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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朝献征录九十六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795–2808 段

陈镐

陈遇字中行,先世曹人,高祖义甫,宋翰林学士,徙居建康,子孙因家焉。曾祖执中,淮南诸路兵马都统制。祖考汶,德漂阳县判。考辛之,元淮南盐课提举。遇资禀纯粹,识度超远,博通经史,尤邃于先天之学。元末,江东明道书院山长,开教永嘉,子弟多从之。及中原板荡,乃归建康,扁所居之室曰静诚,人因号曰静诚先生。太祖高皇帝渡江,御史秦元之荐遇学行才识,因以书聘之曰:「予因胡元入驭海宇,分豪杰兴兵,共争疆域,干戈四起,黎庶流亡。天命归予,提兵东渡,遂取台城。历思自古英雄创业诚难,独理辕门虽有将士,帷幄惜无军师,恒侧席以求贤,定太平以开国。比闻老先生世居江左,学贯三史六经,愽览兵书百技,才兼文武,超越等伦。贤哲天生,实我良辅。崇儒重道,今古皆然。汤文曾征伊吕,先生犹聘孔明。予不敢以前代明王自期,先生当以伊吕孔明奋起。倘以□□念,须弘恤患之心,应天顺人,敷陈远畧。非欲□□□□□武,其实资文德以安民,取成大业,列爵胙土以报功德,子孙传袭与国终始,岂不伟与?」□其韬光晦迹以全巳,其如济时行道以成仁,拱竢车尘起,展素蕴,幸勿辞拒,以慰下怀。盖丙申四月八日也。既见,与语大悦,遂命筹谋帷幄,益见亲信。幸其第者三,甲辰。上即王位,赐冠带,授供奉司丞,不受。戊申,上即帝位,纪元。遇陈治道以复中国先王礼教,首务三,授翰林学士,皆不受。乃赐肩舆一乘,选卫士十人,赞其出入。洪武庚戌春,承命往两浙廉察民隐,还朝密有所陈,赐白金彩。除中书左丞,力辞。辛亥,召对华盖殿,赐坐,命草平西诏,赏赍有加。授礼部侍郎兼弘文馆大学士,复辞。时西域进黑马一疋甚奇,召入看,遂引汉故事谏。上大悦,赐大银一锭,除太常少卿,又辞。上不许,沉吟良久,从之。戊午,复除礼部尚书。又固辞。上曰:「士之有志节者,功名不足以介意,其卿之谓乎?朕不强卿以成卿之名也。」自是每燕闲,辙召问古今得失。尝值暑,赐归。时功臣少有过谴,遇力救解,多所全释。上尝谕曰:「先生有子,着来带刀随侍,朕当重用。」对曰:「臣三子皆幼,俟其读言成立,以图补报。」上说,赐对衣兼金。当是时,宠遇之隆,虽公侯卿大夫无与比者。甲子秋,病作,太医院官省视,寻卒。上震悼不巳,遣中官谕祭,赐葬□山祖茔之次。上所赐诗文翰墨甚多,并遇所著□尝毁于火,故所存无几。今见《世德录》云:「子钦诚俱□卒,恭由乡贡,仕至工部尚书,文章政事,克世其家。」

□祖初下建康,闻土人秦原之、周良卿、丘某三人素有德行,以礼延请,询以政事,号曰“三老”,敬之甚厚。不久,以原之南台侍御史,即荐陈遇中行于太祖,遂三顾聘之,帷幄师臣,以定天下。原之于太祖,亦犹鲍叔荐管仲于斋桓,可谓有知人之明,足以国初名臣矣。惜乎无所考其世次及历官行巳之始终,不能作传,可憾也。

【 应庵随箓】

○秦公从龙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秦从龙,字符之,洛阳人也。仕元,累官和林行省左□,改江南行台□御史。会兵乱,避居镇江。丙申,王师□金陵,遣大将军达下镇江。上谓达曰:“镇江有秦□之者,才器老成,当询访,致吾欲见之意。”达至镇江,物色得之。时从龙有从孙永达部军,因遣还报。□□喜甚,命兄子文正及朱文忠以白金文绮聘之。从龙遂与妻陈氏偕来。上亲至龙江迎入。时上寓王彩帛家,因邀同处,朝夕访以时政。从龙尽言无隐。既而上即元故御史台府居,从龙西华门外,事无大小,悉与谘谋,密书漆板问答,左右皆不知。上称先生而不名。每岁从龙生日,上与太子皆有赠遗,或亲至其家与之燕饮,礼遇甚厚。乙已,从龙从子泽死,告还镇江。上出郊握手送之。是年十二月,从龙卒,年七十余。□上闻惊悼,未几督兵至镇江,亲临哭之,命有司厚恤其家。论曰:元之当避地京口时,岂意天下复用哉?及王师下金陵,遣使敦辟,元之感上知,幡然而起,参帷幄,同起居,言行计从,情若鱼水,亦不谓不□矣。然禀命弗融,设施未究,迹其高皇所与其,亦章溢、陶安之流亚欤?

○布衣叶公兑传(赤城论谏录)

译陈镐 陈遇,字中行,祖先是曹地人。高祖义甫,是宋代翰林学士,后来迁居建康,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执中,任淮南诸路兵马都统制。祖父汶,任德漂阳县判。父亲辛之,任元代淮南盐课提举。陈遇天资纯正,见识气度高远,广泛通晓经史,尤其精通先天之学。元末,他任江东明道书院山长,在永嘉开设讲学,许多子弟跟随他。后来中原动荡,他便回到建康,把所居的屋子题名为“静诚”,人们因而称他为静诚先生。太祖高皇帝渡过长江后,御史秦元之推荐陈遇的学问、品行、才干和见识,于是写信聘请他,说:“我因胡元入主天下,各地豪杰分头起兵,共同争夺疆域,战争四起,百姓流离。天命归于我,我带兵向东渡江,于是攻取台城。我反复思考,自古英雄创业实在艰难;独自治理军门,虽有将士,却可惜帷幄之中没有军师,所以我常常侧身空席以求贤才,谋定太平、开创国运。近来听说老先生世代居住江左,学问贯通三史六经,广泛阅读兵书,通晓各种技艺,才兼文武,远超常人。贤哲是上天所生,实在是我的良辅。崇尚儒学、尊重大道,古今都是如此。商汤、周文王曾经征聘伊尹、吕尚,先生还应当像诸葛亮那样受聘。” “我不敢拿前代明王自比,先生应当像伊尹、吕尚、诸葛亮那样奋发而起。如果念及□□,就应当发扬救济灾患之心,顺应天命和人心,陈述长远谋略。我并不是想□□□□□武力,实际上是要借助文德来安定百姓,成就大业,分封爵位、赐给土地来报答功德,使子孙世代承袭,与国家始终相伴,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他若想隐藏才华、收敛行迹以保全自己,又怎能通过济世行道来成就仁德?我恭敬地等待车尘到来,请您施展平生积蓄的才学,幸勿推辞拒绝,以安慰我的心。信写于丙申四月八日。见面后,太祖与他交谈得非常高兴,于是命他在帷幄中筹划谋略,更加亲近信任他。太祖曾三次到他的宅第,甲辰年即位为王,赐给他冠带,授任供奉司丞,他不接受。戊申年,太祖即皇帝位,改定年号。陈遇陈述治理国家、恢复中国先王礼教的方针,首先应办三件事;太祖授他翰林学士,他都不接受。于是赐给他肩舆一乘,选卫士十人,帮助他出入。洪武庚戌年春,陈遇奉命前往两浙访察民间疾苦,回朝后秘密陈述一些事情,太祖赐给他白金和彩帛。任命为中书左丞,他极力辞谢。辛亥年,太祖在华盖殿召见他,赐他入座,命他起草平定西方的诏书,赏赐更加优厚。授任礼部侍郎兼弘文馆大学士,他再次辞谢。” 当时西域进献一匹非常奇异的黑马,太祖召陈遇入宫观看,他便借汉代旧事进谏。太祖非常高兴,赐给他一锭大银,任命为太常少卿,他又辞谢。太祖不答应,沉吟了很久,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戊午年,又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他再次坚决辞谢。太祖说:“士人有志气节操,功名不足以使他在意,说的不就是你吗?我不强迫你任职,正是为了成全你的名声。”从此每逢宴饮闲暇,总是召他来询问古今政治的得失。曾有一次正值暑天,太祖特许他回去休息。当时功臣中有少数人因过错受到谴责,陈遇极力为他们解救,保全释放了许多人。太祖曾告谕他说:“先生有儿子,让他来带刀随侍,我将重用他。”陈遇回答:“臣的三个儿子都还年幼,等他们读书成人后,再图报答。”太祖很高兴,赐给他朝服和黄金。当时太祖对他的宠信礼遇之隆,即使公侯、卿大夫也没有人能相比。甲子年秋,陈遇病发,太医院官员前去诊视,不久去世。太祖震惊悲悼不已,派宦官前往传旨祭奠,赐葬于□山祖坟旁。太祖赐给他的诗文墨迹很多,加上陈遇所著的著作□曾被火烧毁,所以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如今见《世德录》说:“儿子钦、诚都□去世;恭由乡贡出身,官至工部尚书,文章政事,都能继承他的家业。” □太祖最初攻下建康时,听说当地人秦原之、周良卿、丘某三人一向有德行,便按照礼节延请,向他们询问政事,称为“三老”,对他们十分敬重。不久,任命秦原之为南台侍御史;秦原之便向太祖推荐陈遇中行,于是太祖三次前往聘请陈遇,作为帷幄中的师臣,来谋定天下。秦原之对于太祖,也如同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一样,可以说有识人的明察,足以成为开国初年的名臣。可惜没有资料考察他的世系以及历任官职和一生行迹的始末,不能为他作传,实在可惜。【应庵随箓】○秦公从龙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秦从龙,字元之,是洛阳人。元朝时入仕,历任官职至和林行省左□,改任江南行台□御史。适逢兵乱,避居镇江。丙申年,王师攻下金陵,太祖派大将军达攻取镇江。太祖对徐达说:“镇江有个叫秦□之的人,才干器识老练成熟,应当访求他,把我想见他的意思传达给他。”徐达到镇江后,寻访得到了他。当时从龙有一个侄孙在永达部下军中,便派他回去报信。□□非常高兴,命侄兄文正和朱文忠带着白金、文绮前去聘请他。从龙于是和妻子陈氏一同前来。太祖亲自到龙江迎接他入城。当时太祖寄居在王彩帛家,便邀请从龙同住,早晚向他询问时政。从龙知无不言,没有隐瞒。后来太祖即元代御史台府为居所,从龙住在西华门外,事情无论大小,全都和他商议;二人用漆板秘密书写问答,左右侍从都不知道。太祖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每年从龙生日,太祖和太子都有赠送,有时亲自到他家与他宴饮,礼遇十分优厚。乙巳年,从龙的侄子泽去世,他告辞回镇江。太祖出郊握手送行。这年十二月,从龙去世,年七十多岁。□太祖听闻后震惊悲悼,不久督军到镇江,亲自前往哭吊,命有关部门厚恤他的家属。史论说:元之当初在京口避居时,哪里会想到天下还会重新任用他呢?等到王师攻下金陵,太祖派使者敦促征聘,元之感念太祖知遇之恩,立即奋起出仕,参与帷幄谋划,同太祖一起起居,所说所行的计策都得到采纳,情谊如鱼得水,也不能说不□了。然而他的禀性和命令不相融洽,谋划施行还没有完全实现;考察太祖对他的待遇,他大概也是章溢、陶安一流的人吧?” ○布衣叶公兑传(《赤城论谏录》)

赤城论谏录公名兑,字良仲,宁海人,以经济自负,尤精天文地□卜筮之学。元末仰窥天运有归,乃以布衣献太祖高皇帝武事一纲三目策,言取天下大计。太祖奇其言,欲留用之,公力辞,遂赐银币袭衣以归。后数岁削平天下,其矢见模次第悉如公言。其策曰:“汉高祖之开基也,以萧何丞相,何进养民致贤,则天下有可图之策。光武之中兴也,邓禹有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之语。”是知取天下之际,怀来民心,柔服远迩,莫先于求贤。贤才归则民心归矣,故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钦惟华运中兴,当胡之既终,乘历数之有归,明公连百万之众所向无敌,开国金陵,控制万里,金鼓一振,诸郡悉平。夫阁下既膺上天之宠任,高高光之功业,所以揽英雄致贤才者,非明公而谁乎?是以远方慕义之徒,莫不欢呼奔走。而况南方之人久伦异俗,一旦闻明公用夏变夷,挈还礼义之卿,仰慕爱悦之私,又何如哉?思欲进谒以摅所蕴,久矣。然远方卑贱之人,堕在泥涂草泽之中,无由自达于王公大人之门。所居去金陵二千余里,又贫妻不能自至。兹遇浙东行省左丞征岩穴之士,求鲠直之言,谨北□再拜投所上书及武事一纲三目,特□转达以闻。明公虽未见其面,观其文足以知□心矣。特赐垂仁□录而振发□以劝将来,则天下咸□明公欲招致贤才,先自隗始,而四方风动,莫不归心,建国家万世之洪基,同符汤武,岂止如两汉之功业而巳哉?伏祈钧察。武事一纲曰:“用兵之要,胸中不可无一定之矢见模也。矢见模素定,则众言不可惑,循其序而行之,则可以建功立业矣。”古之君子如韩信、孔明之徒,虽在畎亩之中,巳有定见,特仕而后行其志耳。韩信初见高帝,画取天下之策如指诸掌,及大将所言无一不酬。孔明卧草庐与先生论曹操。取刘璋,因蜀资以争天下,终身皆行其言,此岂试而侥幸其成哉?胸中有一定之见故也。今一定之矢见,模宜北绝李察罕之招诱,南并张九四之僭据,督方国珍之归顺,取闽越之土地,即建康以定都,拓江广以自资,进则越两淮,矢见中原而取天下,退则保全方面而自守,愿详陈之。昔汉祚既微,群雄角遂,曹操挟天子令诸侯以自济其私,今之李察罕是也。然刘氏乃中华之主,承高光之余泽,民未忘汉,故曹操倚之重,特以成其志耳。今元以夷狄之种僣据华夏,民厌□臊,思得主一洗其习久矣。而李察罕上不知天命之有归,下不察人心之厌胡,亦欲效操之所迹,虽同而实则异。明公欲用夏变夷,李氏变于夷者也,而可乎哉?孙权崛起江东,未有定谋,操督其来降,责质其子,策土如张昭者,尚劝权从之,况其下者乎?惟鲁肃初见之时,即廓开大谋,谓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惟鼎足江东以矢见天下之衅,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比高帝之业也。是谋独出众人之表,故孙权常比之邓禹,后其言皆验。夫长江天堑,所以限南北也,自古名将莫不丧师于此。陈友谅盗弒武昌,今江南大势必归版籍。张九四僣据苏杭等处,如弹丸黑子,破亡可待。方国珍据台温庆,如机肉釜鱼,苟延残喘,福建兵脆城陋,特义师未临耳。建康昔人以龙蟠虎踞有帝王之气称之,诚东南之都会也。建都于此,守淮以藩屏,守江以家户,如高祖之关中,光武之河内,以此基藉其兵力资财,进则矢见中原以取天下,退则保全方面而自守,不失作孙权也。李察罕敢窥吾之疆域哉?且江之所修,莫切于上流,而义兵去载巳,尧江州藩屏之势愈固。昔魏屯田皖城,谋以弱吴,孙权力争而魏不能有。魏又以晋宗守蕲春,欲以谋吴吴遣贺循袭取晋宗,而蕲春属吴。夫皖与蕲春,魏必欲取吴,必欲争者,诚以上流之地,喉衿之所也。按皖与蕲春,皆在江州,足以蔽全吴矣。况两淮之地,自安吉历庐、和州以至广陵,皆入化内,既足以遮蔽建康,又足以襟带江州。而安丰巳重镇之地,足可守江以家户,守淮以藩屏矣。又况张寇倾覆,可坐而策,则通泰、高邮、淮安诸郡,亦将来归。江之下流,又得其全蔽,自此前进,固可以并李氏而取中原,孙权不足也。兑僻在远方,窃闻李氏妄自尊大,致书于明公,如曹操之招孙权。此言虽未知虚实,敢效鲁肃献国家之大计,此一定矢见模之纲领也。三日一取张九四据平江、巢江,巢穴蔓延杭、绍两浙,□梗跨涉通泰、江北残寇。自古智谋之士,莫不以□人之巢穴先田丰说袁绍袭许,以制曹公。

译《赤城论谏录》叶公名兑,字良仲,是宁海人,以经世济民的才略自负,尤其精通天文、地□、卜筮之学。元末,他仰观天运,知道天下将有归属,于是以平民身份向太祖高皇帝进献关于军事的一纲三目的策略,谈取天下的大计。太祖认为他的话奇异,想留下任用他,叶公坚决辞谢,于是太祖赐给他银币和成套衣服,让他回去。后来过了几年,天下被削平,他所说的征兆和谋略次第都如叶公所言。他的策略说:“汉高祖开创基业时,以萧何为丞相;萧何进而养育百姓、招致贤才,于是有了谋取天下的策略。光武中兴时,邓禹有‘没有什么比延揽英雄、务必使百姓欢悦更重要’的话。”由此可知,取天下之时,怀柔招来民心,使远近归服,没有什么比求取贤才更优先。贤才归附,民心就会归附,所以说:‘举用隐逸之士,天下百姓就会归心。’敬惟华夏的国运正在中兴,正值胡元已经走到尽头、天命有所归属之时,明公统率百万大军,所向无敌,在金陵开国,控制万里疆域;金鼓一响,各郡都被平定。阁下既然承受上天的宠任,建立光大的功业,那么延揽英雄、招致贤才,除了明公还能有谁?因此远方仰慕义理的人,没有不欢呼奔走的。何况南方人长期处在异俗之中,一旦听说明公要用华夏文明改变夷俗,带回遵守礼义的人,他们仰慕喜爱的心情,又会怎样呢?” 我想要进见您以抒发胸中所学,已经很久了。然而我是远方卑微的人,陷在泥涂草泽之中,没有办法亲自到王公大人的门下。我居住的地方距离金陵二千多里,又贫穷,妻子不能随我前来。如今遇到浙东行省左丞征求隐居山林之士、寻求刚直之言,谨向北方□拜,投上这封书信以及军事一纲三目的策文,特请□转达上闻。明公虽然没有见过我的面孔,看我的文章也足以知道□的内心了。如果特加仁慈,□记录并振拔□,用来勉励后来的人,那么天下都将□知道明公要招致贤才,先从郭隗开始;四方闻风而动,没有不归心的,建立国家万世的大业,与商汤、周武王相符,难道仅仅如两汉的功业而已吗?恭敬地请求您明察。军事一纲说:‘用兵的关键,是胸中不能没有一个确定的谋略。谋略预先确定,众人的议论就不能使自己迷惑;按照次序施行,就可以建立功业。’古代的君子如韩信、孔明之类,即使身处田野之中,早已有确定的见识,只是出仕以后才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韩信初次见汉高帝时,谋划夺取天下的策略,清楚得像指着手掌一样;后来大将所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应验。孔明隐居草庐时,和先生谈论曹操。”},{ 夺取刘璋,凭借蜀地的资力来争夺天下,他一生都实行了自己的谋略;这难道是经过尝试而侥幸成功的吗?正是因为胸中有确定的见识。如今确定的谋略,应当北面拒绝李察罕的招诱,南面兼并张九四的僭据,督促方国珍归顺,夺取闽越的土地;以建康为都城,开拓江、广地区作为自身资用。进取时便越过两淮,直取中原而夺取天下;退守时便保全一方而自守。愿意详细陈述如下:从前汉朝国运衰微,群雄竞相争夺,曹操挟持天子号令诸侯,以成就自己的私欲,现在的李察罕就是这样。然而刘氏是中华的君主,承受汉高祖、汉光武留下的恩泽,百姓没有忘记汉朝,所以曹操倚重刘氏,特意借此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元朝以夷狄之族僭据华夏,百姓厌恶胡腥之气,早已盼望得到一位君主来彻底洗除这种习俗。李察罕上不知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下不察人心厌恶胡人,也想仿效曹操的行迹,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明公想用华夏文明改变夷俗,李氏却是被夷俗改变的人,这怎么可以呢?孙权在江东兴起时,还没有确定谋略;曹操督促他来投降,并要求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像张昭这样的谋士尚且劝孙权顺从,何况其他人呢?只有鲁肃初次见孙权时,就提出宏大的谋略,说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不可能很快消灭,只有鼎足据守江东,等待天下的破绽;先消灭黄祖,再进攻刘表,直到长江所能达到的地方都据为己有,然后建立帝王名号来图谋天下,可以和汉高祖的功业相比。这一谋略远远超过众人,所以孙权常把他比作邓禹,后来他的言论都一一应验。长江是天然的险阻,用来隔开南北,自古名将没有不在这里损失军队的。陈友谅这个盗贼弑杀武昌,如今江南的大势必定归入版图。张九四僭据苏州、杭州等地,不过像弹丸黑痣一样,破亡指日可待。方国珍据有台州、温州、庆元,如同刀俎上的肉、锅中的鱼,只能苟延残喘;福建军队脆弱、城池简陋,只是义军还没有到达罢了。建康,古人称它有龙盘虎踞的帝王之气,确实是东南都会。在这里建都,守住淮河作为屏藩,守住长江作为门户,就像汉高祖依靠关中、光武依靠河内一样;以此作为根基,凭借其兵力财物,进取便可直取中原而夺取天下,退守便可保全一方而自守,不失为孙权那样的事业。李察罕敢窥伺我们的疆域吗?况且长江的河道,最重要的在上游,而义兵离开江州已经一年了,江州作为屏藩的形势更加稳固。从前魏国在皖城屯田,谋划削弱吴国,孙权竭力争夺,魏国始终不能占有。魏国又派晋宗守卫蕲春,想借此谋取吴国;吴国派贺循袭取晋宗,于是蕲春归属吴国。皖城和蕲春,魏国若要夺取吴国,就一定要争夺它们,确实因为它们是上游之地,是咽喉要害。考察皖城和蕲春,都在江州,足以遮蔽整个吴地。何况两淮地区,从安吉经过庐州、和州直到广陵,都已经纳入教化之内;既足以遮蔽建康,又足以控制江州。况且安丰已经是重镇,完全可以守长江以作门户,守淮河以作屏藩。再说张九四的盗军倾覆,已经可以坐着谋划,那么通州、泰州、高邮、淮安诸郡也将归顺。长江下游又得到全面遮蔽,从此进兵,固然可以兼并李氏而夺取中原,孙权的事业也不足相比。叶兑偏居远方,私下听说李氏妄自尊大,写信给明公,像曹操招降孙权一样。这件事还不知道真假,我冒昧仿效鲁肃,献上安定国家的大计,这就是确定谋略的纲领。第一,夺取张九四占据的平江、巢江;他的巢穴蔓延到杭州、绍兴两浙,□梗阻并跨越通州、泰州以及江北的残余盗军。自古以来有智谋的人,无不先摧毁□人的巢穴;田丰曾劝袁绍袭击许都,以制约曹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李泌欲先取范阳,捣禄山之巢窟,与李郭不谋而同。殷羡说陶侃急攻石头,以制苏峻,皆欲先倾贼之巢穴,则其手足枝叶不攻而自溃矣。今宜先举兵进攻平江,援桴誓众,期于必克,声言一面欲掩取杭、绍、湖、秀以分其兵力,此李愬攻蔡不取吴房之义也。倘城坚守固,难以遽拔,则以锁城法守之。锁城法者,却于城□矢石不到之地,别筑长围环绕其城,于长围之外,分命将卒四面立营屯田,固守断其出入之路,绝其内外之音,仍设官分治所属州邑,务农种榖,抚字居民,收其税粮以赡军士。彼守空城,亦将安用?夫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城中之粮积于公私者有限,城外之粮产于土地者无穷。以无穷待有限,彼将焉往?此正合兵法「城小地大,则先收其地之利,得尺则我之尺,得寸则我之寸也」。今义师围之不克,或数月而解,或半载而罢,或攻或辍,屡围屡解,适所以长彼之志,益彼之备也。故当围之之时,则婴城固守;及围既退之后,则运粮挽粟,复防守之。计是皆不绝其内外,容其出入之故也。倘内外悬隔,粮无所入,食尽兵疲,内变将作,一举殄灭矣。平江既下,巢窟巳倾,杭越必归余郡解体,此上计也。彼巢穴远在平江,而跨江涉海,远据绍兴,于势必变。义士所以远攻而不克者,以彼运粮自三江斗门而入也。苟一面以大兵攻平江,则不及运粮矣;一面攻杭州,则不及赴援矣。夫粮绝无援,必然可破。所攻在苏杭,所取在绍兴,正合兵法「多方以误之」之术也。绍兴既拔,一臂先断,然后进兵攻杭,唇亡齿寒,势必倾覆。杭城既拔,则湖、秀望风而畏矣。羽翼既剪,然后进攻平江,巢穴必倾,则江北之余孽随而瓦解,此次计也。张寇一剪,基本永固。息兵则无侵轶之虞,远攻则无捣虚之患。进可以越两淮而规中原,旁可以并福建而制江广,折冲万里,混一天下。此取张寇者,正当今之急务也。二取合温、庆。戊戌年冬,大兵克取婺城。己亥年春,方国珍即奉书纳欵,送子质。是后信使往来讲结旧盟,未尝阙也。虽然,狼子野心,岂有驯狎之性?养虎遗患,必有反噬之祸。庚子年春,命夏愽士陈显道招论,迟疑不允。其反复不忠而怀二心,可见矣。辛丑年又遣使从海道诡报残元,谓国家欲举士投降,以中原路阻,特委吾由水道纳欵。訹差张昶赍诏来宣,于是遣燕叔义说客欲说「明公奉诏」。叔义至大朝,不敢启口而还。夫前日彼欲投降于我,今反招我投降于彼,是大不近人情者,固宜兴问罪之师矣。然彼上计以水命一闻兵至,挈家出海,中原步骑无如之何。彼则沿海寇掠,备东掩西,巨害东南。剿捕则涉鲸波,招安则损国威。夫上兵攻心,彼自燕叔义回后巳震慑局蹐,即遣人招致陈显道欵曲缱绻,欲其复进言于国朝,俟杭越既平,即当纳七将以□我师耳。其心如此,攻之之术宜乘其机,不可缓也。彼方仰陈显道。又畏我举兵,可即命显道督其归顺,以九月一日或十五日限之。过限不从命,则兴师以征。不服如此胁之,彼必听从。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义也。必以九月限者,彼畏我秋高马肥,又禾粟方登,足充兵粮也。宜速不宜缓者,速则不暇意外之谋,缓则迟回而计生。一者,彼自方国璋之没,自知兵不可用,胆巳先丧;二者,自燕叔义还,称义师之盛,气巳先挫;三者,方恳陈显道,令调护颢道,大夸兵以恐之,责其反复以罪之,可谓善于说辞者矣。正可胁之而从,诱之而化也。宣谕之后,宣易官吏,更年号,苏民瘼,慰民心,收其税粮,散其冗兵,辈其滥官,拘其船只,潜其兵权,以消未然之变。如此则台、温、庆三郡不劳只骑而自服,不可失时以长智也。窃闻有人传至李察罕与明公之书,彼又遣人至李处结好,意外之变不可不防。以势观之,惟及早督其奉命,潜收其权,以消未然之变,是上计。兵尚诡道,不厌其密。兵法谓几事未成而外泄者败。更乞朝廷深秘此文,盖以方氏若知所言之人,则家无噍类,取莫大之祸,尤不可以不秘也。命陈显道宣谕之时,并乞明公赐之书曰:「华运中兴,孤命师恢复江南,所向无敌。戊戌年冬举大兵克取婺城,既与台、温、庆三郡接境。足下遣使投降,送子质监此,诚心特谓足下知胡运之巳终,天命之有归也。夫何历今四年,延调岁月,弗奉前命,年号尚从其旧,海道运粮,复奉残元,设谓不忘旧主而然,情犹可恕。今载复遣人结好于李察罕,其心谓何?往者诡蒙残元诏书以招安孤,始也足下投降于我,今也反欲使孤投降于彼,足下反复之心,何异汉之隗嚣哉?本欲待秋高,兴师问罪,尚念始初送欵之诚,又悯锋镝之下玉石俱焚,故特命显道宣谕,设官易制。

译李泌想先夺取范阳,捣毁安禄山的巢穴,和李光弼、郭子仪的谋划不谋而合。殷羡劝陶侃赶快进攻石头城,以制约苏峻,都是想先倾覆贼人的巢穴;这样一来,他的手足枝叶不用进攻就会自行溃散。如今应先举兵进攻平江,击鼓誓师,以必定攻克为期;声称一面要掩袭夺取杭州、绍兴、湖州、秀州,以分散他的兵力。这就是李愬攻打蔡州而不取吴房的道理。倘若城池坚固,难以立即攻下,就用“锁城法”围守它。所谓锁城法,就是退到城□弓矢、滚石都射不到的地方,另筑长围环绕城池;在长围之外,分别命令将士四面立营屯田,坚守以截断城中的出入道路,断绝内外消息,同时设置官员分治所属州县,督促农耕种谷,安抚居民,收取税粮供养军士。他们守着一座空城,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城内公私积存的粮食有限,城外土地所产的粮食却无穷。用无穷的粮食来对付有限的粮食,他们还能往哪里去呢?这正合兵法所说:‘城小而地大,就先收取土地的利益;得到一尺,就是我的一尺;得到一寸,就是我的一寸。’如今义军围城不能攻克,有时几个月便解围,有时半年便停止,有时进攻有时停止,屡次包围又屡次解围,正好是在增长敌人的志气,增加敌人的防备。所以在包围它的时候,就应逼迫守城者坚守;等到包围撤退以后,就运送粮食,牵挽粟米,再次加强防守。这样的计策都是因为没有切断城内外,容许敌人出入的缘故。倘若内外隔绝,粮食无法运入,粮食吃尽、军队疲惫,内部变乱将要发生,只需一举便可全部消灭。平江攻下以后,巢穴已经倾覆,杭州、绍兴必然归降,其他郡县也会解体,这是上策。敌人的巢穴远在平江,却跨江渡海,远远占据绍兴,形势必然发生变化。义军之所以远道进攻而不能取胜,是因为敌人从三江斗门运粮进去。假如一面用大军进攻平江,他们就来不及运粮;另一面进攻杭州,他们就来不及前往救援。粮道断绝而又没有援军,必然可以攻破。进攻的目标在苏州、杭州,实际要夺取的是绍兴,正合兵法‘从多方面使敌人迷惑’的策略。绍兴攻下后,先断敌人一臂,然后进兵攻杭州;唇亡齿寒,形势必然倾覆。杭州攻下后,湖州、秀州看见风声也会畏惧。羽翼既被剪除,然后进攻平江,巢穴必然倾覆,江北的残余势力也会随之瓦解,这是次一等的计策。张九四的势力一旦被剪除,根本就永远稳固了。停兵时没有侵扰的忧患,远征时没有袭击空虚的祸患。进兵可以越过两淮谋取中原,旁边可以兼并福建而控制江南、两广;纵横万里,混一天下。这件夺取张九四的事,正是当前最急迫的任务。第二,夺取台州、温州、庆元。戊戌年冬,大军攻克婺城。己亥年春,方国珍便奉书投降,送儿子作为人质。此后信使往来,讲和缔结旧盟,从未中断。虽然如此,狼子野心,哪里有驯服亲近的本性?养虎必然留下后患,必有反咬的灾祸。庚子年春,命夏博士陈显道前往招抚晓谕,他迟疑不肯答应。他反复无常、不忠而怀有二心,由此可见。辛丑年又派使者从海路假称报告残元,说国家想招纳士人投降,因为中原道路阻塞,特意委托我们从水路接受投降。又派张昶带诏书来宣读,于是派燕叔义作为说客,想劝说‘明公奉诏’。叔义到大朝,不敢开口而返回。此前他想向我投降,如今反过来招我向他投降,这是极不近人情的事情,当然应当兴师问罪。然而他的上策是,一听说大军到来,便带着家属出海,中原的步兵骑兵无法奈何他;他就会沿海劫掠,东边防备便袭击西边,成为东南的巨大祸害。派兵剿捕就要渡过鲸波,招安又会损害国威。用兵的上策在于攻心,他从燕叔义返回后已经震恐不安、畏缩不前,立即派人招致陈显道,曲意亲近,希望他再次向朝廷进言,等杭州、绍兴平定后,便要交出七名将领来□我军。他的心思如此,进攻他的办法应当乘此机会,不可迟缓。他正在仰赖陈显道,又害怕我军出兵,可以立即命陈显道督促他归顺,以九月一日或十五日为期限。过期仍不奉命,就出兵征讨。这样威逼他,他一定会听从。这就是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的道理。一定以九月为期限,是因为他害怕秋高马肥,又正值禾粟成熟,足以充作军粮。此事应快而不应慢:快,就来不及谋划意外之计;慢,就会迟疑反复而产生新的计策。第一,他自从方国璋死后,知道军队不能使用,胆气已经先丧失了;第二,自燕叔义回来后,听说义军盛大,气势已经先受挫;第三,正可借陈显道恳切晓谕,命他调护颢道,大肆夸耀军力来恐吓他,责备他的反复而治罪,可以说很善于辞说。正好可以威逼他使其服从,诱导他使其改变。宣谕之后,应更换官吏,改换年号,救济百姓疾苦,安慰民心,收取他们的税粮,遣散多余士兵,罢黜滥设的官员,扣留他们的船只,暗中收夺兵权,以消除尚未发生的变故。这样,台州、温州、庆元三郡不用劳烦一兵一卒就会自行服从,不能错过时机而让他们增长智谋。我私下听说有人把李察罕和明公的书信传递给对方,他又派人到李察罕那里结好,意外的变故不能不防。从形势看,只有及早督促他奉命,暗中收夺他的权力,以消除尚未发生的变故,这才是上策。用兵崇尚诡道,并不嫌它秘密。兵法说,事情尚未成功而泄露在外,就会失败。还请求朝廷严密保守这篇文字,因为方氏如果知道说这些话的人,家中就不会留下活口,会招来极大的灾祸,尤其不能不保密。命陈显道宣谕时,还请明公赐给他一封书信说:‘华夏的国运中兴,我独自奉命统率军队恢复江南,所向无敌。戊戌年冬举大军攻克婺城,已经同台、温、庆三郡接壤。足下派使者投降,送儿子作为人质,这确实说明足下知道胡元的气运已经终结,天命已有归属。为什么直到现在已经四年,还拖延岁月,不奉行先前的命令,年号仍然沿用旧号,从海路运粮,又奉事残元?如果说是不忘旧主,情理上还可以宽恕。如今又派人向李察罕结好,这是存着什么心思?从前你假借残元的诏书来招安我,开始时足下向我投降,如今反而想使我向他投降;足下反复无常的心思,和汉代的隗嚣有什么不同?我本来想等秋高马肥时出兵问罪,只是想到你最初送来降书的诚意,又怜惜刀兵之下玉石俱焚,所以特意命陈显道宣谕,设置官员,更改制度。

足下昆仲官爵不失元盟,截自九月限汝听与否,皆在此日。若又如前,」延引岁月,问罪之师,其得巳乎?叶克恭欲报东门之役,喜山欲纾伍员之忿,无分水陆,动成齑粉。公孙述、徐道覆,今如何哉?孤不食言,善自谋,母蹈后患。此草剏也,讨论润色,尚有待于当朝君子云。三取福建,福建旧浙江一道,倚山濒海,兵脆城陋。两浙既平,闻风必惧,宜遣辩士说之。彼必心计,江浙四道,三道既已归顺,吾独孤守一道,将安归哉?必然听命,此李左车下齐之策也。如或稽于送欵,自贻天讨,则进兵一路自处温而入,一路自海道而至,冲其关隘,二道并进,夹攻福州,势必从风而靡。福州既下,余郡莫不迎刃而解矣。既平福建,威声巳振,乃移兵进取两广,犹反掌耳,岂非千古之英伟哉?

○王君国祥墓碣(方孝孺)

方孝孺

金陵王显述其叔父王君国祥言行,授余请文其墓上之石。显奇士,其文辞甚奇,至其叔父之事尤奇也。余考之之言曰:「昔尝读太史迁书,载战国秦汉征伐攻取间事,必有谋臣辩士之畧参乎其中,或以一言脱屠陷,转败胜,或奉文书下十百城。国之所由盛强,岂特甲兵足恃哉?盖有文事之助焉。近世史所录名将采战之绩,则有之矣;而言辞之士寥阔罔闻。岂驰说骋辩者不若古之人耶?抑有之而莫之述也?」以显所言,王君说元御史大夫福寿,以计破取二盗将,如探鷇雏然,固策士也哉!而世不闻其名,虽当时人亦不知计出乎君。君说大夫时,年六十二年,且高不喜名,名不闻于世,至死而不悔,古策士能之乎?此其事足称矣。君讳元吉,国祥其字也。曾祖君祥,祖子某,父闰之。君兄弟三人,于次最少,而重厚好问学,自幼奇伟,喜兵家书,辄以其意人言之。人笑其过,君曰:「君凡子何足闻?此吾诚过也。」年十四岁饥,与兄行籴旁县,道遇盗,利其粟将刧之。兄惧走匿,君不动,徐绐骂曰:「庸县官使吾运粟,许遣夫防我而不至,若岂防夫耶?后有粟车数十两,若其防后至者,盗以然散去。」里中长老固巳异之。后大夫福寿在金陵,盗陈也先潘甲率兵数千,自称元帅,声言讨贼索军食,城下大言杀人,守将闭门大不出,大夫忧不知所。君造门论以祸福,说累百千言,惊其座人。大夫亦惊喜起问计,君曰:「今城中无一军,而盗兵惶甚,此虽与争锋,当以计破之。盗索刍粟,公宜开城门陈刍粟车,若将馈之者,而阳以好言绐之,请一元帅以卒来取勿粟。彼闻吾言不测吾□深,两人必相让,则主者必自来。吾以计杀之而制其一人,易矣。」大夫从其言,既而潘甲果至,执杀之也先,失势亦自败去。君绝不以语人,又去而之燕秦齐鲁之间,阴察诸藩,预知不足与言,复归。金陵而今上巳得江,惟即金陵帝都,乡间子弟多致□官。君叹曰:「人主在吾乡,而吾求之天下,吾之命薄明矣。尚多谈,何因噤不更谈世事?隐医肆中,自给□落。铓锷不露,几微故习,恂恂务讷,朴事父孝谨,友其兄得恭逊意。与众人处不求其异,人莫知其奇□士也。卒以布衣终,年三十有九。」君人敦风谊,知好尚,当世名士多喜与交。父丧致客千余人,挟其所长,尝以自高,而人莫能高之。世尝谓古昔能言士多死于言,奇谋士多以谋败国,因谓皆不若愚之全。此要非笃论,彼不善于用,各有以取之,非智辩之罪也。若君之所蕴,而视时□□,不以得丧累,谓善用其智辩者,非邪?

○郑颠公传(郑善夫)

郑善夫

天佑公字君作,淑公之后,少磊落不羁。知元运将革,自负以豪杰之才,耻与牛驽同皂,处南湖坞中,意洒然也。是南湖处士。晚年世益乱,上下溷贿,上自达鲁花赤,下至邑子丞尉,竞饕餮,降其风而化之。乃愤然有回淳反朴之志,恤恤然赒贫鲜寡,一物价平,出纳使世之贪鄙也销。后游四方,赍余赀,凡遇生物,无大小贵贱,即鬻而放之。如是者十余年,人不能测其所藏,咸呼之曰颠公云。公尝假三世田,其价巳尽,后其子匮,乃召而告曰:「而父所鬻田,若未尽而值也,给如之。」至其孙匮,复告曰:「而祖所鬻田,若未尽而直也,给如故。」晚年每辟火食,日醉醇酒数勺,微醺辄麻鞋散发走道上,畅歌屈原渔父篇以自况其志。或劝之仕,乃喟然漫答曰:「而不见飞廉氏马乎?其一朱鬣白毳,龙骆凤臆,终日不释辔,卒以热死;其一垂头昂尾,驼颈骆膝,踶啮善蹶,弃诸野,终年而肥。古之达者,固不苟絜以罹患,不避秽以养精也。」兹盖得之旧谱,参之故老所传云尔。古之人有逃名羊狂,裂冠毁冕,而求自拓其所极者,世未易知也。埋蛇渡蚁,近不在其身,则惠应之于其子孙云。

○王冕传

译你们兄弟的官爵仍可保留,不改变元朝旧有的盟约;从九月起截然定为期限,你们听命与否,都决定在这一天。如果又像先前那样拖延岁月,问罪的大军难道还能停止吗?叶克恭想报东门之战的仇,喜山想发泄伍员的愤恨;无论水路还是陆路,发动之后都将把你们打成齑粉。公孙述、徐道覆如今怎么样了?我不会食言,你们好自谋划,不要走上后来的祸患。这只是草拟稿,讨论润色,还要等待当朝君子。第三,夺取福建。福建原来是浙江的一道,依山临海,军队脆弱,城池简陋。两浙平定以后,福建听到风声必然害怕,应派辩士前去劝说。他们一定会在心中盘算:江浙四道,已有三道归顺,唯独我一处孤守,还能归附到哪里呢?必然会听从命令。这是李左车攻下齐地的策略。如果有人迟迟不送降书,自招上天讨伐,那么就一路从温州进兵,一路从海道而来,冲击关隘,两路并进,夹攻福州,形势必然随风而倒。福州攻下后,其余郡县没有不迎刃而解的。福建平定后,威名声势已经振作,于是转兵进取两广,也不过反掌之间,难道不是千古以来的英伟事业吗?○王君国祥墓碣(方孝孺) 方孝孺 金陵王显叙述他的叔父王国祥的言行,请我为刻在墓上的石碑撰文。王显是奇士,他的文辞非常奇特,至于他叔父的事迹就更加奇特了。我考察他的言论说:‘从前我曾读太史公的书,记载战国、秦、汉之间征伐攻取的事情,其中一定有谋臣辩士的谋略参与其中;有的凭一句话使人免于屠杀陷害,扭转败局而取胜;有的奉着文书便攻下十座、百座城池。国家之所以强盛,难道只是因为有甲兵可以依靠吗?大概也有文事方面的帮助。近世史书所记载的名将和采战的功绩,确实有;但言辞之士却少有听闻。难道驰说善辩的人不如古人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人为他们记述呢?’按照王显所说,王君劝说元代御史大夫福寿,用计击破并夺取两个盗贼将领,就像探取雏鸟一样,确实是策士啊!可是世人没有听说他的名声,即使当时的人也不知道计策出自王君。王君劝说福寿大夫时,已经六十二岁,而且年高却不喜声名,名声没有传于世,直到死也不后悔;古代策士能做到这样吗?这件事足以称道了。王君名元吉,国祥是他的字。曾祖父名君祥,祖父名子某,父亲名闰之。王君兄弟三人,他排行最小;性情稳重厚实,喜好探问学问,自幼奇伟,喜欢兵家书籍,常常把书中的意思向人讲说。人们嘲笑他言过其实,王君说:“君凡子有什么值得听闻的?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十四岁时遇到饥荒,他和哥哥到邻县买粮,路上遇到盗贼。盗贼看中他们的粮食,想要抢劫;哥哥害怕,逃走躲藏,王君却一动不动,慢慢欺骗并骂道:“这是平庸的县官让我们运粮,答应派民夫保护我们却没有来,难道你们是来保护民夫的吗?后面还有几十辆粮车,是来保护我们的民夫到了。”盗贼听后果然散去。乡里的长老早已对此感到惊异。后来福寿大夫在金陵,盗贼陈也先、潘甲率领数千兵,自称元帅,声称要讨伐盗贼、索取军粮,在城下大声叫喊杀人,守将闭门坚守不出,福寿大夫忧虑而不知如何是好。王君到门下谈论祸福,用言语劝说了数百上千句,使在座的人震惊。福寿大夫也惊喜地起身询问计策。王君说:“如今城中没有一支军队,而盗贼的军队非常惶恐;即使和他们争斗,也应当用计谋攻破。盗贼索要草料粮食,您应当打开城门,陈列装着草料的粮车,假装要馈赠给他们,再用好话欺骗他们,请一个元帅带士兵来取粮。盗贼听说我们的话,无法揣测我们的深浅,两位元帅必然互相推让,到时主事的人一定会亲自来。我用计杀掉他,再制服另一个人,就容易了。”福寿大夫听从了他的话。不久潘甲果然到来,福寿大夫捉住并杀死了他;陈也先失去势力,也自行败退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王君绝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随后离去,游历燕、秦、齐、鲁之间,暗中观察各藩,预先知道它们不足以交谈,又回到金陵。如今太祖已经取得长江以南,正要把金陵作为帝都,乡间子弟大多能够得到□官。王君叹息说:“君主就在我的乡里,我却到天下去寻求他,我的命运和见识真是太浅薄了。既然已经多次谈论,为什么还因噤声而不再谈论世事呢?”于是隐居在医馆中,靠□落维持自己。他不显露锋芒,仍旧保持旧日的细微习惯,恭谨少言,朴实地侍奉父亲,孝顺谨慎;友爱兄长,表现出恭敬谦逊的情意。和众人相处时不刻意求异,人们不知道他是奇□之士。最终以平民身份终老,年三十九岁。王君敦厚而重视风俗情谊,知道人们所爱好的事,当时的名士大多喜欢同他交往。他父亲去世时,招致宾客一千多人;他凭借自己的长处,曾经以此自高,却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世人曾说,古代能言善辩的人多死于言辞,奇谋之士多因谋略使国家败亡,因此说都不如愚笨的人能够保全自己。这并不是确切的论断;那些人只是不善于运用自己的才能,各有各的取祸之处,并不是智慧和辩才本身的罪过。像王君这样胸中蕴藏才智,却能看待时势□□,不因得失而牵累自己,说他善于运用智慧和辩才,不是吗?○郑颠公传(郑善夫) 郑善夫 天佑公,字君作,是淑公的后代,年轻时磊落豪放、不受拘束。他知道元朝气数将要改变,自负有豪杰的才能,以同牛马为伍为耻,居住在南湖坞中,心意洒脱。这就是南湖处士。晚年世道更加混乱,上下都贪污受贿,从达鲁花赤以上,到县里的丞尉以下,竞相贪婪,降低风气并使人受其影响。于是他愤然产生恢复淳朴、返归本真的志向,忧劳地周济贫困和鳏寡,使各种物价平稳,出纳公平,让世上的贪鄙风气消退。后来他游历四方,带着多余的钱财,凡是遇到活物,无论大小贵贱,都买下来放生。这样做了十多年,人们不能测知他究竟藏有多少财物,都称他为颠公。他曾经借来三代人的田产,钱已经花尽;后来他的儿子贫困了,他便召来告诉他说:‘你父亲卖掉的田地,如果价钱还没有用完,就拿来供给你。’等到他的孙子贫困,又告诉他说:‘你祖父卖掉的田地,如果价钱还没有用完,就照旧拿来供给你。’晚年每天只安排一次火食,饮数勺醇酒便醉;稍微有些醉意,就穿着麻鞋、披散头发走在道路上,畅快吟唱屈原《渔父》篇,以此寄托和比拟自己的志向。有时有人劝他出仕,他便长叹一声,随意回答说:‘你没见过飞廉氏的马吗?其中有一匹朱红鬃毛、白色毛发,龙形的脊背、凤形的胸脯,终日不解缰绳,最后因为过热而死。’ 其中一种马低头昂尾,脖子像骆驼,膝部像骆驼,喜欢踢咬,善于踢人;把它丢在野外,过了一年反而肥了。古代通达之人,本来就不肯苟且求洁而招致祸患,也不避开污秽来保养精气。以上大概是从旧谱中得到的,又参照故老相传的话而写成。古人中有逃避声名、自称羊狂,甚至撕裂冠帽、毁坏冕服,以求拓展自己所能达到的境界者,世人并不容易了解他们。埋蛇、渡蚁这样的善行,近处虽不施及自身,却会由惠泽应验到子孙身上。○王冕传

王冕者,诸暨人。七八岁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听巳,辄默记。暮归,其牛或牵牛来责□田父怒挞之,巳而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曷不听其所?”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潜出,坐佛膝上,执策映长明灯读之,琅琅达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安阳韩性闻而异之,录弟子学,遂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时冕父巳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久之,母思还故里,冕买白牛,驾母车,自被古冠服,随车后。乡里小儿竞遮道讪笑,冕亦笑。著作即李孝光欲荐之府史,冕骂曰:“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哉?”每居小楼上,客至,僮入报,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马上求见,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楼长啸。使者闻之惭。冕屡应进士举不中,叹曰:“此童子羞者,吾可溺是哉!”竟弃去买舟下东吴,渡大江入淮楚,历览名山川。或遇奇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即呼酒共饮,慷慨悲吟。人斤狂奴,北游燕都,馆秘书卿泰不花家。泰不花荐以馆职,冕曰:“公诚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狐兔游矣,何以禄仕?”即日将南辕,会其友武林卢生死滦阳,唯两幼奴,一童留燕,伥伥无所依。冕知之,不远千里走滦阳,取生遗骨,且挈二女还生家。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妄哉?”乃携妻孥隐于九里山,种豆三亩,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梅花屋。尝仿《周书》著书一卷,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夜深人寂,辄挑灯朗设。既而抚卷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当日佳□,操觚赋诗千百言不休,皆鹏骞海怒,读者毛发耸。人至不宾主礼,清谈竟日不倦,食至辄食,都不必辞谢。善画梅,不减杨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藉是以养口体,岂好人家作画师哉?”未几,汝颕兵起,一一如冕言。皇帝取婺州,将攻越,物色得冕,寘幕府,授以咨议参军。一夕病卒。冕状貌魁伟,美须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试以死,君子惜之。史官曰:“子受学城南时,见孟寀言:‘越有狂生,当天大雪,□足上潜狱峰,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彻,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蓗,穿曳地袍,翩翩行,两袂轩□,哗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访议者问之,即冕也。冕惟民哉?马不□驾,不足以见其奇才。冕亦类是大。

○邢公量传

邢量字用理,长洲人,隐居葑门,以医卜自给,性狷介,不娶,与人无将迎,足迹不出里门,不畜奴婢,弊屋三间,青苔满壁,折铛败席,萧然如野僧,长日或不举火,客至相与清坐而巳其学自经史外,凡释老方伎之说,无所不通,室中卧榻之外,皆藏书,并手自校定,或叩之,信手举似,不事翻检,文章简古,亦不苟作。同邑沈诚,字希明,生稍后,隐操亦高,虽居通衢,邻里莫识其面,朝士有欲过之者,固谢不纳,诚愽学问,无不知,然短于著述,故无所传云。

○龚大章先生诩传

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詧,洪武初,给事中,谪戊死。诩少依母族,姓王氏。既长,隐迹田里,肆力经书,昼夜不辍。尚书周忱屡至其家咨访时政,两荐松江、太仓教授,皆不就。有田三十亩,力耕自给。晚岁独与一老婢居破庐中,种豆植麻,咏歌自适。没年八十余,明人私谥曰「安节先生」。

○贺友菊先生确传(陈镐)

陈镐

贺确字存诚,其先陇西人,国初徙四明,再迁金陵。行古而醇,学博而要。少事举业,试有司一不利,即弃去,曰:“是不足以尽吾学也。”遂益肆力于古,自六经子史以至于天文地理、医卜之书,无不览究。文辞下笔辙有古风,视世事若无足以当其意者。以菊有隐者操,笃爱之,别号曰“友菊”。其于富贵功名漠如也,与诸名公古道交,自视恒欿然而能忘人之势。或语及古今成败、人物贤否、政治得失,则凿凿有据。学士周公叙尝以其有史才,荐修辽金宋三史,力辞不就。有司延卿饮大宾,幅巾深衣,曳杖逍遥,仪度整肃,望而知其君子之儒。暇则纵寻山水间,优游以老年,跻九十三而卒。所著《友菊诗集》八卷,行于世。

○王半轩行传

译王冕是诸暨人。七八岁时,父亲让他在田埂上放牛,他偷偷进入学舍,听诸生诵读经书。听完后,总是默默记住。傍晚回去时,有时牛被人牵来责问田父,父亲生气打他,但过后他仍像原来一样。母亲说:“这孩子痴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随他去呢?”王冕于是离开家,寄居在僧寺中。夜里偷偷出来,坐在佛像膝上,拿着书册借长明灯的光读书,琅琅的读书声直到天亮。佛像大多是泥塑的,面貌狰狞可怕,王冕年纪虽小,却安然自若,像没有看见一样。安阳人韩性听说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录取他为弟子,让他学习,于是他通晓儒学。韩性去世后,门人像侍奉韩性一样侍奉王冕。当时王冕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便迎接母亲到越城奉养。过了很久,母亲想回故乡,王冕买了白牛,驾着车送母亲,自己穿戴古代冠服,跟在车后。乡里的孩子争相挡在路上讥笑他,王冕也笑。著作郎李孝光想把他推荐给府中任职,王冕骂道:“我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难道肯早晚抱着文案站在庭下,充当奴仆供人使唤吗?”他常住在小楼上,客人来时,童子进去报告,叫他上楼,他才上去。部使者巡视郡县,坐在马上求见他,他拒绝不见。部使者离开还不到一百步,王冕便倚着楼长啸,使者听见后感到惭愧。王冕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叹道:“这是连童子都感到羞耻的事,我难道可以沉溺其中吗?” 最终他放弃科举,买船下行到东吴,渡过长江进入淮、楚,遍览名山大川。有时遇到奇才侠客,谈起古代豪杰的事,就叫来酒共同饮用,慷慨悲歌。人们都把他看作狂奴。他向北游历燕都,寄居在秘书卿泰不花家。泰不花推荐他担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糊涂人啊!不到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狐兔游荡之地,还凭什么做官取禄?”当天便准备南行,恰逢他的朋友武林人卢生死在滦阳,只留下两个幼小的奴仆,一个童子留在燕地,惶惶然无所依靠。王冕知道后,不远千里赶到滦阳,取回卢生的遗骨,并带着那两个孩子回到卢生家。王冕回到越地后,又大肆宣称天下将要动乱。当时天下太平,有人斥责他妄言,王冕说:“如果妄言的人不是我,那谁该妄言呢?”于是带着妻子儿女隐居九里山,种豆三亩,种粟的面积是豆地的两倍,种梅花一千株,桃树杏树占其中一半,种芋一畦,薤和韭各一百株,引水成池,养鱼一千多尾,结茅屋三间,亲自题名为“梅花屋”。他曾仿照《周书》写成一卷书,坐卧都带在身边,秘不让人观看。夜深人静时,常常挑灯朗读。后来他抚摩书卷说:“我还没有立即死去,若拿着这部书遇到明主,伊尹、吕尚那样的事业并不难以成就。” 当天正是兴致最佳的时候,他拿起笔写诗,写上千百言仍不停笔,诗中气势都如大鹏高飞、海水怒涌,读者读后毛发耸然。有人来访,他不讲究宾主礼节,清谈一整天也不疲倦;饭送来便吃,完全不必辞谢。他擅长画梅,水平不低于杨补之,求画的人肩背相接,络绎不绝,他只按绢幅的长短收取费用。所得米粮稍有差错,人们便讥笑他。王冕说:“我凭这个养活口体,难道是喜欢给人家做画师吗?”不久,汝颍地区起兵,事情一一如王冕所说。皇帝攻取婺州,将要进攻越地,访求王冕,找到后把他安置在幕府,授予咨议参军。一夜之间,他因病去世。王冕身材魁伟,须髯漂亮,胸襟磊落而有大志,还未能稍稍施展才华便死去,君子们都为他惋惜。史官说:“我在城南求学时,见过孟寀,他说:‘越地有个狂生,遇到大雪天,赤脚登上潜狱峰,四面张望后大声呼喊:“天地之间全都是白玉造成的,使人的心胆清澈透亮,简直想成仙离去。”等进了城,戴着像蓗一样的大帽子,穿着拖地长袍,翩翩而行,两只衣袖高高扬起,喧笑声充满市中。’我很怀疑这个人,后来访求知情者询问,才知道就是王冕。王冕难道只是普通百姓吗?马如果不□驾,便不足以显出它的奇才。王冕大概也属于这一类。” ○邢公量传 邢量,字用理,长洲人,隐居在葑门,以行医和占卜维持生活。他性情孤高耿介,不娶妻,与人没有迎来送往,足迹不出里门,不蓄奴婢。住屋破旧,仅有三间,墙上长满青苔,锅具破败,席子残旧,冷落得像野僧居所;有时整日不生火。客人来时,只和他们清坐罢了。他的学问除经史之外,凡是佛教、道教以及方术的学说,没有不通晓的。屋中除了卧榻之外,全都藏着书,并且亲手校订;有人叩问,他随手举书回答,不必翻检。文章简洁古雅,也不肯草率写作。同乡沈诚,字希明,出生稍晚,隐居操守也很高。虽然住在交通要道,邻里却没有人见过他的面;朝廷士大夫有人想去拜访,他坚决推辞,不肯接纳。沈诚博学多闻,没有不知道的,但不长于著述,所以没有作品流传下来。○龚大章先生诩传 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亲龚詧,洪武初年任给事中,被贬谪戍边而死。龚诩小时候依靠母亲的亲族,改姓王。长大后隐居乡里,竭力研习经书,昼夜不停。尚书周忱多次到他家询问时政,两次推荐他担任松江、太仓教授,他都没有接受。他有田三十亩,靠自己耕种供给生活。晚年只和一个老婢女住在破屋中,种豆植麻,吟诗歌唱,自得其乐。去世时八十多岁,明人私下谥为“安节先生”。○贺友菊先生确传(陈镐) 陈镐 贺确,字存诚,祖先是陇西人,国初迁到四明,后来又迁到金陵。他行为古朴醇厚,学问广博而精要。年轻时从事科举学业,参加有司考试一次不利,便放弃,说:“这不足以充分发挥我的学问。”于是更加用力钻研古学,从六经、诸子、史书直到天文、地理、医卜之书,无不阅读研究。他下笔作文常有古人的风格,看待世间事务,仿佛没有什么值得满足他的心意。因为菊花具有隐士的操守,他十分喜爱,便取别号为“友菊”。他对富贵功名淡然无心,与各位名公按照古道交往,常常自认为不足,却能忘却他人的权势。有人谈及古今成败、人物贤愚、政治得失,他总能说得确凿有据。学士周公叙曾认为他有史才,推荐他参与编修辽、金、宋三史,他竭力推辞,没有接受。有司请他赴宴,他头戴幅巾,穿深衣,拄杖自在漫步,仪容举止整肃,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有德君子。闲暇时就在山水之间漫游,以此安度晚年,活到九十三岁去世。著有《友菊诗集》八卷,流传于世。○王半轩行传

半轩讳行,字止仲,王姓,半轩其号也。苏之吴邑人。初,父某闾门南市人,市药以交鬻纷拏,挈之巳□。半轩尚髫年,药踰千品,悉志其某某若多寡,酬应无或□。主媪老好听稗官家说,即默记数本,迨晚歌之娱。主异之,语若能读书否耶?授《鲁论》一帙,翌日巳成诵矣,遂大奇之,罄以所庋经史百子,恣其探阅,大有所得。年未弱冠,辞去。启蒙于城北望齐门旧居,时声□殷,发愿交毕至,而议论踔厉,证据今古,常屈其座人。然家徒壁立,几无留策。询所学,曰:“向得之药主人耳。”词章汪洋奥美,关节开解,千绪万端,参错桀出,一时老生咸畏之。临川饶参政介之,分守浙右,以词翰豪视东南,号“醉樵”之诗歌者殆编,惟难于一文耳。间延与语曰:“是非庄骚家言,莫殚其形容。”即席说不加点窜,饶仆地曰:“吾见中朝才儁亦伙,未有类子敏而奇者,天才也。”亟疏荐。以天下多事,半轩亦靳弗售。长洲周庄沈达卿,其父号万三秀者,赀雄当世,礼聘于家塾,每成章辄偿白金以镒。半轩槩麾去曰:“使金坞可守,则燃脐之惨无及也。吾言止如是,直何滥取?”多田翁洋,三吴鼎沸,所据者恃多垒礟石自固。半轩私语曰:“兵法不云柔,何以制刚也?”或询何居,曰:“设植簜筱颀而韦者,系布于其端,如帡幪然,人出没其下,虽礟至而布必随之低昂,则人无害而不可尽矣。”后大将常公提丘至,果用是计,而城遂破。所交靡不服其谈兵之有征也。洪武初,郡庠延经师,时训导无常禄,犹儒生衣巾弟子员多出绮纨,皆易之以五经杂进问难。半轩悉辩讲极底蕴,洎删润课业,刃迎缕解,节有详明。至是乃吐舌曰:“王先生未可以词章儒目之。”故有行书厨皮沥簏之号,以其该愽而无渗漏也。郡守江夏魏河内王俱名观者,以国子祭酒、刑部侍郎前后迁于苏,胥多之。思闻之朝而不果,年向老解任。避迹于吴山之石湖,以经训常,凡碑铭序记等文求著作者,悉归焉。间写图题其上,自适。旁通缁黄家学,与论苦空玄寂,累日忘倦,率致其厌怿。合什稽首,谓澹如居士再世人耶?尤深契道衍,谓必有知者。晚更号楮园,有《楮园集》十五卷,《半轩集》六卷,《学言稿》十三卷,《四六札子》二卷,《通意宜资》十卷,《宋系统图》二卷。人咸誊传。生二于皆役于京,屡言疏省问,欲见亲以慰半轩,欲往,或尼以法网固密。非儒者泮奂之日,乃微哂曰:「虎穴尚可嬉,吾韦布士何窒哉?」抵京,主一祝家,因之见重于梁国蓝公,延之西塾,诲其子若孙,并资问益。每怅相知之晚,数荐之。召对反劝。上行王道,正礼乐,简贤立根,首务以其迂阔于事,弗之听也。未久,以他事获罪,连坐以殁。实洪武廿八年三月十二日,年六十五云。

○白鹿生杨恒小传(宋濂)

宋濂

白鹿生者,诸暨之人也。风神峻爽,翘然欲超羣。其外族曰方,建塾聘贤,傅馆四方游学士。生往受诸经,领其玄旨,稍事文墨,辄峻絜如渊珠。众哗曰:“生赋资绝伦,非积功所可及,盍逊其一席地。”声光流婺越间,煜煜能勋。人竞要遮作州闾师,数弗应。浦阳江上有郑氏一宗,累五十室,同案而饍。戒子姓执贽致辞,生跃然兴曰:“是或可也。”即日上道,皋比中居以倡道。巳责与诸生言,必称曰:“昔之人,曰昔之人,日摩月切,操行有可观。”历十春秋,自以精明不逮前时,退居白鹿山,戴梭冠,被羊皮裘,带经畊烟雨间。暇则吟风弄月,傲睨万象,若不知古今之殊。车丸有识者,莫能穷其际。高邮栾凤来,州牧独造门拜曰:“凤闻先生贤,言行无悖古先哲人,愿州学子师生牢让。”不起,凤不得巳,令闾右子弟即其家问道。州政有阙失,凤必移书谘访,生白以利病裨助,恒多。后若干载,殿中侍御史唐铎山守越,欲辟起之,生力辞如前。铎不敢。琼森性醇笃,无铢发矫伪,与人语出肺肝相示,耻覆藏事乖名义,峻言斥之,弗少恕。家无儋石储,临财甚介。山氓误坐法当死,生悯其惷愚,谋诸乡鄙,活之。氓辍鸟犍谢,生拒之,顿颡于地,澘然陨涕。生曰:“东作方兴,非牛何以畊?俟三冬或可尔。”至期,氓复来请,生及覆譬晓之,乃巳。州人士求连生族,祝生持其成暨委禽致饩,继以金币。牛笑曰:“孰谓君子而可以货诱乎?”悉遣去。人复哗曰:“是可以义取者,生尚不之欲,况其它乎?”于是乡人教子者,恒指生法效学焉。生名恒,字本初,姓杨氏。白鹿生因其所居号之云。史官曰:余与生游者三十年,不可谓不相知者。待罪国史时,遂白执政荐之入成均。闻生不受州县辟事,乃寝。然其行义可法者,不当使其泯泯,因而造小传如右。隐之与显,非所以论生也。

○竹溪逸民陈洄传(宋濂)

译半轩名行,字止仲,姓王;半轩是他的号。苏州吴县人。当初,他的父亲是闾门南市的商人,售卖药材,交易往来纷繁,把他带在身边。半轩当时还年幼,药材超过一千种,他全都记住了各自的名称和数量,应答酬对没有□误。店主人老妇喜欢听稗官小说家的故事,他便默默记住数本,到了晚上唱诵来取乐。店主人惊异,问他:“你能读书吗?”给他一部《鲁论》,第二天他已经背诵下来,于是更加惊奇,把所收藏的经史百家之书全都拿出来,任他阅读,他从中获得了很多学问。不到二十岁,他辞别离去。在城北望齐门的旧居启蒙授学,当时声名□盛,前来求交往的人纷纷而至;他议论激越,援引古今为证,常常使座中众人折服。然而家里穷得只剩四壁,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办法。有人询问他的学问从哪里来,他说:“从前是从药店主人那里学到的。”他的文章气势浩瀚、深奥优美,结构开合自如,千头万绪,交错突显,一时之间老儒生都害怕他。临川人饶参政介任浙右分守时,把他的文章看作东南第一,号称“醉樵”的诗歌几乎编成一部集子,唯独一篇文章难以写成。饶参政偶尔请他来谈话,说:“这不是庄子、屈原的文章,恐怕难以穷尽它的形容。”王行当席作文,不加修改,饶参政惊得跌倒在地,说:“我见过中朝才俊很多,却从没有见过像您这样敏捷而奇异的,真是天才。” 饶参政立即上疏推荐他。由于天下多事,半轩也吝于出仕,不肯求售。长洲人周庄沈达卿,他的父亲号称万三秀,资财雄厚于当世,以礼聘请半轩到家塾任教,每写成一篇文章就用一镒白金酬谢。半轩一概挥手拒绝,说:“假使金山可以守住,那么燃脐的惨祸还不会降临;我的话就到这里,怎么能滥取钱财呢?”田地很多的富翁翁洋,三吴地区沸腾,他所据守的地方依靠许多堡垒和炮石自我固守。半轩私下说:“兵法难道不讲柔能制刚吗?”有人问有什么办法,他说:“设置高大的竹竿,竹竿柔韧,在顶端系上布,像伞盖一样,人出没在布下;即使炮弹打来,布也一定随之上下低昂,那么人就不会受伤,而敌人也无法尽数杀灭。”后来大将常公率军到来,果然采用这个计策,城于是攻破了。与他交往的人无不佩服他谈论兵法都有应验。洪武初年,郡学聘请他任经学教师。当时训导没有固定俸禄,儒生衣巾和弟子员大多出身绮纨之家,都轻视他;但他讲解五经,辨析问难,极尽深奥精微之处。等到删改润饰课业时,像刀刃迎着发丝一样逐层剖解,条理都详细明白。这时众人才吐舌说:“王先生不能只把他看作写文章的儒生。”所以有“行书厨、皮沥簏”的称号,是说他的学问广博而没有遗漏。郡守江夏人魏河内、王俱,号称都以博学著名,先后以国子祭酒、刑部侍郎调任苏州,众人都敬重他。有人想把他的名声上报朝廷却没有成功,他年近老年便解职。于是避居吴山石湖,以讲解经书为常事,凡是碑铭、序记等求他写作的文章,全都归给他。间或写画并题字其上,以此自得。他旁通佛、道两家的学问,和人谈论空寂玄理,连日不知疲倦,常常使对方厌烦疲惫。对方合掌叩首,说:“您莫非是澹如居士再世吗?”他尤其与道衍交情深厚,认为道衍一定是知己。晚年改号楮园,著有《楮园集》十五卷、《半轩集》六卷、《学言稿》十三卷、《四六札子》二卷、《通意宜资》十卷、《宋系统图》二卷,众人都传抄流传。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京城服役,多次说要上疏请求省亲,想去见父亲以安慰半轩;他本想前往,但有人以法网严密加以阻止。后来儒者遭受贬抑的时期,他微微一笑说:“虎穴尚且可以游玩,我一个布衣儒生有什么可阻碍的?”到京城后,寄住在祝家,因而受到梁国蓝公的看重,蓝公请他到西塾,教导自己的子孙,并供给资助、请教受益。蓝公常常感叹相识太晚,多次推荐他。皇帝召见他应对,他反而劝说皇帝实行王道、整饬礼乐、选拔贤能、建立根本,把这些作为首要事务;但皇帝认为他迂阔空疏,不切合事务,没有采纳。不久,他因别的事情获罪,被牵连而死。实为洪武二十八年三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白鹿生杨恒小传(宋濂) 宋濂 白鹿生是诸暨人。他风采神情高峻爽朗,卓然有超越群伦之意。他的外族姓方,建造学舍聘请贤者,接待四方游学士人。白鹿生前往学习各经,领会其中深奥旨意,稍稍从事文章,便高洁得如深渊中的明珠。众人喧哗说:“这个人的天赋资质绝伦,不是积累功夫所能赶上的,何不让出一个席位给他?”他的声名光彩流传于婺州、越地之间,十分显著。人们争相邀请他担任乡里的老师,他多次没有答应。浦阳江上有郑氏一族,共有五十多户,同案吃饭。郑氏告诫子弟带着礼物前去致意,白鹿生欣然起身说:“这件事或许可以。”当天便上路,在讲席中居中讲道。后来他责备自己同诸生说话时,必定反复称道:“古代的人,古代的人,每日切磋、每月磨砺,操行值得观看。”过了十年,他自认为精明不如从前,便退居白鹿山,戴着梭形帽,穿着羊皮裘,带着经书在烟雨中耕作。闲暇时吟风赏月,傲然俯视万物,仿佛不知道古今有什么不同。四方有识之士,没有人能够穷尽他的境界。高邮人栾凤来任州牧时,亲自登门拜访说:“我听说先生贤明,言行不违背古代先哲,希望州学的学生和老师都能拜您为师。”白鹿生不起身,栾凤来无可奈何,只好命里中有身份的子弟到他家问道。州政有缺失时,栾凤来一定写信咨询,白鹿生陈述利弊加以辅助,常常收获很多。后来过了若干年,殿中侍御史唐铎守越,想征召起用他,白鹿生像以前一样竭力推辞,唐铎不敢强迫。白鹿生性情醇厚笃实,没有丝毫矫饰虚伪;和人谈话总是推心置腹,认为掩盖事情、违背名义可耻,便严厉斥责,丝毫不宽恕。他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面对财物却十分严正。山民因误犯法令,按罪应当处死,白鹿生怜悯他的愚昧,和乡里人谋划救他,使他活了下来。山民停止捕捉阉割的公牛来道谢,白鹿生拒绝接受;山民叩头于地,伤心落泪。白鹿生说:“春耕正要开始,没有牛凭什么耕田?等过三个冬天,也许可以这样做。”到期后,山民又来请求,白鹿生再次反复晓谕他,他才停止。州中人士请求与白鹿生结亲,祝姓人家拿着已经准备好的聘礼,连同礼物和钱财送来。白鹿生笑说:“谁说君子可以用货财诱惑呢?”全都遣送回去。人们又喧哗说:“这连用义理求取的事他都不肯要,何况其他财物呢?”于是乡里教育子弟的人,总是指着白鹿生的事迹作为效法学习的标准。白鹿生名恒,字本初,姓杨。因为居住在白鹿山,人们便以白鹿生称呼他。史官说:我和白鹿生交游三十年,不能说彼此不相知。我任国史待罪时,便向执政推荐他入成均。听说白鹿生不接受州县征召任事,推荐之事便停止了。然而他的品行义举可以作为法则,不应当让它默默无闻地消失,因此写下这篇小传。隐居还是显达,并不是用来评判白鹿生的标准。○竹溪逸民陈洄传(宋濂)

宋濂

竹溪逸民者,幼治经,长诵百家言,造文蔚茂,喜驰骋声闻,烨烨起荐绅间,意功名可以赤乎致,忽抵掌于凡,曰:“人生百岁,能几旦暮?所难遂者,适意尔,他尚何恤哉?”乃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复与尘事接。所居近大溪,篁竹翛翛然,生当明月高照,水光潋滟,共月争清辉。逸民辄腰短箫,乘小舫,荡漾空明中,箫声挟秋气,豪直入无际,宛转若龙鸣深泓,绝可听。箫巳,逸民叩舷歌曰:“吹玉箫兮弄明月,明月照兮头成雪,头成雪兮将柰何?白沤起兮冲素波。”人见之叹曰:“是诚世外入也,欲当见且不可得,况狎而近之乎?”性嗜鞠种之□□,顾视若孩婴,黄花一开,独引觞对酌,日入不倦。人让其留,物怒曰:“举世无知,我知我惟此花尔。一息自怡,尚可谓滞于物耶?”复爱梅,梅孕绿蕚微吐,赤脚踏雪中若温,见辄凝视移时,目不瞬,且大言曰:“知我者惟鞠。鞠巳谢我去,幸汝梅继之。汝梅脱又谢去,我当主白鹤山采五芝耳。”白鹤山盖溪上诸峰云。逸民年五十,益恬泊,无所系,间私谓其友曰:“吾于世味愈孤矣,将渔于山,樵于水矣。”其友疑其诞,逸民日:“樵于水,志岂在薪?渔于山,志岂在鱼?是无所利也,无所利乐矣。子以予果滞于梅与鞠耶?”君子以其语近道,有类于古隐者,相与传其事。逸民所未尝言,则无从知之矣。逸民陈姓,洄其名,乌伤人。史官曰:“昔日李白与孔巢父等六人隐居狙猍山,世仰之以不可狎近,号竹溪六逸。寥寥七百年后,而逸民亦以竹溪自名,若出一辄,岂闻风而兴起欤?纵曰其地或殊,人之众独有异,高风绝尘,照映后先,其安有不同者欤?士之沉酣声利而弗返者,盍亦知所自警欤?夫自范蔚宗着《后汉书》以隐逸登诸史传,历代取法而莫之废者,其意又岂无所激欤?虽然,逸民之自□善□。

○溪渔子王显传(方孝孺)

方孝孺

溪渔子,金陵江宁人。小脱畧不拘,与羣儿嬉遨,辄处其上,而什伍部署之,令之曰:「之左则趋之左,曰之右则折而右。」无敢过视者。溪渔之父素长者,常禁切之,纳之学,使读书,时时弃去,不肯帖帖。诸生间而所业未久,即过诸生数倍。诸生大畏之,其师亦奇之,谢曰:「子非吾曹人也。」溪渔子亦自雄其才志,尝往来江淮之南,结交大侠异人,论古人功业,遇当其意,徘徊叹息,仰天拊髀,若有意于从之游也。与天台林右、张毂最善。右亦豪士,善击剑,知兵而长于文。毂阳狂饮酒,自放于歌诗。二人皆自负高一世,婴竖视同列。溪渔子在淮上,尝钓海滨,望见二人踞坐大笑。二人者知其非庸人也,即与之语,大惊异其所引,归逆旅,主人出酒相饮,摄衣跣行,起舞乐驩,声撼数十百家。辨难上下古今事,折衷损益,根据理道。识者知其非狂生,或不识其人,共瞷指笑之以狂,或又疑其神仙人云。溪渔子举若不闻,遇适其志,鲜衣怒马行众人中,见者争观之。否则被污垢,短衣逐蹑市人后,市人吁之弗辞也。后溪渔子尽悔故所买书千余卷,伏而读之,文章奇伟伉徤,然耻以自名,常曰:「汉无儒者,惟贾生、诸葛孔明耳。唐人陆贽粗有识,然不足庶几王道所贵。平学将以辅天地所不及,不然多读书何识?」溪渔子者闻其论高,愈疑之,终莫能测其何如士也。或曰:「金陵有隐者王显微仲,好奇,溪渔子即其人云。」或曰:「非也。」方子曰:「古者豪杰士,其身未遇,志未信于时,宁晦于屠钓以自全,不忍以细利挫其心。彼诚有以知轻重之分也。溪渔子坐都邑中而远利诡隐,使人莫测其浅深,此其志不苟且也。明矣,要之一世奇士哉!」

○东冈高□施凤传(王鏊)

译宋濂 竹溪逸民幼年学习经书,长大后诵读百家之言,文章写得繁茂华美,喜欢追求声名,曾在荐绅之间显露头角,心想功名可以很快取得。忽然拍掌笑视凡俗,说:“人生百年,能有多少个日夜?难以实现的,不过是使自己心意满足罢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于是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再接触尘世事务。他居住的地方靠近大溪,竹林萧萧。每当明月高照、水光潋滟时,便和月亮争辉。逸民常把短箫挂在腰间,乘小船,在空明的水面上荡漾;箫声带着秋气,豪迈直入无边,婉转时又像深潭中龙的鸣声,极其动听。吹完箫,逸民便敲着船舷唱道:“吹玉箫啊戏弄明月,明月照耀啊头发成雪,头发成雪啊将怎么办?白色水沫升起啊冲击清白的水波。”人们见到他,叹息说:“这真是世外之人啊,想见他一面尚且不可得,何况亲近他呢?”他天性爱好菊花,种了许多□,看待它们如同婴儿;黄花一开,便独自拿酒对饮,直到日落也不疲倦。有人责怪他沉溺于物,他生气说:“举世没有知己,只有我知道我自己,也只有这菊花知道我。我得到片刻自我怡悦,难道还可以说是滞留在外物上吗?”他又喜爱梅花,梅花含着绿色花蕾微微吐放时,他赤脚踏入雪中,仿佛觉得温暖;一见到便凝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还大言说:“知道我的只有菊花。” “菊花已经凋谢离我而去,幸好有你梅花接替它。你梅花如果又凋谢离去,我就要到白鹤山去采五芝了。”白鹤山大概就是溪上那些山峰。逸民五十岁时,更加恬淡泊然,没有什么牵挂,偶尔私下对朋友说:“我对世间滋味越来越感到孤独了,将要在山中捕鱼,在水边砍柴了。”他的朋友怀疑这是夸诞之言,逸民说:“在水边砍柴,志向难道在柴吗?在山中捕鱼,志向难道在鱼吗?这是不求任何利益。不求利益便感到快乐。你以为我果真滞留在梅花和菊花上吗?”君子认为他的话接近道理,与古代隐者相似,于是相互传述他的事迹。至于逸民未曾说过的事情,便无从知道了。逸民姓陈,名洄,是乌伤人。史官说:“从前李白和孔巢父等六人隐居在徂徕山,世人仰慕他们而认为不可轻易亲近,号称竹溪六逸。七百年后,逸民也以竹溪自号,仿佛一脉相承,难道是听到前人的风范而奋发起来的吗?即使说地方或许不同,人的多少也有差异,但高尚风操超绝尘俗,前后相互辉映,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那些沉醉于声名财利而不知回头的士人,何不也知道用此自我警戒呢?自从范蔚宗撰写《后汉书》,把隐逸之士列入史传,历代取法而从未废弃,其中的用意难道没有激励作用吗?” 不过,逸民自己□善□。○溪渔子王显传(方孝孺) 方孝孺 溪渔子是金陵江宁人。他小时候稍微显得洒脱不拘,和一群孩子嬉游时,总是处在他们之上,并把他们分成什伍加以部署,命令说:“说向左就向左跑,说向右就转向右边。”没有人敢超过他的视线。溪渔子的父亲一向是长者,常常禁止约束他,把他送进学校,让他读书;他却时时逃走,不肯安分服从。他在诸生之间学习还没有多久,学业便超过诸生数倍。诸生非常害怕他,老师也认为他奇异,辞谢说:“你不是我们这类人。”溪渔子也自负才华志向,曾往来于江淮以南,结交大侠异人,谈论古人的功业,遇到合乎心意的地方,便徘徊叹息,仰天拍打大腿,仿佛有意追随他们游历。他和天台人林右、张毂最要好。林右也是豪士,善于击剑,懂得兵法而长于文章。张毂假装狂放,纵情饮酒,以歌诗自娱。两人都自负才华高出一世,把同辈看得如同婴儿小孩。溪渔子在淮上时,曾在海边钓鱼,望见两人蹲坐大笑。两人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便同他交谈,大为惊异于他所引述的内容。回到旅舍后,主人拿出酒来和他们对饮;他们提衣赤脚行走,起舞欢笑,声音震动了几十上百户人家。他们辨析诘难古今事理,权衡得失增减,以理道为依据。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是狂妄书生,有些不认识他的人却共同窥视、指点、嘲笑他是狂人,还有人怀疑他是神仙。溪渔子全都像没有听见一样。遇到适合自己心志的时候,便穿着鲜艳衣服、骑着骏马走在人群中,见到的人争相观看;否则就穿着污秽短衣,跟在市人身后,市人叹息他,他也不推辞。后来溪渔子对过去买来的千余卷书全都感到悔恨,伏案阅读,文章奇伟刚健;但他以自我标榜为耻,常说:“汉代没有真正的儒者,只有贾生、诸葛孔明罢了。唐人陆贽略有见识,却不足以接近王道所珍视的境界。平生所学,应当用来辅助天地所不能完成的事业;否则读那么多书有什么见识?”溪渔子听到他的议论高远,更加怀疑他的身份,始终不能测知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有人说:“金陵有位隐士王显,字微仲,喜欢奇异之事,溪渔子就是他。”又有人说:“不是。”方孝孺说:“古代的豪杰之士,在没有得到机会、志向没有被当时认可时,宁愿隐藏在屠宰、垂钓之中保全自己,也不忍因小利挫伤自己的心志。他们确实懂得轻重的分别。溪渔子坐在都邑之中,却远离利益,故意隐蔽自己,使人不能测知他的深浅,可见他的志向绝不苟且。很明显,他终究是一代奇士!” ○东冈高□施凤传(王鏊)

王鏊

予与世寡谐,人亦鲜与谐者。立朝几四十年,日接天下士,而所与友者,财四五辈,皆海内名流也。晚归洞庭,得一人焉,曰东冈高士。高士名凤,字鸣阳。其先本出自吴,有华二府君者,元季馆于施,遂姓施氏。其伯父修撰公,正统乙未举进士,天下第一,入翰林修撰。未二年卒,天下惜之。高士少有志,绍修撰之烈,随大父贸迁淮阴,昼执烹饪,夜勤诵读。或行道中,默诵所肄,触人莫觉也。尝经孟子河,与侪辈阅道傍碑,一过曰:“吾能识之矣。”归而书之,不失一字。时倪文僖公,南京礼书,文僖修撰同年也。以所业往见文僖,惊焉。介于陈御史直夫,直夫理学渊邃,得之甚喜,曰:“从吾游者多矣,好古不同流俗,惟鸣阳一人。”尝语之曰:“科第易得,成一名难。”于是益潜心理学,所得深矣。既归吴中,时浮梁戴公董南畿学政,遣县丞敦遣入试,君以病辞。固召之,又辞。盖君勤学过苦,因得眩病,自是不复事举业。云间钱学士,亦修撰同年也。以经明行修荐诸部使者,或者因以牟利。君曰:“以利媒进,吾不也。”自是不复事进取。先垄荒秽,绰楔倾圯,君伤之而力不及。有言于当道者,有司之葺理,君□庐于墓所,开门授徒,辟圃凿池,养鱼种□□□度宽和而有思致。种时必谨察天时物土之□□□跋密卑高向背,尽草木之性,故所植皆蕃茂多实□之枇杷、杨梅、甘橘、葡卜、茶茗,罔不毕具。松子梃竹千竿,树皆合抱成林。君食贫砺行,非其义不取,有不足亦不以干人。疏食饘粥,案惟三九,敝袴破帷,十年不易,亦不垢污。敦行孝友,恭慎逊让,家人辈皆化之。僮仆皆循循悫谨。初乡有狂悖数犯君,君不校,益厚之。其人则自悔改,自是乡人无敢犯者。有盗暴君,使人备之。盗曰:“归语汝主安眠,吾不尔犯也。”山人多滛祀,君一切革去,戒其家勿得事浮屠道士。四时享祀,一依古礼。少苦羸病,晚乃轻安。登山,步履如飞。灯下能读蝇头细字。壮者或病焉。晚构一台于松竹之间,客至,相与宴饮,怡然终日。人夫尝见其有戚容,客有贵者过而问焉,曰:“君何所得而乐若是?”曰:“吾无得也,吾所欲易足耳。”贵者惘然自失,曰:“吾足而不足,君不足而足。然则君其富耶?吾其贫耶?”太史公曰:“甚哉,世人之奔利,日夜营营,日增而日不足,也是何耶?”近闻贵者享权幸,千金以其权贵享之,百金以犒其费也。□纪极,则其务得也,亦无纪极。孰若高士终年无所□,无所取,而常自足耶?吾是以传之,使后世名紧焉。

○袁飞卿先生翼传(文震孟)

文震孟

飞卿先生名翼,其字飞卿,吴县人。少警敏,十岁能把笔,文有奇语。稍长,益事博综,奇文秘记,日讨寻不厌。闻有异书,辄奔走求之,并金悬购,至解衣质,弗惜也。正德中举于乡,以母病不赴。自后逡廵凡二十年,遂以自老。平生名义急,口不言财利事。与人处无岸谷,而任情矫亢,不能俛仰。一有所触,狂呌奋掷,是是非非,必达其志。晚益肮脏深藏不出,读书树艺,自娱而巳。辟小团,种菊数百本,尝曰:“吾于是万事可捐,惟积书秇菊不能忘情。”或时饎爨不继,回视所有,欣然自乐,不复知吾贫也。优游六十余年而卒。论曰:迹袁先主生平,盖亦一时奇旷士也。袁先生多读书,善制举义,其名篇大都入王文恪稿中。而先生不第,故世知文恪,不知飞卿。即所著撰古文词,亦竟散逸亡存者。昔人谓文之传不传,故自有命,我不信夫子,况其大者哉。

○史明古公鉴墓表(吴宽)

译王鏊 我和世俗很少合得来,世人也很少有能和我相合的。我在朝廷任职将近四十年,每天接触天下士人,但真正交友的只有四五人,而且都是海内名流。晚年归居洞庭,遇到一个人,称作东冈高士。高士名凤,字鸣阳。他的祖先本来出自吴地,有位华二府君,元末在施氏家中任馆客,于是改姓施。他的伯父修撰公,在正统乙未年考中进士,名列天下第一,入翰林任修撰,不到两年便去世,天下人为之惋惜。高士少年时便有志向,要继承修撰公的事业,随祖父迁徙到淮阴,白天掌管烹饪,夜里勤奋诵读。有时走在路上,也默默背诵所学,碰到别人都没有察觉。曾经过孟子河,和同伴观看路旁碑刻,看过一遍便说:“我能记住它了。”回去后把它写下来,一个字也没有错。当时倪文僖公任南京礼部尚书,他和修撰公是同科进士。高士拿自己的文章去拜见文僖公,文僖公十分惊异。经陈御史直夫介绍,他又拜见直夫;直夫理学深邃,得到高士后非常高兴,说:“跟随我游学的人很多,爱好古学而不随流俗的,只有鸣阳一人。”他曾对高士说:“科举功名容易得到,成就名望却很难。”于是高士更加潜心研究理学,所得更深。回到吴中后,当时浮梁人戴公主持南畿学政,派县丞诚恳催促他入试,高士以有病推辞。戴公坚持召他,他又推辞。原来高士勤学过于劳苦,因此患了眩晕病,从此不再从事科举。云间钱学士与修撰公也是同科进士,因高士经学明达、品行修养好,便向部使者推荐他,有人却借此谋利。高士说:“用利益作为进身的媒介,我不做。”从此不再求取仕进。祖坟荒芜,墓道石表倾倒毁坏,高士为此伤心却力不能及。有人向当道官员进言,于是有司为他修葺治理。他在墓地旁搭庐居住,开门授徒,开辟园圃、挖掘池塘,养鱼种植□□□,家中宽和而富有情趣。每当种植时,必谨慎观察天时、土质的□□□、疏密高低、向阳背阴,充分顺应草木的性情,所以所种植物都繁茂多实。枇杷、杨梅、甘橘、葡萄、茶茗,无不具备;松树、梓树、竹子有千竿,树木都长到合抱,形成树林。高士安于贫困而磨炼品行,不合义理的东西绝不取用,有不足也不向人求取。只吃粗饭稀粥,案上只有三九,破裤破帐十年不更换,也不以此为污秽。恭敬实行孝友之道,谨慎谦让,家人都受到感化。僮仆全都循规蹈矩、诚实谨慎。起初乡里有个狂妄悖逆的人多次冒犯高士,高士不计较,反而更加厚待他。那人自己悔悟改过,从此乡里无人敢再冒犯高士。有盗贼凶暴地威胁高士,有人让他防备。盗贼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安心睡觉,我不会侵犯他。”山中人多有淫祀,高士一概革除,告诫家人不得侍奉佛教徒和道士。四时祭祀全都依照古礼。高士年轻时苦于羸弱多病,晚年才身体轻健安适。登山时步履如飞,灯下还能读蝇头小字,壮年人有时反而会生病。晚年在松竹之间筑了一座台,客人来时,便和他们宴饮,怡然度过整日。人们从未见他显露忧戚之容。有位显贵来访,问他说:“您得到什么,竟能这样快乐?”他说:“我没有得到什么,只是我的欲望容易满足罢了。”显贵惘然若失,说:“我已经满足却仍觉得不足,您物质不足却觉得满足。那么您才是富有的,我才是贫穷的吗?”太史公说:“世人奔逐利益,日夜忙碌,得到越多反而越感到不足,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近来听说显贵享受权势和宠幸,有人用千金来供他享用,用百金来犒劳他的费用;□有尽头,那么他们求取的事务也不会有尽头。哪能比得上高士终年没有所□、没有所取,却常常自我满足呢?我因此为他作传,使后世记住他的名声。” ○袁飞卿先生翼传(文震孟) 文震孟 飞卿先生名翼,字飞卿,吴县人。少年时机警聪敏,十岁便能执笔作文,文章中常有奇特语句。稍长后,更加广泛博览,遇到奇文秘记,每天探讨寻求也不厌倦。听说有异书,便奔走求取,并且悬重金购买,甚至解下衣服典当,也毫不吝惜。正德年间考中乡试,因为母亲生病没有赴京。此后犹豫徘徊二十年,终于就这样老去。他一生看重名节义理,口中不谈财利之事。和人相处没有隔阂,却任性高亢,不能随俗俯仰。稍有触犯,便狂叫奋掷,是非一定要说清,务必表达自己的意志。晚年更加刚直孤高,深居不出,只读书种植,自我娱乐而已。他开辟小园,种菊数百株,曾说:“我对于这园中万事都可以舍弃,唯独积书、艺菊不能忘情。”有时柴米接不上,回头看看所有家产,仍欣然自得,不再知道自己贫穷。这样优游过了六十多年才去世。评论说:考察袁先生一生,他大概也是一时的奇异旷达之士。袁先生读书很多,擅长制举文,他的名篇大多收入王文恪的文稿中。但先生没有中第,所以世人只知道王文恪,不知道飞卿。至于他所著的古文词章,也终于散失,保存下来的很少。古人说文章能否流传,自有命运,我不相信孔子的话,何况更大的事情呢?○史明古公鉴墓表(吴宽)

吴宽

吴江穆溪之上有隐士曰史明古,其人足迹不出百里之外,然江淛问人知其名,至于郡县大夫亦皆礼下之。而予取以友,盖四十年于此矣。其志正而直,其言确而厉,其所无弗依于礼者。当其壮时,患闾里之人以□觋惑众,上书县中,欲尽除之,曰:“此皆不容于先生之世者,不除则风不正,礼敬何由而行耶?”与人论事,辨说超踔,坐客莫能屈。至有所感奋,词气益峻,虽达官贵人冲突不顾,见依违狥情者,心辄鄙之。其治家辨内外,定上下,严若官府。凡吉凶之事,悉违俗而行,必仿于古。知礼者取之。其学于书无所不读,而尤熟于史论,千载事历历如见,而剖断必公,盖有宋刘道业之精。至于时事人言,得于闻见,往往笔之成编,则有洪容斋之博。若钱榖水利之类,皆知其故,使得郡县而治之,恢恢乎无难者。文章纪事有法,醇雅如汉人语。诗则不屑近体,兴至吟声咿咿,冥搜苦索,欲追魏晋而及之。家居甚胜,水竹幽茂,亭馆相通,如入顾辟疆之园。客至,陈三代秦汉器物及唐宋以来书画名品,相与鉴赏。好着古衣冠,曳履挥麈,望之者以仙也。间与亲友吴铁峯数人,扁舟往来,月雅集以觞咏相娱乐。又尝与刘佥宪、沈石田诸公游武林,经月忘反。所至文记之曰:“此未惬吾志也,会当绝大江,北游中原,览岱华,涉河济,循王屋、庐阜而归,乃快耳。”晚岁益务清旷,室无姬待,筑小雅之堂,方床曲几,宴坐其中,或累月不至城郭,至即正宿僧舍。前二年,予家居,一日忽暑见过,饮水数椀而去。又二旬而疾作,家人进药俾持去,曰:“吾治棺待尽久矣,且吾年六十三,又夭耶?”竟卒,弘治丙辰六月庚子也。明古状貌奇伟,须髯奋张,平生喜交游,持信义,四方之士过其门者不绝。于所厚者有过,尤好面折故人,以直谅称之。少谒武功徐公,公与谈史,即许其有识,遂数从。议论三原王公廵抚江南时,闻其名,延见之,询以政务,尤器其才,然未尝言及私事,公益重之,且恨其老而不用于世也。君讳鉴,字明古,自号西村,人称西村先生。曾祖彬,祖晟,父珩,母凌氏,继母朱氏。娶李氏。子男二人,曰永锡,太学生;曰永龄,县学生。女一人,适乡贡进士吴蓥。孙男四人,曰曾同,曾继,曾遇,曾达。曾同,县学生。孙女二人。曾孙男一人,曰梦祯。明古卒之明年,予与文温州宗儒往哭之。其二子即以墓文请予。念失此良友,方窃悲伤,何文之能?顾有终不得而巳者。乃卒之四年,己未三月庚申,葬于吴县西山之愽士坞,表之曰:「呜呼!世有信古执礼如斯人者乎?世有愽洽好学如斯人者乎?有才之达,论之正如斯人者□,亦有刚直好义,高旷绝俗如斯人者乎?有如斯人,当观其紏达生顺命,能保其躬。呜呼!明古庶无愧于其中。」

○白云先生赵元铭墓碣铭(黄绾)

译吴宽 吴江穆溪之上有位隐士,名叫史明古。他的足迹不出百里之外,但江浙之间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甚至郡县大夫也都以礼相待。我把他当作朋友,至今已经四十年了。他的志向端正刚直,言语确实严厉,所作所为没有不依从礼法的。他壮年时,忧虑乡里人被巫觋迷惑众人,便上书县中,想把他们全部除去,说:“这些人都是先生时代所不能容忍的;不除掉他们,风俗就不能端正,礼敬又从哪里实行呢?”和人讨论事情,辨析论说超越寻常,座上宾客没有人能使他屈服。遇到有所感奋时,他的言辞气势更加严峻,即使达官贵人也冲撞而不顾;见到依违两可、徇私顺情的人,心里总是鄙视。他治理家庭,区分内外,确定上下,严整得像官府。凡是吉凶之事,全都违背流俗而实行,必定仿照古礼。懂礼的人都取法于他。他读书无所不读,尤其熟悉史论,千年以前的事情历历如在眼前,而评断一定公平,颇有宋代刘道业的精深。至于时事和人们的言论,凡从耳闻目见得到的,常常写下来编成文集,具有洪容斋的博洽。像钱谷、水利之类的事情,他都知道其中缘故;假使让他治理郡县,必然宽绰有余而无所困难。文章记事有法度,醇厚雅正,像汉人的语言。他作诗却不屑于写近体诗,兴致来时便吟咏出声,冥思苦索,想追及魏晋诗人。他家居环境十分优美,水竹幽深茂盛,亭台馆舍相互连通,如同进入顾辟疆的园林。客人来了,他陈列三代、秦汉器物以及唐宋以来的名品书画,和客人一起鉴赏。他喜欢穿戴古代衣冠,拖着鞋、挥动麈尾,远远看去像神仙。有时和亲友吴铁峰等几人乘小船往来,以月夜雅集、饮酒吟咏相互娱乐。又曾和刘佥宪、沈石田等诸公游览武林,一个月都忘了返回。所到之处,他写文章记述说:“这里还不能满足我的志向,等到有一天横渡大江,向北游历中原,游览泰山、华山,渡过黄河、济水,沿着王屋山、庐山、九华山游览后回来,那才痛快。”晚年更加追求清旷,屋中没有姬妾侍女,筑造小雅堂,摆放方床曲几,安坐其中;有时数月不进城,进城便住在僧舍。弘治前二年,我居家时,一天他忽然冒着暑热来访,喝了几碗水便离去。又过二十天,他病发,家人送药让他带走,他说:“我准备棺材等待终尽已经很久了,况且我已经六十三岁,难道还算夭折吗?”最终去世,时为弘治丙辰年六月庚子日。明古相貌奇伟,须髯张扬,一生喜欢交游,重信守义,四方士人经过他门前的络绎不绝。对于关系亲厚的人有过错,他尤其喜欢当面责备故交,因为正直宽厚而著称。年轻时拜见武功徐公,徐公和他谈论史事,便认可他有见识,于是多次和他交往。三原王公巡抚江南时,听说他的名声,邀请相见,询问政务,更加器重他的才华;但明古从未谈及私事,王公因此更加看重他,也遗憾他年老而未能被世所用。君名鉴,字明古,自号西村,人称西村先生。曾祖史彬,祖父史晟,父亲史珩,母亲凌氏,继母朱氏。娶李氏为妻。有两个儿子:永锡,是太学生;永龄,是县学生。有一个女儿,嫁给乡贡进士吴蓥。孙子四人:曾同、曾继、曾遇、曾达;曾同是县学生。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名梦祯。明古去世第二年,我和文温州宗儒前往哭吊。他的两个儿子便请我写墓文。我想到失去这位良友,正暗自悲伤,哪里还能写文章呢?只是终究不能不有所交代。于是到了他去世第四年,己未年三月庚申日,安葬在吴县西山的博士坞,墓表写道:“呜呼!世上有像此人这样信奉古道、谨守礼法的人吗?世上有像此人这样博洽好学的人吗?” 有才而通达,议论正直如同此人的,□;又有刚直好义、旷达超俗如同此人的,吗?有这样的人,应当观察他通达而生、顺应天命,能够保全自身。呜呼!明古大概可以无愧于这些评价了。○白云先生赵元铭墓碣铭(黄绾)

黄绾

文献之称,吾台旧矣。至国初,乡闾在在皆有人,廉介忠信孝友婣睦,足楷范。及成化弘治间,遗老犹存,某童稚每于里闬得观瞻焉。虽一语一揖,亦闻训诲,知尚向方。但敦朴之过,浮薄反訾笑自此人学流通,至今遗风荡然,莫或存者,于乎悲哉!白云先生某,外皇母从弟某,所谓里闬得观瞻者也。先生之先,闽柯山人,讳征明,福州司户。石晋开运二年,弃官避乱,浮海至乐清大坞居焉,今隶太平。曾祖讳溥,祖讳某,父讳惟恢,皆以孝义重于卿。先生少读书,务践履,不事章句。孝弟婣睦之行,一无可愧。而尤严闺门之别,接人恭慎,虽迨臧获,亦无惰容。少膺家难,未娶。及长定婚,盘峰江氏。父卒,众欲狥俗借婚,先生不可。迄三十二始娶焉。初寓武林,馆人女恃其姿,潜奔。先生即拂衣起去之乐清。蔡知县家富于赀,初议以女妻伯兄,未问名。兄卒,欲以先生谐礼,谢不可。户充粮长,每至输户家,即饔飱持以自随。尝以广盈二仓输米五十石,仓官既与之串,又误以串遗,即持还之。乡人亲戚贫乏,辄赒之。死则助殡葬,儿女孤贫之婚嫁假贷,不计其息。凶年则焚券以宽之。晚而家落,亦不之倦。被强□侵辱,不介意。一日行海滨,遇醉人欲挤之水,旁观者不平,欲搥之。先生顾笑曰:“此人变常矣,不宜□□。”至夜,其人呕血死。江氏先卒,墓上植松数,被恶邻伐之殆尽。或语邑大夫欲绳以法,以诗谢曰:“千载白云长自在,十年之计等浮沤。”将嫁女买孥,询是良家子,即择配嫁之。其乡居民有先世佃仆,今以富强故相凌犯,先生退然不与之较。先后郡邑大夫如袁公道、丁公隆、叶公贽、陈公相,特加礼重,叹曰:“忍难忍事,顺不顺人,可谓羣鸟之凤,众兽之麟矣。”袁公、丁公皆躬拜其门。袁公有诗曰:“茅屋山中老□□,目□微。县官强一见,云气尚蒸衣。”先祖文毅公慎于许可。居选部时,尝以书遗曰:「执事肥遯山林,诵诗读书,凡所以修诸身、刑诸家、施诸乡邦者,无一不在规矩内,方诸古人,实无愧。」邻有君子,久不能知,近方得诸儿曹,又何以知天下之贤也?每称诸缙绅,故文止李公以扇书诗寄曰:「京国由来不计春,采芝人远梦应频。天门拾得青鸾尾,寄与山斋扫曰云。」平居手不释卷,虽隆寒盛暑,衣巾未尝去。偶夜半思所读书中意旨,辄起持书坐逮晓,或有所得,以至忘食。人皆以先生言行无愧古人,故以「赵古人」称之。生寡疾,年九十,忽语其子曰:「我死矣。昔我年二十时,于黄堂祖源山中遇一老人,须眉皓白,执手语曰:『于有僊风道骨,复期与会。』回首老人不见。逾十年果会,又期紫微山复会。我昨曾梦紫微山,得非数之终乎?」言毕而卒。先生姓赵氏,讳元鉊,字廷时,别号白云也。生于永乐甲辰八月十五日,卒于正德癸酉六月十六日。

○龙光传

龙光,吉水人。因其子履祥见阳明王先生于虔。□光人跌宕慷慨,喜交游,大起庭宇,常歌舞饮燕。□□绝不类吉水士人。然与之策事,丸转机发,莫能相。□貌清古,昂鼻多髯,颇似先生。先生悦之,以军门参谋携之廵视闽中。至丰城,闻宸濠反,同事者错愕口噤,莫知计所出。光赞先生易舟南趋吉安。又虑濠速发,南都无备,或诈兵檄以挠其进止,或伪书反间离其心腹。阴谋秘计,多计将士所不与知。后九年,先生有田州之役,复檄以从。时将抚卢苏,王受而二酋方疑先生绐巳,阴持两端,拥众二万人投降,实来观衅。先生遣光谕意。光单骑入营,众方露刃环之,数十里呼声震天。光坐胡床,引二酋跪宣朝廷威德与军门宽厚不杀之意,辞恳声厉,意态间雅。二酋俯首献款,誓不敢负。议遂定。自先生擒濠以来,权阉肆谗,公卿□忌。光诡辞欵凶,远侦防变得于目,授意使而应于谩。对立谈之顷,有高才弟子所不能力,而独寄心腹丁光者。先生既卒,功赏不行。光抱耿耿无所向,而世亦莫知光之奇士也。

○北山龙公墓志铭(罗洪先)

译黄绾 台州素来有“文献之邦”的称誉。到了国初,乡里各处都有人,清廉耿介、忠信孝友、亲族和睦,足以作为楷模。成化、弘治年间,遗老还在,我年幼时常能在乡里看到他们的仪表。即使只听到一句话、看到一次作揖,也能受到教诲,知道应当崇尚正道。然而敦厚朴实过度,反而被浮薄之人讥笑;从此人的学问流通,直到今天,遗留下来的风俗已经荡然无存,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的了,真可悲啊!白云先生某,是我外祖母的堂弟,也就是我所谓在乡里得以瞻仰的人。先生的祖先是闽地柯山人,名征明,任福州司户。石晋开运二年,他弃官避乱,渡海来到乐清大坞居住,今属太平。曾祖名溥,祖父名某,父亲名惟恢,都因孝义而在卿大夫中受到敬重。先生少年读书,重在实践,不拘泥于章句。孝悌、亲族和睦的行为,没有一件可惭愧的;尤其严格遵守内外男女之别,接待人恭敬谨慎,即使对待奴仆也没有懈怠的神色。他少年时遭遇家庭变故,没有娶妻。长大后订婚于盘峰江氏。父亲去世,众人想依从习俗借丧服成婚,先生不肯,直到三十二岁才成婚。起初寄居武林时,主人家的女儿仗恃姿色,偷偷私奔。先生立即拂袖离去,回到乐清。蔡知县家中资财富足,起初议定把女儿嫁给先生的长兄,还没有正式纳采定名。长兄去世后,蔡家想把女儿按照礼法改嫁给先生,他谢绝不肯。先生任户部粮长,每次到交粮户家,便自己带着饭食。曾经向广盈二仓输送五十石米,仓官已经给了他交粮凭证,又误把另一张凭证遗落在他这里,他便拿回去归还。乡里亲戚贫困缺乏时,他总是周济;有人去世,便资助殡葬;对孤贫儿女的婚嫁借贷,不计利息;荒年便烧毁债券来宽免他们。晚年家道衰落,也没有因此懈怠。遭到强者□侵辱,他并不介意。一天走在海边,遇到醉人想把他推入水中,旁观者为他不平,想要打那人。先生回头笑说:“这个人反常了,不应当□□。”到了夜里,那人吐血而死。江氏先去世,墓上所种的几棵松树被恶邻砍伐,几乎全被砍光。有人告诉县大夫,想依法惩治恶邻,先生作诗致谢说:“千载白云长自在,十年之计等浮沤。”将要嫁女时,他买来婢女,询问得知是良家子女,便选择婚配嫁出。乡里有居民,祖上曾是先生家的佃仆,如今因富强而反过来凌辱先生,先生退让,不和他计较。前后郡县长官如袁公道、丁公隆、叶公贽、陈公相,都特别以礼尊重他,叹说:“能忍受难忍之事,顺从不易顺从的人,真可以说是群鸟中的凤凰、众兽中的麒麟了。” 袁公、丁公都亲自到他门前拜访。袁公有诗说:“茅屋山中老□□,目□微。县官强一见,云气尚蒸衣。”先祖文毅公对认可他人一向谨慎。任职选部时,曾写信给他说:“您退居山林,诵诗读书,凡是用来修养自身、治理家庭、施行于乡邦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在规矩之内。拿您和古人相比,实在没有什么惭愧的。邻近有君子,长久以来都不能知晓,近来才从子弟那里得知,又怎么能够知道天下的贤人呢?”先祖常向各位缙绅称赞他,所以文止李公写在扇子上的诗寄给他说:“京国由来不计春,采芝人远梦应频。天门拾得青鸾尾,寄与山斋扫曰云。”平日里手不释卷,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脱下衣巾。有时半夜想到书中义理,便起身拿书坐到天亮;有了心得,甚至忘记吃饭。人们都认为先生的言行无愧于古人,所以称他为“赵古人”。先生一生少病,九十岁时忽然对儿子说:“我要死了。从前我二十岁时,在黄堂祖源山中遇到一位老人,须眉洁白,握着我的手说:‘你有仙风道骨,将来还会相会。’ 回头看时老人已经不见了。过了十多年果然再次相会,他又约我在紫微山相会。我昨天曾梦见紫微山,莫非是命数将尽了吗?”说完便去世。先生姓赵,名元鉊,字廷时,别号白云。生于永乐甲辰年八月十五日,卒于正德癸酉年六月十六日。○龙光传 龙光,吉水人。因为他的儿子龙履祥拜见阳明王先生于虔地。龙光为人放达慷慨,喜欢交游,大兴土木营建庭院,常常歌舞饮宴,完全不像吉水的士人。然而和他谋划事情时,他随机应变,机锋迭出,没有人能够诘难他。他相貌清雅古朴,高鼻多髯,很像先生。先生喜欢他,便以军门参谋的身份带他巡行闽中。到了丰城,听说宸濠反叛,同事们惊愕失色,张口结舌,不知计策该从何而出。龙光赞成先生换船向南赶往吉安。他又担心宸濠迅速发兵,而南都没有防备,便或者伪造军中文书来扰乱他的进退,或者伪造书信离间他的心腹。这些秘密谋划,大多是将士们所不知道的。后来过了九年,先生有田州之役,又征召他随行。当时将要抚慰卢苏、王受,而两位酋长正怀疑先生欺骗自己,暗中采取两面态度,率领二万人投降,实际上是来窥探形势的。先生派龙光去说明自己的意思。龙光单骑进入营中,众人正拔刀环绕着他,呼喊声数十里外都震天动地。龙光坐在胡床上,引着两位酋长跪下,宣示朝廷的威德以及军门宽厚、不杀他们的意思,言辞恳切而声音严厉,神态却闲雅从容。两位酋长低头献上诚意,发誓不敢背叛。事情于是定了下来。自从先生擒获宸濠以来,权阉肆意进谗,公卿们彼此猜忌。龙光用诡谲的言辞应对凶险,远处侦察、防备变故,往往当场便能看出端倪;奉行他的意旨者,即使受到戏弄也能应对。在当面交谈的片刻之间,他所表现出的才能,是那些高才弟子也无法做到的;先生却唯独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丁光。先生去世后,龙光的功劳和赏赐没有得到施行。他心怀耿耿而无所归依,世人也不知道龙光是奇士。《北山龙公墓志铭》(罗洪先)

罗洪先

正德丁丑,阳明王先生以都御史督军虔南,日与士人谈学,于是虔吉士人多出门下。吉水国子生龙履祥将往,其父北山翁怒骂曰:「是皆餙虚名诳人者,汝何得尔!」废食匽卧不起。履祥至,涕泣请不辍,不得巳许之。履详故侈汰骄逸难近,数月归,驯驯如处子。翁喜曰:「吾今乃知王先生,因履祥以见,愿执事终身。」翁人跌宕慷慨,喜交游,太起庭宇,常歌舞饮燕,豪绝不类吉水士人。然与之策事,丸转机发,莫能相难。貌清古,昂鼻多髯,颇似先生。先生悦之,以军门参谋携之廵视闽中。至丰城,闻宸濠反,同事错愕,口噤莫知计所。先生出易舟南趋吉安,翁实赞之。义兵起集,田僮百十人,倾赀备铠仗以从。先生虑濠速发,南都无备,欲以伪符疑兵缀之。然濠谍四出,诸郡士人积刦于威,多以耳目应计泄,事且不测。独翁出入帷幄,密授方畧,亲信义之,割爱遣之,往往陷虎口不返。吉水士人素重自守而耻外援,见翁先后所若是,莫不鄙薄之,谓有他望,如翁昔日骂履祥云云者。翁亦避匿不敢露。濠既擒,先生上公卿书曰:「致仕县丞龙某等,或诈兵檄以挠其进止,坏其事机;或伪书反问以离其心腹,散其当与阴谋秘计。盖有诸将士所不与知,而辛苦艰难亦有诸部领所未尝历。盖记实也。」嘉靖初,论公赏,以翁赏大,足丞既致仕,遥授直隶滁州判官闲住,荫一子冠带总旗。论者多以屈而昔之鄙薄者口实益张,翁不悔。后九年,先生有田州之役,复檄以从。是时将抚卢苏王受,而二酋方疑先生绐也,阴持两端,拥众二万人投降,实来观衅。先生遗翁谕意,翁乃数骑往苏受之。众露刃如雪,环之数十重,呼声震天。翁坐胡床,引二酋跪前,宣朝廷威德与军门宽厚不杀之意,辞恳声厉,意态闲暇。二酋故尝物色先生形貌,窃疑以先生潜来,咸俯首献欵,誓不敢负。议遂定。自先生擒濠以来,权阉以谗构,攘功公卿,以猜嫌嫁祸。翁之诡辞,欵凶远侦,防变得于日,授意使之余,而应于谩。对立谈之顷,有高才弟子,不能力而独寄心腹爪牙,以出万死于一生者。先生既卒,功赏废阁,翁抱耿耿无所向,退而垂老于家。年八十有五以卒。盖非经世故之久,擅才智之用,莫有知翁之奇也。翁名光,字冲虚,其先永新人。有曰能圣佑,始徙吉水。又六世跃川,七世时霖,八世翔,字翁之曾祖父也。翔宇负义气,入粟于官义民,娶东溪廖氏,以成化庚寅正月三十月□□。八岁诸生,十二入赀国子生,三十之大足丞,六年致仕。娶东坊毛氏,以明女,先翁几年卒。生子一舄,即履□。交一适三都周某,侧室禁氏,无子。履祥子子寿,以善书选中书科儒士,办事文华殿,与履祥□□。天子寿子云,今纔十二岁。翁卒于甲寅正月六日后,翁几月禁氏亦卒。其年九月二十三日葬翁,仁寿乡一都藜洞李家山虎形首戌干趾巽辰,与毛氏谷而禁氏祔其茔稍下。翁与先君数往来,而翁亦巳老,不待请而铭其□,盖有以也。铭曰:方歅选乘,指骊黄监车骥服,孰辨□良?芳草怀人,知巳病士,千□□□。才几毕试,欲施后世,必附青云志业有在□,又□云。

○吴府君纶墓表(王鏊)

译罗洪先 正德丁丑年,阳明王先生以都御史的身份督军虔南,每天和士人谈论学问,于是虔、吉两地的士人多出自他的门下。吉水国子生龙履祥将要前往,他的父亲北山翁生气地骂道:“这些人都是用虚名欺骗别人的,你怎么能这样做!”因此废寝绝食,仰卧不起。龙履祥到了以后,哭泣请求不停,实在没有办法,父亲才答应了他。龙履祥原来奢侈骄纵,难以接近,几个月后回来,却变得温顺得像处子。北山翁高兴地说:“我现在才知道王先生,因为履祥才得以认识他,愿意终身执事于他。”北山翁为人放达慷慨,喜欢交游,大兴庭院,常常歌舞饮宴,豪迈得完全不像吉水士人。然而和他谋划事情时,他随机应变,机锋迭出,没有人能难倒他。相貌清雅古朴,高鼻多髯,很像先生。先生喜欢他,便以军门参谋的身份带他巡行闽中。到了丰城,听说宸濠反叛,同事们惊愕失色,张口结舌,不知计策从何而出。先生出来换船向南赶往吉安,北山翁实际上赞成了这个决定。义兵起而聚集,有田僮一百多人;他倾尽财产置办铠甲兵仗,跟随先生。先生担心宸濠迅速发兵,而南都没有防备,想用伪造的符檄迷惑并牵制他。然而宸濠的侦探四处活动,各郡士人长期受到他的威势胁迫,许多人以耳目身份替他侦察,计谋泄露,事情将有不可预测的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只有北山翁出入帷幄,秘密传授方略;亲信们敬重他的义气,却又不得不割舍爱惜,派他出去,他往往陷入虎口而不能回来。吉水士人一向看重自守而以接受外援为耻,看见北山翁先后所做的事情,没有不鄙视他的,说他另有企图,就像北山翁从前骂龙履祥那样。北山翁也只好躲藏,不敢显露身份。宸濠被擒以后,先生上书公卿说:“致仕县丞龙某等人,有的伪造军中文书来扰乱他的进退,破坏事情的时机;有的伪造书信反间,使他的心腹离散,泄露了本应共同参与的秘密谋划。其中有许多是将士们所不知道的,而辛苦艰难之处,也有许多是各部领所未曾经历的。”这大概是如实记载。嘉靖初年,评定功劳赏赐,因为北山翁的功劳大,足以任丞,已经致仕,便遥授直隶滁州判官,闲住;荫一子为冠带总旗。评论者多认为赏赐不足,从前鄙薄他的人更以此为口实大肆宣扬,但北山翁并不后悔。后来过了九年,先生有田州之役,又征召他随行。当时将要抚慰卢苏、王受,而两位酋长正怀疑先生欺骗自己,暗中采取两面态度,率领二万人投降,实际上是来窥探形势的。先生派人传达意思给北山翁,北山翁于是带着几名骑兵前往卢苏、王受那里。众人拔刀而立,刀刃如雪,数十重地环绕着他,呼喊声震动天空。北山翁坐在胡床上,引两位酋长跪在面前,宣示朝廷的威德以及军门宽厚、不杀他们的意思,言辞恳切而声音严厉,神态却闲暇自若。两位酋长过去曾察看过先生的相貌,暗中怀疑先生亲自潜入,于是都低头献上诚意,发誓不敢背叛。事情于是定了下来。自从先生擒获宸濠以来,权阉用谗言构陷,公卿们争夺功劳,又把祸患嫁给彼此。北山翁以诡谲言辞应对凶险,远处侦察,在当天便能发现变故;传达意旨、派遣使者等事,也能应付戏弄。在当面交谈的片刻之间,他有高才弟子也做不到的能力,却唯独把心腹爪牙托付给他,使人从万死中获得一线生机。先生去世以后,功劳和赏赐被废置搁下,北山翁心怀耿耿而无所归依,退居家中直到老年。八十五岁去世。如果不是经历世事已久,善于施展才智,没有人能知道北山翁的奇异才能。翁名光,字冲虚,祖先是永新人。有一人叫能圣佑,才开始迁居吉水。又过六世为跃川,七世为时霖,八世为翔,翔是北山翁的曾祖父。翔字宇,崇尚义气,向官府输粟而成为义民,娶东溪廖氏,于成化庚寅正月三十日□□。八岁成为诸生,十二岁以资财入国子监成为国子生,三十岁任大足丞,六年后致仕。娶东坊毛氏,因明女,先于北山翁几年去世。生一子舄,就是履□。交一适嫁三都周某,侧室禁氏,没有儿子。履祥的儿子子寿,因为善于书写被选为中书科儒士,在文华殿办事,与履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月〕 天子寿的儿子名叫云,如今才十二岁。北山翁死于甲寅正月六日以后,禁氏过了几个月也去世了。这年九月二十三日,安葬北山翁于仁寿乡一都藜洞李家山虎形首戌干趾巽辰之地,和毛氏同葬一墓,禁氏附葬在墓茔稍下方。北山翁和先父多次往来,而北山翁也已经老了,不等他请求便为他撰写墓志,想来是有缘故的。铭文说:方才在选取良材驾车,指着骊马黄马来鉴别车骥的服御,谁能辨别贤良?芳草中怀念故人,知己与困病之士,千□□□。才刚刚完成试验,想要施用于后世,必定要依附青云,志业自有所在□,又□云。《吴府君纶墓表》(王鏊)

王鏊

宜兴有逸人焉,氏吴纶,讳大本,字风神,散朗,操履修絜,皭然自疏,濯于世之滋垢,非其人虽贵弗与也,非其义虽贫弗取也,非公事未尝一入城府,值好风日,或雨新霁,肩舆行溪山间,苍鹿一,白鹤一,夹舆驯绕,不惊不逸,乡人遥望之,辄曰:“吴隐君来也。”扁舟往来吴越间,必载鹤鹿自随,至丛林穷壑,修篁灌木,辄憩终日,相羊吟哦,不令主人知,或知之,辄奋绝惊去,终不言姓名,人亦不知其谁,人曰:“其古韩伯休之流耶?”创别墅二于溪山间,南曰樵隐,西曰渔乐,逍遥乎其间,自号心远居士,意以靖节自拟也。偏嗜茗饮,其出必阳羡倾渚,非其地者辄能辨之,其掇之必暗藏之,必温烹之,必法,有茶经所不载,其炉灶融鬲,灰承炭挝火筴之属,亦皆精绝古雅,甚自贵重,坐容四五人,匀少许,沬饽纷馥,三四啜巳罄,必啜者有余恩,始复进,终亦不令饫也,人又曰:“其古陆鸿渐之流耶?”喜作书,虽老矣,得法书名迹,必日临数过,其书往往乡人取去藏之。间阅古方书制药饵,人治疗亦多奇效,家产不踰中人,至义事争先之,岁饥,富家多闭□以牟利,君独开廪肆籴以赈饥,或称贷数负之,又数给之不吝,人□□亦不校。邑有蜀山,苏文忠公尝居焉,君与沈司□□拓地筑室,春秋飨祀,至于□故太仆少卿李侦伯有卜居阳羡之意,君分田宅招之,至苏必过沈石田,流连浃旬乃去,余无所诣。子仕登甲戌进士,官户部主事,正德丁丑得封如仕官,仕进礼部员外郎,又以诏例加封,命下而卒,嘉靖壬午十月九日也,春秋八十有三,明年月日葬某山之原。君晚年病忘,若宋阳里葬子者,一且忽爽然悟平生履历了了,临终区画后事细碎不遗巳,乃瞑目。余昔过宜兴,与君邂逅荆溪间,同余游善卷,还过其家,余归吴,贻茶炉茶灶巳,又贻驯鹿一,岂以余同隐逸之志?耶君虽有封号之荣,而其履历风古,则隐君子之流也。故余最其隐行,以表其墓。上后之过者,其以隐耶?其亦吏隐之间也。

○张木庵尺墓碣铭(黄绾)

黄绾

台南逸民木庵张先生者,讳尺,字守度。父讳□□□,同知守官絜清,没至无以敛,世称廉。张先生□□无田庐,族人使行童。先生曰:“我儒家子,啜水坐毙足矣,何事外道乎?”樵苏取给,抄录求直。浙布政使秦公敬者,涿州遇士也,闻之,招掾弗肯,遗之金弗受。问所欲,曰:“愿读书耳。”延与其子同学,后卒辞归,秦亦不能留也。先生念涿州垂没时,求一绵袄弗得,终身感痛,不衣绢帛。临老结数椽以居,鬻之以镌父墓碑。平生与物无求,与人交必有终。乡先正复轩逸老、方石诸公皆伟人也。洎余祖司空公,咸称其标节,如古人云。郡守山阳叶公贽、姑苏顾公璘、吉水罗公侨,皆待以宾礼,顾公至榜列之以风六邑之人。先生年八十有七卒,无嗣。余时乞休山中,与季弟约,率先生侄孙彬往敛之,而葬于百家山之麓涿州公墓左。邑人夫晋安王君钦高先生风烈,请予表其墓,且以白金如十付乡人,盖亭树石焉。乃之铭曰:台之山兮秀以铦,台之人兮多介恬。孰厥考兮德以贤,嗟先生兮继贞廉。夜台寂寞兮泪以沾,清风悠兮白云灒。嗟矣先生兮在兹崦。

○萝石翁董澐传(黄绾)

译王鏊 宜兴有一位隐逸之人,姓吴,名纶,字风神。他性情散淡旷达,操守品行修洁,清白自持,像从世俗的污垢中洗濯出来一样;不是他认可的人,即使尊贵也不与之交往;不是合乎义理的事,即使贫穷也不取用;不是公事,从未踏入官府。遇到风和日丽,或雨后初晴,他有时乘肩舆在溪山之间行走,带着一只苍鹿、一只白鹤,夹在肩舆两旁,驯顺地跟随环绕,不惊走,也不逃逸。乡人远远望见他,总说:“吴隐君来了。”他乘小船往来吴越之间,一定带着鹤和鹿随行;到了丛林深谷、修竹灌木之间,便常常停留一整天,来回漫步吟咏,不让主人知道;有时被人知道了,他便奋然惊走,始终不说姓名,别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人们说:“他莫非是古代韩伯休一类的人吗?”他在溪山之间建了两处别墅,南边的叫“樵隐”,西边的叫“渔乐”,在其间逍遥自得,自号“心远居士”,意思是把自己比作陶靖节。他特别嗜好饮茶,出门一定带阳羡所产的茶,即使不是那个地方的茶,他也总能辨认出来;他采摘茶叶一定暗中收藏,一定温火烹煮,一定遵循方法,其中有些茶是《茶经》没有记载的。他的茶炉、茶灶、茶釜、承灰器、炭夹、火筴之类,也都精巧绝伦而古雅,他非常珍视。茶室只能坐四五个人,每人只匀少许茶,泡沫纷飞,香气浓郁,三四口便喝完;一定要等饮茶的人留下余兴,才再添茶,始终不让人喝到过饱。人们又说:“他莫非是古代陆鸿渐一类的人吗?” 他喜欢书法,虽然年老了,得到法书名迹,也一定每天临摹数遍;他的字常常被乡人取去收藏。他偶尔阅读古代方书,制作药饵,给人治病也多有奇效。家产不超过普通人,但遇到义事总是争先。年成歉收时,富家大多关闭粮仓以牟利,只有他打开粮仓,公开出售粮食来赈济饥民;有人向他借贷,多次欠债,他又多次给付而不吝惜,人们□□,他也不计较。县中有蜀山,苏文忠公曾经居住在那里,他和沈司□□开拓土地、修筑房屋,春秋举行祭祀。至于□故太仆少卿李侦伯有意迁居阳羡,他便分出田地房宅招请他来;到了苏州,一定拜访沈石田,盘桓十天才离去,此外没有到别处去。他的儿子仕登是甲戌进士,官任户部主事。正德丁丑年,获得和仕官一样的封赠;仕登后来任礼部员外郎,又按照诏令加封,诏命下达后便去世了,时间是嘉靖壬午十月九日,享年八十三岁。明确年月日后,葬于某山原野。吴君晚年患健忘,像宋代阳里安葬儿子的人一样,有一天忽然清醒,完全想起平生经历;临终时详细安排后事,细小事情也没有遗漏,然后闭目而逝。我过去经过宜兴,和吴君偶然在荆溪相遇,同我游览善卷山,又到他家中;我回到吴地后,送给他茶炉茶灶,后来又送他一只驯鹿,难道是因为他和我有相同的隐逸志向吗?吴君虽然有封号的荣耀,但他的经历和风范却很有古人的意味,是隐君子一类的人。因此我特别称述他的隐逸行为,为他表彰墓道。后来的过客看见这篇墓表,会认为他是隐士吗?还是会认为他处在为官与隐居之间呢?《张木庵尺墓碣铭》(黄绾) 黄绾 台南有一位逸民木庵张先生,名尺,字守度。父亲名讳□□□,任同知时守官清廉,死时甚至没有钱收殓,世人称赞他廉洁。张先生□□没有田地房屋,族人让他做仆童。先生说:“我是儒家子弟,喝水坐着饿死也就够了,为什么要做外道的事情呢?”他靠砍柴拾薪供给生活,抄录书籍求取报酬。浙江布政使秦敬公,是在涿州遇见他的士人;听说此事,召他做属吏,他不肯;送给他金钱,他也不接受。问他想要什么,他说:“只愿意读书罢了。”秦公便请他和自己的儿子一同读书,后来他终于辞别归去,秦公也不能留住他。张先生想到自己在涿州将死之时,想求一件绵袄却得不到,因此终身感到痛苦,不穿绢帛衣服。临老时建了几间小屋居住,又卖掉它来给父亲刻墓碑。一生对外物没有要求,和人交往必定有始有终。乡里的前代正人复轩逸老、方石诸公,都是伟大人物;等到我的祖父司空公,也都称赞他的节操,如古人所说。郡守山阳叶公贽、姑苏顾公璘、吉水罗公侨,都用宾客之礼对待他;顾公到任后把他的事迹列在榜上,以此教化六邑的人。先生八十七岁去世,没有子嗣。我当时请求退休居山中,和弟弟约定,带领先生的侄孙彬前往替他收殓,把他葬在百家山山麓、涿州公墓的左边。县人晋安王君钦佩先生的风范节烈,请我为他的墓作表,并且拿出白金十两交给乡人,大概是要建亭、栽树、立石。于是作铭说:台地的山啊,秀美而峻利;台地的人啊,多么耿介而安恬。谁的父亲啊,德行贤良;可叹先生啊,继承了贞洁廉正。夜台寂寞啊,泪水沾湿;清风悠然啊,白云飞散。可叹先生啊,就长眠在这山隈。《萝石翁董澐传》(黄绾)

黄绾

萝石翁者,不知何人也。姓董氏,讳澐,字复宗,□□其别号也。先汴人,始祖曰健,宋武功大夫,扈从□□,家□澉浦。其后曰仲者,迁海宁之钱山澉浦,世隶戎籍。兄源当往戍萝石,请代之,遂复家澉浦焉。初学诗,不解随俗营生业,遇时序之更,风物之变,古迹奇踪,幽岑远壑,及夫人情世态之可欢、可哀、可骇、可愕、可慨、可庆,一于诗寓之。家徒四壁,毫毛不入于心。时名能诗者,吴下沈周,关西孙一元,闽中郑善夫□,与之游,往来赓倡。遇佳晨,携亲知荡舟江湖,拖屐云山,凌危履险,吟啸忘归,放浪于形骸之外,自得也。凡所欲之,至冲风雪,穿虎豹,亦孤往而不顾。吴越好事家,往往悬榻俟之。因纪五馆记。平居乐义好施,兄贫捐巳产粥以给之。海宁卫指挥某人,因贫不能赴京袭职,竭所有与之以速其行。所知邬鲁者,以田易直易毕,鲁疾革,出券毁焉,卒复经纪其葬,然不谓巳贫也。每闻当世之贤人君子所在,不计寒暑远近,辄投贽纳交。见后生工一辞、励一行者,亟称屡叹之不能巳。晚闻阳明先生讲良知之说于越,不远数百里往其门,数日作而曰:“不尔可称人乎?”遂幡然就子弟列,时年六十七矣。旧所与游皆笑之。翁曰:“从吾所好而巳遂更号从吾道人。先生之记云:“一日读□□,遂究心释老,忽若有悟者曰:‘今日客得归矣,尘缘梦幻耳。’于是援庐山故事,与海门僧法聚者,集诸缁俗,结社寺之丈室,日精宗理,又号白塔山人。”澉浦废寺有锺卧地,俗传其灵异,乃募赀树楼以登之。甫讫工而疾不起,若有待于翁者。比属纩,视日早晚曰:“期至矣,吾其归与!”口占一诗曰:“我非污世中者俦,偶来七十七春秋。自知此去无污染,一道天泉月自流。”遂瞑。人皆异之。其子举人榖,以予与萝石尝有一日之雅,乃以九杞山人许台仲所志寄王宗范,请予传之。乃叙而论。曰:人各有志,其品亦不同。至其事,每不相与。然论世而考德者,必归而一之。始定若萝石翁者,始嗜吟诗,垂老执弟子礼于阳明先生之门。儒学既又逃释老,夫吾诚不知其何志,何何品者也?吾疑之。虽然,就其所至而言,则萝石者实可谓超然斯世,锱铢不入,乐善无求者巳。其贤于人也,何如哉!

○顾清甫源小传(姚淛)

姚淛

顾源字清甫号丹泉世都城巨族其日涉园之□甲于阛阓内有成趣堂翠虚亭驻鹤山房澄怀阁印玉池俱不甚高大然雕拱丹铅钩心鬬角朱帘翠幕设以三代彝鼎庭下珍石奇花皆世所希觏太史石亭陈公赠之以诗云「佳丽楼西罗市前王台谢馆地相连朱雀门通朱雀桁凤凰山带凤凰泉建业繁华古称绝十二宫城开绮陌棨戟高门卿相家山池曲榭神仙宅六朝家世旧风流犹说山南顾虎头花竹径深如乐苑窻楹池遶似沧洲东晋香炉金籀字南唐画障澄心纸米家图画邺侯书平泉树石乌皮几逍遥日涉自成趣樾馆烟庭非一处古来不数辟疆园肯使王猷肆然去阿戎来候小肩舆步屧花间入隐居坐久不知山色暝仰看松月夜窻虚」观此诗亦可槩见矣清甫素性高雅自幼无纨绮之习厌与俗人接对入躭图史出爱山水画师小米书法怀琳落笔无烟火气没后人竞以里价购之遂与古人抗衡信名世贵精不贵多也中年皈心释教日究内典更号宝幢居士恒与名德老宿相依杜门埽车丸治净室甚精题曰「四松方丈」奉佛于中焚香诵经有时散步号南□寺及栖霞牛首惟饭僧斋会而巳城市几无□甫之迹矣与予山林交志趣颇同清甫观化去□如此友不可得惜哉

○顾宝幢源传

译黄绾 萝石翁,不知是什么人。他姓董,名澐,字复宗,□□是他的别号。祖先原是汴人,始祖名健,任宋朝武功大夫,随从□□,在澉浦安家。后来有一人名仲,迁居海宁的钱山、澉浦一带,世代隶属军籍。他的兄长董源应当前往萝石戍守,他请求代替兄长,于是又在澉浦安家。起初学习作诗,不懂得顺应世俗来经营生计,遇到时序更替、风物变化、古迹奇踪、幽山远谷,以及人情世态中可喜、可悲、可惊、可愕、可慨、可庆的事情,统统寄托在诗中。家里穷得徒有四壁,丝毫不放在心上。当时以善于作诗著名的人,有吴下沈周、关西孙一元、闽中郑善夫□,他和他们交游往来,彼此唱和。遇到美好的早晨,便带着亲友乘船游荡江湖,拖着木屐攀登云山,冒着危险行走,吟咏长啸,忘记归去,在形骸之外放浪自得。凡是他想做的事,即使要顶着狂风暴雪、穿越虎豹出没之地,也独自前往而不顾。吴越好事之家,往往悬榻等待他来。因而写成《五馆记》。平时乐于行义、喜好施舍,兄长贫穷,便捐出自己的产业煮粥供给他。海宁卫指挥某人因为贫穷不能赴京承袭职务,他拿出全部所有资财给他,催促他上路。他的朋友邬鲁把田地换成钱,事情办完后,邬鲁病势危重,董澐拿出契券把它烧毁;邬鲁死后,他又替他料理安葬,却不说自己因此更加贫穷。每当听说当世贤人君子所在之处,不计寒暑远近,便携带礼物前去结交。见到后生中有能写好一句文章、勉励自己修成一项品行的,他便急忙称赞,屡屡感叹不止。晚年听说阳明先生在越地讲授良知之说,便不远数百里前往门下,过了几天起身说:“这样还可以称作人吗?”于是翻然改变,列入弟子行列,当时已经六十七岁了。从前和他交游的人都讥笑他。翁说:“只是遵从我的爱好罢了。”于是改号为从吾道人。先生的记文说:“一天读□□,于是专心研究释、老之学,忽然像有所领悟,说:‘今天客人可以回去了,尘世的缘分不过是梦幻罢了。’于是援引庐山的故事,和海门僧法聚一起,集合僧俗,在寺院方丈室结社,每天精研宗旨,又号白塔山人。”澉浦有座废寺,寺中有钟倒卧在地上,民间传说它有灵异,于是他募资建楼以便登临。工程刚完,他便因病不起,仿佛专门等着他。临终时,他看着太阳早晚,说:“期限到了,我要归去了吗?”随口作诗说:“我不是污浊世间同类的人,偶然来到世上七十七个春秋。” “我知道此去不会受到污染,一道天泉自会伴着月光流淌。”说完便闭目而逝。人们都觉得奇异。他的儿子举人董榖,因为我和萝石曾有一日交往的情谊,便把九杞山人许台仲所作的志文寄给王宗范,请我为他作传。于是我叙述并评论说:人各有志,品格也各不相同。至于他们所做的事情,常常彼此不相同。然而评论时代、考察德行的人,必定会归纳起来作出统一判断。起初像萝石翁这样的人,开始时喜爱吟诗,临老却在阳明先生门下行弟子礼。既然研习儒学,又逃入释、老之学,那么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什么志向、属于什么品格。我对此感到疑惑。即便如此,就他所达到的境界而言,萝石实在可以说是超然于这个世间,丝毫不把利益放在心上,只以行善为乐而无所求罢了。他比一般人贤明,究竟怎么样呢!《顾清甫源小传》(姚淛) 姚淛 顾源字清甫,号丹泉,世代是都城的巨族。他的日涉园在街市之中,园内的□□在阛阓中首屈一指,里面有成趣堂、翠虚亭、驻鹤山房、澄怀阁、印玉池,都不算很高大;然而雕花斗拱、朱红青绿的彩绘,彼此勾连交错,朱帘翠幕,陈设着三代彝鼎;庭院中的珍石奇花,也都是世间少见的。太史石亭陈公赠诗给他,说:“佳丽楼西罗市前,王台谢馆地相连。朱雀门通朱雀桁,凤凰山带凤凰泉。建业繁华古称绝,十二宫城开绮陌。棨戟高门卿相家,山池曲榭神仙宅。六朝家世旧风流,犹说山南顾虎头。花竹径深如乐苑,窗楹池绕似沧洲。东晋香炉金籀字,南唐画障澄心纸。米家图画邺侯书,平泉树石乌皮几。逍遥日涉自成趣,樾馆烟庭非一处。古来不数辟疆园,肯使王猷肆然去。阿戎来候小肩舆,步屧花间入隐居。坐久不知山色暝,仰看松月夜窗虚。”从这首诗也可以大概看出园中的景致。清甫素来性情高雅,从小没有纨绔习气,厌恶同俗人交往;在家便沉浸于图书史籍,出门则喜爱山水。绘画师法小米,书法取法怀琳,落笔没有烟火气。死后人们争相按乡里的价格购买他的作品,于是足以和古人抗衡,确实是名传一世,贵在精而不贵多。中年时归心佛教,每天研究佛教经典,更号宝幢居士,常和有名的高僧老宿相依。闭门谢客,清扫车马,修治净室非常精洁,题名“四松方丈”,在其中奉佛、焚香、诵经;有时散步,号称到南□寺以及栖霞、牛首,只是供养僧人、举行斋会而已,城市中几乎没有留下□甫的踪迹。我和他有山林交游,志趣颇为相同。清甫离开人世竟然如此,像这样的朋友再也不可得到,真是可惜。《顾宝幢源传》

顾宝□□源字清甫,世居陪京,人称丹泉先生,尝自命曰:「在家□」,又号宝幢居士。距生素封之家,凡可以纵耳自娱情意者,备具。乃居士旅寓,视之莲质无染,惟注意秇林。所尚诗书画,皆不泥古法,倍笔点染,天趣迥绝,然实自古法中来。书不锺王而逼锺王,画不吴郑而轶吴郑,诗不陶韦而凌陶韦。巳而一切都废,究心禅理,大有悟入。晚节与名僧举西方社会,戒律精严,无与俪临。终端坐而瞑,举室闻莲花香,三日始歇。

焦弱侯曰:「居士一日与余论书,谓书须古法四分,巳意六分,乃妙。不然,纵笔笔能似古人,终成奴书,不足贵也。」又尝手书数绝句贻余。今笔于此:「十个蒲团九个穿,谁家枯井雪难填。而今法法成三昧,声色无妨到耳边。松火炊羮烟满衣,雪寒豪士苦长饥。明珠不换黄齑瓮,涕吐光争日月辉。鼎食何人晓夜忙,全机随处好家详。渔竿不负秋如锦,两岸黄花朴棹香。短褐长镵老石门,蔬盘容易度朝昏。百年智巧销磨尽,渐愧人传粉墨痕。腕上双刀照雪花,少年曾醉曾朱家。揣摩未展□儿志,头白都门学种雪。屋寒葅有岁华,黄金过斗未须夸。若言竹帛功难朽,也是空添眼上花。藤叶青莎称体长,菊花新酒满瓢香。时人若访庞居士,万树云萝护草堂。布发曾授记人,草衣随处属开身。十年朋旧尘劳破,香火同酬野寺春。云里青山古桧丛,枝柯如屋蔽霜风。男儿有志投踪迹,缾钵依稀在手中。」

○世隐顾子武先生祖辰传(文震孟)

文震孟

隐君祖辰,其字子武,世居吴之临顿里。当弘治戊午,有举于乡,宰乐安、于潜二邑者,顾荣甫公兰。有地数弓,种竹木成林,结椽三楹,署曰春潜,隐其中二十余年,清风穆如也。春潜公没,而子德育,字克成者居之。克承尤好读书,家贫无所得书,则手自抄录。手所录书几百千卷,自号曰少潜。少潜公没,而子武复仍其武。是时春潜小圃巳属他人,独存老屋三间,破榻竹几,净无纤尘,蒲团茗碗,相对静好。庭中古松一株,杂花数本,苔痕满阶,景色幽茂。所居虽阛阓中,荆扉昼掩,寂然空山。披其室,见其人,如深壑幽岩,忽遇静衲,令人神骨冷然,遂欲遗世,不知门外风尘之暗也。焚香扫地,翛然自得,间作小诗及画,不必甚工,自娱而巳。布衣虽敝,必洁;巾鸟楚楚。居恒未尝妄过一人。或风日凊美,则偕先君子小步萧寺中。其所识僧徒,必皆明窻拭几,以花香作佛事者。午而往,尽申而还。虽至密友如先君,不辄肯一饭也。优游闲靖者七十四年而卒,令人至今有余思云。

论曰:顾氏自乐安君以及子武先生,盖三世饶隐德焉。然名称不稍彰彻,何哉?传曰:「身将隐,焉用文之?」假令先生不习先君子,余竟无从物先生色于吴趋阛阓中也。临顿陆鲁望所居鬬鸭栏、蕉园遗址犹在。顾先生世居其里,差不俗,然后有君子品。第三隐则身名俱沉,如子武者,且置何一等乎?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六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七

寺人

◆寺人

赠司礼监太监云公奇墓碑铭(何孟春)

  沐敬传

  阮安传

御用监左少监赠御用监太监阮公浪墓表(李贤)

内官监太监成公敬传(乔世宁)

  栢玉传

  金英传

  兴安传

  陈准传

  阿丑传

  太监怀恩传

  太监怀恩事迹

司礼监太监葵庵覃公昌墓志(徐溥)

  覃吉传

  钱能传

  何鼎□

  黄赐传

司礼监太监张公永墓志铭(杨一清)

  崔和传

司礼监太监梅东、萧敬墓表(杨一清)

司礼监太监掌监事兼督东厂麦公福墓志(徐阶)

司礼监掌监事太监滕公祥墓志铭(陈以勤)

司礼监太监兼督东厂黄公锦神道碑(徐阶)

司礼监太监张公宏墓表(王家屏)

  玉振本求

  曹吉祥传(永平志)

  汪直传

  南京御马监太监汪直

  梁方

  刘瑾传

○赠司礼监太监云公奇墓碑铭(何孟春)

译顾宝□□源,字清甫,世代居住在陪京,人们称他为丹泉先生。他曾自称“在家□”,又号宝幢居士。他出生于世代富裕之家,凡是可以放纵耳目、娱悦情意的东西,全都具备。然而居士寄居他乡时,却把这些看作莲花般清净无染,只专心于艺林。他所崇尚的诗、书、画,都不拘泥于古法;下笔点染时,天然情趣迥然出众,但实际上都来自古法。书法不专学钟王,却逼近钟王;绘画不师法吴道子、郑虔,却超过吴、郑;诗歌不摹仿陶渊明、韦应物,却凌驾陶、韦。后来把一切都废弃了,专心研究禅理,大有悟入。晚年和名僧共同举行西方社会,戒律精严,无人能与他匹敌。临终时端坐而逝,满屋的人都闻到莲花香,三天后才消散。焦弱侯说:“居士有一天和我谈论书法,说书法必须有四分古法、六分自己的意思,才算精妙。不然,即使下笔每一字都像古人,最终也只是奴书,不值得珍贵。”他又曾亲手写了几首绝句送给我。现在把它们抄录如下:“十个蒲团九个穿,谁家枯井雪难填。如今法法都成三昧,声色无妨到耳边。松火炊羹烟满衣,雪寒豪士苦长饥。明珠不换黄齑瓮,涕吐光争日月辉。鼎食何人晓夜忙,全机随处好家详。渔竿不负秋如锦,两岸黄花朴棹香。短褐长镵老石门,蔬盘容易度朝昏。百年智巧销磨尽,渐愧人传粉墨痕。腕上双刀照雪花,少年曾醉曾朱家。揣摩未展□儿志,头白都门学种雪。屋寒葅有岁华,黄金过斗未须夸。若言竹帛功难朽,也是空添眼上花。藤叶青莎称体长,菊花新酒满瓢香。时人若访庞居士,万树云萝护草堂。布发曾授记人,草衣随处属开身。十年朋旧尘劳破,香火同酬野寺春。” “云里青山古桧丛,枝柯如屋蔽霜风。男儿有志投踪迹,瓶钵依稀在手中。” 《世隐顾子武先生祖辰传》(文震孟) 文震孟 隐君顾祖辰,字子武,世代居住在吴地临顿里。弘治戊午年,他考中乡试;他的祖父顾荣甫公兰曾任乐安、于潜二县县令。有几弓地,种竹栽木形成树林,建了三间小屋,题名“春潜”,隐居其中二十多年,清风温厚。春潜公去世后,由他的儿子德育、字克成的人居住。克成尤其喜爱读书,家贫没有钱买书,便亲手抄录。亲手抄录的书将近几百千卷,自号少潜。少潜公去世后,又由子武继承居处。这时春潜小园已经归了别人,只剩三间老屋,破床竹几,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蒲团、茶碗相对,安静而美好。庭院中有一株古松、几株杂花,台阶上长满苔痕,景色幽静繁茂。住所虽然在街市中,荆条编的门白天也关闭着,寂静得像空山。打开他的房门,看见他本人,仿佛在深谷幽岩中忽然遇见一位静默的僧人,使人精神骨骼都感到清冷,便想遗弃尘世,不知道门外风尘已暗。焚香扫地,飘然自得,偶尔作小诗和画,不一定十分工巧,只是自我娱乐罢了。布衣虽然破旧,却一定洁净;头巾也整齐清楚。平时从未随意拜访任何人。有时风和日丽,便和先君子一起在萧寺中缓步。他所认识的僧人,必定都能明窗拭几,以花香作为佛事。中午前往,到申时尽头才回来。即使是像先君子这样的密友,他也不轻易肯留吃一顿饭。这样优游闲静地生活了七十四年后去世,至今仍令人有无穷的追思。评论说:顾氏从乐安君直到子武先生,大概三代都积有丰厚的隐德。然而名声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显扬呢?《传》说:“自身将要隐居,哪里还用文章来彰显他呢?” 假如先生不是跟随先君子学习,我最终就没有办法在吴地街市中辨认出先生的面貌了。临顿是陆鲁望居住的地方,斗鸭栏、蕉园的遗址还在。顾先生世代居住在那里,多少还不流于俗,然后才有君子的品格。第三代隐居者则自身和名声一同沉没,像子武这样的人,姑且把他置于哪一个等级呢?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六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七 寺人 寺人 《赠司礼监太监云公奇墓碑铭》(何孟春) 《沐敬传》《阮安传》《御用监左少监赠御用监太监阮公浪墓表》(李贤) 《内官监太监成公敬传》(乔世宁) 《栢玉传》《金英传》《兴安传》《陈准传》《阿丑传》《太监怀恩传》《太监怀恩事迹》《司礼监太监葵庵覃公昌墓志》(徐溥) 《覃吉传》《钱能传》《何鼎□》《黄赐传》《司礼监太监张公永墓志铭》(杨一清) 《崔和传》《司礼监太监梅东、萧敬墓表》(杨一清) 《司礼监太监掌监事兼督东厂麦公福墓志》(徐阶) 《司礼监掌监事太监滕公祥墓志铭》(陈以勤) 《司礼监太监兼督东厂黄公锦神道碑》(徐阶) 《司礼监太监张公宏墓表》(王家屏) 《玉振本求》《曹吉祥传》(《永平志》) 《汪直传》《南京御马监太监汪直》《梁方》《刘瑾传》《赠司礼监太监云公奇墓碑铭》(何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