韦七、旋天河的韦万妙都是首领和盗贼，恰逢边地局势混乱，府中不能讨伐他们，便把这件事交给姜绾，他全都用计斩杀。韦七、韦万妙的党羽联合各峒盗贼，骑兵、步兵数万人前来攻城。姜绾部署官吏，环城防守。战斗进行了三时，盗贼全军挖掘地道攻城。我军疲惫，城池将要崩溃。姜绾厉声说：“盗贼的计策已经穷尽了，我们立即攻破他们。”军队稍稍稳定后，他拿出公家和私人钱财，询问众人说：“谁能杀死正在挖掘地道攻城的人，授予一级官爵，赏金十两。”客籍人熊清第一个登上城墙，众人跟随他，攀着城垛上去，奋力攻击，杀死数十人。盗贼仍然猛烈交战，恰好四乡援兵到达。姜绾平常约定说：“盗贼来时要谨慎，暂且不要交战，应当据守险要之处，截击他们回去的路。”援兵到达后都依约行事，列阵于山顶，呼喊声与城中相互应和。盗贼惊恐，于是引兵退走。姜绾立即放兵合击，追赶败兵数十里，斩首二百余级，死在山崖急流中的有上千人。从此姜绾的威名震动蛮夷之间，东兰等州都归还了侵占的土地。靠近盗贼地区的人大多愿意编入民籍。右都御史、华容人刘公说：“玉卿是文武兼备的人才，假如让他督理两广，功业恐怕超过韩永熙了。”于是立即推荐他，姜绾被授任广西按察司副使，提督右江道。他储备粮食、修缮堡垒，整治军队更加严格。柳州、庆远之间群盗出没，他全都斩除平定。又过一年，便成就了平定思恩的功绩。姜绾常对人说：“广西百姓长期受到蛮族盗贼的毒害。盗贼没有平定，是因为土官横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理呢？”他多次把广西事务中应当放宽或收紧的事项，依次陈述给会府。刘公已经离开广西，对他的建议多有抵触。后来姜绾因病，从右江回家居住。吏部看重他的才能，起用他为河南按察使。疾病再次发作，于是上表辞职归乡。他享年五十六岁，卒于正德丁卯年夏五月。此前他曾对人说：“我死时一定在正寝端坐，并且不接近妇人。”后来果然如此。当初姜绾被贬时共牵连九人：溧阳人缪全之，字樗；滁州人刘伯和，字恺；安成人刘时让，字逊。他们都是台中名士。大臣和谏官多次上疏挽留他们，后来诉讼者以其他罪名把姜绾等人拘系，他们往往又被起用。樗最终任莒州判官，恺再次转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后退休，其余人大多漂泊失意。等到姜绾长期困顿后重新起用，在广东建立功业，众人都说大行将要为他撰写墓志，等候了一段时间却只到此为止。难道其中真有命运，是无法理解的吗？九人中，只有刘时让如今任湖广按察副使。河南按察使李公玺墓志铭（王九思）

译王九思 李氏是凤翔文昌里人。曾祖父名宽，祖父名义，父亲名安，母亲姓刘，李公是家中幼子。名玺，字朝信。他幼年淳厚，不嬉戏，在孩子们中间显得出类拔萃，乡里的老人都认为他奇异。因为他可以读书，父亲说：“我家世代务农，不认识毛笔，恐怕读书没有什么用处。”不久便送他到乡里的学究那里读书，他很快就能每天记诵千言。十二岁时，擅长写文章。学究惊叹并辞谢说不敢承当，于是改换老师，跟随茹先生学习《毛诗》。十六岁成为郡学弟子员。二十岁参加成化甲午年乡试，考取第一名。茹先生也是凤翔人，凭《毛诗》考取乡试第一名，曾对人说：“李生可以考中进士，他的笔势不是我所能相比的。”然而李玺多次应试都没有中第，于是到城北僧舍读书，自己做饭，过了几年，才考中弘治丙辰年进士。我有幸与他同榜，但他年长我十多岁，品德敦厚、学问老成，却接引我、十分爱护我；我敬重他，不敢称兄长，只称他为“先生”，以尊礼相待。进士授官荆州府推官，审判案件公平，没有冤屈，又捕获大盗数百人，郡中都称赞他。上级官员交相上章推荐他，起用为云南道监察御史，曾出任河南、山东巡按，后来巡按直隶各郡县。适逢刘瑾掌权，许多事情受到牵制，李公一概依法办事，不避讳，不宽贷，独立而不依附，因此触犯了□，被挑剔过失、指摘瑕疵，逮捕到锦衣卫狱中。过了一个多月，出狱后降为邓州判官；又过半年多，降为贵州平溪驿丞。在平溪一年，升任襄阳知县，又破格升任兵部武库清吏司员外郎，主持武学教育。当时勋贵子弟都仰慕他的德行、佩服他的器量，低头倾心，纷纷受到教化。不久，又破格升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审理案件、处理政务都把握大体，不苛察细小过失。适逢大旱损伤禾苗，禾苗将要枯萎死亡，百姓因此忧愁。李公授予司法，让百姓制作水车，用车引水灌溉禾苗，最终获得丰收。他在河南任职六年，正德乙亥年适逢生病，便上奏请求归隐田里。天子察知他廉洁正直，近似古人，晋升他的品秩为按察使，准许他归去。归家五年后，在己卯年九月，因病不起，享年六十七岁。我年轻时就听说李公为人厚道，外表朴实而内心通达，交往不分贵贱，都恭敬有礼。他和人说话吐露实情，不欺骗，也不谈论别人的过失；即使奉御酒喝醉了，有人从旁试探他，他总是大笑一下就停止，始终不说。他口才虽然木讷，但亲近爱戴他的人反而越来越多，门外常有长者来访。古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难道不是这样吗？李公从出仕到任按察使，家中只有四面墙壁，早晚仅能勉强糊口，没有多余财产。子孙、亲戚、故旧大多根据这些来谈论他。李公说：“我不是不考虑，只是贫穷又能怎么办呢？我任御史时，官舍靠近水边，于是就在屋前种树，以蔬菜代替肉，以芦苇代替竹子，在其中搭茅屋，每天和卿士饮酒吟咏，非常快乐。”赴任襄阳时，经过洞庭湖，群盗拿着刀进入船中，见到他没有什么财物，便相互叹息，罗拜道歉，送上一斛米表示歉意，李公笑着打发他们离开。等到病危临终时，才勉强置办了一具棺材收殓。我家距离凤翔约三百里，多次约定相见，李公都没有实现，哪里料到这竟成了最后一次，悲哉。河南按察使李先生攀龙传（王世贞）

译王世贞 李于鳞，名攀龙，他家靠近东海，因此自号沧溟。当他学业有成时，天下的学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有沧溟先生的；而他那六七位朋友平时都以字相称，所以“于鳞”这个名字尤其著名。于鳞的先世是济南历城人，父亲李宝凭资财侍奉德庄王，喜欢饮酒，任侠好义，不过问家中的产业；后来娶张氏为继室，张氏梦见太阳进入怀中，于是生下于鳞。于鳞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张氏孤苦相依；早晨纺绩所得不足以供给束脩，而于鳞自己带着书册求师请益，使塾师为之让座的已经有好几位了。补为博士弟子，与当时的左长史许邦才、少保殷士儋从幼年结交。晋江人王慎中来督理山东学政，认为于鳞的文章奇异，提拔他为诸生第一。然而于鳞更加厌恶当时老师的训诂学问，侧戴便帽，吟诵古文辞，其他弟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都指着于鳞说“狂生，狂生”。于鳞安然不以为意，说：“我如果不狂，谁应当狂呢？”不久，他参加省试考取第二名，三年后才成为进士，试任吏部文选司。第二年因病请求归乡，过了很久病才痊愈。参加顺天府考试的同考，录取的奇异俊秀人才很多。又过一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已经凭古文辞在齐鲁兴起，□□自负得不可一世。他在官署中学业有余暇时，便把各家名家的言论全都取来阅读，认为记事文章在东京时受到班氏的限制，只留下其中机巧明丽的部分。他说：“不依规矩，不能画成方圆；反复推求可以形成变化，每天都应更新而丰富。如今考察《庄子》《左传》《檀弓》《考功》《司马迁》那些著作，它们的言辞如同班固一样清楚，法则又森严。我选取它们的精华而裁断其核心，雕琢字句形成文辞，组织文辞形成篇章，只求合于古代作者的作品□罢了。”写文章的人没有完全见过古代作者的语言，便说于鳞师法自己的心意，务求高奇，只是暗中想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胜过别人、使人惊骇；因此惊骇和尊重赞赏各占一半。至于有韵的文章，众人却心悦诚服，没有异议。于鳞认为，诗歌从西汉直到唐代，历代虽然有所衰降，但体制并未沿袭不变，格调虽有变化，而各时代的才华都有所达到。因此在写作法则上不必刻意增减，却能把自己早年获得的神妙领会纵横发挥于法则之外；句子写成篇篇成立，篇章中的句子正是所谓古代作者已经达到的语言，从笔端写出却看不见雕琢痕迹；那些尚未说出的、为天地所秘藏的语言，他也能从胸中创造出来，仿佛本来就无须讨论。建安以后，诸位作者各有未周全的声调，于鳞把它们补全；即使是各自偏胜、彼此抗衡的作品，也完全足以与之匹敌。于鳞任主事后升为员外郎，直到任山西司郎中，官署事务渐渐繁重，他遵守文法而不妨碍政务，文章学业却日益精进。大司寇有著作，往往就交给于鳞撰写，他的名声在公卿之间广泛传播。然而于鳞始终不去请托，也不送礼求进，算下来离开官署时只有一匹羸马，蹒跚而归，闭门手持一编书而已。他的同舍郎徐中行、梁有誉、我王世贞以及吴舍人国伦、宗考功臣，彼此切磋古今之事，于鳞把他们看作兄弟蓄养。社集时有赋诗吟咏，人人都自得其乐。最后轮到于鳞出词作，人人反而都感到惭愧失色。于鳞一向不愿以刀笔之才见长，但他审理案件最被称为公平。权臣的儿子因怨恨边帅没有通行贿赂，便用法律陷害，想置他于死地；于鳞坚持认为不可，后来那人终于自己奋发建立功名。大将被派出镇守顺德，问于鳞治理顺德的方法，于鳞说：“如果让我疲于奔走道路，面对严厉的事务、接待宾客、束带拜迎，察看上官脸色来办事，这些我都不能做到。早晨起来坐在公堂，接见属吏考核政绩，延请乡老询问疾苦，兴利除弊、脱手处理事务，就像承接蜩虫一样容易。”于鳞镇守顺德约一年而没有得到考核上报，考核最优的人说：“君子到了这里，我或者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给巡按御史上奏记，亲手删削文牍，文牍多用古文辞，只说到他的名望很高而已。然而于鳞光明磊落，自我洗濯，勤勉于重大事务，任职久后，政绩声名传遍三府。前后举荐他的人不下数十，邻郡把对待于鳞看得如同对待大府，因此他得以请求免除某些事务并申明志向。他曾免除马牧地租近三万金，留下永济仓的粮食，不运到京师而用来供给戍卒；削减将作监供给，约定为原数的十分之二；又增加永年传递至沙河、邯郸界中的事务，减轻两县负担；把郡尉移置到巨鹿官亭，扼守盗贼冲要；又把巡司移到黄榆岭、晋赵关，前后争取终于办成，巡按御史也没有认为困难。于鳞又认为京师依靠东南粮饷，而燕、齐、汴、赵靠近边河百里以内的地方却不缴纳赋钱，于是都征收豆粟，经河运到京师，这是应对缓急的一条办法。当时人很赞许他。任满三年，赠予他父亲李宝如于鳞的官职，母亲张氏封为太恭人。不久暂代陕西按察副使，负责考察当地学政。于鳞认为陕西是古代西京，先朝士大夫除了北地人外，大多表面上仰慕古文辞，却时常背离古文精神；现在想用实际行动恢复其本源，正有机会。不久，他的同乡殷中丞来督抚，发檄文召于鳞撰文，于鳞不高兴地说：“副使负责考察学政，并不是属于你的职掌；况且文章难道可以用檄文召来吗？” 适逢当地多次发生震动，他想到太恭人年老而在家，于是上疏请求退休，拂衣向东归去。吏部看重于鳞的才能，想挽留他，但估计他已经出发了。没有办法，只好特意请求给他予告。按旧例，外任大臣没有予告的，只有于鳞和何仲默两人。于鳞归家后，在田居建了一座楼，东望华不注山，西向鲍山，说：“其他东西不能扰乱我的眼目。”绣衣直指巡行郡国，二千石官员手持旌旗，屏息敬畏，巷子左边的人把鞋子交错放在门口等候，哪里能奈何于鳞安枕高卧呢？即使离去，也不过是因为母亲需要报答。于是他获得了简静尊贵的声名，只有几位朋友殷士儋、许邦才独自频繁来往，毫不间断。徐中行也被罢官居家，坐客常常满堂。二人听说此事，彼此都感到快意。于鳞于是依次仿拟古乐府，又辑录别的诗篇以及其他文章，文笔更加精工，不经意间便流传到四方。然而他平时郁郁不乐，想念我和兄弟们，对我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我大概处在他们二人之间吧。”而我王世贞却自我抑制，不敢以同列自居。大司空朱衡当时巡抚地方，偶然催促于鳞出仕，置酒欢饮。此后各位公卿接连推荐于鳞。今上初年大规模征召年高有德之士，于鳞又因推荐被起用，任浙江按察副使，曾主管海道事务并巡按，核查军队实情，一切都办理妥当。

译不久升任布政司左参政，奉万寿表入京祝贺，途中拜授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听说于鳞到来，击鼓欢庆。于鳞也能摧折高亢、调和圆融，才开始分别接见宾客，逐渐有所进展。不久太恭人去世，他扶柩匍匐还乡，悲伤过度而成病，困顿了很久，稍稍好转后，不久突然心痛，一天之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著有《白雪楼集》三十卷，流行于世。儿子李驹，博学能写文章，有父亲的风范。王世贞说：世人能够称赞于鳞，却没有谁能够完全说明于鳞。正因为他傲视千古，想凌驾古人之上，所以竟不能把他的遗作全部废弃。总之，他创作的新奇语言光彩鲜明，像高悬的表识一样显著，并没有辜负自己的才华。有人说他的声名未能畅达，实际官位与才德不相称，寿命也没有尽其天年，因此抱恨而终。漆园、玄亭中闭门著书而寂寥终身的人，难道只有一个于鳞吗？假如他位列台鼎、身居高位，李生对于屈原、宋玉、司马迁、司马相如这些人，恐怕早就能够取得先后高下了。无涯的才智，凝结成大年；如日月运行于天，光彩永远鲜明。呜呼！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副使 河南按察司副使陈公壮传（周祚） 河南按察司副使刘公俊传（石珤） 河南按察司副使陈公束传（张时彻） 河南按察司副使史公英墓志铭（吕柟） 河南宪副顾横泾先生王木小传（陈舜仁） 河南按察司副使文公皓墓志铭 河南按察司副使章公时鸾墓志铭（陈颐正） 河南按察司副使陈公壮传（周祚） 周祚 陈大夫名壮，字直夫，是越地山阴人，世代居住在禹□□行义里。祖父珪，号毅庵，因被牵连误陷而死；父亲简，号居兰，代替他人戍守交址，后来迁居京师。陈大夫就是在京师出生的。我年幼时曾经见过陈大夫，只觉得他身材高大、仪表秀美，并不知道大夫的贤能；稍长后才完全知道他的贤能，但大夫已经不在人世了。大夫出生时骨相奇特秀美，居兰公很爱他，每次抱着他对人说：“这个孩子应当回到我们的故乡去。”大夫读书后每天都有声名。二十岁考中景泰丙子年顺天乡试，二十七岁考中进士，三十岁授任南道御史。大夫一向有正直之气，不能阿谀世俗以求合意；读书也务求实际践行，使自己有所用处。他想，御史是天子的谏官，天下的事情有许多不足之处；御史应当触犯奸邪，自己认定即使死也可以；否则就应当把责任推给别人。他到吏部请求，吏部没有答应。当时石谢公铎、西涯李公东阳与大夫是莫逆之交，一同催促他前去任职，大夫没有推辞，这是大夫的能力。大夫到南道不久，翰林枫山章公懋、定山庄公日永、未轩黄公仲昭都因谏阻鳌山之事被贬官，大夫慨然上疏，竭力营救，使他们改换贬所。任御史数年，便不断上章奏言，大意都是从根本着眼，直想使国家获得无穷的安宁和美好。然而有些人不能完全了解大夫。一峰罗公伦在南京任官，了解大夫后便同他极为契合深厚。后来大夫主持居兰公的丧事，他与一峰谋划丧礼，往返商议，周密完备，大夫总是亲自行事。一峰曾感叹大夫勇敢可爱。大夫扶柩回山阴，办完葬事，立即在墓旁结庐居住，不再与世人交往，住了三年。那些不了解陈大夫的人，到了成化辛卯年夏，服丧期满，大夫租居钱塘。配偶张氏去世，继娶徐氏。徐氏是大司马贞襄公的孙女。贞襄公的儿子镃卓异自立、少与俗人交往，见到大夫总是更加敬重，还说：“浙江士人中按古礼居丧的，我只见过两个人：少保于公和如今的陈大夫御史。”回京后，大夫又因母亲徐氏年老，请求调到南道以便奉养，上书评论中官汪直、尚书姚夔、留守未仪等人，言辞都恳切激烈，对治理之道有益。乙未年，太孺人徐氏去世，他居丧完全像当年为居兰公服丧一样。后来重新起用为御史，升任江西按察佥事。大夫想到父母去世以后，即使做官也不显荣，于是以病为由请求归乡。居乡时就像普通乡人，不再让人知道自己曾任御史；平时穿布袍、吃蔬食，在清江水边建造鸥沙亭，在其中读书，打算终老。他平日很少出门，除公务外从不进入官府，然而 他的风采凛然，乡人都仰慕他。善良的人足以借此自励，不善的人足以因此畏惧。有关官员也曾害怕他；大夫知道后，他们便不敢随意颠倒是非。善良的百姓越来越多，心志高明，见识道理更加真切。祭祀先人、训导后辈，都足以成为世代的典范。弘治丙辰年，南京吏部尚书张悦推荐大夫，起用为福建按察佥事。辛酉年，升任河南按察副使。这并不是大夫平素所愿，但即使随着职务所在，也必有所建树，而刚直之气并未衰减。于是又有仇恨大夫的人出现了。刑部尚书林俊任都御史时，特意举荐大夫代替自己。然而天下四海如此广大，真正了解大夫的人却很少。癸亥年，他便请求辞职还乡，当时六十六岁。到了甲子年仲冬，在家中去世。赞语说：陈大夫出仕就是忠臣，退居就是孝子，他读书并不是没有用处。如今人们大多读书求取官职，却不能都成为陈大夫，难道他们都说自己读书，实际上却从未有所收获吗？看看大夫平日的朋友，如枫山、定山、一峰等人，大夫自己也不能不贤能了。大夫既能读书，又能选择良友，他的贤能本来就是别人难以企及的。世上想成为贤能之人的人，离开这两点，还凭什么呢？河南按察司副使刘公俊传（石珤）

译石珤 刘俊字君佐，是定深州人。考中进士，起初授任青州府推官，审理案件详细公允，不回避盘根错节的疑难案件。每次巡视所属地区，都不置办行装，也不排列随从车骑，穿粗布衣，孤零零骑一匹马，像个读书人。到达后便催促对质，即使强横桀骜的人，也没有敢不畏惧的。他执法严明，丝毫不容私情，官吏百姓都战战兢兢，极力称赞他廉洁公平。不久召任御史，风裁声望更加振作。升为河南按察司佥事，又升副使。他审决的案件很多，凡是别人避之不及、不愿承担的，便假意推辞说：“除了刘公没有人能办理。”君佐也刚直自负，听到事情便立即行动，毫不屈服回转。有罪的人估计无法徇私，就主动认罪。每次分巡大梁、河内等道，一道之内都肃然清明。每年轮换时，奸吏往往斟酒相互庆贺。当时，十多人被提拔出任州县，上级礼遇他们，视之优厚；那些州县官也自认为将要被召用，所以往往急于处理政务以建立声名，有的傲慢放纵，甚至公开收受贿赂，不知自重。刘俊说：“各州县都是我的属吏，政绩只要按照品秩平等对待就可以了。如果区别得过于明白，就是使贤能者松懈自己的志向，使不肖者因受到宠信而败坏政务，损害百姓、造成弊病必定由此而来。”所以他对待属吏，一视同仁并兼听各方，只以法律为准，不可宽贷。后来许多人离开了要职，也时时发出□怨言。然而君子也因此认为他懂得大体。后来有个刘某，是河南人，不喜欢刘俊，编造流言；同科道官员把他交给□□官，便把刘俊列名为贪暴官员上奏。诏书下达后，公卿议论，大司徒□公□□刘俊的名字说：“这是青州从前那位廉洁官吏刘俊吗？”听说他的节操更加坚厉，怎么会有这种事，于是此事被搁置。但他性情鲁直，不修饰仪表，在任官时整天闭门，不向人递交拜帖。有善于交往的客人来，有时便和他们对饮，只有蔬菜、汤饼而已，却一定要喝到大醉；他指着大酒樽说：“我的兴致就在这里。”他从不迎合权势，也不结党，奖善惩恶，都超出常规，任意而行，卓异怪诞，超出众人，直到退休后在家中去世。河南按察司副使陈公束传（张时彻）

译张时彻 陈约之名束，他的父亲是个有才智的人，性情洒脱而有大志，愤恨自己不能成为儒生家的学者，见到学士们总是退避并长揖，私下想：“有了儿子，不能成为□□□，约之就是这样的儿子。”约之独自聪慧绝伦，每天诵读数千字，拿文章试他，□时便应声作成，多次奇异地猜中；他的父亲大为惊异，于是决定变卖财产、破产延请名师教他。我当时二十岁出头，考中乡试，声名在士大夫间流传，他便派客人来殷勤致意，希望约之能够拜我为师。恰好我游学吴中，约定第二天上路，于是谢绝没有前往；约之便跟随其他老师学习，那些老师大多是年老学究，说话琐碎卑陋，不能穷究经书根旨。约之心中却轻视他们；老师和各位学生讲说经义时，约之便躺着不听。于是他广泛涉猎百家之言，上下研究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等人的作品，至于扬雄、王褒以下则不再谈论。海上的诗书之士从此争相谈论陈生。会稽中峰董公，幼年原本就是奇童，有女儿待嫁，曾说：“我的女儿非常聪慧，若不是奇异男子我不把她嫁给他。”他遍看乡里的少年，最终没有一个合意的。一天，我甬川尚书经过中峰，二人一起游览禹穴，从容谈论尚书、王胥等事。甬川说：“富贵之事尚且不知，至于想求得芝草琅玕这样的人，陈生大概就是那个人吧？” 于是把船停泊在甬江上，叫陈生来让董公观看。陈生当时还是垂髫少年，穿着儒者衣服，束手快步上前；面色如玉般润泽，眼睛漆黑明亮，看上去不像乡里的普通孩子。董公于是用《坟典》《丘索》以及《庄子》《吕览》等书杂相诘问，他回答滔滔不绝，没有一句阻塞；试作词赋，一顿饭的工夫便写成，言语尽是深奥玄妙之意。董公于是示意左右，取来历书，亲自选定日期并送走他。后来把他带到京城寓所，董公每天规定课程督促他学习，□之唯唯听命，十分谨慎，但内心并不喜欢。他私下取古人书中自己意会的内容，钩稽编纂精微之处，时时加以论述撰写，发挥深远的意义。当时陈生的名声已经传遍国都。后来他参加廷试，皇帝亲自阅览他的文章，提升他列于高等，授任翰林院庶吉士，入内阁读中秘书。他更加厌弃轻视当时的时文，不再钻研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空泛学问，而要穷极宇宙所能达到的境界。每有一篇诗文写出，诸位学士都争相传观，说：“这是捕捉神灵、弹击鬼怪的文章吗？”约之却洋洋自得，不自我贬损修改。后来调任祠部主事，又改任编修，于是每天与屠文升、唐应德、田叔禾、王道思等几个人来往，考察天地本原，陈述文章学艺，纵论宏大议论，直到天亮也不疲倦；疲倦时便互相枕着睡觉，通常都这样。许多显贵之人暗中羡慕他们的风尚，有时屈尊来访，却总是闭门谢绝。他闭门谢客，不肯接纳，又私下有所讥刺弹劾，流言纷纷传开，于是开始感到危险。当时权臣受到皇帝的隆重宠遇，朝廷士人都奔走依附他，只有约之不去当面拜见；每逢节日祝寿，不得已只在门外投递名帖，随即骑马离开。权臣因此恨他入骨，积怨到不能容忍的地步，于是把他任命为湖广按察佥事，分司辰沅。辰沅是五溪旧地，也是苗蛮聚居之处，深山密林，地势像犬牙一样险阻，常常有乌合之众攻掠，内地有紧急事务也无法控制捕捉。约之于是停止裁减和宽严不当的做法，宣扬威信，制定纲纪、整饬法令，苗夷渐渐低头听命。其余诉讼、案件、赋税等事，也全都治理妥当。巡抚东桥顾公说：“唉！陈生，老吏恐怕也比不上你了。”道中所处理的事务都听任他严厉办理，不再层层上报。可是约之始终不快乐，任职期间上书请求退休，大意说：“臣僻处海边，没有什么可以比较的资本，不料侥幸逢时，遇到罕有的机缘，多次升入清贵班列，侍从华美车驾，前后大概七年；如今外调任此官，到现在又两年了。宣扬教化、治理政务，希望略尽微薄之力，以报答皇上的厚恩，哪里料到命运不佳、命薄，最终又与疾病相遇，心悸之症发作，整夜不能入睡，心火炽盛、血气亏虚，潮热不止。如果这样不停下去，就会违背周任所说的竭尽才能之戒，为什么一旦死在异乡的泥土中呢？实在令人忧郁悲伤。希望大人解除我的官职，让我活着回到田里，以保全余年。”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吏部缺少尚书，兀霍公与甬川张公分任左右侍郎，商议说：“陈生太过倔强，必定要调走他。”恰逢山东缺提学官，便把约之列入拟议上报，但内阁想任用自己的私交，极力阻挠，约之最终没有被任用。后来逐渐调往福建。我当时是同僚，出城慰劳他，见他脸色黑而憔悴，便上前与他说话；他神情郁闷，不能舒展。我说：“约之莫不是过于忧虑了吧？”他回头不答，我再三追问，他才慢慢说：“我陈束心中有忧怀，先生已经知道了。”约之每次外出治理属吏，查阅整理案牍，穷尽日夜而不休息；和学士先生交往周旋，温和交谈，无不使人人满意。等回到住所，便仰望屋顶叹息，愤懑拘束，家人没有人明白他的缘故。只是身边摆放古代图籍史书，置办一壶酒，一边诵读一边饮酒，每次便喝数杯；到了傍晚，忽然大口吐血，不一会儿吐出数升，身体因病而消瘦。我便抚摸他的背说：“这种病不是别的，是愤懑积在胸中，又强行用酒把它浇压下去，导致中气转而结滞，痰火向上攻冲，针灸砭石也不能到达病处了。如果不戒酒，还会有大祸。” 约之点头说：“你爱护我，你爱护我。”从此完全不再饮酒，病也渐渐痊愈。过了几个月，我们分别。我后来到约之家拜访，发现他又像从前一样饮酒，便说：“旧病幸好舒缓了，否则就不要饮酒。”我忧郁地说：“即使如此，难道竟忘了患病时的痛苦吗？”不久约之调任河南提学，我也在鲁藩任职，便派使者去问候，回复说幸而无恙。一天，一个老仆忽然来到，拿着书信请医生，说：“陈束身负官职，像狗马一样奔走，不自量力，勉强赴任。”恰逢科试将要开始，他坐着轿子奔走一昼夜，奔驰三百里。各郡士子的考试到三月才结束，这时他已经病得不能支持，早晚将要死了。怎么办呢？只希望大人怜悯他。医生本来是王籍，平素倨傲无状，于是我用卑下的言辞、丰厚的礼物请求他，让他一同前往，扶持约之同行。等到到达时，约之的病已经恶化了，他还睁眼看着我说：“东沙想着我，东沙想着我。”随即闭眼去世。适逢道思同僚在藩府，他枕着我的手臂痛哭，于是和我的同乡周大卿办理后事，送他的妻子儿女回乡。他所著诗文有若干卷，唐应德为之刊刻流传。他的诗论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难道不是真的吗？”不过是这样一个陈先生罢了，冢宰怨恨他，却不能伤害他。

译等到两位侍郎知道他的才能却不能举荐任用他，其他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凭陈先生的博学通达和高明融会，洞悉古代圣贤精微的言论，又熟悉吏治事务，他所安排处理的事情井然有序；这与我这种粗浅平庸、毫无可比的人相比，哪里只是天地之别呢？那些圆滑逢迎、结党钻营、改弦更张以求侥幸合意的人，全都借此张开鸿雁渐进的翅膀，享有长寿；而陈先生却只是因为坚持原则、遵守法度，所到之处都与人抵牾，最终因愤懑而死，年仅三十三岁。他的妻子儿女又没有可以依凭的产业，这难道不是命运注定、不能改变吗？或者是因为他搜寻抨击、刻薄深切，抗拒引荐、锋芒过于峻厉，天意厌忌他这样做吗？河南按察司副使史公英墓志铭（吕柟） 吕柟 公姓史，名英，字廷珍，世代是蒲州稷山县人。曾祖父名仲礼，祖父名伯善，父亲名贵，因为史公显贵而被追封为河南道监察御史。史公考中成化戊戌年进士，起初授任枣强县令，还没有接掌官印，忽然报告说盗贼骑兵到来，他命人当天就将其擒获。后来冀州盗贼相继反叛，案件都被史公剿平，于是盗贼不再侵犯境内。枣强人喜欢诬告诉讼，史公严厉劝谕他们，凡是公布的禁令有五千多条。不久有酗酒不孝的人，史公让他的族人劝告戒勉他，那人于是以孝闻名，还画史公的像，早晚拜谒。史公督促考核学校，对灾年特别周济，因而一时复业的有一百三十一户、五百三十二人，于是增设兴仁社让他们居住。他为人完婚、聚合家庭、资助丧葬的有五百多人，拿俸禄买药治疗瘟疫的约有一千多人。至于上级官员横加征科、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史公都拒绝不听。离开枣强时，枣强人为他立去思碑。成化未年，升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曾奉命清理长芦盐法，使国家课税充足。巡按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时，周驸马的兄长任苏州同知，贪污声名很大，史公立即依法首先罢黜他，其他奸邪之人也望风敛迹。不久又巡按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当地风俗害怕嫁女困难，生下女儿后多有溺死，史公严立法律禁止这种行为。在台中各位同僚有所论奏，多说各自有所依托，如江西说有某公，四川、山东说有某公；唯独对史公说山西没有依托。史公说：“我史英大有依托，只是诸位不知道罢了。”众人问是谁，史公说：“我依托上天。上天有仁心，不接受贿赂；人有敬畏之心，天命便可以保全。”众人改变脸色而道歉。另一天，台中弹劾一位权势人物的奏疏已经写好，也盖了印章，到午门前却犹豫不敢进，恰好遇到史公，问他应当怎么办。史公愤然说：“奏疏送到公所，本来就应当前进，不应退缩。”于是众人便呈上了奏疏。翰林学士、泰和人曾彦曾称赞说：“刚明公正，向来为人所厌恶。”当权者中了解史公的人推荐他担任都御史，但因阻格未能实现，后来升为河南按察副使。因父亲去世离职，居丧依照礼制，写成《修职尽忠稿》二十五条。从此闭门读书自娱。都御史、即墨人蓝章写信说：“士大夫中没有遭受刘瑾毒手的，史公是少数几人之一。”翰林学士、清平人张天瑞常常以理学称许他。史公平生没有私信，每每说：“自己不容许别人请托，别人请托也不接受。”他自称愚昧平庸，又自称无用，号庸庵、拙庵以自比。凡有所得，立即记录成册，名为《就正一得诸稿》，其中言论多主张居敬穷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史公一生不吃兔肉，有人送来活兔，他总是命人放生，因为兔子属于他的父亲。居家时每晚一定焚香告天，祈求君主福寿，又祈求降雨以恩泽百姓。起初，史公性情纯厚谨慎，喜好学习，仪表高峻出众。他是县学学生，曾以薛文清公自我期许。宁大参以桓荣勤学考古的事迹激励诸生。史公说：“圣贤的事业，有时还不如金紫显贵，这有什么值得挂在嘴上的？”他操守严谨，官府中的许多人都不能见到他的面，所以他的言论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他的遗文说：“嘉靖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取出历书展开查看，在当天上面，又在二十七日上加了一个墨圈，随后又加了一个墨圈。族人问其中缘故，我说：‘我到这一天就结束了。’到了那天果然去世。他出生于正统十四年，享年七十八岁。” 河南宪副顾横泾先生王木小传（陈舜仁）

译陈舜仁 先生是个清廉耿介、端正刚毅的人。他的二哥东桥，在文章和事业方面都是当时名流中的佼佼者。先生年少时崛起，一往直前便取得成就，当时人称“江东双玉”。先生姓顾，名王木，字英玉。祖先是苏州吴县人，有个名叫海的先人，曾归还别人遗失的金钱，在士大夫间声名很重，就是先生的曾祖父。先生幼年便有非凡资质，聪明敏捷超过常人。童年就到塾师处学习，塾师喜爱他的聪慧秀异，出题试探他，他随口便能作答，出人意料。塾师惊叹抚摸着他说：“这不是寻常孩子啊！”长大后更加刻苦自励，每天诵读几千字，文章宏阔奔放、辞藻华美。十八岁补为弟子员，每当督学考校士子，总是把先生列为第一。莆田黄公帛书题写“天下奇才”，悬挂在先生门上，他赏识先生到了这种程度。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不久改任兵部。虽然任职于家乡，他却正直行事，坚持自己的志向；对于请托、馈赠，一概谢绝。正值武宗南巡，部中事务纷繁交集，先生全心筹划办理，所作各项安排都完全符合时宜。督造官船数百艘，费用都出自百姓。先生区别贫富，选择廉洁能干的人主持此事，一时之间全部办妥，百姓却不知道其中的辛劳。大司马白岩乔公任职期间非常倚重他。当时皇上出游没有定期，想选择通达敏捷、有见识的人在身边侍奉，以备仓促顾问，众人都推举先生。有一天皇上久久注视他，说：“你是管理船务的官吗？”先生叩头。皇上对侍臣说：“这个人很爽利机敏，可以任为护卫官。”于是先生护送皇帝车驾回宫。当时东桥公同掌铨选的人有旧交，想让先生去拜见，先生始终不去。父亲双榆也劝告他不应过于严峻。先生跪着接受教诲，说：“穷困或显达是命运，礼法上不能私下求见；与其把听从命令当作孝顺，哪比得上不辱没父亲也算孝顺呢？”庚辰年升任南京武选郎，奉旨查办冗员。魏国公的儿子徐某也在裁汰之列，替徐某求情的人很多。乔公也想庇护他，先生坚持不听从。亲近的人有的劝诫他，先生慢慢说：“这是天子的诏令，难道还不重要吗？”从此当权者都不喜欢他。第二年被贬为许州知州。许州原本是冠带之邑，却有很多豪强狡猾之徒。先生治理时颇多采用宽惠与文治，但有时也有所宽纵，许州人既畏惧他又感念他。胥吏都惴惴不安。有个本地百姓不从事生产，屡次与族人构成严重诉讼，先生查究后判定他的罪，按法律应当缴纳赎金。先生问他：“你的钱从哪里得到？”百姓哭着说：“是向亲友乞求来的。” 先生慢慢开导他说：“你既然构陷你的族人，又连累你的亲属，心里觉得怎么样？”百姓叩头服罪。先生察觉他的话中有悔过之意，便说：“我现在赦免你，你应当改过行善，我再用俸禄拿出三两资助你。”这个人于是变成了善良的百姓，许州全境也受到感化。百姓听说此事，都欢呼说：“您是我们的父母官！”诉讼文书渐少，再也没有人去向乔公说先生的坏话。乔公说：“顾英玉是优秀士人，只是因为年轻时刚正不阿，所以稍微压制他罢了。”告状的人惭愧地退下。在许州任职两年，因考察廉洁升任温州府同知，又升任山东按察佥事，奉敕整顿沂州等地的兵备。沂州原来盗贼很多，先生推行保甲法，一方于是安宁。嘉靖丁亥年，升任河南按察副使，奉敕整顿信阳州等地的兵备。治理方式与在许州时相似，但风纪法度更加严峻。汝南有个大奸猾之徒勾结权贵，暗中控制郡县吏员，请托之事无人敢违；先生查明情况后，将他逮捕依法处置。与部使者议论政事时，只要有不同意见，就把公文封还退回，同僚都惊骇愕然。先生说：“朝廷设置按察外台，就是要纠察不法；如果枉法媚人，我也就不是按察官了。”信阳旧有田地若干顷，租税都归入私人囊中，前后任兵备官都把它当作惯例。先生说：□□官员自有固定俸禄，这算什么名目？于是把租税全部储存在公署中。恰好前任兵备按察使暗中怨恨先生，便在部使者面前编造他的过错，最终使先生罢官归乡。先生性情刚直，自负甚高，很少与人合得来。平时同人交往，不设防备和心机，遇到不合心意的事便愤然起身离去。见到别人委曲求全、曲意逢迎，就掩面不愿观看，因此受到阻挠和排斥。自从入仕以来，他从不把妻子儿女带进官舍，俸禄之外一丝一毫也不取。归乡时刚四十岁，行囊资财已经耗尽，没有一担一石的储蓄，先生也毫不在意，住在一间小屋中，题名“寒松”，每天在那里读书。有客人来访，只煮一杯茶招待便作罢。有时遇到素来投契、心中喜欢的朋友，备办酒菜，但盘中只有盐豉，众人面面相觑而惊愕，先生却安然自若。他曾说：“贪污受贿、请托说情，以及豪强强夺、横行霸道，虽然程度略有差别，但都是知耻畏义的人所不能容忍的。”因此退居二十多年，乡里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即使二哥东桥公召他也不去，送给他的田地也不接受。渭霍宗伯毁掉淫祠，想把寺田拿来供给他，先生对泾野吕司成说：“顾君清介孤峭，难以同他商量，您弟弟可以委婉地向他提一提。”吕司成转达了他的意思，先生没有回答。孟有涯中丞任内，有个富民犯罪，愿意缴纳钱财，中丞想用这笔钱给先生修建旗杆，先生说：“难道要顾某败坏公法吗？” 居住久了，生活更加窘迫，只得收徒、卖文章来供给自己。很多人想替先生置办产业，先生写信谢绝说：“柴米昂贵的困累日益逼迫，但我安于贫困的志向始终存在；晚年光景渐渐逼近，可羞耻之心还没有丧失。他刚正耿介的操守，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坚定，就是这样。”先生家中一向□□于财，入仕以后便陷入困窘，父母去世时卖掉分得的祖产来办理丧事。弟弟珂早年去世，先生把他的遗产全部用于办理弟弟的丧事，自己只收养他的孤女。等到孤女成年，便为她选择女婿，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士。先生与东桥的文章才学相抗衡，但先生的诗尤其精炼刚健。有《寒松斋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史论说：从前孔仲尼因为得不到中行之士，便思念狂者和狷者；至于乡愿之人，却痛加斥责。从今天看来，他的话大概是有所激愤吧？乡愿与外物没有争竞，只是勉强自守、自以为是罢了，却能让天下人都喜欢，为什么呢？士君子立身自有法度，如果让那些随俗之人同声附和，渐渐浸染而形成风俗，也足以令人悲哀了。何况有的人偷取乡愿的表面行迹，心里却怀着盗贼般的野心呢？横泾任官时，保持清白节操，最后竟穷困饥饿而死，人们很少有不讥笑他的。对道义忠贞而不合于世俗，这正是孔门思考乡愿问题的深意。我对此大概已经三叹了。○《河南按察司副使文公皓墓志铭》。

译文公的家世出自周文王的支孙，以谥号为姓。到了宋代，文潞公的后裔分别散居绛州曲沃、太平、安邑、平陆，各成一支。元末，白绛迁徙到□□。祖父名普升，喜好善行、崇尚义气，曾代替上官受死，后来遇到赦免而获救，号称乐善居士。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的后代必定昌盛。父亲名秀，号俭斋，封为监察御史。文公名皓，字孔旸。张孺人在怀孕时梦见住在西泉附近，有一条飞龙进入卧室，后来因此取号西泉。文公天性聪慧，七岁便能解说诗文，懂得孝悌。讲解《论语》“三省”一章，立即明白其中的大意。他向堂兄昭学习《礼经》。十一岁进入乡校，十五岁补为廪生。提学诸公都称他为奇童。从此屡次应试，受到主考官称赞，声名在晋阳各县中居首。人人都期待他早日登第。成化甲辰年，蝗灾旱灾并发，甚至发生人吃人的事，家里更加贫困。文公白天亲手抄书、背柴，以供奉父母；夜里踏月读书，不荒废科举学业。于是到曲沃、封丘游学。乙卯年乡试，以《礼经》考中第一。丙辰年春天，接连考中进士，授任山东平原知县。到任后立即作《谕民诗》和说明民情利弊的条约，敬神爱民，一切以诚实为本。尤其重视学校教育，奖善惩恶，完全秉持至公。不到几个月，政令教化便大为推行。士人都遵守规矩，吏卒没有敢触犯法律的。当时有个省祭官张氏更改契约，诬陷别人侵占田地，前任官员长期不能裁决，文公一审问便作出判决。有个总甲与寡妇通奸，因为邻人娶了那个寡妇，便诬告邻人盗窃，文公一审问，总甲就认罪伏法。又有一户人家夜里被放火，文公召集同社的人盘问，说：“放火的人，我已经知道了。”有一个人跪在最后，藏头低首、脸色变了，审问他便立即认罪。从此盗贼平息，百姓更加安宁。有皇亲张指挥放出私人债务，上司畏惧他的势力，批示追讨，文公拘留债契，不予追究。己未年春天，大旱并发生蝗灾，文公祈祷蝗虫飞到别的地方。县衙后来□□以庆贺。文公在堂上迎接俭斋君和太孺人，早晚供养。庚申年二月，母亲太孺人去世，文公悲伤得形容憔悴、瘦骨嶙峋。上官怜惜他的清贫，命百姓赠送丧赙，文公一概不接受。百姓老幼号哭攀附着送行。回乡后，丧葬都按礼制办理。服丧期满，重新授任定衡水知县，施政同平原一样。当时有一个乡民住在邻居家，与邻人有嫌隙，夜里把砖头扔到邻家屋顶；邻人告到县里，文公一审问，那个乡民便认罪伏法。有个人头部被刺伤流血，藏在树林中，却出来诬陷仇家，文公验看他的伤痕，便反过来治他的罪。有个新妇厌恶丈夫与邻人家的儿子通奸，公婆把她告到县里，审问始终得不到实情，文公命吏员藏在空屋中；后来把妇人的邻家男子拘来，二人私下交谈，吏员出来作证，她便无法再掩饰。清河百姓在成化年间把一千顷庄田投献给德府。百姓多年上奏争辩，都害怕亲王，没有人敢裁决。文公奉命审勘，按照实际情况把田地归还百姓。与在平原相比，他的声名更加显著。从此上官委派他署理别的郡县，以及修边、修河、盘查粮务、审理徭役等事，没有一天空闲。抚按交相荐举他五次，犒劳他十七次。所得采币，全部储存在官库。文公以甲子年考核优异，晋升文林郎。父母、继母、妻子的封赠都按制度办理。第二年八月，铨部行取他赴部，授云南道监察御史。遇到思诏，加赐俭斋御史服色。正德改元，皇帝亲耕籍田，并在南郊赐宴。十月巡视东城，分条陈述保卫地方、便利民情等数件事，皇帝认可他的奏疏。等到考核优异而正式授职时，正值逆臣窃取权柄，群臣都侧目而视。奉差到辽东清查边储，凡是差遣回来的人大多向刘瑾行贿以免祸。文公清查得毫无遗漏，旧有积弊几乎全部清除。奏劾总镇、都市、按三司等官员若干人，没有接受一件贿赂。刘瑾于是记恨他。当时有新城百姓孙恭，仗恃他的儿子是内侍、依附刘瑾，便自缢而死。孙恭的儿子诬奏李玉把人打死后沉尸河中，文公前往勘验，查实后只拟以威逼致死论处。刘瑾更加厌恶他。但因为文公恪守正道，也不能因此加害。元日参加庆成宴。三月在奉天殿监考。五月在太庙整肃仪容，均按礼完成。文公恭敬严肃地整顿内外朝班，封章弹劾之事大多出自他手。人们都把他看作老成正直之人。七月奉差到南京照刷文卷，完全秉持至公，各司都称服。刘瑾正恨他，暗中派人在南京侦察，也找不到可以诋毁他的地方。后来听说俭斋君去世，文公悲伤得几乎丧命，穿着丧服重新服丧。奉命参奏国公以下一千七百多名官员，按制度前往奔丧。服丧期满后起复，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弹劾留都张宰依附逆臣刘瑾之事，当时舆论称快。他的声望在西台更加显著，于是推举他掌管本科，不再外调。五月又上疏请求进用君子、退斥小人以消弭灾异，皇帝嘉许并采纳。侍讲经筵时，弹劾中官进茶迟慢，皇帝没有答复。十月因谋划平定流寇，赐纻丝衣一袭、白金五两。他上疏辞谢，皇帝不准。又上疏陈述保全民众、平息盗贼以巩固国家根本的六件事：一是选择好的民牧，二是珍惜民财，三是禁止民间奢侈，四是节省民力，五是铲除民间盗贼，六是去除民间弊害。当时中官掌权，许多言论受到中伤，于是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凡是掌管三法司，按例应当升为大理丞。文公因为言论不能施行，恳请出任外官。铨部正选拔有才望、老成的人治理河道，于是升授他为河南按察司副使，督理河道。文公到汴州后，尽心操劳于河务。五百里以内的河夫到工地修理，五百里以外的河夫缴纳银钱购买材料。远方百姓免除奔波劳顿，近处百姓免除追征之苦，法令统一，百姓不以劳役为苦，工程也取得成效，水运道路都依赖于此。他审理案件、处理政务注重大体，不在细枝末节上苛求。大梁道陈州有五兄弟因仇杀人，姐夫在场园中挑起诉讼，乡里亲戚人多，几年不能判决。文公审问他们杀人当夜各在何处，其中一人说：“我们五兄弟一起在某家喝酒。”文公说：“莫非正是在谋划杀人的事吗？”那人于是惊惧服罪，人们称赞他神明。有鲁山盗贼以白莲教惑众抢掠，官民都说这是前人养成的大祸。文公只乘一辆车到当地，设法擒获王昭、王靠山等首恶一百多人，斩首示众，其余人都解散。百姓为他绘像祭祀。当道者担心此事妨碍自己，便隐瞒他的功绩不上报。文公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署理堂印并兼管提学、清军等事务三年，本应考核政绩。抚按以河道缺人为由上奏挽留他，但没有成功。镇守中官向来索取财物，文公一概不答应。又遇到乡官求见而不得，多有□□的流言。

译巡河侍郎没有察觉实情，便上奏说文公河道银两账目不清。事情交给抚按，发檄文命两司调取文卷查核，查出都是前任官员留下的弊病。上报后，文公说：“我的事情已经完了。因为走正直道路而受到诬陷，到了这种时候，时局如何也就可以知道了。”他立即上疏请求免职，皇帝不准。再次上疏，言辞恳切，终于得到诏旨准许致仕。等到回乡，儿子武卿等已在城北园中建亭、凿池、种植竹木花草，等待他回来；又在园子东北建家庙，每月初一和十五修整祭祀事务，亲睦族人。仍把家庙和坟地世代同族人共有，将园子命名为“清乐亭”。当时常与门人、子侄讲授经史，闲暇时饮酒赏花、登楼赋诗。曾经路过时遇到几个乡民喝醉后喧闹侮辱童仆，想要打骂他们，文公喝止了他们。第二天这些人都惶恐地服罪道歉，人们都佩服他的气量。嘉靖改元，皇帝上徽号于太庙时，文公两次进阶为正议大夫、资治尹。在家居住二十年，生活起居如同任官第一天，凡是接待别人，礼节仪度全都出于真诚。他对姻亲宗族恩礼极为周到，乡人无论老少，没有一个不认识他，也没有留下怨恨。丙申年夏夜，文公在清步桥乘凉，刚刚睡着，忽然梦见几十个鬼神侍从张盖设轿，说：“上帝请您去做龙王。”说完便醒了。丁酉年元宵夜又梦见皇上下诏，任命他为皇太子之师，于是告诉子侄说：“我今年大概就要去世了吧？”夏季五月，家人以及邻居都看见宅园中火光炽盛。二十一日病势危急，他命人穿上钦赐的衣冠，在中堂端坐，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唉！开始时梦见飞龙进入而出生，最后梦见龙神而去世，也是一件奇异的事。他享年七十八岁。门人于是私下为他定谥号“温简先生”。唉！文公笃实好学，像乐正子努力学习，像匡稚圭；温和纯粹，像程明道；治理县邑，像龚遂、黄霸；立朝为官，像唐介；勇于退处，像钱若水；独自安乐，像司马君实。可惜他的名位没有达到极致，才德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恩惠没有广施于天下。上天为什么使他才华丰厚，却吝惜对他的任用呢？“温”是孔子的一个德行；“简”是仲弓足以南面为政的品德。《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易经》说：“简易就容易使人服从，容易使人服从就能取得功效。”先生容人的气量、待物的宽厚，是“温”的法则；学问有根源，政事有纲要，是“简”的功效。公家所定的谥号即使过于赞美，哪里比得上私谥更合乎实情呢？门人为他定“温简”的谥号，是恰当的。○《河南按察司副使章公时鸾墓志铭》（陈颐正）。

译陈颐正。万历某年某月某日，我的弟弟颐直拿着宣城少参徐大任所写的河南按察司副使章公行状，请我代替章公的儿子求墓志铭，以便下葬。我有幸列在荐绅之后，长期听闻章公的善政高义，所以很久以来也不推辞。按照行状，章公是青阳世族。他的祖先从泾川漆林迁来，最初迁徙的祖先仲和生禧远，禧远生升，升生儒，号挹清轩，以五经教授五个儿子。他的第四个儿子以《春秋》贡入国学而不出仕，后来赠为邹县知县、名标的，就是章公的父亲。章公于正德庚午年正月十三日巳时出生。章公出生前，赠君梦见金甲神，神授给他一本《孟子》小象，放在膝上，随后章公便出生了。章公弘大刚毅，善于辨析议论，通晓事理，英气勃发而不屈服，有孟子的气概。后来便以孟泉自号。赠君长期困顿于科场，多次没有考中，性情严厉而容易发怒。章公与长兄崖，白天勤勉恭敬地侍奉父亲，亲自承担砍柴挑水的劳役；夜里则点着灯读书直到半夜。嘉靖癸巳年，随从兄、廉州府推官时禄进入太学，拜在祭酒东郭邹先生门下，于是向淡轩钱先生学习《春秋》。学成回乡后，以儒士身份考中应天甲午乡试，壬戌年参加选任，得到邹县县令的职位。邹县本来就是事务繁剧的县，土地荒芜，百姓逃亡，几乎无法治理。文公到任后勤勉劳苦，安抚百姓，招集流亡，购买耕牛劝导他们耕作纺织，于是邹县变成了乐土。当时河道淤塞，漕运受阻，天子派朱侍郎办理此事，在济宁开设督办府署。朱公命沿河官员集议，文公首先倡议开凿南阳新河，朱公采用他的策略，工程取得成功，论功行赏时文公得到升迁。朱公升任大司空，文公任衢州府同知。大司空又上奏改授文公为兖州管理河务，加授四品服色和俸禄。隆庆辛未年，大计考察举荐卓异者，赐宴并赏赐财物。九月，升任保定知府。壬申年九月，因给事中雒遵推荐，升任河南按察副使，督筑黄河南堤。文公往来巡视，不避风雨，长期住在船中，于是患上湿病，两腿疼痛剧烈，请求退休回乡。回乡四年后，河道吴尚书再次上奏起用文公，他勉强奉命赴任。恰逢吴公去世，文公的疾病也发作，于是再次告老回乡。不到一年便去世了。可叹可惜！文公历任官职十三年，妻子儿女从不进入官舍，只带一个仆人随行。他从兖州到保定、从保定到河上，往返时只有破旧衣箱两件行李，十分萧然。在任职的公署中，俸禄多用于捐助公费，剩下的三百金置办义产，说其中五十金用来赡养同祖的子孙。虽然两个儿子生活贫困，孺人接受封赠时连钗钏也没有准备齐全，这还只是小事。又修建宗祠，订立家规，用来祭享先祖、维系后代；倡导教化亲族乡里，断绝到官府请托。像这样古代所说的纯厚德行，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行状中所述已经很完备了。可是我因为充任大理寺官员，有机会查阅各郡国的诉讼文书，见到文公审理疑难案件，使几个蒙受冤屈的人得以活命。即使古人所称的神明之吏，也没有人能超过他；而他怜悯伤痛、使人得以保全生命的心意，远远超出法律条文。御史栾尚岳居家养病，隐约察觉他的奴仆与妾有奸情，便同妻子商议打死他们。妾听说后告诉了奴仆，奴仆重金贿赂一个屠夫，夜里进入杀死御史夫妇，又暗中把血洒在宿仇赵某的门上。到了路上，他假装惊恐大声呼喊，召集众人查验踪迹。栾家没有儿子，奴仆和妾便诬告赵某，按大辟论罪，赵某不服，立即上诉，请文公复审。文公一见便起疑，暗中询问奴仆和屠夫□□，捕获屠夫的母亲审问，立即使他们全部认罪，御史的冤屈因此昭雪。赵氏的案件□□徒。刘尚贤憎恨他的岳父王儒和岳母田氏，苦苦劝阻王儒防守秋边，假称前去探望，便留下住宿。当时田氏的弟弟万库在他家做佣人，刘尚贤就与他同寝。尚贤暗中起身用石头砸碎万库的头，又拿刀劈开田氏卧室的门，直接进入；田氏从后门出去后，他潜伏起来，于是杀死三个幼女，把尸体放在门外离去。捕获后审问□□，怀疑一次放纵杀人必定还有同党。加以审讯后，他说是与魏满良、霍□芝一同□□，因为牛拒捕才导致此事，却不知道实际是为了报仇。这两个人于是被判大辟。文公到后重新审讯，认为被杀的人虽然很多，但只有一个壮年男子是先被暗中杀死，其余都是幼女，哪里需要许多人呢？况且构成仇杀有迹象，说是同盗并不合情，于是为他们解除罪责。关头王大臣带领众人夜间巡查，遇到邻居老妇孔氏和丈夫探亲回来，因喝醉而盘问争骂。第二天到县里告发王大臣强奸他的妻子。县令一向厌恶王大臣，便按强奸未遂判处徒刑。王大臣有怨言，孔氏的丈夫害怕，又到上级告状，说王大臣把妇人捉入室内强奸，已经得逞，应判死刑。文公查明冲突起因是醉酒争骂，又认为王大臣有一妻一妾，且有儿子是太学生，怎么能容许他如此任意妄为？于是借此上奏请求复审，也为他解除罪责。至于那些遭受严重悲痛的无辜者，文公还能事先保护，不让他们陷入颠沛。邹县富民潘某，被莒州的御史以盗案供词牵连，发文移交逮捕审问。文公想到他一旦被捕就没有生路，便把公文藏起来不发出。第二天召集各曹吏员和各里胥，对他们说：“我想找出全县最淳朴善良的人，你们能够公正推举吗？”众人回答：“可以。”于是依次问到潘某，众人异口同声地称赞他。文公又说：“现在我想表彰这个人，并把他的事上报给上司，你们愿意共同担保他吗？”众人又回答说□□。文公于是叫人取来纸笔起草文状，众人惊愕，却只能听从命令，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取得文状后，文公便写成公文申报巡按御史；御史完全理解了文公的意图，于是把盗案交给文公核实。文公这才召见潘某，把事情告诉他，潘某大惊，叩头至流血，向文公道谢□□。文公□□首异处，妻子奴仆都被杀戮了。这是我因职务而了解文公的事；他在邹县和其他地方，确定有许多奇异的政绩，我不能全部说尽。他给邹县百姓带来的福泽尤其深厚，家家都画像祭祀他。听说文公去世那天晚上，有人梦见一千多名邹县百姓迎接文公去赴任，大概是他的精神所系，必定会在这片土地上享受血食祭祀，这是毫无疑问的。文公先娶阮氏，生□□；继娶马氏，生世创一女，嫁给南陵人汪冀治；有孙子二人，守□□备。文公卒于万历己卯年八月十三日，葬在青山祖坟旁。◆佥事。《河南按察司佥事江公晖诔》（有序，邵经邦）。《秇苑言》。○《河南按察司佥事江公晖诔》（有序，邵经邦）。

译邵经邦。麟在野外游行可以带来祥瑞，却不能使世代长久延续；凤凰高飞吸纳光辉，又岂是驯养束缚所能及的？为什么不能预料它们的去来呢？大概是因为道理有常，而资质不能并立。天象显示经纬，景星庆云却只是偶然出现；山岳河流势尽之处，醴泉灵芝也很少能长生。何况那些特别灵秀而生为人、超越当代而美善的人呢？至于美玉雕琢的文采、玉石般凛然璧玉般洁净的品德；像孤隼独鹤一样的操行，像鹤鸣鸠养一样的仁慈，谁能与之匹敌，谁的踪迹又能与之相同？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急切地追求古人的境界？这使皇室珍藏的宝物显露出来，也使至高的文章得到珍爱。百官捶胸痛哭，凡戴冠之人无不流泪。何况我是知己之人呢？呜呼，悲哉！已故明朝翰林院修撰、今升任河南佥事的亶爰江先生，是浙江的伟人。他的世系出自侍中、参政以及大宗伯文昭江公，文昭公就是他的父亲。母亲是王夫人。兄弟三人，长兄号瑞石，现任京兆尹；幼弟号巨石，主管尚书礼部事务。先生是尊贵出众的后裔、芳美华盛的后代，所以显扬并继承世代德业，与古代圣贤相媲美，也兼能为子孙谋划，和胎教之善相并。至于遣词、修辞、传习《春王》，汇集群英，成为当世魁首；后来升入玉堂，声誉流传于金马门，龙门事业再次兴盛，兰台也因此更加光耀。这当然是更加繁衍、更加显扬了。至于文章盘曲艰深、错综奇险，掘发幽深、艰涩险峻，阻深博厚，高入云汉，实在是扬子云所甘心追求、宗师也要退避让位的境界。到了把义理看得重于千驷之马、把辨析看得重于一芥草，琴和鹤不随身携带，仆人与马匹也由自己承担；贪泉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廉石也不值得他羡慕。于是他忠言犯上，最终使百姓得以活命。狐狸的踪迹□□收敛，鸿雁飞上高空旋即返回。民间口碑胜过蔽芾之树，百姓流泪几乎如同岘山落泪。尤其有感动人心的才德，以及侍奉经筵的声誉。讲经之处正受亲近，昂然倚立而安宁。然而他挺直自身、主动担当，发誓守心而没有差错。年轻时不热衷于求进，壮年时便把荣华抛在身后。朋友们为此惭愧，时论都称赞而惋惜。因此他能够专心向着太阳，实行兄弟和睦之义。忠孝并不妨碍出仕或退处，各方面都得到充分体现。遵循礼法而不越界，勤学不懈而有恒心。幽深隐微的学问无不探究，幽玄之理最终也能通达。有时整日下棋，整个早晨谈论文章，行酒联欢，唱着素歌自得其乐。我也曾经常参与其中。到了筑屋拙朴、蓄养勤苦的时候，粮仓没有余积，箱笥里没有财物。无奈妻室之事十分艰难，玩弄玉圭的愿望也没有实现。孤单一身，形影不相类。呜呼，令人悲伤啊！他本来体格丰腴，曾患肺病，病势延续加重，魂魄在短短时间内便衰败了。呜呼，悲哉！诔文说：大圣把精神藏于天，哲士凝聚神思。至人没有生死□□，不能拒绝身体所从来的命运；等到身体所要归去，又何必问我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使脚步富足，遨游于逍遥之境，超出有无，休息于天地大块之中，和飘忽虚空同在？先生通达生命、明白大道，离弃尘世而无所牵累，舍弃形体而随顺所好，厌弃那污浊尘垢，乐于这灰稿之境。天命无所不生，道理无所不显。活着时卓异出众，是稀世之英才；祥瑞显现在高峻仪表，福庆昭明于宏大气度。三代相传，五位公卿，肃穆和美，盛德显著。大道宏伟光明，是万民中的杰出人物；鼎中渴饮、盐中肉食，河流横陈、尸体成羊，船桨高耸如万仞山岩，都不足以比喻他的高山般品德。回想往昔初生之时，如春日升起，光明皎洁，谁能衡量？而到了后来，譬如秋月，悠远而渐行渐远，怎么会枯竭呢？这叫通达生命，这叫善于变化。那些庶民和老人，百家都舍弃美德。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大道究竟如何，德行又将怎样？孤立的朝廷缺少羽翼，谋划国家缺少常法，掌管官职者削弱正道，衡量士人者放松规诫，谏诤竟然不再用心，使百姓陷入大乱。呜呼，悲哉！膏油困顿□□，和声有愧于琴瑟，鸾琴无调，蕙帐没有温暖，清冷了。先生不要忧虑身后的事业，努力享受这乐趣，节制对自身保养的吝惜，希望还有安定承继之人，使他的时代显扬。呜呼，悲哉！文昭公显赫光明，世人称为大贤，在虞庠享受祭祀，至今已经多年。先生继承了他，使前人的光辉更加灿烂，如玉照耀重重深渊，如珠润美于层层山川。遥远的千秋之后，永远怀念这些话。呜呼，悲哉！○《秇苑言》。江晖字景旸，是文昭公江澜的儿子。他以翰林修撰、按察佥事的身份，三十六岁去世。有文集名《亶爰子集》。考《山海经》说：亶爰山水很多，没有草木，不能攀登。山中有一种兽，形状像狸而长有毛发，名叫颓；雌雄同食，便不会嫉妒。江晖取此名为文集名，另外没有什么深意。江晖喜欢用奇僻字写文章，起初好像不容易理解，解释之后才发现其实很平实。王稚钦有诗嘲笑他说：“江生文章突兀，扬起文风，千奇万怪，难以穷尽。博物哪里只是精通《尔雅》，识字又何止超过扬雄。古人的心意已经超出《丘索》，深奥的旨意有时或许与神明相通。追求深奥、探索隐微，苦苦不肯停止；一句话也忌讳使它与流俗相同。您的弟弟擅长大篆，逼近钟鼎文字，绝艺之人以写作斯邕那样的文章为耻。您作文章，弟弟作书法，一出手便都称为‘二难并’。即使有楚国史书也难以读懂，满堂观者只能张大眼睛。少年人往往因此讥评。您却不说话，只摸着肚子；您没看见美丑从来哪能预料吗？豪杰有时反而自我怀疑，伯牙终究知道知音难遇，卞和难道能不为璞玉悲伤？请您珍藏这些作品，不要轻易改变，圣人如果再生，一定会理解您。”读这首诗，大略可以看出江晖文章的特点。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九十二卷。●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九十三卷。河南二（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知州、同知、知县、典史、教授）。◆知府。《河南怀庆府知府方公征传》（郡志）。《卫辉府知府孙镇传》。《河南府知府李君骥墓志》（杨□）。《开封府知府鱼侃传》。《怀庆府知府李君湘墓志》（杨士奇）。《开封府知府金公文墓志》（潘琴）。《开封府知府卫瑛传》（石珤）。《开封府知府张君键墓志》（刘龙）。《开封府知府宋公伯华墓志》（于慎行）。《河南彰德府知府史公记勋墓志》（孙矿）。○《河南怀庆府知府方公征传》（郡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