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六
张文忠公孚敬传(王世贞)
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桂公蕚传》
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襄桂公蕚墓表(胡松)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襄,方公献夫神道碑铭(吕本)
方公献夫传(弇州别记)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康,李公时行状(赵永)
李时(弇州别记)
大学士夏公言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顾公鼎臣神道碑(严嵩)
大学士严公嵩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师,谥文简,许公赞神道碑。
荣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简,张公璧神道碑。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毅张公治传(雷礼)
太傅吕文安公本传(汪道昆)
大学士徐公阶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极殿大学士,赠少师,谥文荣,袁公炜墓志铭(吕本)
明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讷墓志铭(申时行)
太师李文定公春芳傅(王锡爵)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简,东野郭公朴墓志(陈于陛)
○张文忠公孚敬传(王世贞)
译张文忠公孚敬传(王世贞) 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桂公蕚传 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襄桂公蕚墓表(胡松)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襄方公献夫神道碑铭(吕本) 方公献夫传(《弇州别记》)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康李公时行状(赵永) 李时(《弇州别记》) 大学士夏公言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顾公鼎臣神道碑(严嵩) 大学士严公嵩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师、谥文简许公赞神道碑 荣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简张公璧神道碑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毅张公治传(雷礼) 太傅吕文安公本传(汪道昆) 大学士徐公阶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缺字]极殿大学士、赠少师、谥文荣袁公炜墓志铭(吕本) 明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谥号文靖的严公讷墓志铭(申时行) 太师李文定公春芳传(王锡爵)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谥号文简的东野郭公朴墓志(陈于陛) 张文忠公孚敬传(王世贞)
王世贞公,浙之永嘉人,貌魁杰,有大志,二十四而举于乡,数上礼部不利,归而聚徒教授姚溪山中,扁其读书所曰罗峰书院。人或谓公去诸生何几而书院?公笑曰:“诸生不当书院耶?我胡以不当故自若?”而其所持论慷慨中窽,即游于监司守相间,毋能难之矣。遂诸生祭酒。葢又二十二年而中礼部试时,天子方南巡狩。其明年,世宗皇帝即位,始临轩策进士,公得第二甲隶事大理。时,上以兴世子入继大统,下廷臣议所以尊崇献皇帝后者,久之不决。公上书,大略言:“上既以兴世子入继武宗□帝统,非继武宗嗣也。今以后武宗则弟,以后孝宗,孝宗自有子,柰何舍献帝弗考而考孝宗?使献帝有子而无子,上有父而无父哉?”时,上心是之,而迫于辅臣礼官议,报闻。公亦去南京刑部主事,乃下议议尊孝宗曰“皇考”,献帝曰“本生父”,而公复上书争之曰:“是二本也。考宗法得称皇伯考,不得称考;献帝得称考,不得称本生。”因上所草或问二篇。于是桂文襄公蕚疏亦上,具如公指,而中外士大夫侧目而视,公且齮之矣。然天子益巳心动,而方公献夫、霍公韬辈益推缘公说而进之,天子用以连柱辅臣礼官口,凡三下诏始定,召公与桂公超拜翰林院学士。公虽以骤显重,然犹不能容公卿间,而益侃侃自发舒,亡所避,天子愈器之。明年进詹事,经筵讲官。又明年迁兵部右侍郎,俄转左,其学士侍经筵如故。公数与尚书持论事,即执政筴边事欲屈其尚书,公复尚书持之,至抗疏辨上辄伸其指。然谀者遂欲宗献帝入太庙,公力诋其不可,乃巳。御史录按山西有所□张寅,以即故妖人李福达也,而侯勋居间,御史即劾勋,诏下三法司狱,狱成,上独疑三法司党御史而倾侯勋,以属公与桂公、方公反其狱。公遂领都察院,赐二品服金带。遂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辅政,仍领都察院。赐勑谕约束中外御史,所以褒奖殊至,赐玉带。公念以书主片言当人主意,非久取相位,思有所报効,大要以破人臣之私交而离其党,一意奉公守法,即怨谪弗恤也。寻赐银记二:一曰忠良贞一,一曰绳愆紏缪。得密疏言事,明年加太子太保。公以上未有太子,官不当设,乃改授少保。上享太庙回,公候道左数目属之,赋诗以赐曰:“予喜荷天眷,赉贤作邦珍。”再赐玉带及蟒服。上既以尊崇献皇帝后,录前后诸臣议而取衷于公,书成名之曰《明伦大典》。进公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予四代诰官一子。是时杨文襄公一清居首揆,以才受上知,然不能如公深,而上所密问公月以十数,时时称公别号及字。时桂公亦入辅,名宠俱当公亚。所言事不能无相左,以故稍不平,恶语交关。上前杨公得因是以间公,诏暂归俟用。而桂公削保傅以免,公归至天津,而上念之,诏行人召复相。公入而杨公、霍公所论逐矣。上怒杨公甚,欲置诏狱,逮公力宽得免。上尝谕公:“留都天下首地,而事皆中贵人专之,何悖也?择宗室一人留守便。”公言:“高帝以亲王领宗正,不久而罢之。宗室不预政久矣,臣不敢奉诏。”自是乃数数言中贵人暴横状,上悉裁革镇守、监枪、市舶之类,后先殆尽。公所疏审几微,专委任,惜人才,求氏隐诸条,上嘉纳之。是时上日事经筵,讲求圣学,作《敬一箴》及宋儒五箴注,皆发之公。天下欣欣望太平,而公又自言礼起,上以明圣述作任事,取公裁定。若分祭天地北郊,寻坛于东西朝日、夕月,正先师号,易象而主帝后行耕蚕礼,皆其大者。公初名璁,字秉用,至是以上嫌名,请上易名孚敬,字茂恭,手书赐之。居第成。以献皇帝书,含春堂及金币羊酒贺,而所读书姚溪山中者,书院下有司新之,赐名曰贞义,其堂额曰抱忠。时夏文愍公亦以言礼贵,骤当上意,于公不能尽合。而会雷震午门西序,有言公横者,乃乞休。比行上赐公服牙笏,以识意归。无何召复位,进兼太子太师,再乞休,再召,进少师。时昭圣皇太后于上有推立恩,而上所生章圣皇太后日重,昭圣犹以故事裁之不下,上不怿。而昭圣之弟昌国公鹤龄、建昌侯延龄者,早幸横燕中,所多不法。既微知上指,恐惴甚,而燕中少年亡赖蜂起,争持胁其金帛毋算。后稍稍不能酬,乃上变,言其沮魇怨望大逆杀人事,下狱按,皆诬罔。独延龄杀人颇有状,昭圣迫乃因上后宫有他庆,以延龄请□□益怒,遂欲坐延龄反,族其家。
译王世贞 张公是浙江永嘉人,容貌魁伟,胸怀大志。二十四岁时考中乡试,几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回乡在姚溪山中聚集门徒讲学,并把自己读书的地方题名为“罗峰书院”。有人对他说:“您离开诸生的身份才没多久,怎么就办起书院来了?”张公笑着说:“诸生难道就不应当有书院吗?我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呢?”他所坚持的见解慷慨激昂而切中要害,即使同监司、郡守、宰相交游,也没有人能够诘难他。后来,他终于成为诸生中的祭酒。又过了大约二十二年,他考中礼部试。这时天子正准备南巡。第二年,世宗皇帝即位,开始亲临殿廷策试进士,张公考取第二甲,授职隶属于大理寺。当时,皇上因为以兴世子入继大统,命廷臣商议尊崇献皇帝后嗣的办法,长久不能决定。张公上书,大意说:“皇上既然以兴世子入继武宗□帝的统绪,并不是继承武宗的嗣位。如今如果以武宗为后,那么皇上是弟弟;如果以孝宗为后,孝宗自有儿子,怎么能舍弃献帝而去奉孝宗为父?难道要使献帝有儿子却等于没有儿子,使皇上有父亲却等于没有父亲吗?”当时皇上心里认为他说得对,但迫于辅臣和礼官的议论,只下诏表示知道了。张公也离开南京刑部主事的职位。于是朝廷又下令议定尊奉孝宗称“皇考”、献帝称“本生父”,张公再次上书争辩说:“这样就有两个本生父了。按照考宗法,孝宗只能称为“皇伯考”,不能称为“考”;献帝可以称为“考”,不能称为“本生父”。于是他又把自己起草的两篇问答文章呈上。此时桂文襄公蕚的奏疏也上呈了,内容完全如同张公的主张,朝廷内外的士大夫都侧目而视,张公也将要受到排挤了。然而皇上的心意更加动摇,方公献夫、霍公韬等人又不断援引张公的说法加以进言。皇上借此接连堵住辅臣和礼官的口,前后三次下诏才把事情定下来,并召张公和桂公破格升任翰林院学士。张公虽然因骤然显贵而身居要职,但仍不能被公卿们容纳,反而更加直言不讳地抒发自己的意见,毫无避忌,皇上因此更加器重他。第二年,他升任詹事,兼任经筵讲官。又过一年,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仍像原来一样以学士身份侍奉经筵。张公多次与尚书争论政事,执政者又想以边防事务的筹划压服那位尚书,张公便再次支持尚书,坚持自己的意见,甚至上抗疏申辩,最终总能使自己的主张得到伸张。然而谄媚之人于是想把献帝的神主供入太庙,张公极力斥责其不可,这件事才作罢。御史录按山西时,查到一个□张寅的人,认为他就是从前的妖人李福达;侯勋从中调停,御史便弹劾侯勋。皇上下诏将此案交三法司审理,案件审结后,皇上却独自怀疑三法司与御史结党、要倾陷侯勋,便把此案交给张公、桂公和方公,命他们推翻原案。张公于是执掌都察院,获赐二品服和金带。随后,他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辅政,仍然执掌都察院。皇上赐给他敕谕,用来约束内外御史,对他的褒奖极为优厚,又赐玉带。张公想到自己凭借一封奏书、几句话便合乎皇上的心意,不久就取得了宰相职位,便考虑如何报效国家;大体上主张破除人臣之间的私下交往,离散他们的党羽,一心奉公守法,即使遭到怨恨和贬谪也不顾惜。不久,皇上赐给他两方银印,一方名为“忠良贞一”,一方名为“绳愆纠缪”。他得到密封上疏、秘密奏事的权力。第二年,加授太子太保。张公认为皇上尚未有太子,太子太保这一官职不应设置,于是改授少保。皇上祭祀太庙回来,张公在道路左边等候,皇上多次向他示意,并作诗赐给他说:“我欣喜承受上天的眷顾,赏赐贤臣,使他成为国家的珍宝。”又赐玉带和蟒服。皇上既然尊崇献皇帝之后,便汇集前后群臣的议论,取其中意见交由张公裁定,成书后命名为《明伦大典》。晋升张公为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赐给他四代人的诰命,并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当时杨文襄公一清位居首辅,凭才干受到皇上知遇,但深厚程度不能与张公相比;皇上每月秘密询问张公的事情有十多次,还常常称呼张公的别号和字。当时桂公也入阁辅政,声望和宠遇仅次于张公。张公与桂公所议论的事情不可能没有相左之处,因此渐渐产生不和,彼此恶言相向。皇上面前,杨公借此机会离间张公,皇上下诏让张公暂时回去,等待任用。桂公则被削去保傅官职以求免祸。张公回到天津时,皇上又思念他,下诏命行人召他回来复任。张公入朝后,杨公、霍公所议论的那些人便都被驱逐了。皇上非常恼怒杨公,想把他关进诏狱;张公极力为他求情,杨公才得以免罪。皇上曾对张公说:“留都是天下最重要的地方,可是政事都由宦官专断,怎么这样悖乱?选择一名宗室留守就好了。”张公回答说:“高帝曾让亲王统领宗正,不久便将此职罢除。宗室参与政事已经很久没有了,臣不敢奉行这道诏令。”从此以后,张公屡次奏陈宦官暴横的情状,皇上把镇守、监枪、市舶等职务全部裁撤,前后几乎清除殆尽。张公所上奏疏,审察事机细微之处,主张专一委任、爱惜人才、访求隐逸等条款,皇上都嘉许并采纳了。当时皇上每天临经筵,讲求圣学,撰写《敬一箴》和宋儒五箴的注释,都交由张公刊布。天下人欣喜地盼望太平,而张公又亲自说礼制已经兴起,皇上便把阐明圣人、撰述制度的事务交给他,采纳张公裁定的意见。比如在北郊分祭天地,不久又在东西两处设置祭坛以祭朝日、夕月,端正先师的称号,改定《易象》,并由帝后亲自举行耕田和养蚕礼,这些都是其中重大的事项。张公起初名叫璁,字秉用。到这时,皇上因为忌讳他的名字,要求他改名,亲笔赐名为孚敬,字茂恭。他的府第落成后,皇上因献皇帝的缘故,赐书题名“含春堂”,并赐金币、羊和酒表示祝贺;他从前在姚溪山中读书的地方,皇上命有关部门重新修整书院,赐名“贞义”,堂上的匾额题为“抱忠”。当时夏文愍公也因议论礼制而显贵,突然得到皇上宠信,但与张公的意见不能完全相合。适逢午门西序发生雷震,有人说张公专横,于是张公请求退休。临行时,皇上赐给他朝服和牙笏,以表示心意,让他回去。不久又召他复职,晋升兼任太子太师;他第二次请求退休,皇上又召回他,晋升为少师。当时昭圣皇太后对皇上有拥立之恩,而皇上生母章圣皇太后的地位日益尊贵,昭圣皇太后仍按照旧例加以裁制,不让她的地位超过自己,皇上对此很不高兴。昭圣皇太后的弟弟昌国公鹤龄、建昌侯延龄,早年在宫中受到宠幸,横行不法之事很多。他们隐约知道皇上的意图后,十分恐惧;而宫中的年轻无赖纷纷聚集起来,争相挟持他们,索取无数金帛。后来他们渐渐无力应付,便上奏告变,说这些人有沮咒、魇镇、怨望、大逆和杀人等事。案件交付狱官审查后,发现全是诬陷不实。只有延龄杀人一事颇有证据,昭圣皇太后迫不得已,又借口皇上后宫有其他喜庆之事,让延龄请□□,皇上更加愤怒,于是想以谋反罪处置延龄,并诛灭他的家族。
公固以延龄杀人抵偿当,而坐之反族不可。夫延龄财虏耳,何以能反?凡数诘问,具对如初,乃论延龄杀人罪□□尽当论。公复与其僚□□□疏谓昭圣太后春秋高,卒闻延龄死,能不内伤痛乎?万一不食有□故,何以慰敬皇帝在天之灵?上恚谓公自古强臣令君非一,若今爱死囚令我矣,当自悔不从廷和耶?廷和者,初持考敬皇帝相也。上故重语欲以愒止公,公持不巳,乃下诏悉缓诸当论者,而终公与太后世延龄得长系矣。公相务以明天子尊信国威重辅臣体,而其初潞州盗陈卿据青羊山,杀官吏,中外颇务姑息抚安计,而公独破之,卒捕诛卿。大同叛杀其将,公益自信,荐刘源清欲永大师以必得贼主,而所荐颇不任帅贼,挟虏以重,仅购其党自相残,得一二主谋者。夏公以抚之说进,而公稍屈□。公有子中书舍人逊志,贤而夭,哭之成疾,乞归。上谓公胡忍舍朕耶?得无以言故邑邑,幸宽之谓夏公也。公抗辩不置,然自是乞归益力,而上益厚公。至手调药以赐,曰:“古有剪须和药者,吾手调亦庶几焉。”其专精神加飱自爱,以辅朕忠之大公,感泣疾益甚,以死誓归。上知公不可夺,乃许致仕,岁给八驺,月奉米八石,所以优崇礼加于他。相公归之明年,上使锦衣缇骑帅视公疾,且促还朝。公强起至处州,疾作归;再起至金华,疾复作归。葢又三年而卒,春秋六十有五。上时幸承太,闻讣哀恸,下书褒扬甚至,赠太师,谥文忠。公在公交车最久,而其成进士仅六载而拜相。天子之所以礼信之者,自明兴无两焉。凡所创革典制,虽上自信以天启而得之公者深矣。公博洽典籍,所撰对班班可据,其所以合非偶然也。天下迫于议礼而口非公者十之九,忌公贵而剌之者十之九,久而称公是非公者半,公殁而思之者更十九矣。当公殁未几,居第侵风雨,力不能饬,子孙多假贷于人以食。呜呼,此不可以观公哉!公别号罗峰,所名书院者也。最后上呼之罗山,因更称罗山。赞曰:公相而中涓之势绌,至于今垂五十年,士大夫得信其志于朝,而黔首得安寝于里者,谁力也?夫礼失而求之心而巳矣。后主所是令未有悖也,考而不巳则宗宗则入太庙,入太庙则有祧,公在难乎其免矣。王子曰:凡言礼而贵者,其人材皆磊磊,即不言礼亦有以自见者哉!
又张孚敬传
译公认为延龄杀人,依法抵偿应当,但若因此治罪并诛灭其族,则不可以。延龄不过是个贪财的俘虏罢了,怎么能够谋反?公多次详细诘问,延龄的回答始终如初,于是判定延龄杀人之罪,依法应当【缺字】论处。公又和同僚【缺字】上疏说:“昭圣太后年事已高,突然听到延龄死去,难道能不内心悲痛吗?万一因此不进饮食而有【缺字】缘故,拿什么来慰藉敬皇帝在天之灵呢?”皇上恼怒地说:“自古以来,强臣使君主受制的事并不少见。像如今爱惜死囚而使我受制吗?我应当后悔没有听从廷和的话了。”廷和当初曾经主持考定敬皇帝的嗣统问题。皇上故意说重话,想借此吓阻公;公仍坚持不停止,于是皇上下诏,把所有应当论罪的人都暂缓论处,最终公和太后使延龄得以长期羁押。公任宰相,致力于彰明天子的尊严和信用,维护国家威势以及重用辅臣的体制。当初潞州盗贼陈卿占据青羊山,杀害官吏,朝廷内外多想采取姑息抚安的办法,唯独公将其击破,最终捕获并诛杀陈卿。大同叛乱者杀死其将领,公更加自信,推荐刘源清,想要永远统率军队以期一定擒获贼首;但所推荐的人很不适合统帅,贼人挟持虏兵以自重,只收买其党徒使他们彼此残杀,最终只得到一两个主谋。夏公以抚慰他们的主张进言,公稍稍屈服【缺字】。公有个儿子叫逊志,任中书舍人,贤能却早夭,公哭儿成疾,请求归乡。皇上对公说:“你怎么忍心舍弃我呢?莫不是因为进言的缘故而闷闷不乐吧?希望你宽解些。”这是对夏公说的。公据理争辩,不肯停止;但从此以后,请求归乡更加坚决,而皇上对公也更加优厚。后来皇上亲手调制药物赐给公,说:“古代有剪下胡须调药的事,我亲手调药,也差不多可以相比了。”皇上专门告诫公要振作精神、增加饮食、爱惜自身,以忠心辅佐我的大业。公感动得流泪,病情更加严重,发誓要以死请求归乡。皇上知道不能改变公的意志,于是准许公退休,每年供给八驺,按月供米八石;这些优待和尊崇的礼遇都超过其他人。相公归乡的第二年,皇上派锦衣卫缇骑统领前往探视公的病情,并催促他回朝。公勉强起身到达处州,病发而归;再次起身到达金华,病又发作而归。大概又过了三年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皇上当时正在承太宫,听到讣告后悲痛哀伤至极,下诏书极力褒扬,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公在公交车任职时间最长,而从考中进士到拜相只有六年。天子如此礼遇、信任他,自明朝兴起以来没有第二人。凡是创立、改革典章制度,即使皇上自信是上天启示而得,其实也深深依赖公。公博览精通典籍,所撰文章条理分明、足以为据;他之所以能与皇上的意旨相合,并非偶然。天下人迫于礼议而口头非难公的,十人中有九人;嫉妒公的显贵而讥刺他的,十人中也有九人;时间久了,称赞公、认为公正确的和非难公的各占一半;公死后思念他的,则更多,十人中有九人。公去世不久,他的住宅就被风雨侵蚀,已经无力修葺;子孙大多还要向别人借贷来维持生活。唉!这难道可以用来观察公的为人吗?公的别号是罗峰,也是他给书院取的名。最后皇上称他为罗山,于是改称罗山。赞语说:公任宰相而宦官的势力衰退,直到今天将近五十年,士大夫能够在朝廷上实现自己的志向,百姓能够在乡里安稳睡眠,这是谁的力量?礼制失传以后,只不过是从人心中寻求罢了。后主所认定的事情没有违背礼制的,考定不停止,就会归于宗庙;归入宗庙,就会有迁祧,公恐怕难以避免了。王子说:凡是谈论礼制而受到尊崇的人,他们的才具都卓异不凡;即使不谈礼制,也有能够自行显露才华的人吗?又载张孚敬传。
张孚敬字茂恭,永嘉人也。初名璁,字秉用。少擢乡荐,读书负伟人志,而性褊迫,与物多忤,乡里贱之。凡八举始进士第。时,上初即位,雅欲尊兴献王及太妃,而迫于杨廷和等议未决。孚敬探知之,乃上疏言:「上故兴王子,武宗弟也,于法继武宗统,继兴王嗣,宜称孝宗皇伯考,武宗皇兄兴王皇考,尊称亚二帝。」不报。然上巳心动,而璁授南京刑部主事。于是刑部郎桂蕚复上疏推璁说,及上侍郎席书议,上大悦。杨廷和引疾乞休,而继之者益固执不肯降服。璁复作《大礼或问》奏之,上手促诏孚敬、蕚抵京议,而中外大臣庶僚汹汹,咸欲尸二人矣。左右之者,吏部员外郎方献夫,兵部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都察院经历黄绾,盐运使黄宗明。既至上,乃伸孚敬、蕚说,拜翰林院学士,余越格超迁有差。亡何,重进庙议、庙街议,迁詹事府詹事兼学士,改兵部左侍郎。璁始上疏时,众咻之,至不复能投刺燕见,客恚甚。既得志,乃颇导上以诛斥,快其忿。而会妖民李福达者,改姓名曰张寅,投武定侯第修炼房中孳术,累赀产千金,有二子俱鬻武阶。会事发山西,下司寇,御史台廷尉逮问,反状当族,而上内入武定侯语疑之,改命孚敬、蕚、献夫则悉取三法司大臣考讯,易其辞,特出福达,而中外株累大学士、尚书以下数十百人,斥戍有差。以功进禄,赐金带一品袭衣,三擢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还理都察院。再赐银记二:曰「忠良贞」,一曰「绳愆弼违」。得密启奏事,赐玉带。《明伦大典》成,加孚敬少保。先是中贵人横出镇者,实翼而噬,孚敬请于上,悉裁革之。又夺司礼柄归内阁,还戚里第舍田土于民,一时肃然振矣。再赐玉带、金蟒衣,筑第山中。亡何,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时杨一清当首揆,渐逼恶之。孚敬、蕚又多所凌侮一。清因计巧中而会给事中陆粲、孙文奎论其事,而上亦心厌二人太横,因勑孚敬归创省待用,而革蕚散官致仕,榜其状朝堂。孚敬至天津,复召归,宠益甚,乃请避上二名讳,上乃大书今名字,填以金赐之,又赐银印,其文曰「永嘉张茂恭」。寻雷震午门,篲星见,都给事中魏良弼论之,听策免一岁,复召还,加太子太师,再罢归,复起,加少师,给四代诰及银印二命,有司造楼于永嘉,赐额曰「宝纶」,以藏上御书及勑也。卧病乃恳乞归,诏驰驿续舆,廪遣太医行人护还乡。后一载复召,过岭肩舆折,乃还,卒年六十五,赠太师,谥文忠。孚敬当国日,儿视其僚,好嫚骂,所拟调任,喜怒不复反顾。其家居,自尊大,郡邑守令伏谒长跪。土木之功冠江南,而实廉卒也,亡羡赀足遗云。
○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桂公蕚传。
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桂蕚以嘉靖十年八月卒,遗表谢恩有曰:「臣闻受命于天,寿夭难逃定数;遇知于主,存亡敢易中心。顾兹永隔之期,益切衔恩之感。伏念臣家世田业,性资木野,少无适俗之韵,长乏趋时之方。筮仕县司,养疴泉壑,幸值圣作物覩之会,复当议礼考文之期。且学资父事君,故志愿奋忠忘死,遂以蒭荛之见,误辱兼收,乃承鼎铉之求,荐膺重寄,实过生平之愿,极布衣之荣。臣用是感激殊恩,冀纾末效,直行巳志,屡致人言。伏蒙皇上保全于风波摇荡之中,矜察于贝锦嚣詉之际,无能名德,自誓捐躯,乃葵藿之忱未伸,而蒲柳之姿先瘁。承恩予告,幸遂首丘,舆疾出门,益增恋枥。臣强亲医药,静处乡园,冀缓死于须臾,庶瞻颜于咫尺。不意疾势弥留,大数将至,葢棺有日,觐阙无时,敢以将死之言,用布尚存之悃。伏愿皇上清心寡欲,致敬存诚,颐精保神,虚怀纳谏。凡臣平昔之所论述,肯于燕间而赐览观,则臣死有余荣,殁且不朽矣。」上览而悲曰:「蕚病既笃,犹遗疏効忠,朕心实切伤□。特用省览,以慰不忘爱君至意。」遂赠蕚太傅□□襄,赐祭九坛,命工部遣官营葬。蕚江西安仁县人,正德六年进士,授丹徒知县,被论调青田,不赴。后以言者荐补武康,嘉靖癸未稍迁南京刑部主事。时议大礼,张璁方献夫、霍韬、席书等咸执人后之说,非是□上心欲从之,格于庭议,蕚因抗疏极论,累累千余言。上遂召五臣还京,竟定大礼,由是宠异之,升翰林学士、詹事、礼吏部侍郎,俄迁尚书,加太子太傅、少保。己丑遂改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蕚精悍狷隘,以学术经济自任,既受上特达之遇,遂直躬而行,无所顾忌。然其志远才疏,诸所规画,多迂滞不适于用。方议礼时,五臣同心排异议,相得驩甚,而蕚与璁尤。密比末年,二人者亦遂相失。蕚既殁,上念议礼功,录其子舆尚宝司丞,辐中书舍人。
译张孚敬,字茂恭,永嘉人。起初名璁,字秉用。年轻时考中乡荐,读书而怀有成为伟人的志向,但性情狭窄急迫,和外界多有抵牾,乡里人轻视他。参加了八次考试,才考中进士。当时皇上刚即位,很想尊崇兴献王和太妃,但受杨廷和等人的议论牵制,事情尚未决定。孚敬探知皇上的心意,于是上疏说:“皇上本是兴王的儿子、武宗的弟弟,依法应当继承武宗的统绪,继承兴王的嗣位;应当称孝宗为皇伯考,称武宗为皇兄,称兴王为皇考,尊号应当位居二帝之下。”没有得到答复。但皇上心中已经动摇,而璁被授为南京刑部主事。于是刑部郎中桂萼再次上疏推重璁的主张,后来侍郎席书也参与议论,皇上非常高兴。杨廷和称病请求退休,继任者却更加固执,不肯降服。璁又撰写《大礼或问》上奏,皇上亲自催促下诏,召孚敬、桂萼到京议礼;朝廷内外的大臣和众官员群情汹涌,都想杀掉这两个人。支持他们的有吏部员外郎方献夫、兵部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都察院经历黄绾、盐运使黄宗明。二人到京后,皇上于是采纳孚敬、桂萼的主张,授孚敬为翰林院学士,其余人也分别破格越级升迁。不久,又重新讨论入庙之议和庙街之议,孚敬升任詹事府詹事兼学士,改任兵部左侍郎。璁刚上疏时,众人嘲笑他,以至于不能再投名帖求见、参加宴会,宾客们非常愤怒。得志以后,他便多次引导皇上诛杀斥责,以快自己的愤恨。恰逢妖民李福达改名张寅,投奔武定侯府,在修炼房中施行邪术,积累资产达千金,两个儿子都被授予武阶。恰逢事情在山西败露,交给司法机关,御史台和廷尉将他逮捕审问;按谋反罪应当灭族。但皇上暗中听信武定侯的话而产生疑心,改命孚敬、桂萼、方献夫分别会同三法司大臣审讯考查,改变原来的供词,特意释放李福达;同时朝廷内外牵连大学士、尚书以下数十至上百人,分别斥退、充军。孚敬因功加禄,获赐一品金带和袭衣,三次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又回来主持都察院事务。再次获赐银印二枚:一枚文曰“忠良贞”,一枚文曰“绳愆弼违”。他获得秘密上奏政事的权力,又获赐玉带。《明伦大典》完成后,加孚敬少保。此前,宦官横行,出任镇守官的宦官实际上像张开翅膀又要噬人的鸟,孚敬向皇上请求,全部裁撤革除。又把司礼监的权柄收归内阁,把外戚家族的宅第田土归还百姓,一时之间朝政肃然振作。又赐玉带、金蟒衣,在山中为他修建宅第。不久,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当时杨一清担任首辅,逐渐逼近而厌恶他。孚敬、桂萼又多次凌辱杨一清,杨一清便设法巧妙地陷害他们,恰逢给事中陆粲、孙文奎上奏论述此事;皇上心中也厌恶二人过于专横,于是命孚敬回乡修省,等待任用;革去桂萼的散官,让他退休,并把他们的罪状张榜于朝堂。孚敬到天津时,皇上又召他回京,宠遇更加深厚。于是孚敬请求避开皇上的两个名讳,皇上便亲笔写下如今的名字,用金字填饰后赐给他,又赐银印,印文为“永嘉张茂恭”。不久午门遭雷击,彗星出现,都给事中魏良弼上奏论述此事,皇上听从劝谏,免职一年,随后又召回,加太子太师;再次罢归,又重新起用,加少师,赐给四代诰命和两枚银印。有关部门在永嘉修建楼阁,赐额“宝纶”,用来收藏皇上御书和诏敕。不久他卧病,恳切请求归乡,诏令用驿站快马接送,并供给车舆,发给俸禄,派太医、行人护送他回乡。后来又召他入朝,经过山岭时肩舆折坏,于是返回;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孚敬主持国政时,把同僚当作儿子看待,任意慢骂;所拟定的调任安排,任凭喜怒,不再顾虑后果。他居家时,自视尊大,郡邑守令都俯伏拜谒,长跪不起。他营造土木工程之盛冠绝江南,但实际上很廉洁,死后没有多余财产可以留给后人。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桂公萼传。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桂萼于嘉靖十年八月去世。他在遗表中谢恩说:“我听说人的寿命受命于天,长寿或夭折都难以逃脱命定的数目;得到君主知遇,生死存亡又怎敢改变内心的忠诚?想到从此永远隔绝,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蒙受恩德。伏念臣家世所传只是田业,性情资质质朴鄙野,年轻时没有迎合世俗的风韵,长大后也缺乏趋附时俗的本领。初任县署官职时,曾在泉石山谷中养病,幸而遇到圣明兴作、万物显现的时代,又正值议论礼制、考订典章的时期。臣又因求学而侍奉父亲、侍奉君主,所以立志奋发效忠、忘却生死;于是凭借如草野樵夫般浅陋的见解,错误地蒙受了兼收并用的恩遇,继而承受宰辅重任的征求,接连受到重大委托,实在超过平生愿望,达到了布衣所能享有的荣耀。臣因此感激特别的恩德,希望稍稍施展晚年的效劳,直行自己的志向,因而屡次招致他人的议论。伏蒙皇上在风波动荡之中保全臣,在谗言喧嚣之际体察臣;臣无以称颂圣德,曾发誓捐躯效命。可是臣向日葵和豆叶般的忠诚尚未伸展,蒲柳般的身躯却先已衰败。承蒙恩典准予告假,幸而得以归葬故乡;带病出门,更增加了留恋朝廷、不忍离去的心情。臣勉强亲近医药,安静居处乡园,希望暂缓片刻死亡,或许还能在咫尺之间瞻望圣颜。不料病势日益沉重,大限将至,入殓已有日期,觐见宫阙却再无时日,谨以将死之言,表达尚存的诚恳之心。伏愿皇上清心少欲,恭敬守诚,保养精气、护持精神,虚心接纳劝谏。臣平日所论述的一切,如果皇上肯在燕居闲暇时赐览,那么臣死后仍有多余的荣耀,死了也不会朽灭。”皇上看后悲伤地说:“桂萼病已经很重了,还留下奏疏效忠,我心中实在深切悲痛【缺字】。特意亲自省阅,以安慰他不忘爱戴君主的至诚心意。”于是追赠桂萼太傅,谥号【缺字】襄,赐祭九坛,命工部派官员营办葬事。桂萼是江西安仁县人,正德六年进士,授丹徒知县,因被弹劾调任青田,他没有赴任。后来因言官推荐补任武康。嘉靖癸未年稍稍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当时正在议论大礼,张璁、方献夫、霍韬、席书等都坚持尊崇兴献王为皇考的主张,认为其他意见不对;皇上内心想采纳,却被廷议阻挠,桂萼于是抗疏极力论说,接连写了一千多字。皇上于是召五位大臣回京,最终确定大礼,因此特别宠信他,升为翰林学士、詹事、礼部侍郎和吏部侍郎,不久升任尚书,加太子太傅、少保。己丑年改任兼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桂萼精明强悍而性情狭隘,以学术和经世济民自任;既然受到皇上特别破格的知遇,便挺直身躯行事,无所顾忌。然而他的志向远大而才力不足,所谋划的许多事情,大多迂阔迟滞,不适合实际采用。正在议礼时,五位大臣同心排斥异议,彼此投合,十分欢悦,桂萼和张璁尤其亲密。到了晚年,两人也终于失和。桂萼死后,皇上想到他议礼的功劳,录用他的儿子桂舆为尚宝司丞,桂辐为中书舍人。
○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襄桂公蕚墓表(胡松)
胡松
余行部,往来安仁,过故相桂文襄公里,问其遗言往事,参以他日暏记,葢泫然悲焉。嗟乎!世人贵耳贱目,智既不足以知人,而情又蔽于先入,亦何惑乎贤哲之蒙猜诋也?公平生大节,在读书好古,笃志躬行,孝友介特,甘贫尚志,以贤圣行业巳任。迹其执礼守正,不謟不同,三令尹至遭谗积忤,数被折辱,而曾弗有所悔。易此,岂章句立儒,伈伈然以冠缨组绶性命者哉?惟其志不苟合,故释褐至十五年,仕纔廑廑南京刑部主事尔。至于遭被知遇,致身思报,日夜敷纳,罄竭忠虑,其大者如专圣学、明圣敬,与其希天之学之疏若皇极训解、修明学政,公之学忱识其远且大矣。葢公少与其兄古山先生师事康斋吴聘君门人张先生,方在布衣,即有匡济天下之志,故其在家在邦,论议蹈迪,事依于古,而深探天人之蕴,此其渊源所自来远矣。余尝诵读公集,其言无非天下国家大计,若明伦大礼诸疏论定久矣,姑置不论。即如舆地图叙论一书,其于兵枢民政、戎索海防、鹾法储要,备殚心力,有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日兴夜寐,洒扫廷内之义,使当时百执事有味其言,交相修饬,屡省力行于岩廊之上,而施及朔易炎海之壖,岂至使主上忧劳南北赤子若此其亟耶?葢公巳逆睹豫策于三十年之前矣。世徒见公由主事不数年致位公孤,遂见媢嫉,哗然攻之,而岂知古人自耒耜版筑间即以爰立顾胜与否尔?矧公其时登第且二十载,而其材与德又恢恢寔有余地耶?今之世固有官太宰、身都上相,而野无百之腴,家乏百金之积,萧然敝宅,澹然不异令尹时耶?或又谓公尝排王先生伯安之学,殆于媢忌,余窃以谓不然。葢阳明两广之役,寔由公荐,其谓一时天下之才无出阳明右者,田州之事,非斯人不足以济,是心也,天下之公心也。乃其后或被诃禁操切,自其并时在位,意见识趣之不同,人所误则有之。所谓晏婴不知仲尼命也。然晏婴虽不知仲尼,而其节俭正直,能以其君显于天下后世,要无损其贤也。可以一生月病大闲耶?矧加诬增饰其乡人,固有说也。葢孟子曰:“人有不也,而后可以有。”陆敬舆曰:“吾上不负天子,中不负所学,下不负斯民。”公实兼而有之,其必名臣贤弼而不俗吏陋儒无疑。余恐后世距公日远,不尽知公行事,爰语长史君,请掇其大都,表诸隧焉。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襄,方公献夫神道碑铭(吕本)
译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襄桂公萼墓表(胡松)。胡松。我巡行部内,往来经过安仁,路过故相桂文襄公的乡里,询问他的遗言和往事,再参照平日的见闻记载,大概不禁流泪悲伤。唉!世人重听闻而轻目见,既没有智慧去了解人,又被先入之见蒙蔽感情,贤哲之人受到猜疑诋毁,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公一生的大节,在于喜好读书、崇尚古道,意志坚定而亲身践行,孝顺友爱、耿介特立,甘于贫困而看重志节,把实行贤圣的事业视为自己的责任。考察他坚持礼制、守正不阿,不谄媚也不同流合污;三次任县令都遭到谗言和长期抵触,多次受到挫折侮辱,却从未因此后悔。若换成这样,难道会是只拘泥章句、战战兢兢把官帽官带和印绶看作性命的腐儒吗?正因为他的志向不肯苟且迎合,所以脱去布衣到任官十五年,才仅仅做到南京刑部主事而已。至于后来遭遇知遇,为报答知遇而献身效命,日夜陈述进纳,竭尽忠诚思虑;其中大的方面,如专心阐明圣学、彰明圣敬,以及阐述希天之学的奏疏、皇极训解、修明学政等,都可见公的学问和忠诚见识深远而宏大。公年轻时曾和兄长古山先生一起拜康斋吴聘君的门人张先生为师;当时还是布衣,便已有匡正救济天下的志向。所以他在家乡和国家,无论议论还是践履,都以古人为依据,并深入探求天人关系的奥秘;这就是他的学术渊源,来历深远。我曾诵读公的文集,其中所说无非是天下国家的大计。像《明伦大礼》诸篇奏疏,论定已久,暂且不谈。即如《舆地图叙论》一书,对于军事枢要、百姓政务、戎事、海防、盐法和储备要务,都竭尽心力,具有王臣勤勉奉公、日夜忧劳以及洒扫朝廷内政的意义。假使当时各位执掌政务的官员都能体会他的言论,彼此整饬修治,多次在朝廷上反省并努力实行,再施行到北方边塞和南方炎热海疆,哪里至于使皇上为南北百姓如此急迫地忧劳呢?大概公在三十年前已经预先看到了治国的谋略。世人只看到公从主事没有几年便升到公孤之位,于是嫉妒他,喧然攻击他;哪里知道古人从耕田、筑墙之间就被选立为辅弼,关键只在于能否胜任罢了?何况公当时中进士已经将近二十年,而他的才德又宽宏有余、确实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呢?如今世上本来就有官至太宰、身为上相,而乡野没有百亩肥田,家中没有百金积蓄,居住在萧然破旧的宅第中,淡泊得和任县令时没有区别的人吗?又有人说公曾排斥王守仁、王伯安的学说,大概是出于嫉妒。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阳明参与两广战事,确实是公推荐的;公还说当时天下的才士没有谁能超过阳明,田州之事,若不是这个人就无法成功。这种心意,是天下公正的心意。至于后来阳明有时受到呵斥、禁止和苛急对待,那是因为两人同时在位时,意见和志趣有所不同;世人因此误解,也有这种情况。所谓晏婴并不了解孔子的天命罢了。然而晏婴虽然不了解孔子,但他的节俭正直,能够使自己的君主显名于天下后世,终究不损害他的贤德。难道可以因为一生中偶有大病就完全否定他吗?何况有人对他加以诬蔑、添油加醋,乡人本来就另有说法。孟子说:“人要有不屈服的一面,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陆敬舆说:“我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中不辜负所学,对下不辜负百姓。”公确实兼有这三点,他必定是名臣贤辅,而不是庸俗的官吏、浅陋的儒生,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担心后世距离公的时代越来越远,不能完全了解公的行事,于是告诉长史君,请他撷取其中大概,刻在墓道上。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襄方公献夫神道碑铭(吕本)。
吕本
今上御极之十三年,有辅臣方公者,以得谢归,十年而卒。既葬,又逾二十年,其仲子蕖以公荫来判宁波。一日过予曰:「孤幸得备员先生邻郡,而先公神道碑文久虚,愿以请也。」予念公在位时,本厕馆僚,辱公与进颇多,不可谓不知也,其何敢辞?按状,公讳献夫,字叔贤,别号西樵。其先莆人,七世祖宦南海,因家焉。祖用中,号秋亭,愽学笃行,乡邦所推。重生公之考,遂领乡荐,就某州学正,卒于官。四七日始生公。公自幼颖敏,举止端庄如成人。秋亭奇之,每语之曰:「学非圣贤道不明,位非卿相道不行。我端有望于汝。」公曰:「此吾志也。」六七岁即勤苦力学,不间寒暑。弘治甲子,弱冠魁于乡。乙丑登进士第,与选翰林院庶吉士,乞归迎养。母黄夫人,濒行夫人卒,终丧起复,授礼部祠祭司主事。寻改吏部验封司,历文选诸司主事、员外郎。正德壬申,养病乞归,杜门十载。圣天子中兴,以荐起。嘉靖癸未春,复除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调文选司。时大礼议兴,公与张文忠公孚敬、桂文襄公蕚、席文襄公书、霍文敏公韬议同恊力赞决,竟辅成圣孝。其论列之详,语在《明伦大典》中。圣心嘉悦,用是宠眷日隆。甲申夏,擢翰林院侍讲学士。乙酉冬,大礼书成,擢詹事府少詹事,仍兼经筵日讲。丁亥夏,署掌大理寺,时当谳大狱,根连株系者无虑数十人。署刑部都察院二公将坐以奸党,公力争出袖中疏,欲弃官,二公不得巳从公改议末减。是冬,擢礼部右侍郎,又转吏部左侍郎,拜礼部尚书。戊子夏,加太子太保。己丑春,改吏部尚书。前后五转,皆兼学士。公每迁秩,心不自安,必恳辞。庚寅夏,以病力求去。上特准驰驿归。未□,又□行人蔡叆起于家。圣念不巳也。壬辰夏至京,即奉勑兼武英殿大学士办事内阁。公控辞不获,既而历一品俸三年考满,加光禄大夫柱国公,感恩。思报夙夜匪懈,而致疾益甚,乃三疏乞骸骨,得旨许暂归调理。公受上知,志在康济斯世,惟阨于多病,故□□秩辞者四,病辞者十,因灾自陈,因事引避者九。上温旨慰留,先后凡二十有三,赐银章曰「忠诚直谅」,赐御札银帛无算。葢得君之深,三代以下不多见也。公日归西樵,医药之余,读书谈道,而上下之意尤惓惓不置,凡称贺奉慰,忠爱溢于奏词,可知也。□□每问公疾痊否,日以起公念。无何,荧惑入斗,后三夕,公逝矣。讣闻,上震悼,辍朝一日,赠太保,谥文襄,加荫一子尚宝司丞,遣藩臣谕祭九坛,司空奏遣中书舍人刘凤营葬事。公平生论奏,如大礼之议,不顾利害,大狱之谳,以去就争,应诏陈言,眚灾自劾等疏,悉关系世教。至于敬陈洪范一疏,则发明圣学心法之传,其功尤大。所著《易经约说》《学解》诸说,《程子语》《大学》《中庸》二原,已梓行于世。
○方公献夫传(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方献夫字叔贤,初名献科,南海人也。弱冠举进士,吏部主事,迁员外郎。王守仁时起自谪所,主事官阶亚于献夫,而讲学能文章,有时誉。一日献夫与语,称服忻然,即前拜献夫,愿受弟子职。时人贤献夫能师人,又贤守仁能见师人。未几引疾归,卧西樵将十余年。而今皇帝即位,献夫自家上疏,垂万言,力劝上追崇先帝。后召抵京,擢翰林院侍讲学士。时上乍喜其说,甚德献夫等,不爱华秩,优之。而献夫等自诡谓可理天下如发蒙耳。进少詹事,寻迁礼部侍郎。大典完,进尚书,学士如故,加太子太保。复引疾归西樵。起补原职,不应。乃进兼武英殿大学士。于是人人訾笑,献夫取舍朝廷官,而献夫家居日,又多受三民馈田宅,把挟郡守相及监司,恣奸利。佥事龚大稔讦献夫□累十百帋。献夫条辨,上乃逮大稔,罢其官。而御史冯恩复极论献夫奸邪,不宜污太位。献夫雅自负,恬退名既连被劾,中恧虽执政,气厌厌不自振,请归。进少保,赐勑续舆廪。时年仅五十。归十余年而卒,赠太保,谥文襄。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康,李公时行状(赵永)
译吕本。当今皇帝登极第十三年,有一位辅臣方公,获准退休归乡,十年后去世。安葬以后,又过了二十多年,他的次子蕖因父亲的恩荫来到宁波任判官。一天,他来见我说:“我有幸得以在先生的邻郡任职,但先父的神道碑文长期空缺,希望请您撰写。”我想到公在位时,我本来任职馆阁僚属,承蒙公提携、帮助很多,不能说不了解他;我怎么敢推辞呢?按照行状,公名献夫,字叔贤,别号西樵。他的先祖是莆田人,七世祖在南海做官,于是就在当地安家。祖父用中,号秋亭,博学笃行,为乡邦所推重。曾祖生下公的父亲,公父考中乡荐,任某州学正,死于任上。父亲去世四十七日后,公才出生。公从小聪敏,举止端庄如同成年人。秋亭认为他奇异不凡,常对他说:“学习若不遵循圣贤之道,道理就不能明白;地位若不是卿相,道就不能推行。我确实对你寄予厚望。”公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六七岁时就勤苦努力学习,不分寒暑。弘治甲子年,未满二十岁便考取乡试第一。乙丑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请求归乡迎养父母。母亲黄夫人在临行前去世,服满丧期后起复,授礼部祠祭司主事。不久改任吏部验封司,历任文选诸司主事、员外郎。正德壬申年,因养病请求归乡,闭门十年。圣明天子中兴后,因推荐而被起用。嘉靖癸未年春,重新授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调任文选司。当时大礼议兴起,公和张文忠公孚敬、桂文襄公萼、席文襄公书、霍文敏公韬共同议论,协力赞成裁定,终于辅佐皇上成就圣孝。其论列详情,记载在《明伦大典》中。皇上心中嘉许喜悦,因此宠爱眷顾日益深厚。甲申年夏,升翰林院侍讲学士。乙酉年冬,《大礼书》完成,升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任经筵日讲。丁亥年夏,代理掌理大理寺。当时正审理大案,牵连株连的人大约有几十名。代理刑部和都察院的两位官员将要把他们按奸党治罪,公极力争辩,并从袖中取出奏疏,准备辞官;两位官员不得已听从公的意见,改判为从轻处分。这年冬天,升礼部右侍郎,又转任吏部左侍郎,授礼部尚书。戊子年夏,加太子太保。己丑年春,改任吏部尚书。前后五次升迁,都兼任学士。公每次升官,心中都不安,一定恳切推辞。庚寅年夏,因病竭力请求离职。皇上特准许他乘驿车急速归乡。不久,又【缺字】派行人蔡叆从家中起用他。圣上的眷念一直没有停止。壬辰年夏到达京城,立即奉诏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办理内阁事务。公上奏辞谢未获准许,后来享受一品俸禄,任满三年考核期,加光禄大夫、柱国的官阶,感激皇恩,想着报答,日夜不懈;但疾病更加严重,于是三次上疏请求致仕,得到诏旨,准许暂时归乡调养。公受到皇上知遇,志向在于安定、救济这个世道,只是受多病困厄,所以因升秩辞让四次,因疾病辞让十次,因灾异自陈,因事情引退避让九次。皇上以温和的诏旨慰留,前后共二十三次;又赐银章,文曰“忠诚直谅”,还赐御札、银帛,数不胜数。这种得到君主深厚知遇的情形,自三代以后并不多见。公每天归居西樵,在医药之外读书谈道,但对于君臣上下的情意尤其恋恋不舍、从未停止;凡是称贺、奉慰的奏词,忠诚和爱戴都溢于言表,由此可以看出。皇上【缺字】每次询问公的病是否痊愈,每天都想着起用公。不久,荧惑星进入斗宿,过了三天三夜,公去世了。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不止,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太保,谥号文襄,加恩荫一子为尚宝司丞,派藩臣代为祭告九坛,司空上奏派中书舍人刘凤办理营葬事务。公一生的论奏,如议论大礼,不顾个人利害;审理大狱,以辞职与否据理力争;奉诏陈述意见;因灾异自我弹劾等奏疏,全都关系到世道人心。至于《敬陈洪范》一疏,则阐明圣学和心法的传承,其功劳尤其大。他所著《易经约说》《学解》等著作,以及《程子语》《大学》《中庸》二原,已经刊刻流传于世。方公献夫传(《弇州别记》)。《弇州别记》。方献夫,字叔贤,起初名献科,南海人。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任吏部主事,升员外郎。王守仁当时从贬谪之地被起用,主事的官阶低于献夫,但擅长讲学和写文章,颇有当时的声誉。一天献夫与他交谈,对他称赞佩服,立即上前拜见献夫,愿意以弟子礼事奉他。当时人们称贤方献夫能让别人拜自己为师,也称贤王守仁能发现可以拜师的人。不久,献夫称病归乡,卧居西樵将近十年。到今上即位时,献夫从家中上疏,接近万言,竭力劝皇上追尊先帝。后来召他到京,升翰林院侍讲学士。当时皇上刚刚喜欢他的主张,非常感念献夫等人,不吝惜华贵官职,优厚地待他们。然而献夫等人自以为治理天下就像启蒙儿童一样容易。升少詹事,不久转任礼部侍郎。大典完成后,升任尚书,学士职仍旧,加太子太保。又称病归西樵。起用补原职,不接受,于是升任兼武英殿大学士。这时人人都讥笑献夫,把朝廷官职当作可以任意取舍;献夫居家时,又多次接受三民馈赠的田地宅舍,凭借这些东西挟制郡守和巡按等监司,肆意谋取奸利。佥事龚大稔弹劾献夫,奏疏多达几十至上百页。献夫逐条辨解,皇上于是逮捕龚大稔,罢免他的官职。御史冯恩又极力论奏献夫奸邪,不应玷污太宰之位。献夫一向自负,清高退让的名声已经因接连遭到弹劾而受损,内心惭愧;虽身为执政,精神却萎靡不振,于是请求归乡。升少保,赐诏书、接送车舆和俸禄。当时年仅五十岁。归乡十多年后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襄。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康李公时行状(赵永)。
赵永公讳时,字宗易,号序庵,世出陇西。始祖荣,刚明勇略,善骑射。洪武初,授百夫长。永乐间,迁居河间之任丘,遂家焉。荣生溥,中宣德壬子乡试,授四川顺庆府教授。溥生楘,即公父也。登成化戊戌进士,历官山东莱州府知府,进阶右参政,致仕。自曾祖而下,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曾祖母魏氏,祖母刘氏,母边氏,累赠一品夫人。公幼沉静简默,甫冠,游邑庠。弘治乙卯,领顺天乡荐,登壬戌进士,改翰林庶吉士。甲子,授编修。乙丑,充孝庙实录纂修官。戊辰,同考会试。寻补内府教书官。己巳,孝庙实录成,会以少傅翁婴疾,乞归。归即翁卒。壬申,服除,补经筵讲官。甲戌,再同考会试。乙亥,升侍读,以纂修恩加俸一级。丙子,进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讲。丁丑,主考武举。己卯,主南京乡试,赐麟服。公藻鉴精彻,时称得人。辛巳,今上入继大统,首命充日讲官,凡进讲寓规谏,荷白金文绮冠带靴韈之赐。修武宗实录,充纂修官。寻升侍读学士。甲申,升吏部右侍郎,仍充日讲官。是年修恭穆献皇帝实录,充副总裁。既而太夫人边氏违养,上念启沃有年,命乘传以归,特赐葬祭,仍给少傅翁祭诰。戊子,服阕,除户部,再改礼部。己丑,升本部尚书,辞弗获。甫履任,首以风化务,京师节日,城西诸剎假以礼佛,邀致男妇出游,公以狎昵薄俗,奏止之。时肇举耕籍大礼,与五推九推之列,赐大红云鹤纻丝。建设四郊,公请下廷议,久之始定,因命督视坛墠,考定礼乐器数,以备一代之制。九月,纂修祀仪成,命监修官。辛卯二月,上嘉其赞议郊庙诸礼,特赐玉带并银章一,俾自陈封事,其文曰「忠敏安慎」,葢以着其素履也。久而失之,具疏请罪,旋命内局范金赐之。七月,督工有劳,加太子太保。九月,四郊工完,赐手勑,加太子太傅,进武英。殿大学士内阁办事公于文华殿致辞面谢。上委以事天安民修身讲学诸政,用以上翊圣治,即命充祀仪成典《大明会典》总裁官无□。殿成,上始御兹殿,命坐讲《周书·无逸》篇,历陈稼穑之艰难。上敛容听之。十二月朝见。章圣皇大后赐白金文绮。壬辰,公虑前星未耀,请祈圣嗣于天寿山,嘉其忠于体国,特赐白金用备路费。五月改吏部尚书。八月彗星再见,条陈三事:曰务安静,惜人才,慎刑罚。且拳拳以大礼大狱谴谪诸臣言,婺源汪公鋐初任太宰,给事中魏良弼遽劾之。上欲置良弼于法,公委曲解纾,遂从末减。御史冯恩论在朝诸臣互有毁誉,上怒其挟诈取媚,欲坐以上言大臣德政之律,公抗疏极谏,谓言官耳目近臣,果如圣裁,则法掩乎恩,恐失众望,得全首领。癸巳三月驾幸太学,充分献官,次日召见重华殿,赐五彩飞鱼纱一端。召游西苑,赐诗扇、花果聚禽图及锦囊诸物,公赋诗以彰恩赐。五月祀方泽,充分献官。八月代祀先师孔子,适皇子诞生,召至文华殿顿首称贺,天颜悦怿,玉音亹亹,移时始出。甲午册立中宫,充副使,降勑褒谕,加少保。公弼亮有年,蒙赐御制诸作至盈几案,请中舍录以成帙。上亲洒宸翰赐之,又以在阁谋议诸大礼及军国重务,累蒙宸翰,欲自建一亭尊奉,请赐亭额以重其事,上颜其额曰「珍谟」,命工部给之,仍命有司督理。皇上敬天法祖,仪文周至,累朝训录巳奉安禁内,复命重录以示尊崇,公总视经理官,适一品考最,赐勋阶柱国及宝镪羊酒。八月南京太庙灾,自陈策免,温旨褒答。时大同军士谋逆,屡建筹策,旋底于平,给男妇二人以酬其劳。乙未二月厘建庙制,知建造事。四月赐麒麟服,少师罗峰张公累疏给假,上谓「此人不可无,但欠容量耳」,公曰「世无全材,圣谕所云,特气质之偏,勿廑睿」。念也,六月,辽东巡抚都御史吕君经性严毅,御军士以威,众衔之,因鼓众侵犯,备极窘辱,一镇骚然。廷议欲命将剿除,公曰:“斯葢不逞之徒自造弗靖,非叛也,歼厥渠魁,余即丧气矣。”既而果然。丙申,吏部尚书缺员,遴选惟谨,会边务孔棘,众以忧,公曰:“丑虏患修饬边务,自绝侵犯,若冢宰重任,治忽系焉,可久虚其位乎?”三月,上修复谒陵旧典,赐蟒衣,凡途次帐幕、笔札之类,出自尚方,朝夕参乘,以备顾问。礼成回銮,奉圣母泛舟西湖,二三辅臣鼓楫前驱,龙旌凤节照耀洲渚,金鼓管钥声彻霄汉,寔上古君臣同乐之意也。次日,上御文华殿,赐御制诸作。
译赵永。公名时,字宗易,号序庵,世代出自陇西。始祖荣,刚强明断而有勇有谋,擅长骑马射箭。洪武初年,授百夫长。永乐年间迁居河间任丘,于是在那里安家。荣生溥,溥中宣德壬子年乡试,被授为四川顺庆府教授。溥生楘,就是公的父亲。楘考中成化戊戌年进士,历任山东莱州府知府,升右参政,退休。自曾祖以下,屡次追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曾祖母魏氏、祖母刘氏、母亲边氏,也屡次追赠一品夫人。公年幼时沉静寡言,刚成年便入县学读书。弘治乙卯年,考中顺天乡试,壬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甲子年授编修。乙丑年充任孝庙实录纂修官。戊辰年任会试同考官。不久补任内府教书官。己巳年,《孝庙实录》完成,适逢少傅翁婴病,请求归乡。回乡后翁便去世。壬申年服丧期满,补任经筵讲官。甲戌年再次任会试同考官。乙亥年升侍读,因纂修之功加俸一级。丙子年升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讲。丁丑年任武举主考。己卯年,主持南京乡试,获赐麒麟服。公鉴识人才精确透彻,当时都说他选得人才。辛巳年,今上入继大统,首先命他充任日讲官;凡是进讲时都寓含规劝,承蒙赐白金、文绮、冠带、靴袜。修纂《武宗实录》,充任纂修官。不久升侍读学士。甲申年升吏部右侍郎,仍充日讲官。这一年修纂《恭穆献皇帝实录》,充任副总裁。后来太夫人边氏去世,皇上想到他多年来启发辅导之功,命他乘驿车归乡,特赐葬祭,仍发给少傅翁的祭诰。戊子年服丧期满,授户部官,后又改任礼部。己丑年升本部尚书,辞谢未获准许。刚到任,首先以移风易俗为要务;京师节日期间,城西各寺借礼佛为名,邀请男女出游,公认为这是轻薄败俗之举,上奏制止。当时开始举行耕籍大礼,他参与五推、九推的仪式,获赐大红云鹤纻丝。营建四郊坛,公请求交付廷议,过了很久才确定,于是命他督察坛场,考订礼乐器物的数目,以完备一代制度。九月,纂修祭祀仪式完成,命他任监修官。辛卯年二月,皇上嘉奖他赞议郊庙诸礼,特赐玉带和银章一枚,准许他自行陈奏机密政事;银章文曰“忠敏安慎”,大概是用来表彰他一贯的操守。过了很久,银章丢失,他上疏具陈请罪,不久皇上命内局铸造金属重新赐给他。七月,因督工有功,加太子太保。九月,四郊工程完工,赐亲笔诏敕,加太子太傅,升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办事。公在文华殿当面辞谢。皇上把祭天、安民、修身、讲学等政务交给他,借此辅佐圣明的治理;又命他充任祭祀仪式和《大明会典》的总裁官【缺字】。殿宇建成后,皇上开始驾临此殿,命公坐着讲解《周书·无逸》篇,逐条陈述农事的艰难。皇上收敛容色听讲。十二月朝见时,章圣皇太后赐白金、文绮。壬辰年,公担心太子星尚未显耀,请求在天寿山为皇嗣祈祷;皇上嘉许他忠于国家,特赐白金作为路费。五月改任吏部尚书。八月彗星再次出现,他分条陈述三件事:务求安静,爱惜人才,慎重刑罚;并且恳切地为大礼、大狱以及被贬谪的诸臣进言。婺源汪公鋐刚任太宰,给事中魏良弼突然弹劾他。皇上想依法处置魏良弼,公委婉周旋加以解救,于是从轻发落。御史冯恩论奏在朝诸臣彼此互相毁誉,皇上恼怒他用欺诈手段取悦君主,想按上言大臣德政的法律治罪;公抗疏极力劝谏,说言官是皇上的耳目、亲近之臣,如果依圣意裁决,恐怕法律会压倒恩典,担心失去众望,终于保全了冯恩的性命。癸巳年三月,皇上驾临太学,公充任分献官;第二天在重华殿召见,赐五彩飞鱼纱一端。又召他游览西苑,赐诗扇、花果聚禽图以及锦囊等物,公作诗来彰显恩赐。五月祭祀方泽,充任分献官。八月代皇上祭祀先师孔子,恰逢皇子出生,皇上召他到文华殿叩头称贺,皇上面容喜悦,声音和缓地说了很久,他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甲午年册立中宫,充任副使,皇上下诏褒奖,加少保。公辅佐皇上多年,承蒙赐御制诗文,多到堆满几案,于是请求让中书舍人抄录成册。皇上亲自挥笔赐给他;又因为公在内阁谋议各项大礼和军国重务,多次蒙赐御笔,公想自己建一座亭子尊奉,便请皇上赐亭额以使此事更加尊重。皇上亲题额为“珍谟”,命工部供给材料,仍命有关部门督办。皇上敬天法祖,仪式文书完备,历朝训录已经供奉在宫禁之内,又命重新抄录以表示尊崇。公总领监督办理此事的官员,恰逢一品官考核为最优,赐勋阶柱国以及宝钞、羊、酒。八月南京太庙发生火灾,公自陈请求免职,皇上以温和诏旨褒奖答复。当时大同军士谋反,公多次提出筹划策略,不久事情得以平定,赏给男女二人,以酬谢他的劳苦。乙未年二月,厘正营建宗庙的制度,公负责掌管营造事务。四月赐麒麟服。少师罗峰张公多次上疏请假,皇上说:“这个人不能没有,只是缺少容人的气量罢了。”公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圣上所说的只是他的气质有所偏颇,不必劳烦圣上忧虑。”六月,辽东巡抚都御史吕经性情严厉刚毅,用威势统御军士,众人都怨恨他,于是鼓动众人侵犯,受尽窘迫羞辱,一镇骚动不安。廷议想命将领剿灭,公说:“这大概是不逞之徒自己造成的不安,并不是叛乱;只要消灭他们的首领,其余人自然就会丧失气势。”后来果然如此。丙申年,吏部尚书出现空缺,选任人选极为谨慎;恰逢边疆事务非常紧急,众人都以此忧虑。公说:“丑虏担心我们整顿边务,自会断绝侵犯的念头。若宰辅重任的任用关系到政事的治乱,怎么能长久空缺这个职位呢?”三月,皇上恢复旧日谒陵典礼,赐蟒衣;沿途所需的帐幕、笔札等物,都由尚方供给,公早晚随侍乘车,以备皇上顾问。礼仪完成后回銮,陪奉圣母泛舟西湖,二三位辅臣摇桨在前开路,龙旗凤节照耀洲渚,金鼓管籥的声音响彻云霄,确实体现了上古君臣共同欢乐的意思。第二天,皇上驾临文华殿,赐御制诗文。
越数日,复诣天寿山修饬诸陵及剏造寿宫,两宫各赐银币。上驻跸沙河,诸辅臣行幕已备,且密迩御幄,葢便于召对也。是夜面语累朝训录,时巳二鼓,慰劳甚至,曰:“卿等侍从颇劳,后或久语,可立对。”公顿首辞,上体悉眷注之恩,类如此。午日,命勋戚及公辈泛舟西苑,曰:“今日之晏,一以赏节,一以酬山行之劳。”亟命促浆相近,既登岸,宴无逸殿,侍坐荣宠莫加焉。先时大同□变,诏命宣府总兵官郄永会剿,至是巡按御史劾其滥杀无辜及诸不法事,刑部拟正典刑,公曰:“叛逆之徒尚恃强自横,若罪及大将,愈骄其气矣,得不死。”上谓《太祖文集》乃经世大典,因命重加编次,公分门归类,皎如日星。七月,皇史宬工完,加太子太傅。九月,进累朝训录,宴谨身殿,荷彩币罗衣鞍马之赐,加少傅,进谨身殿大学士。十二月,九庙工完,加太子大师,荫子圻正千户,具疏恳辞,改尚宝少卿。未几,长子光禄少卿坦卒于任丘,乞假营葬,优旨勉留,仍赐赙金以慰其心。是月,特降手勑,进华葢殿大学士。丁酉二月,扈从山陵春祭,朝见圣母于行殿,再奉圣母泛舟西湖,仍命随侍。皇上体天抚世,每闻谳狱即止行刑,公尝奉勑录囚。仰体圣意,恒存矜恤。六月上欲奉圣母往居旧邸,岁时朝谒,公曰:「皇上大孝格天,夷夏共仰,况圣母时欠康豫,正问膳视药之日,即有不讳,遣官奉祔显陵,车驾岂宜轻出?葢社稷有重于孝也。」后圣谕往复,竟执前议。是月,一品两考,赐宝镪羊酒,兼支大学士俸,荫孙鐄中书舍人。上视工山陵,从幸九龙池,有民妇号讼邑宰,上欲寘宰于法,公曰:「此健讼余流也,不惩必纵,宜以犯跸之罪罪之,宰亦不可轻贷。」上可其奏。往岁皇嗣未育,尝祈祷天寿山,至是天潢衍泒,命往谢时,元子诞育巳久,未正储位,乃具疏曰:「元子天下之主器,宜早颁显号,培植国本事,葢有不可缓者。」上命举行。公素强健,累随侍山陵奔走过劳,饮食不时,致伤脾胃,肤腴渐削,犹力疾视事。九月举明堂大礼,代视牲牷,甫复命,遂卧病不能兴,遣医调治,仍命中使诊视,颁赐羊酒蔬米。公泣谓中使曰:「圣恩如天,不能图报,万一行将永诀,柰之何哉!」越三月卒于正寝,讣闻上震悼不巳,辍朝一日,赠太傅,谥文康。
○李时(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李时,字宗易,任丘人。长七尺余,丰体庞厚,寡言笑,斤斤如也。三十余始举进士,翰林庶吉士,授编修。九年满考,迁侍读。久之,进左春坊左谕德。嘉靖初,上开经筵,充日讲官,迁翰林院学士,擢礼部左侍郎,进尚书。时,上神圣,多裁定新礼,而时奉行不敢后,亦不敢有所开端。至诸贵人或争执厥是者,两具之,使上自择而巳上久亦知其敦固,颇遇之厚。亲蚕礼成,加太子太保。寻进兼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时,张孚敬居首,多独裁取旨,而时袖手从旁观,噤不复发一语。进少保,其得久遇不替,亦孚敬安之故。而外议颇刺评时。麋却长安米,寻知南郊建造,充大礼使,进少傅,太子太傅,华葢殿大学士。夏言入内阁,位时下,然时巽之,不复专决也。而言又安时,时相将十年,上礼敬非能如孚敬、言,然少所责辱,终始不替。卒年七十余,赠太师,谥文康。
○大学士夏公言传(王世贞)
译过了几天,又前往天寿山,修整各陵并营造寿宫,两宫各赐银币。皇上驻跸沙河,各位辅臣的行营已经准备好,而且靠近皇帝的御帐,大概是便于召见答对。这天夜里,皇上当面谈论历朝训录,直到二更,慰劳得非常周到,说:“你们侍从颇为劳苦,以后如果谈话时间长,可以站着回答。”公叩头辞谢。皇上体察并深切眷顾他的恩意,大多如此。端午日,命勋戚和公等泛舟西苑,说:“今天的宴会,一是赏赐节日,一是酬劳登山之劳。”又急忙命人催促船桨靠近。上岸后,在无逸殿设宴,公得到的侍坐荣宠没有更高的了。此前大同发生【缺字】变乱,诏令宣府总兵官郄永会同剿讨;到这时巡按御史弹劾他滥杀无辜以及其他违法之事,刑部拟判正法。公说:“叛逆之徒尚且倚仗强力横行,如果治罪大将,只会更加助长他们的气势,还是不要处死。”皇上认为《太祖文集》是经世治国的大典,于是命重新编次,公分门归类,清楚明白如日星。七月,皇史宬工程完工,加太子太傅。九月,进呈历朝训录,在谨身殿设宴,承蒙赐彩币、罗衣、鞍马,加少傅,升谨身殿大学士。十二月,九庙工程完工,加太子太师,恩荫儿子圻为正千户。公上疏恳切辞谢,于是改任尚宝少卿。不久,长子光禄少卿坦在任丘去世,请假办理安葬,皇上以优厚诏旨勉励挽留,又赐给赙金以安慰他的心情。这月,皇上特地下亲笔诏敕,升任华盖殿大学士。丁酉年二月,随从皇上到山陵举行春祭,在行殿朝见圣母;又陪圣母泛舟西湖,仍命他随侍。皇上体察天意、抚恤世人,每当听到审理案件,便停止执行刑罚;公曾奉诏录囚,也仰体皇上心意,常存怜悯体恤之心。六月,皇上想奉圣母前往旧邸居住,按时朝见。公说:“皇上的大孝感动上天,夷夏都仰望;况且圣母时常身体不安,正是问膳视药的时候。即使有不测,派官员奉迎灵柩合葬显陵,皇上的车驾又岂宜轻易出行?大概国家社稷比孝道更为重大。”后来皇上反复降谕,最终仍坚持原来的议议。这月,一品官两次考核都优等,赐宝钞、羊、酒,兼支大学士俸禄,恩荫孙子鐄为中书舍人。皇上巡视山陵工程,随驾到九龙池,有民妇哭诉县令,皇上想依法处置县令,公说:“这是好诉讼之人的余党,不惩治就会放纵;应当按冲犯车驾的罪名治罪,但县令也不可轻易宽贷。” 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往年皇嗣尚未出生,曾在天寿山祈祷;到这时天潢宗室繁衍,命公前往致谢。皇长子出生已经很久,却还没有正式确定储位,于是公上疏说:“皇长子是天下的国家根本,应当早日颁布明确的名号,培植国本的事情,是绝不可拖延的。”皇上命令举行有关典礼。公平素强健,多次随侍山陵奔走,过度劳累,饮食又不按时,导致脾胃受伤,肌肤脂肉逐渐消瘦,但仍勉强带病处理政务。九月举行明堂大礼,公代为察看祭牲;刚刚复命,便卧病不起。皇上派医治疗,又命宦官诊视,颁赐羊、酒、蔬菜、米。公哭着对宦官说:“圣恩像天一样广大,我不能设法报答;万一将要永远诀别,又能怎么办呢?”过了三个月,公在正寝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不止,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太傅,谥号文康。李时(《弇州别记》)。《弇州别记》。李时,字宗易,任丘人。身高七尺多,体格丰满厚重,少言少笑,做事谨慎认真。三十多岁才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任职九年考核期满,升侍读。过了很久,升左春坊左谕德。嘉靖初年,皇上开设经筵,李时充任日讲官,升翰林院学士,升礼部左侍郎,进尚书。皇上圣明,常裁定新的礼制,而李时奉行不敢落后,也不敢自行创始。遇到各位贵人有时争执谁是谁非,他便把双方意见都呈上去,让皇上自行选择罢了。皇上久而久之也知道他敦厚坚定,对他颇为优厚。亲蚕礼完成后,加太子太保。不久升任兼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孚敬当首辅时,常常独自裁决、请旨,而李时袖手在旁观看,闭口不再说一句话。升少保,他能够长久得到皇上知遇而不衰,也有张孚敬使他安心的缘故。但外界议论颇多讥刺评论李时。后来他辞去长安米的职务,不久主持南郊营建,充任大礼使,升少傅、太子太傅、华盖殿大学士。夏言进入内阁,地位在李时之下,但李时对他谦让,不再独断专决;夏言也安抚李时。李时任宰相将近十年,皇上对他的礼敬虽不能像对张孚敬、夏言那样,但很少责辱他,始终没有改变。去世时七十多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康。大学士夏公言传(王世贞)。
王世贞夏言,字公谨,广信之贵溪人,性警敏,能属文,尤长于笔札。自其在公交车,则巳奕奕有儶声。举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擢兵科给事中。奉诏核斥锦衣冒滥官属三千二百,出按皇庄侵占农地二万余顷,糺中贵人赵彬、建昌侯张延龄,前后七疏,皆报可。转右给事中,同考会试,疏请杜内臣传乞,救知府郭九皋等缇逮,及请慎出入以严政体。及论邢福海等不当以传奉升,皆谔谔人所传诵。丁母忧归,服除,守故官。寻转礼科左,遂进兵科都给事中。时山西剧盗陈卿糺众据青羊山乱,朝廷大发诸镇兵讨平之,而所遣将臣以下久争功不决,且有因利者,言发其事,遂命往覆勘,次第功罪皆当。还朝考武举试,时兵部廷推左都御史王宪出行边御虏,宪有难色,言即劾罢之。而上实心器言。会吏科缺都给事中,故事当以左序迁,特旨移言长吏科,言以是益自负。时上方贵辅臣张孚敬等,相与推明宗祀礼乐之事。言谓农桑天下本,令人主既亲耕行籍田礼,而后不亲蚕,非所以昭阴教示妇职也。因上皇后亲蚕疏,上大悦,报旨称美。而南北郊之议起,□高皇帝初即位,圜丘于南郊以祀天,方泽于北郊以祀地,行之未□,而合之恒以元正之后三日致祭,因大享羣臣,葢颇用汉唐故事云。上与辅臣孚敬密议之,不以善也。孚敬微泄之,言乃上疏谓当以冬至祭天于南郊之圆丘,以夏至祭地于北郊之方泽,而引周礼及高皇帝初即位诏据而谓汉唐以不足法。上益大悦,下礼官会羣臣议,有谓以高帝二百年之定制不当轻易者,有谓工巨而财诎不当轻举者,有谓夏至前而冬至后,于天尊地卑不称者,十之七八。上乃召言见便殿,赐玺书褒奖,与四品服,欲以风厉羣臣,而卒莫之应。詹事霍韬辩论益切,至贻书切责言,指以奸邪言恚缴其书上之,因遂劾韬五罪。上怒甚,械韬下之御史台狱,辅臣孚敬力请,不听,久之乃释还职。上不欲,太宗与太祖并配天,与孚敬议以太祖配天,而太宗祀大享殿,如古明堂以配上帝。孚敬意难之,下羣臣议,亦莫之应,而言复伸。上指考古礼以请,上益大悦,以祀典成,进翰林院侍读学士,仍兼都给事中,侍经筵日讲,赐金饰花犀带,视尚书。言尝荐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守□圭,以右副都御史出赈济陜西,于是佥都御吏缺,廷惟言与右谕德彭泽。上迟徊久之,而御史熊爵谓言出如圭以巳地,言亦辞。上乃勉慰言,俾食四品俸。泽以孚敬力复超太常卿。言楚士也,恨孚敬不巳荐,而右彭泽衔之切骨,且觇上意,雅不欲大臣太专,乃露章论孚敬与吏部尚书方献夫有所好恶,彭泽奸邪,不当骤迁。上虽两解,而孚敬与泽亦遂恶言矣。上以四时祀太庙,奉太祖始祖居中,而太宗以下皆东西相向,至大祫则以太祖之四世祖德祖居中,而懿熙仁三世皆合,而太祖屈居五。至是欲举禘祭、大雩、秋报之礼,下羣臣议。言以禘者膏也,谓禘其所自出之帝也。德祖既太祖之始祖,岂可复始祖所自出之帝乎?请虚其位而加隆称焉。仍以太祖配。中允廖道南则谓朱氏颛顷裔,宜禘颛顼。辅臣孚敬会羣僚议,东阁倡言曰:「请虚位者失之无尊,颛顼者失之远,宜仍禘德祖。」便言复上书诤之。上虽意未决,而心是言,旋特进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言眉目疏朗,美须髯,大音声,不操楚语。上故巳材,言至进讲愈目属之。既显与孚敬异,孚敬恨,乃因行人司正薛侃之疏,用彭泽计而倾之,卒不胜。言出狱之月余,遂进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上掌院事。未几,命礼部尚书李时入阁,而言代。之与时并召对,所以褒勉,独有加。时荐绅大夫尚与孚敬雠敌,谓言能抗之。而言既以开敏结,上知又折节下士。时有御史喻希礼上疏,谓祈雪求祀不在祠醮,而在行仁政,因请宥大礼大狱得罪诸臣。御史石金亦言之,且谓人才用舍,政事张弛,一切付之廷论。而陛下恭默凝神,提挈纲领,使其精内蕴,根本固,则螽斯之庆自集。上疑其有所讥讽,大怒,下书数百言苛责之,命言参究,母得党护。言谓希礼、金所奏内称宥罪可迓天休,是祖常情福利之说,养心不贵勤察,则启人君怠逸之渐,论事迂疏,罪实难逭。第原共本意,似亦无他,乞俯优容,或加饬治。上益怒,下旨谓遭此曹仇君怨。上意在报复奸巧欺誖,罪不可逭,因责言位列大臣,朕所简拔,专务狥私,不图报主。先巳戒其党护,奏上参劾,肆怠不恭,责其具状以对,而逮希礼、金于诏狱,贬谪荒徼。及言谢罪疏闻,亦弗罪也。以是言益得公卿间声。御史冯恩尝有疏,品第三公九卿长佐多所不满,而独称言救时宰相。
译王世贞。夏言,字公谨,广信贵溪人。性情机警聪敏,能写文章,尤其擅长公文书札。他还在公交车任职时,就已经才华焕发、声名显著。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升兵科给事中。奉诏核查并斥退锦衣卫冒滥的官属三千二百人;又出按皇庄侵占农田二万余顷;检举宦官赵彬、建昌侯张延龄,前后七次上疏,都得到皇上批准。转任右给事中,任会试同考官,上疏请求杜绝内臣传奉请托,救出知府郭九皋等被缇骑逮捕的人,并请求谨慎宫禁出入以严肃政体。后来又论奏邢福海等不应凭传奉而升官,这些言论都刚正不阿,为人们传诵。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不久转礼科左给事中,接着升兵科都给事中。当时山西大盗陈卿纠集众人占据青羊山作乱,朝廷大规模调集各镇军队讨伐平定;但所派将领和大臣以下久久争功不决,而且有人从中谋利。夏言揭发此事,于是奉命前往复核勘察,依次判定功劳和罪责,都很恰当。回朝后主持武举考试。当时兵部廷推左都御史王宪出行边地抵御敌寇,王宪面有难色,夏言立即弹劾罢免了他。皇上其实十分器重夏言。恰逢吏科缺少都给事中,按旧例应当依左序升迁,皇上特地下旨调夏言主持吏科,夏言因此更加自负。当时皇上正重用辅臣张孚敬等人,他们共同推阐宗庙祭祀、礼乐等事,说道:农桑是天下的根本,皇上既然亲自耕田,举行籍田礼,那么之后却不亲自养蚕,这就不能彰明阴教、表明妇女的职责。于是上呈皇后亲蚕的奏疏,皇上十分高兴,批旨称赞。南北郊祭祀的议论也由此兴起:高皇帝刚即位时,在南郊的圜丘祭天,在北郊的方泽祭地,这种做法实行未□,后来通常合并在元正后三日举行祭祀,因而大宴群臣,大概很是采用了汉唐的旧例。皇上与辅臣张孚敬秘密商议此事,认为这样做不妥。张孚敬稍稍泄露了皇上的意图,言官于是上疏说,应当在冬至于南郊圜丘祭天,在夏至于北郊方泽祭地,并援引《周礼》和高皇帝即位初年的诏令为依据,认为汉唐制度不足以效法。皇上更加高兴,下令礼官会同群臣议论。有人认为高帝定下二百年的制度,不应轻易更改;有人认为工程巨大而财力困乏,不应轻率举行;有人认为夏至在前、冬至在后,与天尊地卑的次序不相称;持这些意见的占了十之七八。皇上于是召言官到便殿接见,赐给玺书褒奖,并赐四品服,想以此激励群臣,但最终没有人响应。詹事霍韬的辩论更加激烈,甚至写信严厉责备言官。言官认为这是奸邪之言,愤怒地封还其书并上呈皇上,随后弹劾霍韬五项罪状。皇上大怒,把霍韬戴上刑具押下御史台狱。辅臣张孚敬极力请求,皇上不听,过了很久才释放他,恢复原职。皇上不想让太宗与太祖一同配享上天,便与张孚敬商议,改为以太祖配享上天,而在大享殿祭祀太宗,如同古代在明堂配享上帝。张孚敬认为此事难办,下令群臣议论,也没有人响应,言官又重新申辩。皇上指示他考察古礼上奏,他更加高兴,因礼仪制度得以完成,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仍兼都给事中,侍奉经筵日讲,赐金饰花犀带,待遇相当于尚书。言官曾推荐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守□圭,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出任,前往陕西赈济灾民;于是左佥都御史职位空缺,朝廷只在言官和右谕德彭泽之间选择。皇上犹豫了很久,御史熊爵说言官是为了让守□圭出任而谋求自己的地位,言官也推辞。皇上于是勉励安慰言官,让他享受四品俸禄。彭泽因张孚敬极力支持而越级升任太常卿。言官是楚地人,怨恨张孚敬没有推荐自己,而右谕德彭泽又对他怀恨至深;彭泽还窥测皇上的意旨,向来不希望大臣权力过于专擅,于是公开上疏,弹劾张孚敬与吏部尚书方献夫有意偏袒,认为彭泽奸邪,不应突然升迁。皇上虽然调解了双方,但张孚敬和彭泽也从此怨恨言官。皇上按四时祭祀太庙,奉太祖这位始祖居中,太宗以下都东西相向而列;到举行大祫祭时,则以太祖的四世祖德祖居中,而懿祖、熙祖、仁祖三世合祭,太祖反而屈居第五位。到这时,皇上想举行禘祭、大雩祭和秋报之礼,便下令群臣议论。言官认为“禘”有推本、追溯根源之意,是祭祀自己所出自的帝王。既然德祖是太祖的始祖,怎么还能再祭祀始祖所出自的帝王呢?他请求虚设其位而加以尊崇的称号,仍以太祖配享。中允廖道南则认为朱氏是颛顼的后裔,应当禘祭颛顼。辅臣张孚敬会同群臣议论,东阁大学士倡言说:“请求虚设帝位,是失于无所尊崇;主张祭颛顼,是失于世代太远;应当仍旧禘祭德祖。”言官又上书争辩。皇上虽然心意尚未决定,但内心赞同言官,不久便特意升任他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言官眉目疏朗,胡须秀美,声音洪亮,不操楚地口音。皇上本来就认为他有才,言官进讲以后,皇上更加注目于他。言官既公开与张孚敬意见不同,张孚敬十分怨恨,便借行人司正薛侃的奏疏,采用彭泽的计策来倾陷他,但最终没有成功。言官出狱一个多月后,升任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不久,皇上命礼部尚书李时入阁,言官代替他掌理礼部。皇上把他和李时一同召来对答,对他的褒奖勉励格外优厚。当时士大夫仍多与张孚敬为敌,认为言官能够抗衡他;而言官既因机敏开明得到皇上亲近,皇上又能降低身份礼待士人。当时有御史喻希礼上疏说,祈雪求雨、祈求祭祀不在于举行祠醮,而在于施行仁政,于是请求宽宥因大礼大狱获罪的各位大臣。御史石金也这样说,并且认为人才的任用和罢黜、政事的张弛,都应交给朝廷公议。陛下只要恭敬沉默、凝神专注,提挈纲领,使精华内蕴、根本稳固,那么螽斯繁衍的祥瑞自然会聚集。皇上怀疑他们有所讥讽,大怒,写了数百字诘责他们的诏书,命言官参究,不得结党庇护。言官认为,喻希礼、石金奏疏中所说宽宥罪臣可以迎来上天的福佑,是祖上传统的常情和求福之说;所谓养心不贵在勤于察查,反而会开启人君懈怠安逸的开端;他们议论政事迂阔疏漏,罪实在难以逃脱。但推究他们共同的本意,似乎也没有别的意图,请求皇上稍加宽容,或者加以告诫惩治。皇上更加愤怒,下旨说他们这是遭受这类人的仇视和怨恨。皇上的意思是,这些人以奸诈巧伪欺骗君主,罪不可赦,于是责备言官身为大臣,乃是朕亲自选拔的,却只顾徇私,不图报效君主。皇上先前已经告诫他不得结党庇护,如今他上奏参劾,放肆怠慢而不恭敬,命他写明情况答复;同时把喻希礼、石金逮捕下诏狱,贬谪到荒远边地。等到言官的谢罪疏上呈后,皇上也没有治他的罪。因此言官在公卿之间更加获得声望。御史冯恩曾上疏品评三公、九卿长官和佐官,多有不满之处,却独独称赞言官挽救了当时的宰相。
上既以制作礼乐自任,于故典多所更易,其事在春官,而言之长所建白多当上意。上亦欲□□之,其委寄与阁臣埒,多出六卿。上尝赐银记一曰「学博才优」,俾得密封言事,未满考以督南郊,特加太子太保,寻进加少保,加俸一级,督建皇史宬,加兼太子太傅,重书宝训实录成,进少傅,再以监建宗庙工成,加兼太子太师。前后锡赉御书绣蟒飞鱼麒麟服色玉带兼金上尊珍馔时鲜之类,无虚月之释。其先军伍有所陈乞,亡不立得。而是时霍韬起家吏部左侍郎,以旧郄思中言,莫能间也。而会顺天府尹刘淑相与言之狎戚费完不相善,坐奸人所中下狱,疑言之庇其客而主之,因上事讦言罪。上怒不听,言□疑韬主之,谓淑相与韬谒陵归纵。饮九龙池,不敬,而韬时巳转南京礼部尚书矣,乃上书论,言以朦胧故,少师费宏请谥得文宪,且灭紧关情节当死,言亦讦韬大罪十余条,几于讼师,巷口上两不之辨,而鑴韬俸一秩以谢,言韬至南京复攻之,上亦不深责,而言气稍稍骄,郎中张元孝、李遂坐小忤即参谪之,皇子生言入对,上喜甚,手簪花于帽,侑以白金文币甚渥,遂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是时李时华葢殿大学士,以年老朴诚居首,转而,上所以委寄之不能如言重,一切礼文之事皆以属言,赏亦称是,言气益骄,渐孺视八座,尝从上谒陵,驻沙河,言庖中火延武定侯勋及大学士时行帐毁,而上别授言廷臣六疏亦从毁,言与二臣合辞请罪,上俱弗问,而独责言当特疏,而今者不特疏属不敬,言皇恐乞休,上留而勉励之,时献皇帝巳崇皇考别庙矣,通州同知丰坊小人也,上疏请复古礼,建明堂,加尊献皇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下礼部议,部臣嵩议以功则太宗,亲则献宗以配帝,惟上裁而不敢任称宗,上不悦,令再议,户部左侍郎唐冑争之力辨乏强,上虎其官,于是部臣嵩惧而如命,献宗遂称睿宗入太庙,言亦莫能持也,寻以满六年考录一子中书舍人,兼支大学士俸,俄李时卒,言居首,寻以祗荐皇天上帝奉册劳言,加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师,余如故,上柱国于人臣未有加者,加之自言始,其自拟也,人颇以异,时顾鼎臣亦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鼎臣苏之昆山人,举进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累迁至今官,鼎臣于言先达长且十岁,言躐而贵至师傅先大拜踰二岁而鼎臣继之,意不肯相下,事有所可否,言内不能善也,寻上以章圣皇太后祔葬承天之显陵,躬行谒视,言与太师翊国公郭勋俱扈。从而鼎臣同留守,其委寄特重,因赐言勋鼎臣蟒服、玉带、白金、彩币。郭勋者,故武定侯也,而善张孚敬,孚敬左右之,得幸。上至贵重,封上公,数上书论劾大臣,无不立应,与言争宠而妬。上至承天谒陵毕,礼部臣嵩请率羣臣表贺。上问之,言谓宜俟回銮至京而后举,上乃报罢,殊不悦。嵩得其指,乃固请贺,上荅诏以贺非卿等诚言,所谓方是,第礼乐自上出,贺亦可也。言数与所亲厚大臣宴游竟日。上间有宣谕,独勋在赏赉稍厚于言,以是益骄恣,数侵言,言亦强应之。言既小失,上指而会。上幸大峪山阅视永陵工,言进居守勑而迟,上怒,责言自小官因孚敬议郊礼进,乃每每怠肆不恭,因悉勒令上其前后所赐银记、玺书、手札,惧谢罪,固请上银记、玺书、手札,而上愈疑其有所毁损,削其勋阶少师等官,令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致仕。言乃检十年中玺书、手札四百余通并银记上之。上怒解,会言朝辞巳发,而遣中贵人止之,随谕吏部复少傅、太子太傅,仍故官。言即入朝具疏谢,上报览奏:“卿巳赴阁,宜益励初忠,尽心匡辅,秉公持正,不惟副朕简任,亦免众怨也。卿其思之。”言拟所云众怨者,郭勋辈也。复疏谢,谓自处不敢后于他人,唯一志孤立,众所忌。上不悦,随诘责之,并乙其疏中洗改字,言乃皇恐引罪报闻。而御史有论擿顾鼎臣留守偏狥事,上不听,或以言实嗾之也。亡何,奉先殿雷震,召言与鼎往视,震俱缓不时至,上复不悦,命礼部糺之,言等复请罪。上曰:“朕所以数宽言,非言左右谊重也。言乃滋惰成性,蔑不知警,何以表率百僚?鼎臣亦相效尤耶?念其知罪,姑宥之。”尚书霍韬入掌詹事府,数面诘言,而郭勋喜其得帮助横。
译皇上既然把制作礼乐看作自己的责任,对旧有典章多有更改;这些事情属于春官,而言官任长官时提出的许多建议都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也想更加□重用他,给予他的委任与阁臣相当,很多事情超出六卿的权限。皇上曾赐给他一枚银印,印文是“学博才优”,让他可以密封上奏政事;任职尚未满考核期限,便派他督察南郊工程,特加太子太保,不久又加少保,增加一级俸禄,督建皇史宬,加兼太子太傅;《宝训》《实录》重修完成,升为少傅;又因监督修建宗庙工程完成,加兼太子太师。前后赏赐有御书、绣蟒服、飞鱼服、麒麟服色、玉带,以及兼金、上等美酒、珍馐美食、时令鲜品之类,没有一个月不受赏赐的。他的先人出身军伍,有所陈请,没有不立即得到立案办理的。当时霍韬从吏部左侍郎起家,因为过去与言官有旧怨,始终不能从中离间他们。恰逢顺天府尹刘淑与言官关系亲近,而刘淑又与戚费完不和,因受奸人中伤被捕下狱;有人怀疑言官庇护自己的门客并为其主持,于是上奏揭发言官的罪过。皇上大怒而不听,言官□怀疑霍韬在幕后主使,认为刘淑与霍韬谒陵回来后曾在九龙池饮酒,行为不敬;而这时霍韬已经转任南京礼部尚书。霍韬于是上书弹劾言官,说言官因事情含糊不清,少师费宏请求谥号却得到“文宪”,而且抹去了关系紧要、足以判死的情节;言官也揭发霍韬十多项大罪,几乎成了互相讼告。皇上对双方的争辩都不加辨析,只削减霍韬一秩俸禄以示惩罚。言官到霍韬任职的南京后又攻击他,皇上也没有深责;言官的气焰渐渐骄纵,郎中张元孝、李遂只因稍有违逆便被他参劾贬谪。皇子出生时,言官入宫应对,皇上非常高兴,亲手把花插在他的帽子上,又赏赐白金、文币,十分丰厚;不久让他兼任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当时李时任华盖殿大学士,因年老朴实忠诚而居首位;后来言官转入内阁,皇上对他的委任和依赖却不能像对言官那样看重,所有礼仪文典之事都交给言官,赏赐也与其地位相称,言官的气焰更加骄纵,渐渐轻视八座大臣。一次他随皇上谒陵,驻在沙河,言官厨房的火延烧到武定侯勋和大学士李时的行帐,帐幕都被烧毁;皇上另外授给言官的六份廷臣奏疏也一同烧毁。言官与两位大臣一起请求治罪,皇上都没有追问,却单独责备言官,说他本应另行上疏,而如今没有另行上疏,属于不敬。言官惶恐,请求退休,皇上挽留并勉励他。当时献皇帝已经在别庙中尊祀为皇考。通州同知丰坊是个小人,上疏请求恢复古礼,修建明堂,给献皇帝加尊号、改庙号为“宗”,使他配享上帝。礼部奉命议论,礼部尚书严嵩认为论功应当是太宗,论亲属关系应当是献宗配享上帝,请皇上裁决,却不敢擅自确定“宗”这一称号。皇上不高兴,命令重新议论。户部左侍郎唐胄据理力争,严厉辨析其中不当之处,皇上夺去了他的官职。于是礼部尚书严嵩害怕,只得依照皇上的命令办理,献宗最终改称睿宗,进入太庙,言官也无法坚持自己的意见。不久,言官任满六年考核,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兼支大学士俸禄。过了不久李时去世,言官居于阁臣之首。又因恭敬荐举皇天上帝、奉上册文有功,言官加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少师,其他官职照旧。上柱国这一品阶,作为人臣此前从未有人获加,始于言官;这是他自己拟定的,众人颇感惊异。当时顾鼎臣也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顾鼎臣是苏州昆山人,考中进士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屡次升迁到当时的官职。顾鼎臣比言官先入仕,年长十岁。言官越级显贵,升到师傅之位,比顾鼎臣先行大拜两年;顾鼎臣随后也升任此职,心里不肯屈居言官之下。遇到事情有可否之处,言官在内心不能与他和睦相处。不久,皇上要将章圣皇太后附葬于承天显陵,亲自前往拜谒巡视,言官与太师、翊国公郭勋一同随从护卫;顾鼎臣则留守京师。他们受到的委任格外重要,皇上于是赐给言官、郭勋、顾鼎臣蟒服、玉带、白金和彩币。郭勋原是武定侯,与张孚敬交好,张孚敬在皇上身边帮助他,使他得到宠幸。皇上对郭勋极为尊重,封他为上公;他多次上书弹劾大臣,无不立即得到回应,因此与言官争宠并嫉妒他。皇上到承天谒陵完毕,礼部尚书严嵩请求率群臣上表庆贺。皇上询问言官,言官认为应等皇上回銮到京后再举行,皇上便下旨停止此事,显得很不高兴。严嵩揣摩到皇上的意思,于是坚持请求庆贺。皇上答诏说:“你们请求庆贺并不是出于真诚,这才是所谓的方正;不过礼乐由皇上制定,举行庆贺也可以。”言官多次与自己亲近厚待的大臣整日宴饮游乐。皇上有时下达谕令,唯独对郭勋的赏赐稍厚于言官,言官因此更加骄纵放肆,多次侵犯言官,言官也强硬回应。言官既然稍有过失,皇上便伺机发作。皇上巡幸大峪山,巡视永陵工程,言官进呈守卫京师的敕令迟缓,皇上大怒,责备言官说,他原本只是小官,因为张孚敬议论郊祀之礼才得到升迁,却一再怠慢放肆、不恭敬。于是下令让他把前后所赐的银印、玺书、手札全部交上来。言官害怕而谢罪,坚决请求保留银印、玺书、手札;皇上反而更加怀疑他曾经有所毁损,削去他的勋阶、少师等官职,命他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身份退休。言官于是查出十年间皇上赐给他的玺书、手札四百多通,一并上呈。皇上的怒气消解了。适逢言官已经发出朝辞的奏疏,皇上派宦官阻止他,并随即谕令吏部恢复他的少傅、太子太傅和原有官职。言官立即入朝上疏谢恩,皇上批答说:“卿已经前往内阁,应当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最初的忠诚,尽心匡正辅佐,秉公持正;这不只是为了符合朕对你的选任,也可以避免众人的怨恨。卿应当好好思考。”言官猜想皇上所说的“众怨”是指郭勋等人。他再次上疏谢恩,说自己处世不敢落后于别人,只是孤立无援,成为众人所忌恨的对象。皇上不高兴,随即诘问责备他,还在他的奏疏中把涂改的字标出。言官于是惶恐引罪,回奏上报。御史有人弹劾顾鼎臣留守时偏袒徇私,皇上不听;有人认为这其实是言官指使的。不久,奉先殿遭雷击,皇上召言官和顾鼎臣一同前往巡视;雷击处都缓慢前往,未能及时到达,皇上又不高兴,命礼部纠察他们,言官等再次请罪。皇上说:“朕之所以屡次宽容言官,并不是因为他与朕左右近臣交情深厚。言官如今越来越懒惰成性,对什么都不知道警惕,怎么能够作为百官的表率?顾鼎臣也要仿效他吗?念在他知道认罪,姑且宽宥。”尚书霍韬入掌詹事府,多次当面责问言官,而郭勋很高兴霍韬成了自己的助力,可以更加横行。
时有训导萧时芳者,疏言三臣皆中兴元佐,同功一体,而外议沸腾,心迹未白非国家福,宜赐之坐,以杯酒释其心。御史舒鹏翼亦有言。上俱不听,而训导罢民,御史坐谪。言又上疏乞骸骨,谓位高则怨尤易集,官久则过失自多,咎积而不悟,则谤日闻;身危而不避,则过将大。今臣年近六旬,精力衰谢,宗支零落,孑然一身,不能朝夕自存。凡世人所利者,臣复何心恋慕?上勉以勿负朕心而巳久之,还言所锡银记及玺书手札。会陜西三边大捷,推功言复勋阶及少师太子太师,仍进吏部尚书华葢殿太学士。□淮寇平,复推功言,赐白金彩币,赐玺书褒奖。□□之与边功,正德中一再见而巳明年以北边谧,再赐玺书褒奖。时九庙灾,言方以疾在告,乞休不允。霍韬死,而言与郭勋仇益甚。言既数以病请急,然实不病,而以无子故,多拥诸姬妾欢。慈寿皇太后崩,上传示太子服制议,言报疏有讹笔。上遂切责令陈状,言引罪,因乞还归治疾。上怒,尽削其勋阶散官,以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言始闻上之怒之,乃上备虏事宜,冀以解。上曰:“若既□忠谋,何自爱而欲去朕耶?”姑不问。是时上方治斋醮,其青词及他文独言与尚书严嵩称旨。内阁仅翟銮在,非上所急也。而言且陛辞,因诣西苑斋宫叩首。上闻而怜之,特赐酒馔,俾还私第调理,以俟后命。而郭勋转恣横,其于督工治兵掊克盗敛,以数十万计。上微觉其事。前是春时,给事御史请勑□与提督大臣会泒役卒,勋弗便也。内阁撰勑且数月,而勋弗肯领。寻与言俱引疾在告。京山侯崔元害勋宠久,上以元荐景神殿新得独对,从容问言:“勋皆吾股肱也,而相妬者何也?”元不敢对。上复曰:“言疾欲归,果否?归当在何时?”元乃曰:“俟圣诞后始敢请□。”又问勋何病,元曰:“勋实不病,言归即出耳。”上首颔久之,而给事御史伺上有留言而恶勋意,因劾勋故不领。勑作奸植党,以骫国法。奏辩:“有臣奸何事?党何人?又有何必更劳赐勑?”等语多不逊。上大怒,于是削同事者尚书王廷相官,夺伯陈鏸俸。而给事中高时者,言所厚也,因尽列勋贪纵不法数十余条。上下之诏狱,移三法司覆谳,论斩,夺封爵诰券。狱成而疏留中不下。寻复言:“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俾疾愈而后之任。”言虽以疾在外,然阁事多所取决,而于穷治勋狱,指授枇根,无所不极。上犹心念勋,疑其中言构也。久之,言一品满九年考。上遣中使赐金币、宝钞、肥羜、上尊,尽复其阶勋官职,赐勑褒谕,锡宴礼部。前是,言与少保礼部尚书严嵩同乡,称晚进,而言以议礼骤贵,不之下,而嵩事之甚谨。言之入内阁,嵩遂越顾鼎臣而代长礼部,言有力焉。嵩奉行唯恐不当,意言亦以门客畜之。会言坐失上旨,当罢,呼嵩与谋,而嵩巳造上所幸秉一人第,谋犄言而代其位。言觉之,嵩既数给事御史所攻,乃益恭谨以媚上。上是时巳□爱□甚于言,言乃日嗾所善给事御史益攻嵩。上益怜之。上居西苑斋宫,许入直诸贵人得乘马,言独制小腰舆以乘。上闻之不善也。人主故所御翼善冠,上不御而御道士冠,因命尚方仿而雕沈水香五冠以赐言及成国公希忠、京山侯元、大学士銮、尚书嵩。言独密疏谓:“非人臣法服,不敢当。”上大怒。时昭圣章圣太后故御慈庆、慈宁会皆晏驾,郭勋故请改其一宫皇子太子宫,言与上意合,不许。而至是上卒问皇太子宫当何建,言偶忘之,念兴作工役费重,仓卒对曰:“今两宫皆虚,可改其一以居皇太子。”上愈怒,令五臣皆出直,特召成国公等入对,罢言不召。尚书嵩乃故冠香冠而冒轻纱帽,其上使上见之,上果悦,因令成国公等三人出。而留嵩慰谕甚至。嵩顿首雨泣诉言之见陵陷,上使悉言罪乃得甚口。少顷,上遂手勑都察院数言三罪。又谓郭勋既以不领勑下狱矣,犹复千罗百织不巳,与太监高忠交关共谋。朕不早朝,言亦不入阁,军国重事私家裁之,王言要密视等戏具。且言官朝廷耳目,一犬不如,专一听受主使逆君沾誉□人取位,以奉所悦,戕人一家以代报复。卿等其布此谕,俾中外知之。上葢欲言官论劾言,而尚疑言之,且复用相顾莫敢发,亦不敢请罪者十六日。而上忽宣言入拜,皇考讳忌,仍直西苑候圣诞礼成,言乃谢恩,因乞骸骨欲以尝上疏。上之八日而始奉御批,令革职闲住。时日有食之既,上谕礼部以臣子欺逼君外,阴侵犯内阳之咎,言以臣欺君。
译当时有训导萧时芳上疏说,三位大臣都是中兴时期的元勋,功劳相同、休戚一体,而外间议论沸腾;如果他们的心迹不能明白,对国家并非福事,应当赐他们坐下,让他们以一杯酒消除彼此的疑虑。御史舒鹏翼也有类似的意见。皇上都不听,训导被罢为平民,御史获罪贬谪。言官又上疏请求退休,说地位高了,怨恨责难就容易聚集;任官久了,过失自然增多;罪过积累而不知醒悟,诽谤就会日益传闻;自身危险而不避开,过错将会扩大。如今臣将近六十岁,精力衰退,宗族支系零落,孤身一人,已经不能早晚维持自己的生活。世人所贪恋的那些利益,臣还有什么心思留恋呢?皇上只勉励他不要辜负自己的心意。过了很久,皇上又归还此前赐给言官的银印、玺书和手札。恰逢陕西三边大捷,推论功劳时又恢复言官的勋阶以及少师、太子太师,加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淮地盗寇平定,又推论言官的功劳,赐白金和彩币,并赐玺书褒奖。□□与边功有关的褒奖,正德年间只出现过一次,第二年因北部边境安宁,又赐玺书褒奖。当时九庙发生火灾,言官正因病请假,仍请求退休,皇上不准。霍韬去世后,言官与郭勋的仇恨更加深了。言官多次以患病请求紧急离职,但实际上并没有病,只是因为没有儿子,常与许多姬妾沉溺于欢娱。慈寿皇太后去世,皇上传示太子服丧制度的议案,言官答复的奏疏中有误写的字。皇上于是严厉责备他,命他陈述情况。言官引罪,并请求回乡治病。皇上大怒,把他的勋阶和散官全部削去,让他以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身份退休。言官刚听说皇上发怒,便上奏陈述防备敌寇的事宜,希望借此消解皇上的怒气。皇上说:“你既然□有忠诚谋略,为什么又爱惜自己,想离开朕呢?”姑且没有追究。当时皇上正从事斋醮,青词和其他文章只有言官与尚书严嵩符合皇上的心意。内阁中只有翟銮在职,并不是皇上所急于倚重的人。言官将要辞别皇上时,便到西苑斋宫叩首。皇上听说后怜悯他,特意赐酒食,让他回到私第调养,等待后续命令。郭勋转而更加恣意横行;他在督办工程、整治军队时侵吞勒索、盗取聚敛,数额以几十万计。皇上渐渐察觉了这些事情。此前春天,给事中、御史请求下敕令□与提督大臣会同派遣役卒,郭勋认为不便。内阁起草敕令已经几个月,郭勋仍不肯接受。不久,他与言官都以病请假。京山侯崔元嫉恨郭勋受宠已久,皇上因崔元推荐景神殿新建成而单独召见他,从容问道:“郭勋都是我的股肱之臣,为什么彼此嫉妒呢?”崔元不敢回答。皇上又说:“言官有病想回乡,是真的吗?” “他什么时候回去?”崔元于是说:“等圣诞之后,才敢请求□。”皇上又问郭勋得了什么病,崔元说:“郭勋其实没有病,言官一回去,他就会出来任事。”皇上点头沉思了很久。这时给事中、御史窥伺到皇上已经有意疏远言官、厌恶郭勋,便趁机弹劾郭勋故意不接受敕令,结党作奸,破坏国法。郭勋上奏辩解说:“说臣奸邪,究竟奸邪在哪里?说臣结党,党羽是谁?又有什么必要再劳烦皇上赐下敕令?”等语,多有不恭敬之处。皇上大怒,于是削去同僚尚书王廷相的官职,夺去伯爵陈鏸的俸禄。给事中高时是言官厚待的人,便把郭勋贪婪放纵、不守法令的数十项罪状全部列出。皇上把郭勋下诏狱,移交三法司复审定罪,判处斩刑,夺去封爵和诰券。案件审结后,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不久皇上又恢复言官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的官职,命他病愈后再任职。言官虽然因病在外,但内阁事务多由他决定;对于穷究郭勋的案件,他指示审问和追查,极尽其能。皇上仍然挂念郭勋,怀疑其中有言官构陷的成分。过了很久,言官任一品官满九年考核,皇上派宦官赐给他金币、宝钞、肥羔羊和上等美酒,完全恢复他的阶品、勋位和官职,赐敕褒谕,并在礼部设宴。此前,言官与少保、礼部尚书严嵩是同乡,严嵩自称晚辈;言官因议礼而骤然显贵,不肯居于严嵩之下,而严嵩侍奉他十分恭谨。言官进入内阁后,严嵩于是越过顾鼎臣,代替他成为礼部首长,其中有言官的力量。严嵩奉行言官的意旨,唯恐有所不当;言官心里也把严嵩当作门客蓄养。恰逢言官因违背皇上的旨意而按理应当罢职,他召严嵩来商议,但严嵩已经前往皇上所宠幸的秉一人家中,谋划排挤言官、取代他的职位。言官察觉后,严嵩既已多次受到给事中、御史攻击,便更加恭谨,以此讨好皇上。皇上这时已经□宠爱□,胜过对言官的宠爱,言官于是每天唆使亲近的给事中、御史更加攻击严嵩,皇上因此更加怜爱言官。皇上居住在西苑斋宫,允许入直的诸位贵人骑马,唯独言官制作小腰舆乘坐。皇上听说后认为不妥。君主过去所使用的是翼善冠,皇上不再戴它而改戴道士冠,于是命尚方仿制,用沉水香雕刻五顶冠,赐给言官、成国公希忠、京山侯崔元、大学士翟銮和尚书严嵩。言官独自密疏说:“这不是人臣的法服,臣不敢承受。”皇上大怒。当时昭圣、章圣两位太后原来所居的慈庆宫、慈宁宫都已经去世,郭勋曾请求将其中一宫改作皇太子宫,言官与皇上的意旨相合,没有答应。到这时皇上最终询问皇太子宫应当建在哪里,言官偶然忘记了此事,又想到兴建工程费用很重,仓促回答说:“如今两宫都空着,可以改其中一宫让皇太子居住。” 皇上更加愤怒,命令五位大臣都离开值班处,特意召成国公等人入内对答,却罢免言官而不召见他。尚书严嵩故意戴着香冠,外面罩一顶轻纱帽,让皇上看见;皇上果然高兴,于是命成国公等三人出去,却留下严嵩,慰劳晓谕他十分周到。严嵩叩头痛哭,诉说言官欺凌陷害自己,皇上让他把言官的罪过全部说出,这才得到痛快发泄。不久,皇上亲手写敕令给都察院,列举言官三项罪状。又说,郭勋既然因不接受敕令而被捕下狱,却仍然千方百计编织罪名不止,还与太监高忠勾结共谋。朕不上早朝,言官也不入内阁,军国大事由私人裁决,把王言要密看作儿戏。况且言官是朝廷的耳目,却连一条狗也不如,只知道听受主使,违逆君主,沾取名誉,□人取位,以讨好所奉承的人,残害别人的全家来代为报复。你们应当把这道谕旨传布出去,使朝廷内外都知道。皇上大概想让言官弹劾言官自己,但又怀疑言官;而且众人彼此观望,谁也不敢发言,也不敢请求治罪,持续了十六日。皇上忽然宣布让言官入内朝拜;因皇考名讳需要避讳,言官仍在西苑值班,等待圣诞礼仪完成。言官于是谢恩,又请求退休,想借此试探皇上。皇上在第八天才接到御批,命令革职闲住。当时发生日食,皇上谕令礼部说,这是臣子欺凌逼迫君主、阴侵犯阳的罪过,言官是以臣欺君。
上作威作福,不下郭勋,念与卿等累年供事,免死去之失刑。于是给事御史乃敢合疏论言,且请罪。上益怒,命部院尽覆核之,谪降十余人,余留者亦夺半岁俸,而高时独改谪边远,葢以其尝论郭勋故也。亡何勋病死,刑部狱上以恚,因他事夺尚书吴山职,余镌俸有差,而还勋子孙侯爵,葢实惜之云。言久贵用事,家富厚,高甍雕题,广囿曲池之胜,媵侍便辟及音声人部皆选服御膳羞如王公。其始海内搢绅意其且复用,问遗踵接,而最后渐不召,则渐亦希间,而监司守令间不能尽酬荅言居恒邑邑不乐,遇元正圣寿必上表贺,称草土臣,上亦报闻而巳□。而渐怜之,复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仍致仕。是时代言首者翟銮得罪去,代銮者嵩最得上意,而同事大臣许赞张璧以老病或罢或徙,嵩独相。上微□其专,特召言自家复任,既陛见尽复其阶勋职秩。时严嵩巳少傅兼太子太师矣,则亦加少师以示并重,而言愈骄直,陵之出其上,凡有所拟旨行意而巳不复顾。问嵩,嵩亦默默,不能吐一语,而心恨之甚。故事阁臣日给酒,选当会食,言与嵩对案不食所给,而自携庖甚丰,亦不以食嵩。始嵩信其子世蕃黩贿,报复睚眦,海内咸恨之。谓言能夺嵩而制其命,深以快。未久,言复恣御史陈九德论劾文选司郎中高简,下诏狱,而都给事中杨上林、左给事中徐良傅复劾之。言有所不悦于简及上林等,拟杖简于廷,戍之,而以上林等不早奏罢民,以尚书唐龙与嵩善,亦罢民。都御史孙继鲁、何鳌、王学益,言官所论糺,即遣缇骑捕逮之。非居间不解,继鲁至盆死狱中。吏部尚书闻渊,老臣也,不能淟涊事言。会其部左侍郎缺,当以翰林臣补,而礼部左右侍郎许成名、崔桐皆欲得之。吏部初拟成名,而桐有力,遂推桐。给事中言之语有连,少詹事黄佐、王用宾遂悉勒致仕,而夺渊俸半年,下文选郎中于狱抵罪。渊自是气夺,不复抗矣。给事中马锡承言意劾户部尚书王杲受贿嘱运司事,上怒,下杲狱,而都给事中厉汝进遂推劾严嵩子世蕃及大仓尚书王暐皆有请嘱。言欲借以摇嵩,嵩辨疏上,上即杖汝进等几死,而远谪之。暐斥民,呆坐戍,言亦不能救也。御史陈其学以盐法事论京山侯崔元、都督同知陆炳,言拟旨令陈状,皆造言请死有所进槖。炳至长跪而解,以是皆与嵩此而谋构言。言殊不自悟。上左右小珰来谒言者,言奴觋之,其诣嵩,嵩必执手延坐,欵欵密持黄金置其袖,以是争好嵩而恶言。上或使夜瞰言嵩寓直何状,言时巳酣就枕,嵩知之,故□灯坐视其词草。言初以是得幸,老而倦思听客具藁,亦不复检阅,多旧所进者。上每掷之地而弃之,左右无报,言言亦不复顾。嵩闻而益精专其事,以是上益爱之。而河套之议起,始言繇书生以片言合上意,骤起鼎贵,欲建立奇功名以自显,固居恒。谓高皇帝制文臣非出将入相不得封公侯,非谓文臣不得封公侯也。文臣不得丞相,非谓不得三公也。以故于议抚大同、讨安南、平汝寇,皆自显露其荚,不复托之代言,而犹未慊其志。曾铣者,故亦功名士也。以御史平辽阳叛卒显,累官总督陜西三边。念河套肥饶地,久弃之,边与虏共之,虏得乘间入巢窟其中,畜牧水草于犯秦陇甚易。欲以十万众逐之,因故地筑城增戍,填其中,其全陕计甚备。闻于言,言见以名美,大悦而有苏夫人者,继妻也,有才色。言嬖而畏之。其父纲颇交通关节,恣其奸利。铣故纲同乡,雅善之,亦有所结纳。纲亟言称铣才,言益自信,以功必可成,亟下兵部会廷臣议铣所请。大司农金钱以数十万计,调由东河南良家子亦不下万余,皆心知其难,不敢决,而言意小沮。会铣疏复请给誓剑,得专僇节帅以下。上心恶之,始下谕言等:「套虏之患久矣,今以征逐名,不知师出果有名否?兵果有余力?食果有余积?成功可必否?一铣何足言,祇恐百姓受无辜之僇耳。」言惧不敢决,请上裁。上乃以前谕下司礼监印发兵部及预议诸臣。严嵩既以窥上指,乃上疏极称虏之不易胜,河套之必不可复。师既无名,费复不浅,而谓在廷之臣无不知其非者,第有所畏耳。因引咎乞罢。上始报嵩以言私荐曾铣,任事之忠,不顾国安危民生死,唯狗铣残欲耳,而不允嵩辞。言惧上疏谢罪,且谓嵩于计议之际了无异词,而今忽先臣具奏,不过诿臣以自解耳。上不悦,责言之专狥私情,强君胁众,令吏礼二部都察院参着嵩。
译皇上说言官作威作福,不亚于郭勋;念在他多年来与诸卿共事,免其死罪而罢退他,也算没有失于刑罚。于是给事中、御史才敢联合上疏弹劾言官,并请求治罪。皇上更加愤怒,命各部院全部复核此事,十多人被贬降,其余留任者也被夺去半年俸禄;唯独高时改为贬往边远之地,大概是因为他曾经弹劾郭勋。不久郭勋病死,刑部将案件上奏,皇上因愤怒,又借其他事情夺去尚书吴山的官职,其余人按情节轻重削减俸禄;但仍恢复郭勋子孙的侯爵,大概实在舍不得他。言官长期显贵并掌权,家产丰厚,高大的屋脊、雕饰的门楣、宽广的园林和曲折的池塘都很豪华,侍妾、近侍、歌舞乐工全都选用服饰、车舆、饮食,规格如同王公。起初天下士绅都以为他还会重新起用,馈赠接连不断;后来皇上渐渐不再召见他,馈赠也渐渐稀少,监司、守令有时也不能完全酬答。言官平日闷闷不乐,每逢元正和圣寿,必上表庆贺,自称“草土臣”;皇上也只批示知道了而已□。后来皇上又怜悯他,恢复他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的官职,但仍令他退休。当时接替翟銮居内阁首位的严嵩已经得罪离去,代替翟銮的是最得皇上心意的严嵩;与严嵩同事的大臣许赞、张璧,有的因年老多病而罢职,有的调任,只有严嵩独居相位。皇上渐渐□察觉严嵩专擅,特意召言官从家中恢复职务;言官入宫陛见后,皇上全部恢复他的阶品、勋位、官职和俸禄。当时严嵩已经任少傅兼太子太师,于是也加少师,以表示两人同样尊重。言官更加骄傲强直,凌驾于严嵩之上,凡是拟定诏旨,只按自己的意图行事,不再顾及严嵩。皇上询问严嵩,严嵩只是默默不语,一句话也说不出,但心里十分怨恨。按照旧例,阁臣每天供应酒食,轮到会食时,言官与严嵩面对食案,却不吃供应的食物,自己带来十分丰盛的厨食,也不给严嵩吃。起初严嵩相信自己的儿子严世蕃贪污受贿、睚眦必报,天下人都怨恨他;大家认为言官能够夺去严嵩的权势、控制他的命运,深感快意。不久,言官又放纵御史陈九德弹劾文选司郎中高简,将高简下诏狱;都给事中杨上林、左给事中徐良傅又弹劾言官。言官因对高简和杨上林等人不满,拟定诏旨要在朝廷杖责高简并将其戍边;又认为杨上林等没有及时奏报,请求罢免他们;由于尚书唐龙与严嵩交好,也将唐龙罢为平民。都御史孙继鲁、何鳌、王学益,凡是被言官所论劾纠察的,皇上都派缇骑逮捕。若不是有人从中调解,他们无法获释;孙继鲁甚至死在狱中。吏部尚书闻渊是老臣,不能卑躬屈节地侍奉言官。恰逢吏部左侍郎职位空缺,按理应由翰林院大臣补任,而礼部左右侍郎许成名、崔桐都想得到这个职位。吏部起初拟定许成名,但崔桐有势力,于是改推崔桐。给事中在奏言中牵连到此事,少詹事黄佐、王用宾于是都被勒令退休,并夺去闻渊半年俸禄;又把文选郎中下狱治罪。闻渊从此气势受挫,不再抗拒。给事中马锡承揣摩言官的意思,弹劾户部尚书王杲接受贿赂、替运司办事。皇上大怒,把王杲下狱;都给事中厉汝进于是又推论弹劾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以及大仓尚书王暐,说他们都有请托关说。言官想借此动摇严嵩,严嵩上疏辩解,皇上立即把厉汝进等人杖打,几乎打死,并将他们贬到远方。王暐被罢为平民,呆坐戍边,言官也不能救他。御史陈其学因盐法之事弹劾京山侯崔元、都督同知陆炳,言官拟定诏旨命陈其学陈述情况;崔元、陆炳都造谣说陈其学请求以死相报、收受了所进的财物。陆炳长跪申辩而得以解脱,因此他们都与严嵩站在一起,谋划构陷言官。言官却完全没有醒悟。皇上身边的小宦官来拜访言官,言官的奴仆轻视他们;他们去拜访严嵩,严嵩必定拉着手请他们入座,殷勤周到地暗中把黄金塞进他们袖中。因此他们争相亲近严嵩而厌恶言官。皇上有时派人夜里窥察言官、严嵩值宿时的情形,言官当时已经喝醉上床,严嵩知道后,故意□点灯坐着审看自己的奏稿。言官起初因此得到宠幸,年老后懒于思考,听取宾客意见后形成稿件,也不再检查阅览,其中多是过去已经进呈过的内容。皇上常常把这些奏稿扔在地上弃置,左右近臣也不再替他传报,言官自己也不再过问。严嵩听说后更加精心专一地办理政务,因此皇上更加宠爱他。河套问题的议论兴起时,言官本来只是书生,凭几句话迎合皇上的心意,突然显贵,便想建立奇功以显扬自己,这种心思一直没有改变。他认为高皇帝规定,文臣如果不是出将入相,就不能封公侯;这并不是说文臣绝对不能封公侯。文臣不能担任丞相,也不是说不能任三公。因此,在议论抚治大同、征讨安南、平定汝地盗寇时,他都显露自己的主张,不再把功劳托付给代言之臣,但仍未满足自己的志向。曾铣过去也是追求功名的人,因以御史身份平定辽阳叛卒而显名,屡次升任陕西三边总督。他想到河套土地肥沃富饶,长期被弃置,边地与敌虏共同占有;敌虏得以乘隙进入,在其中建立巢穴,放牧取水取草,侵扰秦陇十分容易。他想用十万军队驱逐敌虏,再依旧有土地筑城增兵,把军队充实其中;关于整个陕西的谋划十分完备。此事被言官听到后,言官见其名声很好,大为高兴。言官有个苏姓夫人,是继妻,有才华而且美貌;言官宠爱她,也畏惧她。她的父亲苏纲常常交通关节,任意进行奸利活动。曾铣与苏纲是同乡,向来交好,也有结纳关系。苏纲屡次在言官面前称赞曾铣有才,言官更加自信,认为功业一定可以成功,立即下令兵部会同廷臣议论曾铣的请求。大司农筹措的金钱以数十万计,从东河南调来的良家子弟也不少于一万多人。众人心里都知道此事困难,不敢作出决定,言官的意气稍稍受挫。恰逢曾铣再次上疏请求赐给誓剑,使他可以专擅诛杀节帅以下的将领。皇上心里厌恶此事,开始下谕告诫言官等人:“河套敌虏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如今以征讨驱逐为名,却不知道出兵究竟是否名正言顺?军队究竟有没有余力?粮食究竟有没有积储?成功究竟能不能保证?一个曾铣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怕百姓会无辜遭受杀戮罢了。”言官害怕,不敢决定,请皇上裁断。皇上于是把先前的谕旨交司礼监用印,发给兵部和参与议论的大臣。严嵩既已窥测到皇上的意旨,便上疏极力称说敌虏难以战胜,河套绝对不可能收复。出师既没有正当名义,费用又不小;并说朝廷大臣没有不知道此事不可行的,只是有所畏惧而已。于是引咎请求罢职。皇上开始答复严嵩,说言官私自推荐曾铣,任用他办理此事,不顾国家安危和百姓生死,只是为了满足曾铣的残暴欲望;但没有批准严嵩辞职。言官害怕,上疏谢罪,又说严嵩在议论谋划之时完全没有提出异议,如今忽然抢在臣之前上奏,不过是把责任推给臣来为自己解脱。皇上不高兴,责备言官专门徇私,强迫君主、胁迫众人,命吏部、礼部和都察院参劾严嵩。
遂具疏力诋言之擅权,谓机事大小毫发不复关同。言亦力辨,而上怒不可回矣。兵部会议上遂罢河套之役,而使缇骑捕铣。吏礼部都察院参劾言,于是尚书渊等论言事任意,迹涉强君。上责其奉旨议奏犹谓迹涉此,非媚即畏,是何臣体?姑不究因,尽夺言余宫,俾以尚书致仕。言出国门,而难作矣。始咸宁仇鸾,侯填甘肃,愎而桀骜,数违总督进步铣论,紏其罪状数十言,拟旨令官校逮捕矣。严嵩既得志,与侯元都督炳谋,欲深言罪,乃代鸾具草,谓尝辟曾铣复套议,故铣恨而中之。又虏入延安,杀掠吏民数万,轻出定边营,损卒复数千,惧而遣其子曾淳以五千金贿苏纲,俾转以二万金贿言,故之解而戒使复套以功。时曾淳以冑子在太学上遂捕淳与苏纲,下诏狱。都督炳极意煅炼,而侯元行金于中贵人,实其事。狱上论纲边戍,且追所受金,遂藉而使缇骑捕言。言始覩鸾辩,谓彼方就逮,发疏时上下论不两日,何以知上语而敷演文,又何知嵩疏而附丽若此?葢嵩与崔元辈之也。其辞甚明晰,而上方怒甚,弗省也。铣就逮,以小缓期罪,缇骑长夺其官。法司当铣比守边将帅守备不设,律斩上不许,令更拟。于是取嵩指以交结近侍官员紊乱朝政,律斩,妻子流二千里。铣性果锐,有机略,其死不当罪。天下闻而□之。又十二日而言亦至,时于车中闻铣所坐,惊堕事曰:“噫,吾死矣。”复具疏以辨,其辞甚苦。而刑部尚书喻茂坚,都察院左都御史屠侨,大理卿朱廷立等据曾铣律以请,而谓言实当八议所谓议贵议能者上怒切责,茂坚等阿附。其语犹及言前不戴香冠事,而言妻苏氏发广西,从子礼部主事夏克承,从孙尚宝司丞朝庆皆夺职编氓。言至秋竟坐弃市,年六十有七。言虽以骄蹇得上恶,然亦颇能持争。上尝谕之欲退处西内,使太子监国,言时年六十,荅谕云:“臣全数巳尽,万死不敢奉诏。”上之止其后所深恨言者挫郭勋与不肯戴道士冠,而天下方怨勋之横与严嵩之奸贪,谓言能裁之,以是多惜言者。隆庆初,其家上书白。冤状复吏部尚书,巳再尽复其官,赐谥文愍,予祭葬。言始有妾孕七月,而苏氏妬之,嫁民,国生一子。后言死,而苏氏知之,迎置家,其貌甚类言,且得官矣,而卒病死,言竟无后。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顾公鼎臣神道碑(严嵩)
译严嵩于是具疏极力诋毁言官擅权,说无论大小机密之事,言官都不再与他商议。言官也极力辩解,但皇上的怒气已经无法挽回。兵部议论后,皇上于是停止河套战役,并派缇骑逮捕曾铣。吏部、礼部、都察院参劾言官,于是尚书闻渊等人论说言官办事任意,行迹涉及强迫君主。皇上责备他们说,奉旨议论上奏,仍然说言官行迹涉及强君;这不是献媚就是畏惧,哪里像臣子的体统?姑且不再追究,把言官其余的宫职全部夺去,命他以尚书身份退休。言官出了国都,灾难便发生了。起初咸宁侯仇鸾镇守甘肃,刚愎桀骜,多次违背总督的命令。曾铣论列他的罪状数十条,已经拟定诏旨命官校逮捕。严嵩得志后,与京山侯崔元、都督陆炳谋划,想把言官的罪名加重,于是代替仇鸾起草奏疏,说仇鸾曾经提出恢复河套的议论,因此曾铣怨恨他而中伤陷害。又说敌虏进入延安,杀掠官吏百姓数万人;仇鸾轻率地出兵定边营,损失士卒数千,害怕获罪,便派儿子曾淳拿五千金贿赂苏纲,让苏纲转交二万金贿赂言官,因此言官替他解脱,并告诫他将来以恢复河套来立功。当时曾淳以勋贵子弟身份在太学,皇上于是逮捕曾淳和苏纲,押下诏狱。都督陆炳极力锻炼狱词,京山侯崔元又向宦官行贿,使此事坐实。案件上奏后,判苏纲边地戍守,并追缴他所收的金钱,随后籍没家产,派缇骑逮捕言官。言官开始看到仇鸾的辩解,认为仇鸾刚刚被逮捕,奏疏发出前后还不到两天,怎么可能知道皇上的话并加以铺陈成文,又怎么可能知道严嵩的奏疏并附会得如此相似?大概是严嵩与崔元等人教他的。言官的辩辞十分明白,但皇上当时正在盛怒之中,没有查看。曾铣被逮捕后,因稍微延误期限获罪,缇骑长被夺去官职。法司依照守边将帅守备不设的法律,判曾铣斩刑,皇上不准,命令重新拟定。于是按照严嵩的意旨,改以结交近侍官员、扰乱朝政论罪,判处斩刑,妻子儿女流放二千里。曾铣性情果断锐利,有谋略,他的死并不应当按此罪处理。天下听闻后都□之。又过了十二日,言官也到达;当时他在车中听说曾铣所获之罪,惊得跌落车中,说:“唉,我要死了!”又具疏辩解,言辞十分凄苦。刑部尚书喻茂坚、都察院左都御史屠侨、大理卿朱廷立等依据曾铣所定的法律,请求判处言官,并说言官实际符合“八议”中的“议贵”“议能”。皇上大怒,严厉责备喻茂坚等人阿附。责备的话还提到言官先前不戴香冠的事情;言官的妻子苏氏发配广西,侄子礼部主事夏克承、侄孙尚宝司丞夏朝庆都被夺职编入民籍。言官到秋天最终以弃市罪处死,享年六十七岁。言官虽然因骄傲傲慢而被皇上厌恶,但也颇能坚持争辩。皇上曾经谕令他退居西内,让太子监国。言官当时六十岁,答复说:“臣的寿数已经全部用尽,万死也不敢奉诏。”皇上后来深恨言官,是因为他挫败郭勋以及不肯戴道士冠;而天下人当时正怨恨郭勋的横暴和严嵩的奸贪,都认为言官能够裁抑他们,因此很多人替言官感到惋惜。隆庆初年,言官家人上书申雪冤情,恢复其吏部尚书官职,后来又全部恢复他的官职,赐谥号“文愍”,赐祭并予以安葬。言官当初有一个妾怀孕七个月,苏氏嫉妒她,便把她嫁给平民;她生下一个儿子。后来言官死去,苏氏知道后,把孩子迎到家中;孩子的相貌很像言官,而且已经获得官职,但最终因病去世,言官终于没有后代。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顾公鼎臣神道碑(严嵩)
严嵩
国家设科取士,得人盛然。登廷魁至宰辅者凡七人,若文康顾公,其一也。闻诸故老言:「孝宗敬皇帝乙丑试士日,于宫中焚香祝天,愿得才是。年得顾公进士第一。公仪状瓌奇,风格峻伟,观者谓公辅器。」公讳鼎臣,字九和,苏之昆山人也。授翰林修选,未几,「孝庙上宾,以修实录成,升侍讲,再转春坊谕德,历十余岁。」今上即位,首被知遇,简侍经筵日讲进学士。上懋崇圣学,日亲儒臣讨论经史。公因进讲宋儒范浚《心箴》,敷陈剀切,「上注听嘉悦,谕辅臣曰:『鼎臣解说《心箴》,朕思味其意甚正,心之助。』」上乃亲洒宸翰,自注释《心箴》,又注视听言动四箴,及制敬一箴,勑翰林院、国子监及天下学校建亭立碑,镌刻五箴以示学者,寔公之讲《心箴》启之也。「上又曰:『《洪范》一书,于帝王治之大经大法,实亲切。令鼎臣分计日从容论说,必使尽其所言,以务学求治之助。』复虑词训繁多,命公撰次节略以进。旧例每寒月免讲,「上以《洪范》未终篇,乃不辍讲,诏免公常参,专直讲读。」上奉先圣先师位祀于文华殿东室,而数御西室,召公等十臣冷敷奏经义。公撰《中庸》首章讲义以进,推言人君致治期臻圣神功化之极,不可安于小康。「上称善。」上于西苑作无逸殿成,命辅臣及公坐讲《周书·无逸》篇。升詹事府詹事,仍兼学士,赐一品金织仙鹤衣。「上亲耕籍田,特命与九推,廷臣莫不动色悚叹,谓『上宠异儒臣如此』。」自是晋吏部侍郎,拜礼部尚书,俱掌詹府事。两被旨教庶吉士于翰林,故事用官二员,独受简命,自公始。公虽职在文翰,数奉召对,预密议,简在圣心既久。执政有不乐公者,数沮其进用。戊戌八月,始勑公以太子太保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赞机务,眷遇弥隆。被赐宸翰经籍银币、玉带麟蟒飞鱼之服,多不可悉纪。己亥二月,加少保兼太子太傅进武英殿太学士,车驾将幸承天,勑公居守京师。公条奏军国重计七事,上悉从其请,赐印记一,其文曰「经帏首选」。上曰:「卿讲幄旧臣,久怀经济,朕兹重寄,宜钦承之。」公翌辅皇储,持挈□□京师,肃然以驭下,过严致有烦言,再疏乞休,荷温□□□。明年感疾,久不瘥。上屡遣中官赍手札赐问,以太医往视,赐药剂、牲米诸物。疾革,陈遗疏劝上亲贤图治,颐养圣躬,词诚恳笃,降诏褒答。而公竟卒,享年六十有八。讣闻,上轸悼,赐祭葬如制,赠太保,谥文康,遣行人护丧还。公杰特有大志,留心经世,随事献纳,多见采用。尝请访求曾子之后,以奉其祀。大同军变,请诛止渠魁,以安人心。四方郡县多奏水灾,疏陈生民困穷之状,请遣使赈恤。而公生长东南,见财赋日蠧,民力日屈,则三举奏焉。晚岁履政府,将大有,然仅二载,卒于位,时论惜之。云曾祖讳大本,祖讳良,考讳恂,三世皆累赠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配朱氏,累封一品夫人。四子:长履方,举乡荐;履祥、履贞、履吉。
○大学士严公嵩传(王世贞)
译严嵩 国家设置科举选取士人,得到人才十分兴盛。考中廷试第一名而做到宰辅的共有七人,文康顾公就是其中之一。听老一辈人说:“孝宗敬皇帝在乙丑年考试士人那天,曾在宫中焚香向天祈祷,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这一年果然得到顾公考中进士第一名。顾公仪表奇伟,风度峻拔伟岸,观看的人都说他是宰辅之才。”顾公名鼎臣,字九和,是苏州昆山人。授翰林院修撰,不久,孝宗去世;他因修成《实录》,升任侍讲,又两次转任春坊谕德,历时十多年。今上即位后,首先受到知遇,选任他侍奉经筵、担任日讲,并升为学士。皇上重视崇尚圣学,每天亲自同儒臣讨论经史。顾公于是进讲宋儒范浚的《心箴》,陈述得恳切直截。皇上专心听讲而嘉许喜悦,告诉辅臣说:“鼎臣解释《心箴》,朕反复体会其中意思,十分正大,是有助于修养心性的。”皇上于是亲自挥笔,注释《心箴》,又注释视、听、言、动四箴,并撰写《敬一箴》,命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天下学校修建亭子、树立碑石,把五箴镌刻其上来给学者看,这实在是顾公讲解《心箴》启发的。皇上又说:“《洪范》一书,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确实十分切要。命令鼎臣分条计日,从容讲说,务必要让他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说尽,以求得有助于为学和治理天下的内容。”皇上又考虑到文辞训释太多,命顾公编撰删节后进呈。旧例每到寒月便停止讲学,皇上因为《洪范》还没有讲完,于是不断讲授,下诏免除顾公参加常朝,专门值班讲读。皇上在文华殿东室奉祀先圣先师的神位,又多次到西室,召顾公等十位大臣敷陈经义。顾公撰写《中庸》首章讲义进呈,推演说明人君治理天下,应当努力达到圣明神化的最高境界,不可安于小康。皇上称善。皇上在西苑建成无逸殿,命辅臣和顾公坐讲《尚书·周书·无逸》篇。顾公升任詹事府詹事,仍兼学士,赐一品金织仙鹤服。皇上亲自耕种籍田,特意命顾公参与九推,朝廷大臣无不变色惊叹,说:“皇上宠遇儒臣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从此顾公升任吏部侍郎,授礼部尚书,都掌管詹事府事务。两次奉旨在翰林院教导庶吉士。按旧例应当任用两名官员,唯独顾公受到单独简选任命,这是从顾公开始的。顾公虽然职掌文翰,却多次奉召对答,参与秘密议论,长期被皇上记在心中。执政大臣中有人不喜欢顾公,多次阻挠他的升迁任用。戊戌年八月,皇上才下诏让顾公以太子太保、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身份入阁,参与机务,受到的宠遇更加隆厚。皇上赐给他御笔、经籍、银币、玉带,以及麒麟服、蟒服、飞鱼服等,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己亥年二月,加少保兼太子太傅,升武英殿大学士。皇上将要巡幸承天,命顾公留守京师。顾公分条上奏军国大计七件事,皇上全部采纳,赐给他一枚印记,印文是“经帏首选”。皇上说:“卿是经筵中的旧臣,长久以来怀有经世济民的抱负。朕如今把重要事务交托给你,应当恭敬承受。”顾公辅佐皇太子,扶持□□京师,整肃地驾驭下属,过于严厉,以致出现烦扰的议论。他两次上疏请求退休,蒙受温□□□。第二年因病,长久不能痊愈。皇上多次派宦官带着手札慰问,又派太医前去诊视,赐给药剂、牲畜、米等物。病势危急时,他陈述遗疏,劝皇上亲近贤能、谋求治理,保养圣体,言辞诚恳深厚;皇上下诏褒奖答复。但顾公最终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十分哀痛,依照制度赐祭并安葬,追赠太保,谥文康,派行人护送灵柩回乡。顾公杰出不凡,胸怀大志,留心经世之务,遇到事情便进言,多被采纳。他曾请求访求曾子的后代,以奉祀曾子。大同发生军队变乱,他请求诛杀只惩办首恶,以安定人心。各地郡县多次奏报水灾,他上疏陈述百姓困苦的状况,请求派遣使者赈济抚恤。顾公生长在东南,看到财赋日益亏损、民力日益困竭,于是三次上奏此事。晚年任职政府,本来将会有大作为,然而只有两年,便死于任上,当时的舆论为此惋惜。其曾祖名大本,祖父名良,父亲名恂,三代都因顾公的官职屡次追赠。母亲都为一品夫人,妻子朱氏,屡次受封为一品夫人。四个儿子:长子履方,考中乡荐;履祥、履贞、履吉。大学士严公嵩传(王世贞)
王世贞严嵩,字惟中,江西之分宜人。父藩司吏,其妇方媷而有光,起廨舍巳生嵩。藩使奇之,赍醪糒钱布以赠。嵩长身疏瘦如削,疏眉目大,音声二十二举于□,二十六进士高第,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数移疾告归,读书钤山中。嵩好诗,清雅有态,然弱而不能沈雄之思,文亦类之。其治家纤啬近小慧,时人莫之□也。尝奉使至广西,道谒乡人李遂,遂故御史,司其省试而得嵩者。当晏鹿鸣日,诸生前寿时,嵩貌羸鹑衣,遂不复盻接。至是投刺见而讲钧礼,遂出叵测漫应之。次日始修门人礼,布币再拜而曰:「某非敢薄公也,以公向厌之,恐终弃之耳。」其狷隘急睚眦如此。久之,进侍读,领南京翰林院事,召国子监祭酒。嵩于资薄不当祭酒,辅臣费宏,其乡人,私之。既去位,言官有及嵩者,疏辨得留,进礼部右侍郎。给事中陆粲等论糺辅臣桂蕚所私,复及嵩,嵩奏辨复得留。寻迁左侍郎,转吏部左侍郎。久之,进南京礼部尚书,改南京吏部尚书。其在南京踰五载不召,以万寿贺表至京师。时议重修宋史,方至局经理,嵩谋于辆臣,时以少保夏言在礼部日奉行诸祀典,而尚书顾鼎巨教习庶吉士,皆不暇兼职。言亦从臾之,遂请留□,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专司董理。逾岁间,言入内阁,鼎臣当次长礼部,而嵩复私于言,躐得之。自是始谬共谨以迎合上意。而是时御史桑乔以灾异列嵩等罪,嵩辨之,强给事中胡汝霖复紏之,有诏大臣被劾宜省巳,勿得强辨。于是嵩惧,益共谨,而其子世蕃繇荫叙授都督府幕巳,恣行诸曹居间有所贿纳矣。时上入谀臣言,欲祀献皇帝以明堂以配上帝,嵩不敢违巳,又欲献皇帝称宗而入太庙,嵩与羣臣廷议皆难之。上不悦,着明堂或问以见志,嵩皇恐,尽变前说,所以条画礼仪良备,遂尊献皇帝曰睿。宗祔,武庙上礼成,而赐嵩白金百两,彩币四,有副钞四千贯。上皇天上帝尊号册宝,寻加上高皇帝尊谥圣号,以配嵩。奏庆云见,上悦,受羣臣贺。嵩庆云赋及大礼告成颂,上嘉之,付史馆。明年加太子太保。巳从幸承天,赏赐优渥,与辅臣埒。嵩归,益骄于藩国,请恤乞封,所挟受贿积訾且巨万。而南北给事御史以大察,交章论贪污大臣,皆首嵩,而上皆勉留之。嵩奏辨,而中谓人臣于人主将必使孤立自劳,而身观望祸福,乃得□。上摘其语称之。于是御史谢瑜复论嵩强辨,请斥之,不听。嵩恚甚,乃因员外郎卫元确复命迟归,罪于吏科都给事中丁湛,宽予之限以市恩,参论之俱坐谪。巳复参其郎中熊过等谪之边方,欲以自张且快意。是时大学士夏言有所不悦于嵩,御史叶经疏称交城王诸孙辅国将军表木田谋袭爵,永寿王庶子怀燱与嫡长孙怀熺争国封,嵩俱纳其重贿之请勘,乞斥嵩以戒贪墨。言乃拟旨下台勘,而他多右经语。嵩急归诚于上,上悯之,弗罪也。时边警告迫,上以嵩非所职而咨询之,既条对平平耳。上必之激赏,欲以风止言者。嵩既巳倾夏言而斥之,愈益宠幸。所供醮祀青词额对,独嵩居最。乃以圣诞恩进武英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仍掌礼部事,免其奏事承旨。时嵩年巳六十三,而神采溢发如壮时。于是吏科都给事中沈良才等首论嵩污佞不当干大位,不听。而南京给事中玉烨,御史陈经等复论嵩,并及其子世蕃饕贿助焰实迹,下所司。嵩疏辨,且乞休。优诏慰留之。嵩意不决,复上疏谓占语曰:「朝廷轻重系大臣,臣今动遭诋目奸恶,海内流传,损伤国体。一宜去。言官论事乃其职,然或听指使,或代报复,如昨岁羣奸构谋呈稿首臣,然后封进,今不即退,转相伤害,益烦圣心。二宜去。」上果温谕百余言荅之,且谓攻击不休,故违君命,须罪以无君之律。嵩乃出视事,时宫婢构逆,旋复诛。嵩请诏告天下,人谓宫阃而秘密悉扬之,其国体伤。于论大臣多□,寻代嵩礼部者张璧,至自南京,嵩请解部事,许之,赐御馔金币羊酒,且谕曰:「比以异礼劳卿,卿以赤诚匡朕可也。」前是巳赐嵩银记曰「忠勤敏达」,至是复赐其家藏玺书之楼曰「琼翰流辉」,奉玄之阁曰「延恩堂」,曰「忠弼」。嵩以吏部尚书许赞等讦其请托事,不胜益横。前是考察御史谢瑜不及当调,嵩特拟旨用贪酷例黜之,而御史叶经监山东试,嵩乃摘其录语以狂悖不道,俾礼部参论,逮至京杖死阙下。
译王世贞 严嵩,字惟中,是江西分宜人。父亲是藩司的属吏,他的妻子当时正怀孕而且将要生产,刚从官署住所出来就生下了严嵩。藩司使者认为这是奇事,拿酒、干粮、钱和布帛来赠送。严嵩身材高长而瘦削,眉目疏朗而眼睛大;二十二岁参加乡试,□;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名列高等,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他多次以疾病请假回乡,在钤山中读书。严嵩喜欢写诗,诗作清雅而有情态,但气势柔弱,不能形成深沉雄健的构思,文章也与此相似。他治理家事细碎吝啬,近于小聪明,当时人没有□他。曾经奉命出使到广西,途中拜访同乡李遂。李遂原任御史,主持该省乡试,严嵩就是他录取的。当鹿鸣宴那天,诸生在他面前祝寿,严嵩相貌瘦弱,穿着破旧衣服,李遂便不再看顾接待他。到这时严嵩投递名帖求见,依照师生礼节来讲论,李遂出来敷衍应付他,态度深不可测。第二天,李遂才按照门生礼节接待,送上布帛钱财,拜了两拜说:“我并不是敢于轻视您,只是因为您过去厌恶我,恐怕最终会抛弃我罢了。”他性情偏狭、气量狭小、急于计较个人得失,到了这种程度。过了很久,升任侍读,兼领南京翰林院事务,又召任国子监祭酒。严嵩按资历不够资格担任祭酒,辅臣费宏是他的同乡,私下偏爱他。费宏离开职位后,言官有人提到严嵩,严嵩上疏辩解而得以留任,升任礼部右侍郎。给事中陆粲等人弹劾辅臣桂萼徇私,又牵连到严嵩;严嵩上奏申辩,得以留任。不久升任左侍郎,转任吏部左侍郎。过了很久,晋升南京礼部尚书,改任南京吏部尚书。他在南京超过五年,始终没有被召回,直到因进呈万寿贺表来到京师。当时朝廷商议重修《宋史》,刚到史馆主持事务,严嵩向辅臣谋划。当时少保夏言在礼部,天天奉行各种祭祀典礼;尚书顾鼎臣又教习庶吉士,都无暇兼任此事。夏言也从旁劝说,于是请求留下□,让严嵩以礼部尚书兼任翰林院学士,专门负责总领办理。过了一年多,夏言入阁,顾鼎臣按次序应任礼部次官,而严嵩又向夏言徇私,越次取得了这一职位。从此开始,两人共同谨慎行事,以迎合皇帝的意旨。当时御史桑乔因灾异列举严嵩等人的罪状,严嵩为自己申辩,强行给事中胡汝霖又弹劾他。诏令说,大臣受到弹劾,应当省察自己,不得强行申辩。于是严嵩害怕了,更加共同谨慎行事;而他的儿子严世蕃凭借荫袭叙功授任都督府幕职,放纵地在各衙门活动,暗中收受贿赂。当时皇帝听信谀臣的话,想在明堂祭祀献皇帝,使其配享上帝;严嵩不敢违抗。皇帝又想尊献皇帝为宗并让他入太庙,严嵩和群臣在朝廷上议论,都认为难以实行。皇帝不高兴,撰写《明堂或问》来表明自己的意图。严嵩惊恐万分,完全改变先前的说法,把礼仪条目规划得十分完备,于是尊献皇帝为“睿宗”,举行祔祭,武庙的礼仪也完成了。皇帝赏给严嵩白金一百两、彩币四匹,另有钞四千贯。皇帝为上皇天上帝加尊号、制作册宝,不久又给高皇帝加上尊谥圣号,使其与皇帝配享。奏报出现庆云,皇帝高兴,接受群臣朝贺。严嵩所作《庆云赋》和《大礼告成颂》,皇帝称许,交付史馆。第二年,加任太子太保。后来随驾幸临承天,所受赏赐优厚,和辅臣相等。严嵩回京后,对藩国更加骄横,请求抚恤、乞求封赏,借此收受的贿赂累积到将近巨万。南北两地的给事中、御史因大考察,交相上奏弹劾贪污大臣,都把严嵩列为首要对象,但皇帝都勉强挽留他。严嵩上奏申辩,其中说,人臣对于君主,如果一定要使君主孤立劳苦,而自己坐观祸福,才可以得到□。皇帝摘取其中的话称许他。于是御史谢瑜再次弹劾严嵩强词申辩,请求斥退,皇帝不听。严嵩非常愤怒,便因员外郎卫元确奉命迟归,把罪责归于吏科都给事中丁湛,故意放宽卫元确的期限以卖人情,又弹劾他们,二人都因此被贬。随后又弹劾郎中熊过等人,把他们贬到边远地方,想借此壮大自己的声势并发泄愤恨。这时大学士夏言对严嵩有所不满。御史叶经上疏说,交城王的诸孙、辅国将军表木田图谋袭爵;永寿王的庶子怀燱与嫡长孙怀熺争夺封国,严嵩都收受了他们的重贿,准许他们请求勘查;请求斥退严嵩,以警戒贪污官员。夏言于是拟定诏旨交给都察院勘问,其中多处替叶经说话。严嵩急忙向皇帝表明忠诚,皇帝怜悯他,没有治罪。当时边境警报紧急,皇帝认为此事不属于严嵩的职掌,却向他询问;严嵩陈述的对策很平庸。皇帝却一定要大加赏赐,想借此压制进言者。严嵩已经倾覆并排斥夏言后,受到的宠幸更加深厚。他所供奉的醮祀青词和额对,只有严嵩最受推重。于是因皇帝圣诞恩典晋升为武英殿大学士,入文渊阁当值,仍掌管礼部事务,并免除奏事承旨。当时严嵩已经六十三岁,但精神容貌焕发,像壮年时一样。于是吏科都给事中沈良才等人首先弹劾严嵩,说他污秽谄佞,不应当掌握大权,皇帝不听。南京给事中玉烨、御史陈经等人又弹劾严嵩,并牵连他的儿子严世蕃贪婪受贿、助长权势的事实,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严嵩上疏申辩,并请求退休。皇帝下优厚诏书安慰挽留他。严嵩心意未决,又上疏说,占语中说:“朝廷的轻重取决于大臣,我如今动辄遭到诋毁,被指为奸恶,流传天下,损伤国体。第一,应当离职。言官论事本来是他们的职责,但有的听从指使,有的代人报复。像去年群奸合谋,先把弹劾我的稿子呈上,然后封好进呈;如果现在不立即退职,就会转相伤害,更加烦扰圣心。第二,应当离职。”皇帝果然用一百多字温和地劝谕答复他,并说攻击不止,是故意违抗君命,必须按“无君”之律治罪。严嵩于是出任处理政事。当时宫婢谋反,随即又被诛杀。严嵩请求下诏告知天下,人们认为宫禁中的事情本应秘密,却把它全部公开,损伤了国体。在论及大臣时多有□,不久接替严嵩任礼部尚书的张璧从南京来到京城。严嵩请求解除礼部事务,皇帝准许了,赏赐御膳、金钱、彩币、羊和酒,并且谕告说:“近来用特殊礼遇慰劳卿,你以赤诚辅佐我就可以了。”此前皇帝已经赐给严嵩银印,印文是“忠勤敏达”;到这时又赐给他家中收藏御书的楼题名“琼翰流辉”,供奉玄帝的阁题名“延恩堂”,并题“忠弼”。严嵩因吏部尚书许赞等人揭发他请托之事,更加蛮横。此前考察御史谢瑜时,谢瑜不在应当调任之列,严嵩特意拟旨,按贪酷的条例把他黜退;而御史叶经主持山东乡试,严嵩便摘取他试录中的话,指为狂悖不道,让礼部弹劾,逮到京城后在宫阙之下杖打致死。
藩臬预试事者皆边邑尉,中外愈侧目嵩矣。时尚书许赞以一品六年满,加兼太子太傅,未几上特加嵩官视赞。时辅臣翟銮特以资序在嵩上,上待之不能如嵩,每有所咨问及赍予,时时首嵩而不及銮。其厌銮久,特以其旧臣不忍去之,而銮不悟也。其二子俱进士高第,嵩乃授风旨于给事中王交辈,俾发其事,銮与二子俱削职,民嵩得益发舒。上一□用之矣。而吏部尚书许赞遂兼文渊阁大学,上礼部尚书张璧兼文渊阁大学士,同嵩预机务,然不获入直应制。嵩事取独断,不复相关白,墨墨而巳。
赞至自叹曰:「何必夺我吏部,使我傍睨人。」寻进嵩兼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亡何复以六年满,加少傅兼食大学士俸。一子中书舍人,给四代诰命。嵩乃上言:「每独蒙宣召,于心未安。思往岁夏言恶与郭勋同列,以致生隙。夫臣子比肩事主,当恊恭同心,岂宜有此嫌异。今臣希忠臣元臣赞臣璧,凡有宣召,乞与臣同,如祖宗朝蹇夏三杨故事。」嵩葢欲示厚希忠等,且见言妬也。报闻时,上方好言长生,而都御史盛端明,右参议顾可学,家居久,各自诡有不死术。嵩进可学所治饵而荐盛端明,上悉召用之。巡按福建御史何杂栢条时事,而中论劾嵩甚切。上怒,逮治之。维栢在道久,嵩不测。上意乃请宽维栢狱。上霁威杖而夺其职。时诸曹皆受嵩及世蕃请属,如外府独吏部尚书熊浃持不肯行,莫能难也。会浃以罪去,则无所不靡。俄而,太庙工告成,加兼太子太师,赐金币渥。时上微觉嵩横,而许赞老罢,张璧死,乃思用夏言。时礼部尚书费寀故善言,而不能得嵩意,探得之,因疏留郎中周珫、高简,而谓大理评事孙学□假嵩名求出使,而臣执不与。学思嵩私人也,多机警,好以萋菲中臣。臣以孤危而失此二臣,助愈难自立矣。因乞休,其言颇散漫不根。上以其托指攻讦,切责之,然不浃日而召言之命下。嵩以是恨费寀。言既至,尽复原官,遂复据嵩上。上加嵩少师以慰安之。言既以衔嵩,则颇斥逐其党。与嵩唯唯而巳,不敢救。时世蕃巳用恩泽累迁至太常寺少卿,掌尚宝司事,横行燕中。嵩乃上疏遣世蕃归省墓,以避言。上犹使之驰驿还往。嵩以万寿加特进,又以九年考满加华葢殿大学士。玺书褒谕,仍赐晏礼部。言寻用复河套失。上指嵩及崔元、陆炳构伏法,嵩遂独相。上益安之,而费寀亦自以撰斋词得。上幸嵩度无可报,乃坐其子以不当使事谪之,而寀亦自恨病死。于是南京吏部尚书张治、国子祭酒李本以疏远擢共事,不敢与可否。久之恳于嵩,始得入直,治不任烦,竟郁郁以卒。时宣大督臣翁万达、将臣周尚文拒却虏,而嵩复录一子中书舍人,赐金币。上以罪人王联讦而信之,捕故都御史胡缵宗及株连新旧朝士数十,皆欲寘之重典。嵩与人陶仲文颇救解得释。上以嵩对制平狱可嘉,令兼支学士俸,而仲文遂封伯,然意殊不乐。嵩乃与仲文疏辞,俱报许而仍。以万寿节封仲文伯爵,加嵩上柱国。嵩乃力辞,谓人臣无上引郭子仪,不敢当尚书令。比且欲以示谦,而见夏言悖上悦,进世蕃太常寺卿,仍行尚宝司事。亡何虏大入,寇掠三辅,旋薄京师。右中允赵贞吉叩嵩直所问计,嵩以撰斋词辞不见。而义子右通政赵文华自其室胁肩出,贞吉见而詈斥之。俄而礼部尚书徐阶以虏嫚书请和,会廷臣议。贞吉厉声言:虏在城下,何可和?但请皇上御奉天门,赦沈束,旌周尚文,士气当百倍。而贞吉又自具疏,请遣羣臣有才识辩博者诣行营宣谕诸将,得一贼首予百金,敢战者损卒亦赏,逗遛者全军亦罚上虽壮之,而内不悦也。嵩因请即命贞吉往往而骤至,仇銮军卒不得要领还。嵩乃激上怒,杖贞吉而谪之荒徼,以自快。兵部尚书丁汝夔虽以调度失宜,然人洁廉。杨守谦守土臣也,倍道勤王上怒其不能破贼,诛之。嵩皆不能救,而巡抚王汝孝、总兵罗希韩逮稍缓。世蕃尽罗其贿,与嵩计伺上喜而解之,卒以免仇銮故,以嵩去言而脱其罪。深德嵩,约结父子,复起大同师师其众入援,无功而大言耸上听嵩从臾之,遂总京营兵,进太保,仍督诸路兵马,入二万金谢嵩。嵩亦受之。虏退始上疏,请发粟赈中虏者,并掩胔骼及他选将练兵,碌碌纸上语而巳于是中外怨嵩父子刺骨,而刑部郎中徐学诗历指其误国无状凡数十事,且谓其威权足以假手下石,机械足以先发制人,财势足以广交自固,乘机构隙足以示威刼众,文词辩给足以饰非强辨,精神警敏,揣摩精巧足以趋避利害,而弥缝阙失,私交密惠,令色脂言足以结纳权路,而缄杜人口。故诸凡论嵩者,即不能显祸于正言直指之顷,亦必抵事假人阴中之于迁除考察之际。臣不能悉记,即如先任给事中王烨、陈垲、御史谢瑜、董汉臣等于时幸蒙宽宥,而今安在哉?故天下之人视嵩父子如鬼如蜮,不可测识,宁是痛心疾首,敢怒而不敢言?何者?诚畏其阴中之也。上乃捕学诗,下诏狱,斥民而温旨慰留嵩。嵩不自安,请遣世藩归里,不许,令给假随任侍亲而巳学诗疏虽不见用,然天下传诵以名言。
译藩臬两司中参与考试事务的人都变成边邑尉官,朝廷内外更加侧目于严嵩。当时尚书许赞任满一品六年,加兼太子太傅。不久皇帝特意给严嵩加官,使其地位与许赞相当。当时辅臣翟銮仅因资历次序位居严嵩之上,皇帝对待他却不能像对待严嵩那样;每当有所咨询或赏赐,总是先提到严嵩而不提翟銮。皇帝厌恶翟銮已久,只因他是旧臣而不忍罢黜,翟銮却没有察觉。他的两个儿子都以进士高等及第,严嵩于是授意给事中王交等人,让他们揭发此事,翟銮和两个儿子都被削职,严嵩因而更加舒展得意。皇帝已经完全□任用他了。后来吏部尚书许赞兼任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张璧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和严嵩共同参与机务,但不能入阁当值、奉诏撰文。严嵩处理事务全凭独断,不再同他们商议,只是沉默而已。许赞到了之后,私下叹息说:“何必夺去我的吏部职务,使我在旁边看别人做事?” 不久,严嵩晋升兼任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没过多久,又因任满六年,加少傅,兼支领大学士俸禄。他的一个儿子任中书舍人,家中四代获得诰命。严嵩于是上奏说:“我每次独自蒙召,内心都不安。想起往年夏言厌恶郭勋与自己同列,因而产生嫌隙。臣子并肩侍奉君主,应当和协恭敬、同心同德,怎么能有这种嫌疑和差异?如今臣、希忠、忠臣、元臣、赞臣、璧臣,凡有宣召,请求都和我一同入见,如同祖宗朝蹇义、夏言、三杨的旧例。”严嵩大概是想表示自己厚待希忠等人,同时显出夏言嫉妒。当时皇帝正喜好谈论长生不死;都御史盛端明、右参议顾可学长期居家,各自声称掌握不死之术。严嵩进献顾可学所制的药物,并推荐盛端明,皇帝全部召用他们。巡按福建御史何杂栢条陈时事,其中对严嵩的弹劾非常严厉。皇帝发怒,逮捕治罪。何杂栢在途中滞留很久,严嵩不知皇帝会怎样处理,便请求宽免何杂栢的罪狱。皇帝息怒,改为杖打并剥夺他的官职。当时各衙门都接受严嵩和严世蕃的请托,只有外府中吏部尚书熊浃坚持不肯照办,也没有人能够责难他。恰逢熊浃因罪离职,于是再没有不屈从的人。不久太庙工程告成,严嵩加兼太子太师,赏赐金帛优厚。这时皇帝稍微察觉严嵩蛮横,而许赞年老罢职、张璧去世,于是想重新起用夏言。当时礼部尚书费寀过去与夏言交好,却不能取得严嵩的欢心;他探知严嵩的意图后,便上疏请求留任郎中周珫、高简,并说大理评事孙学□假借严嵩的名义请求出使,而臣下执意不肯给他。孙学□是严嵩的私人,多有机警,喜欢用谗言中伤大臣。臣下势单力危,又失去这两个人,今后更加难以自立。因此请求退休,但言辞颇为散漫,没有根据。皇帝认为他借此指摘攻击别人,严厉责备他。然而不到十天,召夏言回朝的命令就下达了。严嵩因此怨恨费寀。夏言到京后,全部恢复原官,于是又压在严嵩之上。皇帝加严嵩少师以安慰他。夏言既然怨恨严嵩,便大肆斥逐他的党羽;面对严嵩只是唯唯诺诺,不敢救助。此时严世蕃已经凭借恩泽多次升迁,做到太常寺少卿,掌管尚宝司,在京城横行。严嵩于是上疏请求派严世蕃回乡扫墓,以躲避夏言。皇帝仍让他乘驿马往返。严嵩因万寿节加特进,又因任满九年加华盖殿大学士。皇帝赐御书褒奖劝谕,仍在礼部赐宴。夏言不久因恢复河套失败而被任用以外的罪责牵连。皇帝指示严嵩、崔元、陆炳构陷夏言并依法处置,严嵩于是独任首辅。皇帝更加安心倚重他,费寀也因撰写斋词而得到好处。皇帝认为严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于是以他的儿子不适合办理使事为由,将严世蕃贬谪;费寀也因忧恨成疾而死。于是南京吏部尚书张治、国子祭酒李本因与皇帝关系疏远而被提升入朝共事,都不敢对政事表示可否。过了很久,他们恳求严嵩,才得以入阁当值。张治不能胜任繁重事务,最终忧郁而死。当时宣大督臣翁万达、将臣周尚文击退并拒绝敌虏,严嵩又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赏赐金帛。皇帝因罪人王联的诬告而相信他,逮捕前都御史胡缵宗,并牵连新旧朝士几十人,都想按重典处置。严嵩和陶仲文多方营救,他们才得以释放。皇帝认为严嵩审理平反此案值得嘉奖,命他兼支领学士俸禄;陶仲文于是被封为伯,但心里很不高兴。严嵩便和陶仲文一起上疏辞谢,皇帝答复准许,却仍照旧任用。万寿节时封陶仲文为伯爵,加严嵩上柱国。严嵩竭力推辞,说人臣不能位居最上,并引用郭子仪的事例,表示不敢接受尚书令的地位。近来他又想借此表示谦逊,同时显示夏言违逆皇帝而获皇帝喜悦,于是晋升严世蕃为太常寺卿,仍办理尚宝司事务。不久敌虏大举入侵,劫掠三辅,很快逼近京师。右中允赵贞吉到严嵩当值的地方询问对策,严嵩以正在撰写斋词为由不肯接见。此时义子、右通政赵文华从严嵩内室里缩着肩膀出来,赵贞吉见到后便辱骂斥责他。不久,礼部尚书徐阶因敌虏送来傲慢的书信,请求议和,朝廷正好召集廷臣商议。赵贞吉厉声说:“敌虏已经在城下,怎么可以议和?只请皇上亲临奉天门,赦免沈束,表彰周尚文,士气必定增加百倍。”赵贞吉又亲自上疏,请求派遣有才识、善辩博学的群臣到军营宣谕诸将:擒获一个贼首赏金一百;敢于作战的,即使损失士卒也赏赐;逗留不进的,即使全军无损也处罚。皇帝虽然认为他说得壮烈,内心却不高兴。严嵩于是请求立即命赵贞吉前往;赵贞吉仓促到达,仇鸾的军队却没有得到要领,便返回。严嵩于是激怒皇帝,杖打赵贞吉,把他贬到荒远边地,以此满足自己的快意。兵部尚书丁汝夔虽然因调度不当获罪,但为人清廉。杨守谦是守土的大臣,兼程赶赴京师勤王;皇帝因他不能击破敌军而发怒,将他诛杀。严嵩都不能救助,只把巡抚王汝孝、总兵罗希韩的逮捕稍稍延缓。严世蕃把他们的贿赂全部搜罗出来,和严嵩谋划,等待皇帝高兴时为他们解脱,最终使他们免罪。仇鸾因此感激严嵩,约定结成父子关系;又重新起用大同军队,率领部众入援,没有功劳却大肆夸说,震动皇帝的听闻。严嵩从旁劝助,于是仇鸾统领京营军队,晋升太保,仍督率各路兵马,并送给严嵩二万金表示感谢;严嵩也接受了。敌虏退去后,严嵩才上疏,请求发放粮食赈济被敌虏侵扰的地方,并掩埋尸骨、选拔将领、训练士兵;但这些不过是纸面上的空话罢了。于是朝廷内外对严嵩父子的怨恨深入骨髓。刑部郎中徐学诗逐条指出他们误国的罪状,共有几十件,并说:他们的威权足以借下属之手落井下石,权术足以先发制人;财势足以广泛结交来巩固自己;乘人之危、利用空隙,足以显示威势、劫持众人;文辞和口才足以掩饰错误、强词申辩;精神机警敏锐、揣摩精巧,足以趋利避害、弥补过失;私交和暗中施惠,故作媚态、说软话,足以结交权贵、堵塞人们的嘴。因此凡是弹劾严嵩的人,即使不能在公开直言的当时显露祸患,也一定会在任用、升迁或考察时借事借人暗中中伤他。臣不能全部记载,就如先前任给事中的王烨、陈垲,御史谢瑜、董汉臣等人,当时幸蒙宽赦,如今又在哪里呢?所以天下人看待严嵩父子,如同看待鬼魅和蜮虫,无法测度识别;难道不是痛心疾首,只敢愤怒而不敢说话吗?为什么?实在是害怕遭到他们暗中中伤。皇帝于是逮捕徐学诗,将他交诏狱,又下温和诏旨安慰挽留严嵩。严嵩心中不安,请求派严世蕃回乡,不获准许,只令他请假随任侍奉父亲而已。徐学诗的奏疏虽然没有被采用,但天下人传诵它,认为是名言。
仇鸾始虽由嵩入,既挟虏得上重而骄,嵩犹欲以儿子畜之,不应,遂凌嵩出其上。嵩恚,数以密疏言之,沮止万状,皆不听。而诸部臣言官有抗触鸾者,立碎。鸾之捕虏□□以大功要重爵赏,而嵩子世蕃亦缘而进工部右侍郎,予一子锦衣卫千户。鸾以是益恨嵩而侮之。其所诋谮嵩,上亦必动,至宣召亦稀矣。时陆炳掌锦衣缇骑,与鸾争宠,妬嵩,乃厚收炳以腹心,使詷伺鸾。鸾亦之备,然其所从卒不如能。缇骑獧狡,鸾自是堕炳穽中。然炳阳推重鸾以中山定兴之流亚,鸾不疑也。既虏势日迫,而鸾病甚,上闻收其大将军印,鸾暴死。炳乃谋于嵩,怵鸾之义子迯之虏,而道执之,尽得其交通状,诛其妻子。嵩以是益亲信,父子贪亦益甚。南京广东道御史王宗茂复疏其贪黩数十事,事皆有实。上复之,镌宗茂二秩,补外以安嵩。而给事中袁洪愈劾去其所善客翰林检讨梁绍儒,亦弗敢救也。前是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以尝论与虏市马非策,忤仇鸾下狱,谪边邑倅。鸾既败,继盛得累迁复官。嵩欲以名收之,继盛不应,复抗疏极论其十六罪五奸,中外传诵以破的中窽,可以必胜而上独怒之,摘其中有召问二王语,以诈传亲王令旨,律坐绞,而复杖之百,复以手札谕留高嵩乞休。上报以羣邪党比,谓逆贼勾虏,其本在卿,葢指摘赞直玄修不阻朕耳,朕非内色外禽者,崇事上玄,又与宋徽梁武不同,人臣邀誉卖直,卿以此乞休,堕邪孽计,宜安心供职,奉顺天休。时嵩有义。孙鹄未十六而冒两广功级,得锦衣千户。继盛及之下,兵部尚书聂豹皆曲之讳,而郎中周冕独发之,亦坐夺职。当是时,云贵清军御史赵锦亦有疏论嵩,谓嵩窥伺逢迎之巧,似于忠勤;谄谀侧媚之态,似于恭顺。能引植私人,布列要地,以探诸臣之动静,先发而制之,故不败露。又善以厚赂结陛下左右之人,凡深宫起居意向,无不先得,故多称旨。或候圣旨所发,因而行之,以成其私;或因事机所会,从而执之,以肆其毒。使陛下思之,则其端本发于朝廷;使天下指之,则其事不由于内阁。幸而洞察于圣心,则诸司代嵩受其罚;不幸而遂传于后世,则陛下代嵩任其咎。锦工于中,嵩恶而他语尤剀至。上亦使缇骑捕之,两月而至,怒小解,斥民。亡何,嵩之义子赵文华,重文华者,故无赖小人也。数经吏部察,嵩强而□之。至通政使,乃以百花酒进上,嵩以跪而詈数之矣。会吏部尚书万镗者,嵩同年相善,坐言事废,田间赖嵩以起至吏部,数与嵩崖异,不甚用其言。至是复推文华督抚郧阳,以远嵩,而给事中朱伯辰上疏劾文华邪媚奔竞,宠赂日章,不宜玷台宪。有□再推文华,迫则谋于世蕃,乃教之使劾镗。前右都御史中以侍郎起用,而并二品通考,以臣欲糺之故,出臣于外。不巳而嗾伯辰论臣,欲以钳众口。嵩内主激上怒,悉夺镗、伯辰官俱民,而文华愈横矣。嵩以满十五载考,赐金币、御馔、肥羜、上尊,录一子中书舍人,仍赐勑褒谕。再以京师外城完,嵩与有阅视劳,迁世蕃工部左侍郎,仍侍亲而不夺俸。寻以万寿节推恩,令世蕃出理部事,嵩辞许之。再以却虏推恩,录一子尚宝司丞,嵩辞上谕以尽诚赞玄,实忠首,往往与陶仲文并论,嵩不耻也。江南连岁倭大作,南京兵部尚书张经总督讨之,久未平,而赵文华乃疏陈用兵。七事首以祀海神言,人皆笑其诞,而上独然之,切责兵部复议,上上以问嵩,嵩言江南奏报多失实,宜遣大臣往祭海,即令察视贼情,求可以区处长策,具实奏闻,所使即文华亦可。上乃命文华,文华行而大簸威福,所挟持将吏金宝无算,时总督张经自恃其位高而望隆,不肯折节,文华诸发兵守便宜,又不与计会,有流言闻于上,上怒,文华伺得其指,露章劾之。上发缇骑逮□□经,则巳大破贼,俘斩千计,捷闻。上怒亦不释经,迫则行五千金贿世蕃,世蕃与嵩谋欲上解不解,则姑温言欵经,至死方悟,因詈嵩父子于市,而李默者,骨鲠士也,少有文,数更显宦,至浙江左布政使,尝候嵩,嵩谓其貌类我,援之入国子祭酒,累荐于上,得躐拜吏部尚书,乃稍稍自持,见不能雠其意,嵩更谮于上,得罪去,而陆炳繇武科,默门生,乘上之思默,使所厚中人称之,遂得复官,寻以撰斋词入直,幸矣,念不自嵩起,动与抗世蕃,威无所不加,独不能得之吏部,而会文华归复命,上以御馔劳之,问倭事何时可息肩,文华对:“残寇行且灭,不足忧。”
译仇鸾起初虽然是由于严嵩而得到起用,后来凭借敌虏之事得到皇帝的厚重信任,便骄傲起来。严嵩还想把他当作儿子一样畜养,他不答应,于是凌驾于严嵩之上。严嵩愤怒,多次用密疏进言,千方百计阻止他,皇帝都不听。各部大臣和言官中有触犯仇鸾的人,立刻被打击。仇鸾因捕获敌虏,凭大功要求重爵厚赏;严世蕃也因此升任工部右侍郎,并赐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仇鸾因此更加怨恨、轻侮严嵩。他所诋毁诬陷严嵩的话,皇帝也必定被触动,甚至召见严嵩也渐渐稀少。当时陆炳掌管锦衣卫缇骑,与仇鸾争宠,又嫉妒严嵩,于是厚待陆炳,把他收作心腹,让他侦察仇鸾。仇鸾也有所防备,但他的党羽终究不如陆炳有能力。缇骑机警狡猾,仇鸾从此落入陆炳的圈套。然而陆炳表面上推重仇鸾,说他是中山、定兴一类人物中的佼佼者,仇鸾没有怀疑。后来敌虏势力日益逼近,仇鸾病重,皇帝听说后收回他的大将军印,仇鸾突然死亡。陆炳于是和严嵩谋划,诱使仇鸾的义子逃往敌虏,又在途中将其擒获,完全查出他与敌虏交通的情况,诛杀了他的妻子和儿女。严嵩因此更加亲近受信,父子的贪婪也更加严重。南京广东道御史王宗茂又上疏列举严嵩贪污黩职的几十件事,件件都有事实。皇帝再次将王宗茂降级两阶,调往外地,以安抚严嵩。给事中袁洪愈弹劾罢免了严嵩所亲善的门客、翰林检讨梁绍儒,严嵩也不敢救他。此前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因曾经弹劾与敌虏买马并非良策,触怒仇鸾,被投入监狱,贬为边邑副职。仇鸾失败后,杨继盛多次升迁,恢复原官。严嵩想借重他的名望收买他,杨继盛不答应,又上抗疏极力列举严嵩十六项罪状、五项奸恶,中外传诵,认为击中了要害,本来可以必胜;但皇帝独自发怒,摘取其中有“召问二王”的话,说他诈传亲王令旨,按律判处绞刑,又杖打一百,并再次亲自写信劝留严嵩,不准他退休。皇帝答复说,群邪结党勾连,逆贼勾结敌虏,根源在你身上;大概是指责你没有阻止我崇奉玄教、修炼玄功。朕不是沉溺女色、对外逞强的君主,尊崇玄教,也不同于宋徽宗、梁武帝。臣下邀取声誉、卖弄正直,你却因此请求退休,是中了邪恶之人的计策;应当安心供职,奉承顺从上天的休佑。当时严嵩有义孙严鹄,不满十六岁,却冒领两广军功,得到锦衣卫千户。杨继盛把这件事也列入弹劾,兵部尚书聂豹都曲意包庇隐瞒,只有郎中周冕独自揭发,结果也被夺职。当时云贵清军御史赵锦也上疏弹劾严嵩,说严嵩窥伺皇帝意旨、逢迎取巧,表面上像忠勤;谄媚偏私的姿态,表面上像恭顺。他善于引荐、培植私人,布置在要害职位,以探听诸臣的动静,先发制人,所以罪行不容易暴露。他又善于用厚重贿赂结交皇帝身边的人,深宫中的起居和意向,没有不预先知道的,所以常常符合皇帝的旨意。有时窥候圣旨将要发布,便趁机施行自己的意图;有时因遇到事变和机会,便顺势抓住它,肆意施加毒害。若皇帝思考这些事,根源似乎发自朝廷;若天下人指责这些事,事情又似乎不是内阁所为。幸而皇帝圣心洞察,那么各司就替严嵩受罚;不幸而这些事流传后世,那么皇帝就替严嵩承担罪责。赵锦在奏疏中说得很深切,严嵩厌恶他,而其他话也格外恳切。皇帝又派缇骑逮捕赵锦,两个月后才押到,皇帝的怒气稍微消解,便把他斥退为民。不久,严嵩的义子赵文华,受到严嵩看重;他原本是个无赖小人,多次经过吏部考察,严嵩强行让他□。做到通政使后,他把百花酒进献给皇帝;严嵩因为他跪拜并辱骂斥责他。恰逢吏部尚书万镗与严嵩同年,并且关系友善,因议论政事获罪罢职,居田间时依靠严嵩才起用到吏部,多次与严嵩意见不同,不太采纳他的意见。到这时,万镗又推举赵文华出任郧阳督抚,以便使他远离严嵩;给事中朱伯辰上疏弹劾赵文华邪曲谄媚、奔走钻营,受宠纳贿之事日益彰显,不应玷污台宪职位。有人□再次推举赵文华,赵文华被逼迫后便向严世蕃谋划,于是严世蕃教他弹劾万镗。此前右都御史中有人以侍郎身份被起用,并合并按二品通行考核;由于臣想弹劾他,便把臣调出京外。不久又唆使朱伯辰弹劾臣,想借此钳制众人的言论。严嵩暗中主使,激怒皇帝,万镗、朱伯辰全部被夺官为民,赵文华更加横行。严嵩任满十五年考核时,皇帝赏赐金帛、御膳、肥羔羊、上等酒,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并再次赐诏书褒奖劝谕。又因京师外城修完,严嵩有巡视检阅的功劳,升严世蕃为工部左侍郎,仍让他侍奉父亲,不扣俸禄。不久因万寿节推恩,命严世蕃出任部务,严嵩辞谢,皇帝答应了。又因击退敌虏推恩,录用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严嵩辞谢,皇帝谕告说,他竭尽诚心赞助玄教,实际上是忠臣之首,常常把他和陶仲文并列称说,严嵩并不以此为耻。江南接连多年倭寇大规模作乱,南京兵部尚书张经总督讨伐,长久不能平定;赵文华于是上疏陈述用兵之策,共七件,第一件就说应当祭祀海神,众人都笑其荒诞,只有皇帝认为正确,严厉责令兵部重新议论。皇帝又把此事拿来询问严嵩,严嵩说,江南奏报多不真实,应派大臣前往祭祀海神,同时命他察看贼情,寻求可以处理的长远策略,详细据实奏报;所派之人即使是赵文华也可以。皇帝于是命赵文华前往。赵文华出发后大肆施展威福,向他挟制索取的将领和官吏送来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当时总督张经自恃地位高、声望重,不肯屈节;赵文华多次擅自调兵,又不与张经商议,有流言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发怒,赵文华窥知皇帝的意图,公开上疏弹劾张经。皇帝派缇骑逮捕张经时,张经已经大破贼军,俘获、斩杀数以千计,捷报也已传到。皇帝发怒,仍不肯释放张经。张经被逼无奈,送五千金贿赂严世蕃;严世蕃和严嵩谋划,想让皇帝上谕解救又不真正解救,只暂且用温和言语宽慰张经,直到张经临死才明白,于是在市中辱骂严嵩父子。李默是骨鲠之士,年轻时就有文才,多次任显要官职,做到浙江左布政使。曾经拜访严嵩,严嵩说他的相貌像自己,便援引他进入国子监任祭酒,又多次向皇帝推荐,得以越级拜为吏部尚书。李默于是稍稍自我约束,见自己不能满足严嵩的意图,严嵩便向皇帝进谗,使他获罪离职。陆炳出身武科,是李默的门生,趁皇帝思念李默之机,让受皇帝亲信的人称赞李默,于是李默得以复官。不久因撰写斋词入阁当值,十分得意;但他想到自己并非由严嵩提拔,便动辄和严世蕃抗争。严世蕃的威势无处不施,唯独不能从吏部得到李默。恰逢赵文华回京复命,皇帝用御膳慰劳他,询问倭寇之事什么时候可以平息。赵文华回答:“残余的贼寇将要被消灭,不值得忧虑。”
上之悦,而文华行,珍宝直万金于嵩夫妇及世蕃,至入内室叩首,嵩夫人夫人劳苦,文华谓:“尚不能郎君易腰带,我相公责也。”而兵部尚书杨博以忧去,文华几得之默所推,绝不及其见默,欲有陈,默厉色待之,怏怏而退,乃刺得默试士策问以诽谤上,汉武、唐宪,又所推东南督臣不用胡宗宪而用王诰,葢欲败东南事,其乡人张经报雠,上大怒,下默诏狱论死,寻属辅臣李本行部事,品第羣臣九□,而下及言官,悉以次去嵩所恶,而荐其客吴鹏代默,而亟称文华于人,上遂进工部尚书,躐加太子太保,罢王诰不用,用胡宗宪,中外大权一归于嵩矣。文华又以都督陆炳尝荐嵩,复刺得其阴事,将劾。之炳愳重贿世蕃,挟以谒文华,始解。既而知其谋出自世蕃,遂并恨世蕃。而徐阶以次辅日重,羣望所属,炳乃委腹阶以自固。嵩父子亦稍稍觉之。倭复大张,诏遣兵部侍郎沈良才讨之。嵩知上意,以文华昔对残寇且平,不实惧,而使文华自以督师,请上悦,许之。与宗宪合,而诱降寇首徐海等,因揜击平之。文华加少保,宗宪右都御史,而嵩等皆赐金币。嵩又以十八年满官,一子中书舍人,赐宴及玺书褒谕。自文华等之有功推迁,及罢职尚宝卿史际、通政吕希周等,而世蕃所纳贿复以巨万计。文华乃上疏归功嵩,以嵩实授之成算,而嵩亦荐文华有学行,宜供撰斋词。其后文华以骄蹇忤旨,逐嵩不之救,上亦不以咎嵩。而宗宪自是益倾,江南库藏世蕃馈所需,古法书、名画种种,宗宪皆索之,富人世家豪兑欠巧猎,靡所不极。而他抚臣监司相习成风,不以讳其所献鼎彝尊罍之类,或发冢剽攻他宝翫,多起大狱而后得之。世蕃犹汲汲无巳。寻以万寿节加嵩兼食尚书俸,仍免廷谢。自是凡有旌锡皆免谢,至一切祭祀救护,日月无嵩迹矣。前是虏人犯边,锦衣卫经历沈炼抗疏论嵩父子奸恶,召以炼诋诬大臣,自名廷榜之,适编岭外之保安。炼悻悻不得志,乃招四方游士,以讲学名,多及时政得失,或驰马至居庸关下,戟手詈嵩父子,或草人象而射之。事稍稍闻,嵩恶之,使世蕃授指,宣大总督杨顺图炼。顺故嵩客,时边事多损败,方籍嵩父子屏蔽,即响应而与廵按御史路楷谋。世蕃复以入内五品啖楷,乃因妖人阎浩等通勇事发,捕炼窜名其中而张大之。兵部尚书许论不敢执,遂斩炼,并戍其一子,庾死者复二人,迁赏顺、楷以下如初约。天下闻而痛之。于是给事中吴时来极论杨顺糜费边饷,纵虏出入,而以重贿纳路楷相率。蒙蔽致危,困尚书许论,昏酣不能有裨庙□。上以问嵩,嵩曲顺楷掩覆,且谓言官风闻论人不可尽信。上不听,趣捕顺楷下锦衣狱,而夺尚书论职。时来遂谓嵩可胜也,亟上疏极论嵩、世蕃罪恶,而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亦言之。前是辅臣徐阶,礼部时虏入寇,数有所建白,触嵩忌讳,以是百方阻其进不得。而阶洁廉,又时时人语时□,辄叹息流涕,稍稍闻于嵩。至是以时来、翀皆阶所取士也,而传策又其乡人,乃密奏三人同日而构臣,必有使之者。且时来巳奉命使琉球,疑其悔行,欲借口自脱,自封进时来、翀试录。上乃下之诏狱,令追究主使。久人以闻,而时时自语曰:「阶固贤,虽然嵩老矣□,不小需岁月而忍若是。阶危且甚。」而时来等既下狱考掠穷五毒,竟不言主使者,第曰:「高庙神灵教臣耳。」而亦会都督炳心向阶,以是坐翀、传策相主使,时来避远役狱,上各发戍烟瘴卫所,而慰留嵩。嵩以是益恨阶,并及炳矣。其后顺楷就逮至诏狱,嵩复之宽解,顺仅坐戍,而楷谪外。当是时,上坐深宫中,欲以威福远摄连率大臣,时时有所逮讯,若阮鹗、吴嘉会、章焕等,多从重典。虽甚亲礼嵩,而不尽信之,间一取独断,或故示异同,欲以杀离其势。而嵩与世蕃能得其窽欲,有救解则必顺上意,极詈之而微婉曲解释,以中上所不忍。其欲有排陷,必先称其长,微露若与彼亲者,而以冷语中之,或触上所耻与讳,上更之怒,以是卒不能脱其笼络,而威福益广。时吏部、兵部与文选职□郎号文武库吏,而尚书吴鹏、欧阳必进、许论,郎万寀、方祥尤着。必进有嵩内亲也,数以贿通嵩,得出入卧内。会大庙灾,议兴工,而必进自刑部调工部,上老之以问嵩,嵩盛称其精力□识,遂以工娄就骤迁至少保,而倦于事。嵩复之改都察院,上弗悦也。
译皇帝听了很高兴。赵文华出发后,把价值万金的珍宝送给严嵩夫妇和严世蕃,甚至进入内室叩头。严嵩的夫人慰劳他,赵文华说:“尚且不能替郎君更换腰带,这是我相公的责任。”兵部尚书杨博因服丧离职,赵文华几乎被李默推举任用;赵文华绝不去拜见李默,想有所陈说时,李默面色严厉地对待他,他便怏怏而退。于是他刺探到李默主持考试时的策问题目,诬说其中诽谤皇帝、议论汉武帝和唐宪宗;又说李默推举东南督臣时不用胡宗宪而任用王诰,大概是想败坏东南战事,以便让同乡张经报仇。皇帝大怒,把李默下诏狱论死。不久命辅臣李本处理吏部事务,考核评定群臣九□,下至言官,全部依次罢免严嵩所憎恶的人;又推荐严嵩的门客吴鹏代替李默,并在人前极力称赞赵文华。皇帝于是晋升赵文华为工部尚书,越级加太子太保,罢免王诰不用,改用胡宗宪,朝廷内外的大权全归于严嵩。赵文华又因都督陆炳曾经推荐严嵩,刺探到陆炳的隐秘事情,准备弹劾他。陆炳害怕了,重重贿赂严世蕃,带着严世蕃拜访赵文华,事情才得以解除。后来陆炳知道这项谋划出自严世蕃,便连严世蕃一起怨恨。徐阶作为次辅日益受到重视,众望所归,陆炳于是把内心托付给徐阶,以求自保。严嵩父子也渐渐察觉了这件事。倭寇再次大规模猖獗,诏令派兵部侍郎沈良才讨伐。严嵩知道皇帝的心意,担心皇帝记得赵文华从前说残余贼寇将要平定、实际却并非如此,便让赵文华主动请求督师,使皇帝高兴,皇帝答应了。赵文华与胡宗宪会合,诱降贼首徐海等人,趁机掩袭,将其平定。赵文华加少保,胡宗宪为右都御史,严嵩等人都得到金帛赏赐。严嵩又因任满十八年加官,一个儿子任中书舍人,获赐宴和玺书褒谕。自赵文华等人因有功而升迁以来,以及被罢职的尚宝卿史际、通政吕希周等人,严世蕃收受的贿赂又以巨万计。赵文华于是上疏把功劳归给严嵩,说是严嵩实际授予了他成功的谋略;严嵩也推荐赵文华,说他有学问品行,适合供奉撰写斋词。后来赵文华因骄横违背圣旨,被驱逐,严嵩没有救他,皇帝也没有因此责怪严嵩。胡宗宪从此更加倾尽资财,江南库藏和严世蕃所需的物品,古代法书、名画等,各种物品胡宗宪都索取。对富人、世家、豪强以及拖欠赋税者,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其他巡抚、监司也相沿成风,不忌讳献上鼎、彝、尊、罍之类器物;有时还盗掘坟墓、抢夺其他珍玩,往往因此兴起大狱,取得之后才罢休。严世蕃仍然贪求不止。不久因万寿节,加严嵩兼支领尚书俸禄,仍免除入朝谢恩。从此以后,凡有表彰赏赐都免除谢恩,甚至一切祭祀、救护事务,也日益看不到严嵩的踪迹。此前敌虏侵犯边境,锦衣卫经历沈炼上抗疏弹劾严嵩父子的奸恶。皇帝召来沈炼,认为他诋毁诬陷大臣,亲自把他的名字列在朝廷榜单上,恰好编入岭外保安。沈炼失意愤懑,于是招集四方游士,以讲学为名,常常谈论时政得失;有时骑马到居庸关下,指着严嵩父子辱骂;有时扎草人、塑木像来射击。事情渐渐传开,严嵩厌恶他,便让严世蕃授意宣大总督杨顺图谋沈炼。杨顺原是严嵩的门客,当时边事多有损败,正要查办严嵩父子所依靠的屏障,便立即响应,并和巡按御史路楷谋划。严世蕃又用入内五品的职位诱惑路楷,于是借妖人阎浩等人通敌的事发作,把逃亡中的沈炼捕来列入其中,并夸大案情。兵部尚书许论不敢坚持,终于斩杀沈炼,并流放他的一个儿子;因受株连而死的又有两人。杨顺、路楷以下都按照先前约定升迁赏赐。天下听说后都为此痛惜。于是给事中吴时来极力弹劾杨顺,说他浪费边饷、放纵敌虏出入,又因路楷成批接受重贿而相互勾结,蒙蔽皇帝,造成危乱;并说兵部尚书许论昏庸沉醉,不能对朝廷有所补益。皇帝拿这些话询问严嵩,严嵩曲意为杨顺、路楷掩饰,说言官依据传闻论人,不能全都相信。皇帝不听,催促逮捕杨顺、路楷,下锦衣卫狱,并夺去尚书许论的官职。吴时来于是认为可以战胜严嵩,立即上疏极力弹劾严嵩、严世蕃的罪恶;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也进言弹劾。此前辅臣徐阶任礼部官员时,敌虏入侵,他多次提出建议,触犯严嵩的忌讳,因此严嵩千方百计阻止他升迁,使他不能进用。徐阶清廉,又常常听到别人谈论时事□,便叹息流泪,这些情况渐渐传到严嵩耳中。到这时,因为吴时来、张翀都是徐阶选取的士人,董传策又是他的同乡,严嵩便密奏说,三人同一天共同构陷臣,必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又说吴时来已经奉命出使琉球,怀疑他后悔出行,想借此找借口脱身,于是自行封进吴时来、张翀的试录。皇帝便把他们下诏狱,命令追查主使者。过了很久,有人把情况报告出来;当时严嵩私下说:“徐阶固然贤能,不过严嵩已经老了□,不用再等多少年却忍心这样做。徐阶的处境危险而且严重。”吴时来等人下狱后受尽拷掠,五毒俱用,始终不说主使是谁,只说:“是高皇帝的神灵教导臣的。”恰逢都督陆炳心向徐阶,因此认定张翀、董传策是主使,吴时来则避开远役狱事;皇帝把三人分别发往烟瘴卫所戍守,又慰问挽留严嵩。严嵩因此更加怨恨徐阶,也牵连怨恨陆炳。后来杨顺、路楷被逮捕送到诏狱,严嵩又替他们申辩求情,杨顺仅被判戍边,路楷被贬到外地。当时皇帝深居宫中,想凭借威福从远处控制各地总督和大臣,时常逮捕审讯人,如阮鹗、吴嘉会、章焕等,多按重典处理。皇帝虽然非常礼遇严嵩,却并不完全相信他,间或独断专行,或故意表示不同意见,想借此削弱、分离他的势力。严嵩和严世蕃却能摸清皇帝的隐秘欲望;凡有可以营救解脱的人,必定顺着皇帝的意旨,先极力辱骂那人,再稍稍婉转曲折地为其解释,以迎合皇帝不忍之处。他们想排斥陷害某人时,必先称赞其长处,隐约表现出与其亲近,再用冷言冷语暗中中伤,或者触及皇帝所耻辱、所忌讳之处,使皇帝更加发怒,最终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而他们的威势和福权更加扩大。当时吏部、兵部以及文选职□郎,被称作文武库吏;其中尚书吴鹏、欧阳必进、许论,郎中万寀、方祥尤其突出。欧阳必进是严嵩的内亲,多次用贿赂结交严嵩,得以出入他的卧室。恰逢大庙发生火灾,朝廷商议兴工;欧阳必进从刑部调到工部,皇帝认为他年老,将此事询问严嵩。严嵩大力称赞他的精力□识,于是随着工部工程推进,欧阳必进迅速升到少保,却对政事感到疲倦。严嵩又请求改任他为都察院官,皇帝不高兴。
于辞疏旨曰:「必进巳之任矣,何更辞?」嵩谓:「必进母再辞,但履任。」居两月而吏部尚书缺,嵩复勒廷推必进,众莫应。嵩怒,慢骂之,不得巳而以必进名上。上投之地,嵩密疏曰:「必进内亲也,臣老矣,非必进无可以慰臣者。」乃以必进吏部尚书,仅三月而假他事去之。世蕃犹夸于人,谓用必进:「上无若我何,弃必进,我亦无若上何。」前是,上以嵩直舍隘,别辍小殿材营室于侧,多莳花木其隙,以娱之。复发中金百制什器,朝夕割御膳法酒,使中贵人调而赐嵩。嵩老尚健,饕始听腰舆出入禁苑矣。巳而嘉其年满八十,特赐肩舆,且令支伯爵俸。嵩复以京师居第之中堂请额,上名之曰「忠正」,又名其南昌居第之中堂曰「耆德楼」「曰宝翰」。嵩故有居第在宜春、分宜,并京师、南昌,而四皆宏敞壮丽,分辇金宝以实之,犹不足,而纵世蕃之罗取益甚。初,皇太子薨,裕王以序当立,礼部数请期,而上意嫌代巳,娄报寝。嵩念上独所信任,迫众情,时时亦请。而与陶仲文比,而阿上意。上亦自知之。时裕、景二王并居外邸,礼服无异,外论汹汹,谓莫知适从,而故左中允郭希颜失职家居,欲以危钓奇,乃具疏谓:「自攻嵩者有问二王之说而得罪,恐不相安,幸各召而面谕之,使二王母疑嵩。」嵩母自疑,且请出景王于外以安裕王。疏既上,嵩虽恨希颜,而叵测上旨,请下礼部详。上乃露怒希颜意,嵩始得发舒。上命御史即家僇希颜,传首海内。世蕃念以多树敌,恐嵩一旦老死不易支,而谓上意摇,或可因而更树,乃多行金左右,谋立景王,庶几异日代嵩执政。而上一日忽谕礼部,令景王之国。世蕃犹令嵩与礼部尚书吴山言:「上意未必尔,或欲因以试物情。」山不可,乃具仪上景王,卒之国,而世蕃之谋益解。俄以世蕃三品满九载,加服俸视尚书再。以万寿节加嵩岁禄二百石,而世蕃亦兼支尚宝司卿俸。寻嵩夫人欧阳氏卒,时世蕃方恋权不欲归,而嵩无次子可以扶柩者。嵩请于上,谓年巳老耄,不可无世蕃侍诏听留共养如故。嵩故以警敏得上意,亦善自卑屈。至士大夫入谒,人人慰劳务得其欢心□标,故所忆记以示聪明。晚节知天下之怨之□□旧郄,而收录知名士,若故编修唐顺之中允赵贞言等,皆以沦落感不自觉入其彀。至显庸因而有称之者,然其阴贼发于心而动于机械,不自觉也。世蕃尤险悍慓猾,每谓天下才唯巳与陆炳、杨博而三。然与炳晚节相妬,炳暴死,世蕃称快。颇亦能习国家典故,晓畅时务。嵩既老,上时有所问而不能答,谋之其客皆不称旨,属世蕃草,辄报美。嵩以是心益仗世蕃而心爱之。诸曹请事者,辄问曾以质儿子否,至云“东楼谓何”?东楼者,世蕃别号也。世蕃以是益骄横。九卿台谏至浃日不得见,或停使至暮而遣之,或有嵩许而世蕃不许者,卒弗许也。嵩在直或累月不出,世蕃日与其所狎客纵倡乐豪饮,益拓居第,连三四坊,堰水以方塘踰数十亩,傍植奇树异卉,乘舆张褐葢游行其中。若辅臣阶与李本其父执也。成国公朱希忠,元勋也,虐之酒不潦倒不巳。性尤强记于中外官职,饶瘠险易亡不闇熟。其责贿多寡,毫发不能匿。后上亦稍稍闻之,而世蕃以衰服不能入之嵩直所。嵩所报札渐不如上旨,而斋词亦稍倦。时上所居万寿宫火,而大朝殿工方急。嵩以烦费难之,欲请上还大内则不敢,乃请暂徙南城之离□。南城英宗故称太上皇时所居也。上乃以问阶,阶规画营万寿宫甚详,且费省而力易。上大悦。宫既成,而所以褒擢阶至厚。嵩仅加禄百石,不能敌矣。自是上有顾问不及嵩,即及嵩不过斋祠事。而巳嵩故与阶郄,惧而置酒要阶入内,使子孙家人罗拜。之举觞属曰:“嵩旦夕死矣,此曹唯公哺乳。”阶谢不敢当。而是时方士篮道行以乩得幸,上上故有所问,密封使中官至乩所焚之,不能答则咎中官秽不能格仙。中官乃与方士谋启示而后焚之,则所答具如□□□□□□□□□□中官所□者□焚而匿其迹,以伪封应。上一日问:“今天下何以不治?”对曰:“贤不竟用,不肖不退耳。”则问谁贤不肖,曰:“贤者辅臣阶尚书博,不肖者嵩父子。”上复问:“吾亦知嵩父子贪,念其奉玄久,且彼诚不肖,上胡以不□□殛之?”答曰:“上殛之则益用之者咎,故弗殛也,而以属汝。”既答报袖以示御史邹应龙。会嵩等请考庶吉士,而诸进士中有贷金于司礼监中贵锦者,锦密以闻。
译皇帝在他的辞疏上批示说:“欧阳必进已经任职了,为什么还要辞?”严嵩说:“欧阳必进不要再辞,只管上任。”过了两个月,吏部尚书出缺,严嵩又强行让朝廷推举欧阳必进,众人都不响应。严嵩发怒,慢骂众人,不得已只好把欧阳必进的名字报上去。皇帝把奏疏扔在地上。严嵩秘密上疏说:“欧阳必进是我的内亲,臣已经老了,除了欧阳必进没有人可以安慰臣。”于是任命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但仅仅三个月,就借其他事情把他罢免。严世蕃还在人前夸耀,说起任用欧阳必进时说:“皇帝能把我怎么样?他抛弃欧阳必进,我也能把皇帝怎么样?”此前,皇帝认为严嵩的值舍狭窄,另行截取小殿的材料,在旁边营造房舍,又在空隙处广种花木,使他娱乐;还从内库拨出金钱百制什器,早晚把御膳、法酒分割出来,让宦官调理后赏给严嵩。严嵩年老但仍健壮,开始听任他乘坐腰舆出入禁苑。不久,皇帝嘉奖他年满八十,特意赐给肩舆,并令他支领伯爵俸禄。严嵩又请求为京师住宅的中堂题额,皇帝题名“忠正”;又为他南昌住宅的中堂题名“耆德楼”和“宝翰”。严嵩原来在宜春、分宜,以及京师、南昌都有住宅,四处都宏大宽敞、壮丽奢华;他把金银财宝分送到各处来充实,仍然不够,于是放任严世蕃搜刮聚敛,越来越严重。起初,皇太子去世,裕王按次序应当继立,礼部多次请求确定日期,但皇帝心里嫌恶由裕王代替自己,屡次批复搁置。严嵩想到皇帝只信任自己,为了迫于众人舆情,也时常提出请求。他和陶仲文相互勾结,迎合皇帝的心意,皇帝自己也知道。此时裕王、景王都住在外邸,礼服没有差别,外间议论汹汹,说不知应当服从哪一位。原任左中允的郭希颜失职居家,想借此制造危机、钓取奇功,于是上疏说:“从前攻击严嵩的人,有因询问二王之事而获罪的说法,恐怕彼此不得安宁。幸好分别召见二王,当面向他们说明,使二王不要怀疑严嵩。”严嵩本来没有怀疑,还请求让景王出居外地,以安定裕王。奏疏上呈后,严嵩虽然怨恨郭希颜,却无法测知皇帝的旨意,便请求交礼部详细议处。皇帝于是公开流露出对郭希颜的怒意,严嵩才得以舒展。皇帝命御史到郭希颜家中将他处死,并把他的首级传示全国。严世蕃想到自己树敌太多,担心严嵩一旦老死,便难以支撑;又认为皇帝的意向已经动摇,或许可以借机另行扶植势力,于是多次向皇帝身边的人行贿,谋划拥立景王,希望将来取代严嵩执政。一天,皇帝忽然谕令礼部,让景王前往封国。严世蕃仍让严嵩和礼部尚书吴山说:“皇帝的意思未必如此,或许只是想借此试探人情。”吴山不肯,于是备具仪仗上送景王,景王最终就国,严世蕃的谋划也更加瓦解。不久,严世蕃任三品官满九年,加服色和俸禄,待遇两倍于尚书。万寿节时,加严嵩岁禄二百石,严世蕃也兼支领尚宝司卿俸禄。不久严嵩的夫人欧阳氏去世,当时严世蕃正留恋权力,不想回乡,而严嵩又没有其他儿子可以扶柩。严嵩向皇帝请求,说自己年老衰迈,不能没有严世蕃侍奉诏命,准许他留下来像从前一样共同奉养。严嵩原本凭机警敏捷取得皇帝欢心,也善于自我谦卑屈从。士大夫来拜谒时,他人人慰劳,务求取得对方欢心□标,所以把对方的言谈记下来,以显示自己聪明。晚年知道天下人怨恨他,便想消除旧日嫌隙,收录知名士人,如原编修唐顺之、中允赵贞言等,都因失意感激而不自觉地落入他的圈套。后来显贵庸常之人因此有称赞他的,但他内心的阴险狠毒,发自内心并通过权术行动,自己却没有察觉。严世蕃尤其险恶强悍、轻薄狡猾,常说天下有才的人只有自己与陆炳、杨博三人。但他晚年又与陆炳相互嫉妒,陆炳突然死亡,严世蕃称快。他也颇能熟悉国家典故,通晓时务。严嵩年老后,皇帝有时询问事情,他不能回答;与门客谋划又常常不合圣意,交给严世蕃起草,却总能得到皇帝称美。严嵩因此心里更加倚仗严世蕃,也更加疼爱他。各衙门来请示事务的人,严嵩总要问是否已经拿去询问过儿子,甚至说:“东楼认为怎样?” 东楼,是严世蕃的别号。严世蕃因此更加骄横。九卿和台谏官员有时十多天都不能见到他,有的停留到傍晚才被打发走;有的严嵩已经答应而严世蕃不答应,最终也不能获准。严嵩当值时有时连续数月不出门,严世蕃每天和自己亲近的宾客纵情歌舞、豪饮,又不断扩建住宅,连接三四个坊;筑堤蓄水,形成方塘,超过数十亩,旁边种植奇树异花,乘车张着褐色车盖在其中游行。辅臣徐阶和李本是他父亲的旧交;成国公朱希忠是开国功臣之后,严世蕃用酒虐待他,直到把他灌得潦倒不堪才停止。严世蕃天性尤其强于记忆,对朝廷内外官职,富裕贫困、险易等情形,没有不熟悉的。别人送来多少贿赂,他一丝一毫也不能隐瞒。后来皇帝也渐渐听说了这些事,但严世蕃因穿着丧服,不能进入严嵩的值舍。严嵩所答复的札子渐渐不合皇帝旨意,斋词也渐渐懈怠。当时皇帝居住的万寿宫失火,而大朝殿的工程正紧急。严嵩认为费用烦多而表示困难,想请求皇帝回到大内却不敢,于是请求暂时迁往南城的离□。南城是英宗从前自称太上皇时居住的地方。皇帝于是询问徐阶,徐阶规划营建万寿宫十分详尽,而且费用节省、工程容易。皇帝大为高兴。宫殿建成后,皇帝对徐阶的褒奖擢升十分优厚;严嵩只增加一百石俸禄,已经无法与之抗衡。从此以后,皇帝有所咨询时不再询问严嵩;即使询问严嵩,也不过是斋醮祭祀的事而已。严嵩本来与徐阶有仇,心里害怕,便置办酒席邀请徐阶入内,让子孙和家人列队跪拜。严嵩举杯劝酒说:“我早晚要死了,这些人只能请公公哺育。”徐阶辞谢说不敢承当。当时方士篮道行因扶乩得到宠幸,皇帝平时有事询问,便密封问题,让宦官送到扶乩处焚烧;如果扶乩不能回答,就责怪宦官污秽,不能感通仙人。宦官于是和方士谋划,先把问题打开给他们看,然后再焚烧;扶乩所得的回答全都像□□□□□□□□□□中官所□者□,焚烧并隐藏痕迹,伪造封件答复。有一天皇帝问:“如今天下为什么不能治理?”回答说:“贤人不能最终得到任用,不肖之人不能退职罢免罢了。”皇帝又问谁是贤人、谁是不肖者,回答说:“贤人是辅臣徐阶、尚书杨博;不肖者是严嵩父子。”皇帝又问:“我也知道严嵩父子贪婪,只是想到他们奉行玄教已经很久,而且他们确实不肖,皇帝为什么不□□殛之?”回答说:“皇帝杀掉他们,后来任用他们的人就会获罪,所以不杀他们,而把这件事交给你。”回答完后,把它藏在袖中拿给御史邹应龙看。恰逢严嵩等人请求考选庶吉士,而进士中有人向司礼监宦官锦某借过钱,锦某秘密把这事报告了皇帝。
上即日罢考,应龙乃抗疏论嵩父子贪好误国诸大罪十余条。上以名捕世蕃及舞法行贿者皆下之诏狱,而犹谓嵩小心忠慎,寿君爱国,人所嫉恶,其致仕去,仍驰驿岁给禄米百石。嵩犹世蕃求解。上谓:“念若忠勤巳加优处,又何以凶儿渎救?”嵩乃不敢复言。狱上,世蕃及其子鹄皆坐戍烟瘴卫所,家奴及隶人永年等坐绞。当世蕃之用事,吏部郎贿最重,御史次之,给事中又次之。所以先御史者,其巡按得尽收赎锾鬻卿寺缺,而给事中独不能至。吏部郎之始巳三千金,而后遂至万二千。若项治元者竟就逮庾死诏狱,其家亦破,天下笑之。世蕃迫则行十余万金于诸幸姬家,犹能胁诇篮道行阴事,下刑部狱,侍郎叶镗、鄢懋卿诱使诬伏前伪状,而引徐阶、道行不听,论死而后得释。应龙以敢谏进通政司参议。上犹悔之,且追思嵩赞玄勤,诚欲退居西内,专祈长生,以示辅臣阶等极言不可。上乃勒阶等必赞玄如嵩乃可,而谓嵩巳退,其子巳伏罪,敢有再言者同应龙。俱斩。中外汹汹。虞嵩且复用,而久之。阶益见信,乃巳。于是嵩之党镗懋卿、万寀、何迁、张雨、唐汝楫、王材及其壻袁应枢,先后以白简革职。而胡宗宪自浙直总督被逮,寻释之。宗宪既得志,首以书尽贿嵩父子,金玉珍翫相继半入其槖。江南公私之一空,奢淫纵恣,靡复风纪。而其歼徐海执直功,亦有足当者。上以其娄进白鹿、白龟,不忍罪也。伊庶人之王也,以残暴娄见糺。台使者迫,则行十万余金于嵩,得小缓。至是使其校卒十余辈造嵩家,胁偿金。嵩置酒欵之,而好谓曰:「所云金十万则无之,仅得半耳。而又半费,请以二万金偿。」因尽以上所赐金有印识者予之。既去而闻于郡曰:「有江盗刧吾家二万金去矣,速掩之可获也。」郡发卒追得金,悉捕校卒下狱论死。而世蕃之自戍所私归,益广拓第舍,又用金多,盗窥乃召募伎勇材力之士,合数百人,日夜击刁斗自卫。郡邑颇疑其迹。而嵩故所养舍人子出外非者,推官郭谏臣受民间讼牒满百帋,辄封以与嵩。嵩怒而却之。他台使监司小有违言,嵩辄呼具舟:「我且入京面奏。」以时恦喝。而会前有贺万寿表得温旨及赏赉,谓上且当见怜,因恳疏请移世蕃便地共养。上不许,而报曰:「严嵩有一子侍巳,恩待矣。」谏臣乃疏以闻。巡江御史林润遂露章劾世蕃与罗龙文表里相约,多招纳亡命,有叛心。龙文故世蕃客,通贿与同戍者也。诏即委润捕世蕃、龙文。既至京,润因尽发其罪状,下三法司比拟,俱依子骂父律斩。上不怿,令更拟,乃拟谋叛律,而犹未及嵩。上令即弃之市,而谓嵩畏子欺君,大负恩眷,并其诸孙见任文武职俱夺编氓,拘役。籍其家,黄金可三十万余两,白金二百万余两,他宝玉重器服翫所直又数百万,而知者尚恨其以缓故散匿不少。台臣乃益论戍万寀、鄢懋卿,追其受。寄金钱垂二十年不尽。寀由选部郎至大理卿,懋卿至刑部右侍郎,皆世蕃腹心。寀贪而懋卿尤恣横。其以都御史出核鹾,所经行两畿、齐、晋、河、洛、吴、楚,几天下半,皆挟世蕃父子,叱咤风生,守令而下膝行蒲伏,上食惟谨。至以文锦被厕床,白金溺器,妻妾随行者锦五彩,舆以民妇十二舁之。即赵文华、胡宗宪不能过也。嵩死时,寄食墓舍,不能具棺椁,亦无吊者。时年八十有六。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师,谥文简,许公赞神道碑。
译皇帝当天停止考选,邹应龙于是上抗疏弹劾严嵩父子贪婪、专横、误国等大罪十多条。皇帝以这些罪名逮捕严世蕃以及玩弄法令、行贿的人,全部下诏狱;但仍说严嵩小心忠慎、为君主祈寿、爱护国家,只准他退休离职,仍让他乘驿车,每年给禄米一百石。严嵩还替严世蕃请求解脱。皇帝说:“念在你忠勤,已经加以优厚处置,又为什么要替凶恶的儿子渎扰求救?”严嵩于是再也不敢说话。案件审结后,严世蕃和他的儿子严鹄都被判发往烟瘴卫所戍守,家奴及隶人永年等被判绞刑。严世蕃掌权时,吏部郎中收受的贿赂最重,御史其次,给事中又次之。之所以先说御史,是因为巡按御史可以全部收取赎罪钱,拿来买卖卿寺的空缺;给事中却不能做到这一点。吏部郎中最初收三千金,后来竟达到一万二千金。像项治元那样,最终被逮捕,死在诏狱,家产也败尽,天下人都讥笑他。严世蕃被逼后,向各位受宠姬妾的家中送去十多万金,仍能威胁、侦察篮道行的隐秘事情,把篮道行下刑部狱;侍郎叶镗、鄢懋卿诱使他诬认从前伪造的罪状,并牵引徐阶,篮道行不肯承认,按死罪论处,后来才得以释放。邹应龙因敢于进谏而升任通政司参议。皇帝仍然后悔此事,又追念严嵩赞助玄教的勤劳,想退居西内专门祈求长生;徐阶等辅臣极力进言,认为不可。世宗于是下令说,徐阶等人一定要赞成严嵩,才可以;并说严嵩已经退职,他的儿子已经伏罪,谁敢再说此事,就同应龙一起斩首。两人都被斩首。朝廷内外一片骚动。人们担心严嵩还会再次被起用,但过了很久,徐阶更加得到皇帝信任,这才作罢。于是严嵩的党羽镗懋卿、万寀、何迁、张雨、唐汝楫、王材以及他的女婿袁应枢,先后因为被御史弹劾而革职。胡宗宪也由浙直总督任上被逮捕,不久又获释。胡宗宪得志以后,首先写信把财物全部贿赂给严嵩父子,金玉珍玩接连有一半进入了严嵩的口袋。江南公私财物因此几乎被搜刮一空,奢侈淫逸、放纵任性,再也没有什么风纪可言。不过,他消灭徐海、擒获直的功劳,也有足以抵偿的地方。皇帝又因为他屡次进献白鹿、白龟,不忍加罪于他。伊庶人被封王后,因为残暴屡次遭到弹劾。御史逼迫他时,他便送给严嵩十万余金,才得到稍稍缓解。到这时,他派十多个校卒到严嵩家中,威逼他偿还金钱。严嵩设酒款待他们,故意说道:“你们所说的十万金是没有的,只得到一半罢了;而且又花掉了一半,请允许我用二万金偿还。”于是把皇帝赐给自己、带有印记的金子全部交给他们。那些人离开后,严嵩便向郡中报告说:“有江盗抢走了我家二万金,赶快追捕就可以抓到。” 郡中派兵追捕,追回了金子,把那些校卒全部捕获,关进监狱,按死罪论处。严世蕃从戍所私自回来后,更加扩建宅第,又大量使用金钱;盗贼窥伺到这一点,他便招募有技艺、勇力和才能的人,聚集数百人,日夜敲击刁斗自卫,郡县都很怀疑他的行为。严嵩过去所豢养的舍人之子出外任职时,推官郭谏臣收到民间诉状满一百张,便把它们封好交给严嵩。严嵩大怒,将诉状退回。其他台使、监司稍微说了不利于严嵩的话,严嵩就呼喊着备船,说:“我将要进京当面奏告。”以此恐吓他们。适逢此前进呈贺万寿表,得到皇帝温和的批答和赏赐,严嵩以为皇帝还会怜悯自己,于是上疏恳请把严世蕃调到安适的地方共同奉养老父。皇帝不准,并答复说:“严嵩有一个儿子在身边侍奉,已经是受到恩待了。”郭谏臣于是上疏报告此事。巡江御史林润便公开上疏弹劾严世蕃,说他和罗龙文内外勾结,约定相互依托,大量招纳亡命之徒,有叛乱之心。罗龙文原是严世蕃的门客,通过贿赂同戍的人与他相通。皇帝下诏立即委任林润逮捕严世蕃、罗龙文。二人押到京城后,林润把他们的全部罪状揭发出来,交三法司比照律例拟罪,二人都按“子骂父”律判处斩首。皇帝不高兴,命令重新拟罪,于是改拟为谋叛罪,但仍没有牵连到严嵩。皇帝下令立即把严世蕃弃尸市曹,并说严嵩害怕儿子、欺骗君主,辜负了深厚的恩宠;连同他的几个孙子中现任文武官职的人,也全部夺去官职,编入平民服役。查抄严嵩家产,黄金有三十万余两,白银有二百万余两,其他宝玉、贵重器物、服饰玩物,价值又有数百万;知情的人还遗憾他因为得到缓刑,已经散藏了不少财物。御史于是进一步弹劾戍边的万寀、鄢懋卿,追查他们收受的财物;他们寄存的金钱将近二十年还没有追完。万寀由选部郎做到大理卿,鄢懋卿做到刑部右侍郎,都是严世蕃的心腹。万寀贪婪,鄢懋卿尤其横暴。他以都御史身份出任盐政巡核使,经过两畿、齐、晋、河、洛、吴、楚,几乎走遍天下一半的地方,都倚仗严世蕃父子的势力,威势显赫;守令以下的官员都跪着爬行、匍匐迎接,进献饮食也只求谨慎周到。他甚至用锦绣织物铺盖厕所的床,用白银制作便器,随行妻妾所穿的衣服全是五彩锦缎,出行时由十二名民妇抬轿。即使赵文华、胡宗宪也没有超过他。严嵩死时寄居在墓舍,连棺椁都无力置办,也没有人来吊丧。当时他八十六岁。○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师、谥文简许公赞神道碑。
嘉靖戊申七月二十五日,前少傅大学士许公卒于家。先是乙巳冬,公遘疾,乞骸骨甚切,上慰留亦甚切,乃连疏恳辞。上不悦曰:“少傅轻去朕耶?”其夺秩令归。公行而病增剧,既还里,复延三载,竟用旧患弗起。又四载,嗣子与起复来京师,乃始上疏告讣,叙公病归颠末。上嗟悼曰:“少傅果非负朕者。”乃悉复公官,仍赠少师,赐祭葬,谥文简,恩礼备厚。葢至是而公不获巳之情,皇上眷不忍释之意益章焉。公讳赞,字廷美,河南灵宝人也。先世曰威者,仕元兵马元帅,西征过灵宝,爱其土风,家焉。八传至教谕众生,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谥襄毅,曰进襄毅。娶于张,继娶于高。生公性警悟,博学。弘治乙卯,以戴礼魁于乡。明年登进士,授大名府推官,召监察御史。襄毅位冢宰,公例当避台秩,乃改翰林编修。时逆瑾擅政,怒襄毅不巳附,诬以他事,矫诏罢之,而并出公临淄知县。□襄毅忧服阕,升浙江按察佥事,升副使,理海道,改山西督学政。至则先德行而后文艺,士习丕变。历升四川参政,按察使,浙江左右布政使,召光禄卿,转刑部侍郎,拜尚书。是岁议郊礼分合,公上疏曰:“分祀者致严辨之道也,合祀者通功用之玅也。昭格天地,不在礼文,而在渊德,请慎兹大典。”先是杨州商袁英者,武庙南狩,锦衣指挥施恭怙权珰势,矫诏籍其家。至是英妻诉闻,属公讯理。权者日侦伺,鼓衅动,竟寘恭重典。当是时,复有薛侃迎亲藩之议,詹启讦铨部之词,张绅之荐劾朝绅,刘永昌之诬诋省阁,皆事关国纪,连及大寮甚众。诸司恐慑失措,公从容裁决,持法甚平,务存大体。上悉从之,而缙绅赖以安。改户部尚书。河南军饷旧兑于大名府小滩,有奏改他镇者,公曰:“利不百,不变法,乃今增役创署,劳费且十倍,勿改便。”又有议令有司积榖备荒,以多寡殿最者,公曰:预备既有仓,今舍此而别积榖,徒增苛敛,勿从。便兵部议兴甘肃屯田,发银三十万两。公曰:“兵弱虏强,士不得耕,徒损国储,非计。”凡所规措,务循旧则。数报罢新议曰:“母徒狥名贻害也。”以盐法久滞,疏陈诸弊,列通事宜,皆经久可行。闻高太夫人病,疏乞终养,不允,令给驿归省。高卒,哀毁踰礼。时吏部缺□书,廷推数人,上皆不许。诏特起公,俟服阕莅事。既至,乃首疏决壅滞。公荐举复,久任停无故改调之途,抑奔竞滥升之习。上皆嘉纳。六载考绩,加太子太保。己亥册大礼成功,少保扈从。圣驾南巡,疏节程途以保圣躬。上褒答劳锡之。辛丑庙灾,引咎乞罢,词甚切,诏许致仕,给驿归。上虽从公请,而意不释。吏部复缺尚书,廷推数人,又不许,仍起公莅事。至则条奏诸弊政及上安边方略数千言。以一品六载考绩,加太子太傅。寻命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乙巳太庙成,加少傅。无何疾作,乞休,遂有赐归之命。归出赐金,遍惠乡族,曰:“吾不忍自私也。”又助修孔庙山川坛。岁旦暨圣节,必扶掖北向稽首祝贺,不少废。疾革则谓诸子弟曰:“吾父子兄弟俱列上卿,吾以凉德受主上宠甚渥,知甚深,故数履危机,卒赖保全。今巳矣,尔辈有官守者,当思图报。”遂卒。距生成化癸巳七月四日,得年七十有六。公历官五十余年,晚荷隆遇,凡大典礼多遣命将事。其锡予飞鱼之服、银瓢彩带及白金绮币,不可胜记。公兄弟八人,兄诰南户部尚书,弟论兵部侍郎,余并登仕籍。配李氏,累赠一品夫人,先卒。夫人生子二,长俌早卒,次与承荫历官知府未任,改礼部员外郎,以四品服办中书舍人事。公德性温粹,意气凝定,坦夷康乐,而泾渭不淆,直率径尽,而应变无穷。莅官翼翼小心,以不欺不怠。工在吏部前后凡十年,每铨注必论才高下与地繁简,兼风土南北而。剂量之核,诸司公而恕,或疵以细故,飞语悉置不行,以是人德之。好著述,老而不倦。所著有《松皋集》《续集》《读史诗》《论五经臆说》《三曹奏议》若干卷。
○荣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简张公璧神道碑。
译嘉靖戊申七月二十五日,前少傅、大学士许公在家中去世。在此以前的乙巳年冬天,许公患病,恳切请求退休,皇帝也极力慰留,于是他接连上疏恳辞。皇帝不高兴地说:“少傅是轻视我、要离开我吗?”于是削夺他的官秩,命他回乡。许公启程后病势更加严重,回到家乡后又延续了三年,最终因旧病不起。又过了四年,他的嗣子与起复的诏命一同来到京师,这才上疏报告死讯,叙述许公因病归乡的经过。皇帝叹息哀悼说:“少傅果然不是辜负我的人。”于是全部恢复许公的官职,仍追赠少师,赐祭葬,谥号文简,恩典礼遇十分优厚。到这时,许公当初不得已的心情,以及皇上眷恋而不忍放弃他的意思,就更加明显了。许公名赞,字廷美,是河南灵宝人。他的先祖名威,曾任元朝兵马元帅,西征经过灵宝时喜爱当地风土,于是在那里定居。传到第八代,为教谕众生,官至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谥襄毅,称许进为襄毅。许赞娶张氏为妻,继娶高氏。许赞天性机警聪敏,学识广博。弘治乙卯年,他凭《戴礼》在乡试中夺魁。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大名府推官,后召为监察御史。襄毅任吏部尚书,按惯例许赞应当避开御史台的官职,于是改任翰林院编修。当时逆臣刘瑾专擅朝政,因恼怒襄毅不肯归附自己,便以其他事情诬陷他,假传诏令罢免襄毅,同时把许赞外放为临淄知县。□襄毅服丧期满后,许赞升任浙江按察佥事,又升为副使,主管海道,改任山西提督学政。他到任后把德行放在文章之前,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历任四川参政、按察使、浙江左、右布政使,召回任光禄卿,转任刑部侍郎,后授刑部尚书。这一年讨论郊祀礼仪应当分祭还是合祭,许赞上疏说:“分祭,是表示严肃区别的原则;合祭,是贯通功用的妙处。感通天地,不在礼仪文字,而在深厚的德行,请慎重对待这一大典。”此前扬州商人袁英在武宗南巡时,锦衣卫指挥施恭倚仗权贵和宦官的势力,假传诏令抄没袁英家产。到这时袁英的妻子上诉,朝廷命许赞审理。权贵派人每日侦察窥伺,挑动事端,许赞最终把施恭置于重典。当时又有薛侃迎接亲藩的议论、詹启弹劾铨部的言辞、张绅荐举和弹劾朝廷官员、刘永昌诬陷诋毁省阁大臣等事,都关系到国家纲纪,牵连了许多高级官员。各部门官员恐惧失措,许赞从容裁决,执法十分公平,力求顾全大局。皇帝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士大夫因此得以安定。许赞改任户部尚书。河南军饷过去在大名府小滩交兑,有人上奏请求改在其他镇办理,许赞说:“利益如果不到百,不要改变旧法;如今增加劳役、另设署所,劳费将增加十倍,不如不改。” 又有人建议命有关部门积贮粮食以备荒年,并以积粮多少考核优劣,许赞说:“预备粮食已经有粮仓,如今舍弃粮仓另行积粮,只会增加苛刻征敛,不要听从。”兵部又议论兴办甘肃屯田,准备发放白银三十万两。许赞说:“军队弱、敌人强,士兵不能耕种,只会损耗国库储备,不是好办法。”凡是他筹划处理的事情,都力求遵循旧制。他多次奏请停止新的议议,说:“不要只追求虚名而遗留下祸害。”由于盐法长期积弊,他上疏陈述各种弊端,列出贯通处理的办法,都经久可行。听说高太夫人病重,他上疏请求回乡终养,皇帝不准,只命给驿回乡探视。高太夫人去世后,他哀痛毁伤,超过礼制。当时吏部缺少□书,朝廷推举数人,皇帝都不准。皇帝特意起用许赞,等他服丧期满后到任。到任后,他首先上疏解决积压壅滞的政务。许赞建议恢复荐举制度,实行久任,停止无故改调官员的途径,抑制奔走竞争、滥升官职的风气,皇帝都嘉许采纳。任满六年考核政绩,加授太子太保。己亥年册立大礼完成,任少保随从。皇帝南巡时,他上疏请求节制行程,以保全皇帝身体,皇帝嘉奖并赏赐他。辛丑年太庙发生火灾,他引咎请求罢职,言辞十分恳切,皇帝下诏准许他退休,给驿回乡。皇帝虽然同意他的请求,心中却没有释然。吏部再次缺少尚书,朝廷推举数人,皇帝又不准,仍然起用许赞主持事务。许赞到任后,分条奏陈各种弊政以及皇帝安定边疆的方略,写了数千字。按一品官六年考核政绩,加授太子太傅。不久命他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乙巳年太庙建成,加授少傅。没过多久病发,请求退休,于是皇帝下令赏赐他回乡。回乡时,他把所赐的金钱分散周济乡亲族人,说:“我不忍心把它据为己有。”又资助修缮孔庙和山川坛。每年元旦和皇帝诞辰,他一定由人扶持着面向北方叩头祝贺,从未稍有废止。病危时,他对诸子弟说:“我们父子兄弟都列身上卿之位。我凭借浅薄的德行,却受到主上非常深厚的宠遇,知道得很深,所以屡次遭遇危机,最终仍赖以保全。如今我已经不行了,你们中有官职守任的,应当想着报答国家。”于是去世。距他出生于成化癸巳七月四日,享年七十六岁。许赞做官五十多年,晚年受到隆重礼遇,凡遇重大典礼,多次奉命主持事务。他所获赐的飞鱼服、银瓢、彩带以及白金、绮缎、币帛,多得无法尽数记载。许赞兄弟八人,兄长许诰官至南京户部尚书,弟弟许论官至兵部侍郎,其余也都列入仕籍。妻子李氏,累次追赠一品夫人,先于许赞去世。李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许俌早死,次子许与承受荫袭,历任知府但未到任,改任礼部员外郎,穿四品官服办理中书舍人事务。许赞品德温厚纯正,意气沉着坚定,坦荡和乐,却能严格区分是非;为人直率坦诚,应变却无穷。任官时小心谨慎,做到不欺骗、不懈怠。他前后在吏部任职共十年,每次铨选任命,都考察人才高下、地区事务繁简,同时兼顾南北风土,予以斟酌核定。各部门官员,他都公正而宽恕;有人即使有小过失,他也不因流言而任意处分,因此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他喜欢著述,年老仍不疲倦。著有《松皋集》《续集》《读史诗》《论五经臆说》《三曹奏议》等若干卷。○荣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简张公璧神道碑。
嘉靖乙巳八月十九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南郡张公卒于位。讣闻,上深轸悼,命礼部谕祭,工曹营葬,遣行人护丧归其乡。赠少保,谥文简。公讳璧,字崇象,世家南郡石首。曾大父必顺,大父之言,少举天顺庚辰进士,历官广西按察佥事。父维举乡荐,历官山西参政,俱累赠如公官。曾大母王氏,大母吕氏,王氏,俱累赠夫人。公蚤擢省闱,屡试南宫不利,则益肆力问学,昼夜探索,侨寓京邸,起居服食,人所难堪。时学士刘五清、汪石潭有声词垣,公皆师友切磨。二公尝谓人曰:「是当鸣世才也。」辛未举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授编修,文望益起。甲戌干清宫灾,公上修德、勤政、讲学三事。壬午,今上龙飞,首开经筵,公与进讲,器貌端肃,仪矩伟然,敷陈古训,明鬯剀切。时司寇林见素以事待罪,公讲「君使臣以礼,有耆德旧臣当加敬礼」之语,上之改容。乙酉被命以宫谕出典南畿文衡,一时髦俊多在甄□。戊子大参公忧,恤典加厚,命给驿还。初公之入翰林也,大参公时宦出西,因入贺万寿,即谢政归田。公每图归省,翁遣书止之曰:「勉事职业,勿以吾念故。」公雍容馆□,扬历□华,纂御文司纶诰,主考礼闱,劳绩懋焉。庚子南京大宗伯员缺,诏下廷推至再,凡得四人以请,上特授公。公廉谨自持,于凡宿弊剪除而振饬之。癸卯召还北部,通议建太庙,羣论纷纷,公酌议以对,制遂定。钦天、太医、监院率多冗员,顺天乡试旧多冒籍,公奏核去五十余人,宿弊一清。会内阁缺员,公与河南许公一时并用,人望翕然。顷之,公病疟不能视事,上遣御医胗视,中使赍赐粥米、牲豚诸物存问,疾竟弗巳,卒于宣武里第,享龄七十有一。惟公荆衡标望,裴廸旧耆,德性醇厚,器宇凝重,恂恂与物无竞,天下称长者,而期其大用以弼成休养惇大之治,而溘然以逝。士论惜焉。自讲筵迄于拜相,其间白金、文绮、银瓢、锦袋及经籍之赐,多弗可悉纪。累荷遣祭、分献、代拜、陪祀之命,而赐见皇太子于临保室,尤异典云。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毅张公治传(雷礼)
译嘉靖乙巳八月十九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南郡张公在任上去世。死讯传来,皇帝深为哀痛,命礼部前往祭告,工部营造葬地,派行人护送灵柩回乡。追赠少保,谥号文简。张公名璧,字崇象,世代居住在南郡石首。曾祖父张必顺,祖父张之言,少年时考中天顺庚辰进士,历任广西按察佥事。父亲张维曾获乡荐,历任山西参政,三人都因张公的官职累次追赠。曾祖母王氏、祖母吕氏、王氏,也都累次追赠为夫人。张公早年在省试中被选拔,多次参加会试却没有成功,于是更加努力钻研学问,昼夜探索,寄居京城,起居饮食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当时学士刘五清、汪石潭在翰林院以文章著名,张公都以他们为师友,互相切磋。二人曾对人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以才华闻名于世。”辛未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文章声望更加显著。甲戌年乾清宫发生火灾,张公上疏提出修德、勤政、讲学三件事。壬午年,当今皇帝即位,首次开设经筵,张公参与讲解。他仪表端庄严肃,仪态法度宏伟,阐述古代训诫,明白畅达而切实恳切。当时司寇林见素因事待罪,张公讲到“君主以礼对待臣下,对于有德望的旧臣,应当更加尊敬礼遇”这句话时,皇帝听后改变了脸色。乙酉年,张公奉命以宫谕身份出任南畿乡试主考,一时许多才俊都受到甄选□。戊子年,大参公去世,恤典更加优厚,朝廷命给驿送张公回乡。起初张公进入翰林院时,大参公正在西部任官;他因入朝祝贺万寿,便辞官回乡。张公每次想回乡省亲,父亲都写信劝止他说:“努力办理你的职务,不要因为挂念我而耽误。”张公从容地在馆□任职,历任显要职务,纂修御制文章,掌管诏令,主持礼闱考试,劳绩很大。庚子年南京大宗伯缺员,诏令两次下廷推,推举四人上报,皇帝特意授予张公此职。张公廉洁谨慎自守,对各种积弊都加以剪除整顿。癸卯年召回北部,朝廷讨论营建太庙,众议纷纭,张公斟酌各方意见加以答复,制度终于确定。钦天监、太医院、都察院大多有冗员,顺天乡试过去又常有人冒籍,张公上奏核查,裁去五十余人,积弊全部清除。适逢内阁缺员,张公与河南许公同时被起用,众望一致。不久张公患疟疾不能办公,皇帝派御医诊视,中使带着赐给他的粥米、牲畜等物前往慰问,但疾病最终没有痊愈,死在宣武里的宅第,享年七十一岁。张公是楚地、衡地的声望人物,也是与裴迪齐名的旧日长者;品德醇厚,器宇凝重,谦恭和善而不与人争,天下称他为长者,本来期待他受到重用,辅佐成就休养生息、敦厚宏大的治理,却突然去世。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从参加经筵到拜相期间,他多次获得白金、文绮、银瓢、锦袋以及经籍等赏赐,多得无法全部记载。他屡次奉命主持遣祭、分献、代拜、陪祀,又获赐在临保室拜见皇太子的机会,这尤其是特殊的礼典。○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毅张公治传(雷礼)
雷礼少保名治字文邦湖广茶陵人也其先出江右永新自公高祖播徙今茶陵月江里历公父伯诚并以淳朴称初公之未娠也母谭□人梦大鸟戞云下朱颅玄吭缟羽止其庭忽缩化人袵巳而惊寤伯诚曰此鹤祥也将不有征乎踰年公生神采异特机撄慧动不可制甫七岁挥墨成巨字稍长偶辞属对应声谐捷多非人思构所及者知州董豫大奇之径白督学官补充校弟子员学官示以经书大旨即晓析旁及诸史百氏靡不综贯发文蔚如也及□张文定督学试之见其文愕曰兹非刘李匹耶葢指茶先辈坦斋西涯二先生云正德丙子举于乡遭父丧守制庚辰举南宫第一先是州有龙化湖茶长老数言故有龙湖坼榜元出之谶公尝憩而乐之因寓号及计偕北上湖忽暵涸龟裂果符应是年 毅皇帝南狩明年 今上即位始第进士入翰林庶吉士居一岁念谭淑人春秋高力引疾告归屏交息营充养益盛五年起授翰林编修会兵部主事霍韬奏称两京堂上官及翰林台谏□任半年各举一人自代公以知人圣哲所难请改官便养且曰道苟可行则乘田委吏不约道苟不行则高官大爵不丰识者知其志存经济不徒以文章致身也七年纂修大典成擢左春坊左赞善公在史局未满考遽迁二亲之封格于例即乞辞升秩愿以旧职供事待封其亲疏入 上嘉其情特封弗听辞秩葢异数焉其冬奉册使荣藩归拜太淑人堂下不数日太淑人猝疾不起人谓天佑公至孝不使有贻悔云是时诸贵幸用事多不法公制终数年矣有超然之志至十三年缙绅先生以大义劝之乃起寻命主南畿试南士沿江左余风并崇雕琢日入于弊公崇浑黜浮时称得人明年同考会试又明年重书宝训成进右春坊右谕德十七年秋命主考武举会试。是冬,安南国人以篡臣运命绝,译贡乞师征讨。□上下廷议,佥言简近臣具文武才略者,令宣谕圣朝威德,因得擅制置,不烦兵制可。乃擢公翰林学士以往。公喜盘错,自别乃跃然应诏曰:「丈夫志在万瑞,安南如履堂奥耳,讵株守一职章句儒耶?」未行,有言小夷非兵不□者,遂止。十九年秋,命复主南畿试,南士益知所宗,不迷□趋。明年拜南京吏部右侍郎,又明年召改吏部右侍郎。公趋事斤斤,自信敢断决,锐然以辨正邪、明升黜大务。及大计吏治,贵人嫉忤巳者,欲挤之持不可,竟不能夺。恶人趋竞,有京朝官鲜服行持,所业文求正门下,且甘词申欵。公正色戒之曰:「国家造士以明经致用,乃至矩唐污人之诗耶?」其人愧沮。性峻方,不与世瓦合,于持正自立。世摈斥者,虽疏远必欲延致之。屡荐于太宰,不以嫌,常荐一二谪官。太宰拟常调,公曰:「凡居官者,悉以资深超用,而谪者以浅资拘常调,是佞者常伸而忠常屈也,何以劝后?」太宰悦从之。时直隶诸差好持权责吏苛切,岁劾罢不下十余疏,少能以一眚全者。公言于太宰曰:「九州岛设官均一体,而畿辅多中差,时时考察,非所以惜人才、安民生也。」议上天子可之,着令。二年改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院事。二十六年春,命主会试。公见士习举业类拟应试活套,以徼一捷,不知经史何物,于身心了无所得。特率诸房考精别严汰,必词合经旨及援引有根据者录之,故所取多学行士,萎习之少变。未几奉诏教庶吉士,每喻以立身大节,其学期稽古识世务,不落尘荃。有一二浮靡不自振濯,对众指摘不少恕,故诸吉士多知省改。明年拜南京吏部尚书。往未及朞,上以元辅介溪严公屡请增置辅臣,诏廷推五六人,乃改公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同南渠李公入阁预机。务夏四月至阙。上又命公与南渠公及大宗伯少湖徐公咸直禁中。未几,赐飞鱼服、白金、文绮、尚方诸珍物,亡算。公遭际圣明,日夜亹亹,思纳善道以兴太平,誓不营私,不奸法。不可权贵有狥俗以贽通,及以幸径干者,严词峻拒,不假色逊。自是诸司弗饬者,惴惴焉缩其纵。承平日久,中外战士离落,车马刓弱。又连年调兵筑垒,未干,公囊巳虚。公对当事者愤而言曰:“今兵老民棘,祸旦夕及。肺腑诸公不历算周思以宿谋,而酿成疽根,其可久乎?”及见士风澜倒,如水决防,而天下干耗经费无纪,辄愀然叹曰:“噫哉!士习靡则元气漓矣,民财竭则精血罄矣,其将何所底止乎?”至二十九年,奉命复主考会试,发策命意多剀切时弊,葢纳牗无由,而所以儆庶位者深矣。
译雷礼 少保名叫张治,字文邦,是湖广茶陵人。他的先祖出自江右永新,从张公的高祖张播迁居今天茶陵的月江里,历代到张公的父亲张伯诚,都以淳朴著称。张公还没有出生时,母亲谭氏梦见一只大鸟从云中飞下,红色的头、黑色的喉咙、白色的羽毛,停在庭院里,忽然缩小变化成人,进入她的衣襟,她惊醒了。张伯诚说:“这是仙鹤降祥,难道将来不会有所应验吗?”过了一年,张治出生,神采异常,尤其聪慧,机敏好动,难以约束。刚七岁时,他挥笔写成大字;稍长以后,偶然作诗作文,属对连声应答,和谐敏捷,许多都不是常人构思所能达到的。知州董豫大为惊奇,立即报告督学官,将他补为学校弟子员。学官把经书的大旨讲给他听,他立即领会分析;旁及诸史百家,没有不综合贯通的,写起文章来文采灿然。到□张文定任督学时,考察他的文章,看后惊叹说:“这难道不是可与刘、李相比的人才吗?”这是指茶陵前辈坦斋、西涯两位先生。正德丙子年考中乡试,遭逢父亲丧事,服丧守制;庚辰年参加会试,考取第一。此前,州中有龙化湖,茶陵老人多次说,过去有“龙湖裂开,榜元从中出”的谶语。张治曾在湖边休息并喜爱那里,便把它作为别号。等到他参加会试北上时,湖水忽然干涸,龟裂,果然应验了谶语。这一年毅皇帝南巡,第二年当今皇帝即位,张治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住了一年,他想到母亲谭淑人年事已高,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回乡,屏绝交游,停止营求,专心奉养母亲,德行更加盛美。五年后起用,授翰林院编修。适逢兵部主事霍韬上奏,称两京堂上官以及翰林、台谏任职满半年者,各自推荐一人代替自己。张治以为知人识才是圣贤也难做到的,请求改任外官以便奉养老母,并说:“道如果可以推行,那么乘田、委吏这样的职务也不嫌低;道如果不能推行,那么高官大爵也没有可取之处。”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他的志向在于经世济用,并非只想凭文章求取功名。七年,大典纂修完成,升任左春坊左赞善。张治在史局任职尚未满考,父母的封赠却受到制度限制,于是请求辞去升迁的官秩,愿以原职供职,等待给父母封赠。他的奏疏送入后,皇帝嘉许他的心情,特意为其父母封赠,不听他辞去升秩,这实在是特殊恩典。当年冬天,他奉命持册出使荣藩,回来后在太淑人堂下拜见母亲;没过几天,太淑人突然病逝。人们说,这是上天保佑他的至孝,不让他留下遗憾。当时权贵幸臣多行不法,张治服丧终制已经数年,志趣超然。到十三年,士大夫以大义劝说他,他才起复。不久命他主持南畿考试,南方士人沿袭江左崇尚雕琢的风气,日益流于弊端,张治崇尚浑厚、排斥浮华,当时称为用人得当。第二年任会试同考官,又过一年,《重书宝训》修成,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十七年秋,奉命主持 武举会试。这年冬天,安南国人因篡臣掌握国命而断绝朝贡,翻译人员入朝进贡,请求出兵征讨。□皇帝下令交廷臣议论,众人都说应选派近臣中有文武才略的人,宣示圣朝的威德,并且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不必劳烦军队出征即可。于是提升张治为翰林学士,派他前往。张治喜欢处理复杂艰难的事务,临行告别时欣然接受诏命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建立万世功业,安南就像走进堂屋一样容易,难道要拘守一职、只做章句之儒吗?”尚未出行,有人说小夷非用兵不能制服,事情于是停止。十九年秋,命他再次主持南畿考试,南方士人更加知道应当尊崇谁,不再迷失□趋。第二年授南京吏部右侍郎,又过一年召回改任吏部右侍郎。张治办理政务谨慎周密,深信自己而敢于决断,锐意辨明邪正、明确升降,这是最重要的政务。到考核吏治时,贵人嫉恨不顺从自己的人,想排挤张治,他坚持不许,最终也不能夺去他的主张。对于厌恶奔走竞争的人,有一名京朝官穿着简陋服装,拿着自己的文章请求投到张治门下,并且甘心用奉承言辞陈说情意。张治严肃地告诫他说:“国家培养士人,是要让他们通晓经书、用以经世,难道竟至于用唐代那种污秽之人的诗来求取进用吗?”那人惭愧沮丧。张治性情严厉方正,不肯随俗苟合,坚持正道、自立于世;对于遭受世俗排斥的人,即使关系疏远,也一定要延请招致。张治多次向太宰推荐人才,不因嫌疑而回避,常常推荐一两名被贬谪的官员。太宰拟定按常规资历任用,张治说:“凡是任官的人,都因为资历深而得到破格任用;而被贬谪的人却因为资历浅而拘泥于常规任用,这就是奸佞之人总能伸展、忠臣总是屈抑,凭什么劝勉后来的人呢?”太宰很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直隶各项差役中,有些人喜欢掌权,对属吏责罚苛刻严酷,每年弹劾罢免的不下十多份奏疏,很少有人能因为一次过失而保全。张治对太宰说:“九州设置官员,本来应当一体对待;但京畿附近却多次受到特别考察,这不是爱惜人才、安定民生的办法。”意见上奏后,皇帝认为可行,制定为法令。二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管院事。二十六年春,命他主持会试。张治看到士人学习举业,大都只会仿拟应试的套话,求取一次考试成功,连经史是什么都不知道,对身心也毫无所得。于是他特别率领各房考官精细甄别、严格淘汰,必须文辞符合经书旨意、引用有根据的才予以录取,因此录取的多是学问和品行兼优的人,颓靡的风气稍有改变。不久奉诏教导庶吉士,他常常用立身处世的大节告诫他们,希望他们学习古代、通晓世务,不要陷入尘俗。有一两个人浮华懒散、不能自我振作,他当众指责,毫不宽恕,因此诸位庶吉士大多知道反省改过。第二年授南京吏部尚书。任职还不到一年,皇帝因为首辅介溪严公多次请求增加辅臣,诏令廷推五六人,于是改任张治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与南渠李公一同入阁参与机务。夏季四月到达宫阙。皇帝又命张治、南渠公以及大宗伯少湖徐公都在禁中值班。不久,赐给他们飞鱼服、白金、文绮以及尚方珍物,数量无法计算。张治遭逢圣明之主,日夜勤勉,想着进献善道以兴盛太平,发誓不营求私利、不违法。凡是权贵有意顺从世俗带着礼物来结交,或想凭宠幸的途径求取进用,他都严词峻拒,毫不假以颜色。从此各部门中不整饬的人都惴惴不安,收敛放纵行为。太平日久,朝廷内外的战士离散凋落,车马也破旧羸弱。又连续多年调兵筑垒,工程尚未完成,国库已经空虚。张治对主管此事的人愤怒地说:“如今军队老弱、百姓困苦,祸患早晚会到。心腹大臣们不经过周密计算、深思熟虑来预先筹划,反而酿成疽疮的根源,怎么能够长久呢?”等他看到士风像洪水冲破堤防一样倾败,天下财力枯竭、经费没有节制,便忧愁叹息说:“唉!士习败坏,国家元气就会涣散;民财耗尽,百姓精血就会枯竭,将来究竟要到什么地步呢?”到二十九年,他奉命再次主持会试,策问的立意多切中时弊;大概是想进言却没有途径,于是借此深切警戒各级官员。
卒之虏犯京师,而一镞莫施,始服公非过虑云。公自夏在直,婴暑毒,忽疾大作,上疏请告。上遣中使偕御医往视,赐内膳醪米,温谕降问。少间,公曰:“时方多事,吾安得以疾自养?”乃强出供直。八月,以大庆恩加太子太保,辞不允。然自是疲于承事,疾加剧,不可完摄矣。乃再疏请告。及虏入犯畿甸,公伏枕惋泣,力疾草疏,欲堰白河水以遏虏涉,会惫弗支,不及上。十月九日,严公偕李公过问公疾,不可,神志犹哻哻,语不及一私。十四日竟卒,长安西第。先是公疾未作,夜忽梦乘鹤游戏,飘飘若出九阂,觉而占之曰:“斯吾始娠之祥也,殆将反化以归乎?巳兆之矣。”讣闻,上震悼,令有司治祭葬,赠少保,谥文毅。公磊落有大志,欲以功业行寔光明于时,虽博极羣书,以文学下科,雅不嗜尚,间着于文若诗,多切隐忧,览之令人省奋。尝奉诏修续会典,公病前书沿革徒存,本末失次,往往取吏胥故牒,并条例芜积不提纲要,甚或赋役之征用无纪,内府之职制弗明,与夫省藩外地军士牧屯。盐政苑马今昔殊,纪漫不可核。与礼夜分商确,欲以事始纲后之举废目昭。圣制于上,附臣下建明,载其节略,以备一代明良之迹。而又详稽往制,备载议原,既汰复沿,义将何取?中更复定,始自何时?其它如稽员数,辨岁供,考虗实之类,毅然以身肩之,竟多尼格不果。会三边多警,欲改一官自效,又不果。日取西北事宜,谛究往失,而精来鉴,思注措之,未尝顷刻忘边计也。立朝持正论,侃侃无顾忌,意有未当,词气激切,众莫能屈。然胷中无畛域,不善逆意,又不宿怨,有犯而不校之风。平生引荐善类,如嗜饴然,拯厄雪诬,虽忤时忌,有所不避。晚年列枢筦,中外想望其风采,而所多与愿违。至年仅六十有三,不及究蕴蓄以没,惜哉!平生奉制及应酬诸作,信口肆笔,未尝不出乎正,脱腐远俗,归古典。则其子仪制君元孝,博雅不羣,克世家学,收辑存稿若干卷,梓行于世,亦可以镜其槩云。论曰:公之不起也,岂非天乎?礼初入铨部,公属吏见公议论天下大计,如江河之不穷,而劲节直气不少挠阻。视时事有戾于成宪者,慨然喟叹,至欲裁定会典,权衡百度,使狐鼠不得缘以奸充。斯志也,岂在富贤豪间耶?遭际圣明,柄用日侍宥密,使久于其位,必有以振肃百僚,而善类日进,泰运可回矣。乃一疾弗起,岂刚直难近,天固□之耶?中世道升降之□者,可以惕然惧矣。治博闻强识,性□爽□□□,言论侃侃,临事不阿。是时土崇尚□修□□□□,玄撰治殊不自得,遂邑邑□及□□□□□□□□以中谥。隆庆改元,乃更□□□。
○太傅吕文安公本传(汪道昆)
译最终敌军侵犯京师,竟然连一支箭也没有施放,这才证明张治并不是过于忧虑。张治自夏天起在宫中值班,受到暑热侵袭,忽然病势大发,便上疏请求休假。皇帝派中使带御医前去诊视,赐给内膳、酒、米,并温和地降旨询问。不久,张治说:“现在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我怎么能因病独自休养?”于是勉强出来值班。八月,因大庆之恩加授太子太保,他辞谢,皇帝不准。但从此他疲于应对事务,病情加重,已经不能正常处理政务,于是再次上疏请假。等到敌军入侵京畿时,张治卧病在床,悲愤哭泣,勉强支撑着起草奏疏,想筑堰拦截白河水以阻止敌军渡河,恰好因疲惫不能支撑,未能上奏。十月九日,严公与李公前来探问他的病情,无法见到他;他神志仍然清醒,谈话不涉及一点私事。十四日,终于在长安西宅去世。此前张治尚未发病时,夜里忽然梦见自己骑鹤游玩,飘飘然像要飞出九重天;醒来后占卜说:“这是我出生时的祥兆,大概将要返本归化而去了吧?已经有预兆了。”死讯传来,皇帝震惊哀悼,命有关部门办理祭葬,追赠少保,谥号文毅。张治为人磊落,有远大志向,想以功业在当时建立光明的事业;虽然博览群书,却不以文学科举为高尚嗜好,偶尔写文章或诗歌,也多切合内心的忧患,读来使人警醒振奋。张治曾奉诏修订续纂《会典》。他认为原书只保存了制度沿革的表面,始末次序混乱,往往取用吏胥旧档,又把各种条例杂乱堆积,不能提纲挈领;甚至赋役征收和使用没有条理,内府的职掌制度也不明确,至于各省藩府外地的军士、牧屯,盐政、苑马等,古今不同,记载漫无头绪,无法核查。他与礼官连夜商议,想按事情的起始统领后来各项兴废,使条目清楚。上承圣明的制度,下附臣下的建言,记载其中大略,以备一代君臣贤明的事迹;又详细考察旧制,完整记载议论的起因,哪些已经裁汰、哪些又被沿用,以及其中义理究竟取舍何在、后来重新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还想核查官员数目、辨明岁供、考察虚实等,毅然把这些事担在自己身上,最终大多受到阻挠,未能完成。适逢三边多有警报,他想改任一官以效力,也没有成功。他每天取来西北事务,仔细研究过去的失误,精心考虑后来可以借鉴的办法,思考如何处置,从未有片刻忘记边防大计。在朝廷中坚持正论,侃侃而谈,毫无顾忌;意见有不妥之处,言辞气势激切,众人不能使他屈服。然而他胸中没有疆界,不善于违逆他人心意,也不记宿怨,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平生荐举善类,就像喜爱甜食一样;拯救困厄、洗雪诬陷,即使违忤时俗禁忌,也不回避。晚年位列枢要,朝廷内外都期待他的作为,但事情多与愿望相违。他年仅六十三岁,来不及完成平生积蓄的抱负便去世了,实在可惜!他一生奉诏所作以及应酬之作,信口挥笔,却没有不出于正道的;脱离腐朽、远离俗套,归于古典。于是他的儿子仪制君张元孝,博雅不凡,能够继承家学,收集辑录遗稿若干卷,刊刻流传于世,也可以由此窥见他的概略。史论说:张治不能继续任职,难道不是天意吗?我雷礼刚进入铨部时,张治的议论涉及天下大计,像江河一样无穷无尽,而刚劲的节操、正直的气概丝毫不受挫折。他看到时事有违背成法的地方,慨然叹息,甚至想裁定《会典》,衡量天下各种制度,使狐鼠之徒不能借机作奸充数。这样的志向,难道是富贵贤豪之人所能相比的吗?他遭逢圣明之主,被任用为掌握机要、日侍近密的重臣;如果能久居其位,一定能够振肃百官,使善类日益进用,太平运势也可以挽回。可是他竟因一场疾病不起,难道是刚直使人难以亲近,天意本来就要限制他吗?中世以后世道升降的□,可以由此警惕恐惧了。张治博闻强记,性情□爽□□□,言论侃侃,遇事不阿。当时士人崇尚□修□□□□,张治的文章很不自得,于是忧郁□及□□□□□□□□,因而得到中等谥号。隆庆改元后,才重新□□□。○太傅吕文安公本传(汪道昆)
汪道昆世祖总揽万几,倚办二三执政。执政至东瓯愈重,至上饶愈尊。彼挟先资以亿命中,幸而遇合,其获丘陵;次藉先容,庶几巷遇;次则循资旅进,有若贯鱼。傥然得之,雄距高跱。由前则难后,由后则难前。其相依也若辅车,其相竭也若寒暑。夫何以故?患失则然。乃若失得不入于心,始终不渝。其度则吕文安公一人而巳矣。公故吕姓,出营丘。唐御史大夫延之,礼部侍郎渭,右仆射温,殿中侍御史恭,晋中书令琦,宋太师端,博士荀中丞诲,太守由诚,评事亿,皆其本支。由青齐徙越新昌,则自亿始。历六世,鎌别祖始迁余姚之新河。历三世而生公琼,公珍。公珍生懋,公琼后,公王父也。懋生改,以行义祀瞽宗。是公父及公以一品再考。公琼、公珍、懋改俱赠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王母蔡氏、潘氏,王母胡氏,俱赠一品夫人。封母杨太夫人。由青齐历五百年而兴,乃得名世。弘治甲子六月朔,太夫人楼居梦日卓午,烁庭中赤光光四表。既寤,公乃生。其后命曰端,日楼则贵征也。太公故善谢文正,则以负剑见公。文正奇之,斯其殷帝之首服也。稍长执博士业,文正益多公文。夫夫国工异日者,当出吾上。馆之家塾□其子学士丕程督之。学士入朝载之,俱北绍介而见之。费文宪亦以公辅器之。戊子与计偕,壬辰举进士。其年选庶吉士,覆试得公。太上问庶吉士若而人,谁可属大事?李文康密以公对。业巳志之心,甲午第相材,授国史检讨。丁酉校列圣御制文集,充经筵展书官。既上程书,出就南国子司业。岁久则以右中允摄南京翰林院,转左中允摄左春坊。丙午主试京师,揭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首义录呈称旨,简在帝心。戊申递升两京国子监祭酒。己酉上命增置夹辅,枚卜者六臣,末疏公名,留十日不下,阴属耳目迹六臣者何如。人既下,则惟南太宰及大司成公以少詹事入阁办事,续修《大明会典》,充总裁。寻召入直庐。庚戌,升吏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癸丑,上修辅臣功,大学士本升礼部尚书,命禁中乘船乘马。甲寅,进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丙辰,奉旨摄吏部事,考察部寺督抚诸大臣,台省诸郎。寻加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丁巳,历一品考,进阶光禄大夫,勋柱国,兼太子太傅。庚申,历六年考,兼支大学士俸,加少傅。上明如日月,威如雷霆,百官受成,莫不凛凛。分宜耄矣,冑子无良,华亭肩随,深中重发。公以赤心□结明主,断断无他,犹之清庙銮刀,和而后断。庚戊秋八月,虏薄郊关。上御永寿宫,召入直诸臣问方略。臣本奏曰:「诸臣民仰望天颜久矣,请亟出视朝,安中外心。」既则以郊保僵口,疮痍就死,请亟下令掩骼埋胔,发赈蠲租。京营故多糜军,请亟更张以善后。疏再入,悉然纳之。咸宁侯鸾螫,都御史商大节乃坐推避律比失机。臣本上言:「此比附律也,即罪在推避,宜与临敌殊科。」不听。既又言:「鸾调边兵入卫,以其习战足当虏锋。今奏自部营兵以距前茅,分发边兵于边外以断后殿,臣所未喻其意去何?」且督饷都御史随地饷军不不预。鸾复要户部载糒从征,甚则秣马许掠田禾,誖之誖者也。边臣请互市,廷臣持之。太上问辅臣云何。臣本极言不可。往虏猝入,不及谋,第一市以缓之,固将集兵力大创之耳。乃今兵力方集,籍令虏入,正宜张天讨以振国威,犬羊无厌,何示之弱也?上曰:「善。」悉罢市议,母开端。鸾败诛,奉旨再议戎政。发丑徐邳大溢,饥民轻邪。上用公言,命漕河二都御史并力疏浚,发徐淮仓粮四万石,两淮余盐银五万两,遣刑部侍郎吴鹏出赈之。既而河□游,请遣祭川岳之神,水乃就道。省臣建议请筑□城,则以时诎举赢第。自南关首事,即以一面经费,三面可以类推。上数问辅臣,不四面,非王制也。于时诸执政及当事诸臣,胥命工所公言:「城南民物蕃庑,或生戎心。城之便,今既裁南面,衡万雉有奇。自东西北析而属都城,传诸堞,计二十六里而近。工可计日而成,余三面工胥后命。」天寿山,水患冲啮诸陵,神路石桥有差。上遣公视之,特旨问状。对曰:「二水交冲,故多溃决。河势环抱,法中堪舆形胜,不当更工费,不当惜。第浚河深广,下如建瓴,可无患矣。」诏选民间子弟,尚长公主待命者三人。时中宫久虚,命辅臣代选,公首举李和以进,从之。丙辰,上命公主会试。丁巳,殿门灾。先筑大朝门,请减材围径差小,即旧石毁,第追琢新之。
译汪道昆 世祖总揽一切政务,倚重二三位执政大臣办理事务。执政者到了东瓯,地位更加重要;到了上饶,地位更加尊贵。他们有的凭借先辈资历,揣测君命而侥幸得到任用,所得如丘陵;次一等的是借助先人的引荐,希望在巷陌间得到遇合;再次一等的是按资历逐步晋升,好像鱼贯而进。侥幸得到职位后,便雄踞高处、傲然自得。由前一种途径上升,后来者就困难;由后一种途径上升,前面的人又困难。他们相互依靠时像车辅相依,相互倾轧时又像寒暑交替。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害怕失去权位。至于得失都不放在心上,始终不改变志节的人,只有吕文安公一人罢了。吕公本姓吕,出自营丘。唐代御史大夫吕延之、礼部侍郎吕渭、右仆射吕温、殿中侍御史吕恭、晋中书令吕琦、宋太师吕端、博士荀中丞吕诲、太守吕由诚、评事吕亿,都是他的本族。由青州、齐地迁到越地新昌,从吕亿开始。经过六代,鎌别祖才迁居余姚新河。又过三代,生吕公琼、吕公珍。吕公珍生吕懋,吕公琼的后代则是吕公的祖父。吕懋生吕改,因品行义举被祭祀于瞽宗。吕公的父亲和吕公本人,都因一品官而累次考核。吕公琼、吕公珍、吕懋、吕改都追赠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蔡氏、潘氏,祖母胡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其母杨太夫人也受封。吕氏由青州、齐地经过五百年才兴盛起来,于是得到名闻天下的人才。弘治甲子六月初一,杨太夫人住在楼上,梦见太阳正当中天,发出耀眼的光芒,庭院中一片赤色光明,光照四方。醒来后,吕公便出生了。后来给他取名为端,梦中太阳当午正是显贵的征兆。太公过去很欣赏谢文正,便让吕公背着剑去拜见他。文正对吕公感到惊奇,说这正是殷帝初次受命时的征兆。吕公稍长便学习进士业,文正更加称许他的文章,说:“这位国家的杰出人才,将来一定会超过我。”文正把他留在家塾中,让自己的儿子学士督促教导。学士入朝任职后,又把吕公带到北方,介绍给有关人士。费文宪也认为吕公有辅弼之才。戊子年与乡贡士一同赴京,壬辰年考中进士。同年选为庶吉士,复试时录取了吕公。太上皇问庶吉士中有几个人可以托付大事,李文康私下以吕公回答。皇帝心中已经记下了他,甲午年考察宰相之才,授任国史检讨。丁酉年校订列圣御制文集,充任经筵展书官。呈上程文后,出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任职日久,又以右中允代理南京翰林院事务,转任左中允,代理左春坊事务。丙午年主持京师考试,题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首篇义理上呈后得到皇帝称许,因而被皇帝记在心中。戊申年逐步升任两京国子监祭酒。己酉年,皇帝下令增加辅佐大臣,命人占卜推选六位大臣,最后一份奏疏列有吕公的姓名,奏疏留了十天没有下发;皇帝暗中派耳目考察这六个人究竟如何。名单下发后,只有南京太宰和大司成吕公以少詹事身份入阁办事,继续修纂《大明会典》,充任总裁。不久召入内直庐值班。庚戌年升任吏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癸丑年,皇帝考察辅臣功绩,大学士本来应升任礼部尚书,皇帝命他在禁中乘船、骑马。甲寅年晋升太子太保,兼任文渊阁大学士。丙辰年奉旨代理吏部事务,考察部、寺、督抚等大臣以及台省诸郎。不久加授少保,兼任武英殿大学士。丁巳年经过一品官考核,进阶光禄大夫,勋柱国,兼任太子太傅。庚申年经过六年考核,兼支大学士俸禄,加授少傅。皇帝明察如日月,威严如雷霆,百官接受成命,无不凛然。分宜严嵩已经老迈,儿子又没有才德;华亭徐阶与他并肩而立,正受到严重打击。吕公以赤诚之心□结明主,忠贞专一而没有别的心思,就像清庙中的銮刀,和谐之后才作裁断。庚戊年秋八月,敌军逼近郊关。皇帝在永寿宫召入值班大臣,询问对敌方略。臣本上奏说:“臣民仰望皇帝圣颜已经很久了,请赶快出来临朝,使朝廷内外安心。” 随后他又说,郊外百姓僵卧道路,满目疮痍,已经濒临死亡,请赶快下令掩埋暴露的尸骨,发放赈济,减免租税。京营过去有很多空额、虚耗军粮的弊病,请赶快改革以做好善后。奏疏两次送入,皇帝全部欣然采纳。咸宁侯仇鸾受到弹劾,都御史商大节于是按推诿逃避的律例比照失机罪。臣本上奏说:“这是比照律例,不是真的依照本律;既然罪在推诿逃避,就应当同临敌失机区别定罪。”皇帝不听。后来他又说:“仇鸾调边兵入卫,是因为他们熟悉战事,足以抵挡敌军。如今奏请调发部队和营兵来抵御敌军前锋,却把边兵分派到边外截断后路,我不明白他的用意在哪里。况且督饷都御史随地供应军粮,不能不预先筹办。”仇鸾又要求户部装载干粮随军出征,甚至允许军队喂马、抢掠田禾,这是悖谬中的悖谬。边臣请求互市,廷臣却坚持反对。太上皇询问辅臣如何处理,臣本极力说不可以。过去敌军突然入境,来不及谋划,第一步才用互市来缓和局势,实际上是准备集结兵力后给予重创。如今军队正要集结,即使允许敌军入境,也应当张扬天讨、振作国威;犬羊之类贪得无厌,为什么要向他们显示软弱呢?皇帝说:“好。”于是全部停止互市的议论,不要开启这个先例。仇鸾战败被诛,皇帝下旨重新讨论军务。丙丑年徐州、邳州洪水泛滥,饥民轻生作乱。皇帝采纳吕公的意见,命漕河两位都御史共同疏浚河道,发放徐州、淮安仓粮四万石,发两淮余盐银五万两,派刑部侍郎吴鹏出外赈济。后来河水□游,请求派人祭祀山川之神,水势才归于正道。省臣建议修筑□城,便按照时局困窘、工程盈余的情况办理。自南关开始施工时,就只按一面计算经费,其他三面可以类推。皇帝多次询问辅臣,说不修四面就不是王制。当时各位执政和主管大臣共同命令工部,公开说道:“城南居民财物繁盛,有的可能滋生反抗之心。修城确有好处;如今既然裁减南面,估量有一万余丈。从东西北三面分别连接到都城,传递到各个城堞,计算约二十六里。工程可以按日完成,其余三面的工程等待后命。”天寿山因水患冲刷侵蚀各陵,神道石桥也有损坏。皇帝派吕公前往查看,特旨询问情况。他回答说:“两条水流交相冲击,所以常常溃决。河势环抱,符合堪舆形胜之法,不应再增加工程费用,也不应吝惜钱财;只要把河道疏浚得深而宽,使水势向下倾泻,就可以没有灾患。”皇帝下诏选民间子弟中等待尚长公主婚配的三人。当时中宫久虚,命辅臣代为选择,吕公首先举荐李和,皇帝采纳了。丙辰年,皇帝命吕公主持会试。丁巳年殿门失火。此前营建大朝门时,曾请求减少木材围径,使规格稍小;旧石料毁坏后,只追求雕琢新的石料。
其年大同岁丰,一缗几得一石,请发度支银十五万预籴以佐军兴,较之年终可省三倍。职方郎唐顺之言边事,上问边兵入卫起自何时?臣本对曰:「祖宗四征不庭,皆发京库以往。正德中,江彬拥边方扈南狩,蚤见者以不然,自是边兵果骄,遂有大同之噪。鸾受兵柄,岁征边兵入卫京陵,属蓟兵入关,督臣始奏留二军防守,因循未彻,遂以常。」清问及之,计深远矣。光禄寺岁多冒破,命举较著者以闻。臣本上言:「光禄故额二十四万,岁赢其半,或以佐司空。乃今官掖撙节有常,岁费至三十六万。要之出入无艺,其弊四端:一传取之弊,一关支之弊,一门禁之弊,一磁器之弊。请复旧制,月遣一御史科察而籍奏之。尚方所需,必授符,必登籍,以待岁会。且法行自近,臣等备员,近臣常禄有供,大官有糈,复以在直日饕三饭,请罢之。」上悉用其言,日损再饭。先是己酉,庄敬太子立,无何薨。上讳言储,言者见坐。辛亥,礼臣疏请,公奉旨陈言:「自古帝王莫不蚤建太子,将以正国本,系人心。祖宗以来,太子诸王年十五以上则冠婚出合。」第本支异礼,必先正名。且天授元良,不可以往事槩论。不纳壬子春,谷王□冠,命大学士本赞冠。明年请二王就宫中婚。上问故,对曰:名分未正,不宜并出而婚。耦则上疑,轧则下贰。且先朝同在宫禁,有太后,有中宫,有东宫。今陛下骨肉亲,惟二王耳。悉出居外,独柰何自轻?卒不纳。明年复请,寝如初。庚申,故左中允郭希颜上书,谬以建帝立储发语。上大怒,傅上刑。臣本上言:小臣妄言,建帝罪当死。但二王同居分邸寓内,莫测渊衷。其在天伦,则圣心密定久矣。徒以己酉鉴,笃爱元良,诚如所言,一留京,一之国,人心自定。宁讵以人废言?上心然之,即谕辅臣景王当遵□社制,令之国。卒之翊穆考开太平,公诚社稷臣也。辛酉五月,太夫人以天年终,上下恤典并从优,遣行人护送,驰驿扶衬归葬。公具疏谢,以哀毁闻。洛河入舟,上下手札问疾,赐冢子元告扶侍,加意惓惓。公自通籍以及居丧,凡三十稔。都文学侍从者十有七,都相位者十有三。奉命一同考会试,一主乡试四,读卷四,分献南郊再献北郊六祭帝社稷七,遣祭先师。雅言避名避利避权三者,唯恐其不去。巳端行却步,后其身而身先。李文康故急公不欲出,公司业次当出者亿。东宫且立,睥睨宫僚,诡云:汝立逝将,将母而南,南所愿也。文康问公状,公佯诺之。司业业巳当南面,师惧不任耳。于本何择?居七年不调,由由自如。上卜相,始得公。下内合议,授秩分宜,密遣家监以告犒之十缗。家监嗛之,改少詹事,秩视大司成等。庚戌举进士,赐宴南宫。礼官则以辅臣贵重而品在三,以位次请分宜拟居三品之上,弗从。既则拟以品差,上径命之居二品,末得上坐。华亭入相后,公者四年,公引身下之,遂躐公上。其后上孳孳求旧,拥格亦犹分宜司隶拥公孤诸。柄具在肺腑,公独多息,竟谢之。及司隶暴亡,周亲内却,公无所预。槩诸唐虞之揖让,不然乎哉?先是岛夷弄兵,诸郡县尽城守。县故城江北,公绍介所部,请夹江而城,有如通州、淮安、临清,犄角相守。均之赤子,宁讵置之度外邪?佻者以哗不用命,公谢曰:“吾未奉君命而兴大役,哗固当属江南诸有位者。”上书下司空议,既得请,则胡督府董成迄告成功,民不知役。于是人人颂公,功德祠事龙山。公既家食,察民间大不便者,言之有司,请履亩,请均粮。既则征徭银罢优免,由是租庸有调,民力以纾。直指使以其状上之。絜令穆考即位,公请吕姓反本,以志不忘。属冢子谱大宗,躬修新昌万十二公庚五公二墓,凡诸祖墓各置祭田,葺别祖祠,改树王父墓。门人递以省方,至公筑馆西郊,乃延东越二大方家聚徒讲学。公金口木舌,壹禀于躬行。季年构斋居,则以期斋自命,葢亦以先民自期耳。宁讵以百年期哉?今上嗣历十有一年,公登大耋,命监大夫部使者以礼存问。里中岁给夫,月给米,皆异数。丙戌,公丧一品夫人,夏寓书不佞道昆之立传,既得恤典,遣行人造坟。丁亥,诸子姓以初度称觞,公乃大欢,家庆无两。六之日忽不豫,邻里闻室中乐声,公正考终,春秋八十有四。今上□讣之,彻朝赐祭九坛,遣行人开圹合葬,赠太傅,谥文安□。一孙中书舍人国恩厚矣。
译这一年大同年成丰收,一缗钱几乎可以买到一石粮食,请求从度支发白银十五万两预先收购粮食,以帮助军队供给;和年终再买相比,可以节省三倍。职方郎唐顺之谈论边防事务,皇帝问边兵入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臣本回答说:“祖宗四次征讨不服之地,都是从京库发兵前往。正德年间,江彬拥护边方军队护送皇帝南巡,早先明白情况的人认为这样不对;从此边兵果然骄横,遂有大同兵变。仇鸾掌握兵权后,每年征调边兵入卫京师和皇陵;后来蓟州兵进入关内,督臣才开始奏请留下两军防守,因循未能彻底停止,终于成为常例。”皇帝问到这件事,所考虑的确实深远。光禄寺每年多有冒领、虚报和破费,皇帝命令把明显的事例举出上报。臣本上奏说:“光禄寺旧额二十四万,每年盈余一半,有时用来帮助司空。如今宫官和内廷节省开支已有常规,每年费用却达到三十六万。总的说来,收入支出没有法度,弊端有四项:一是传取的弊端,二是关支的弊端,三是门禁的弊端,四是磁器的弊端。请恢复旧制,每月派一名御史和科道官员考察,登记上奏。尚方所需物品,必须发给符验,必须登记在册,以等待年终核算。而且法令应从近处先实行;我们这些备员的官员,近臣有固定俸禄供给,高官有俸禄,又因值班日享用三餐,请把这项供给也停止。” 皇帝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每天减少两餐的供给。此前己酉年,庄敬太子被册立,不久去世。皇帝忌讳谈论储君,进言的人都因此获罪。辛亥年,礼官上疏请求,吕公奉旨陈述意见:“自古帝王无不早立太子,是为了端正国家根本、维系人心。自祖宗以来,太子和诸王年满十五岁以上,就加冠、成婚,出宫分居。只是本支亲属之间礼制不同,必须先端正名分。况且上天授予的元良太子,不能一概按过去的事情议论。”皇帝没有采纳。壬子年春,谷王□加冠,命大学士臣本主持冠礼。第二年,吕公请求让两位王在宫中成婚。皇帝问原因,他回答说:“名分还没有端正,不宜同时出宫成婚。夫妻相同则上面会疑虑,彼此倾轧则下面会离心。况且先朝都居住在宫禁之内,有太后、有中宫、有东宫;如今陛下的骨肉亲人,只有两位王爷罢了。若都出宫居住,怎么能独自轻视他们呢?”皇帝最终没有采纳。第二年他再次请求,仍像以前一样被搁置。庚申年,已故左中允郭希颜上书,错误地以建帝立储一事发言。皇帝大怒,把他交付刑部。臣本上奏说:“小臣妄言,建帝之罪应当处死;但两位王同住在分邸之内,皇帝深心究竟如何,外人无法测知。若从天伦关系说,圣心早已秘密决定。只是以己酉年的事情为鉴,皇帝深深爱护元良,正如臣所说,一人留在京师,一人封国就藩,人心自然安定。” 难道能因为说话的人有罪就废弃他的话吗?皇帝心中认为有道理,立即告诉辅臣,景王应当遵循□社制度,命令他前往封国。后来翊穆考开创太平局面,吕公确实是社稷之臣。辛酉年五月,杨太夫人寿终正寝,朝廷上下的抚恤典礼都很优厚,派行人护送灵柩,快马递送,扶柩回乡安葬。吕公上疏致谢,并因哀痛毁伤而闻名。船行到洛河时,皇帝亲自上下手诏询问他的病情,赐给长子元告,让他扶侍父亲,关怀非常殷切。吕公自入仕籍直到居丧,前后共三十年;在文学侍从之臣中任职十七年,任宰相十三年。奉命担任会试同考官一次,主持乡试四次,读卷四次,分献南郊两次,主持北郊六次,祭祀皇帝和社稷七次,并奉命祭祀先师。他平素常说要避开名、利、权这三样东西,唯恐不能避开。到了该行动时就端正举止、退让一步,让自己处在后面,反而使自己处于先导。李文康过去急于举荐吕公,不想让他外出;按司业资序,本来应当轮到吕公外放。东宫将要确立时,李文康轻视宫僚,假称:“你立刻离开,将要到南方去;南方正是你所愿意的地方。”李文康询问吕公的态度,吕公假装答应。司业一职本来已经应当让吕公主持,只是李文康担心自己不能胜任南方事务罢了。对于吕公来说,在哪里又有什么选择呢?他在那里任职七年而没有调动,始终自在自如。皇帝占卜选择宰相,这才得到吕公。内廷下达议论,授予他分宜的官秩,暗中派家监来通知,并赏赐他十缗钱。家监对他心怀不满,改任少詹事,俸秩与大司成等同。庚戌年考中进士,获赐宴于南宫。礼官认为辅臣身份尊贵,而品秩列第三,便按位次请示,分宜拟议让他居于三品之上,他没有听从。后来又拟定按品秩差等安排,皇上直接命令他居二品,最终让他坐在上座。华亭入相以后,公任职四年,公主动引退让位,于是越居公之上。此后皇上孜孜不倦地访求旧臣,拥格也像分宜任司隶时拥立公孤等一样。权柄全在皇上心中,唯独公多次推辞,最终谢绝了。等到司隶暴死,周亲在宫中退避,公也没有参与其中。把这些与唐虞时代的揖让相比,不是这样吗?在此以前,岛夷起兵作乱,各郡县都闭城防守。县城原在江北,公请托所部官员,奏请在江两岸筑城,像通州、淮安、临清那样,互为犄角、彼此防守。百姓都是皇上的赤子,难道可以把他们置于法度之外吗?轻佻的人因喧哗、不听命而获罪,公谢罪说:“我没有奉君命便兴办大工程,喧哗之罪本来应当归于江南各位有职任者。”皇上把他的奏书下交司空议论,获准后,胡督府主持完成工程,直到告成功,百姓都不知道服役之事。于是人人歌颂公,龙山还建了功德祠。公居家食禄以后,考察民间最不方便的事情,向有关官府陈说,请求丈量田地,请求均平粮赋。后来停止征收徭役银和优免,因而租税、徭役都有了调剂,民力因此得到舒缓。直指使把这些情况上奏。絜令穆考即位后,公请求恢复吕姓,以志不忘本。适逢为长子修撰大宗谱牒,公亲自修整新昌万十二公、庚五公的墓地;凡各位祖先的墓,都置办祭田;修葺旁支祖祠,改立祖父墓碑。门人轮流来省视四方,直到公在西郊筑馆,才邀请东越两位大方之家聚集门徒讲学。公以金口木舌训诫众人,完全以亲身实行作为准则。晚年修建斋居,便以“期斋”自命,大概也是以先民为期许吧。难道竟以百年为期吗?今上即位十一年,公年登大耋,皇上命监大夫、部使者以礼前往慰问。里中每年供给夫役,每月供给米粮,都是特别的定额。丙戌年,公丧失一品夫人,夏氏写信给我,请道昆为公作传;既获赈恤典礼,又派行人修造坟墓。丁亥年,诸子孙以公初度举杯祝寿,公于是大为欢喜,家中庆贺无比。六月六日,公忽然身体不适;邻里听见室内乐声时,公正在正常地考终,享年八十四岁。今上□闻讣告,停止朝会,赐祭九坛,派行人开圹合葬,赠太傅,谥号文安□。有一孙任中书舍人,皇恩厚重如此。
公息子六,任中书舍人者四:长元进祠部郎,次允又次兑进膳部郎,叔子兖任成均历二千石。五子觉入太学,六子魁授光禄署丞。中女字谢用模,文正孙也,年十五与计偕,中道殇。女以烈殉。冢孙胤昌,天下土也,故尝北面。不佞今守天官,当书郎,凡诸子姓婚姻具在碑志。祠部当室,复以公传属道昆作者,则少师、少傅、少宰三公述之详矣。道昆不佞,恶能赞一辞?往郎三家鼎立,公独恢然。相度休休,有容并以文事受知。惟公相视莫逆,卒之递及难老。三耋作朋,要以分宜凶终,华亭滋大。惟公声实纯粹,即有口者无后言。借曰让名,名归之矣。利权亡论也。有莘以阿衡相罔,以宠利居成功。往公由密勿而摄端揆,则阿衡事有莘,不得专美矣。
○大学士徐公阶传(王世贞)
王世贞徐阶字子升,松江之华亭人,世世受耕,不仕。至黼父而补邑椽,史治牍无害,授宣平县丞,徙宁都,有廉能声。阶生甫周岁,而女奴堕之眢井,小吏之妇号而出之,则绝矣。后三日苏。五岁从父移任,道堕括苍岭百余丈,衣絓于树,得不死。二十举应天试,学士董玘识阶文于黜而异之,寘高等。明年对策,遂第三人及第。阶人短小白晢,秀眉目,善容止。既入谒内阁,辅臣杨廷和见而独异之,指以语其寮曰:“此少年名位不下我辈。”寻授翰林院编修。予归娶,且北上,道遇言礼得戍逐者,邑邑不乐,又念其父且老,亟返棹至彭城,而闻讣,归服除,补故官。阶性颖敏,读书古文辞,倾身以事豪贤长者。时故新建伯王守仁以讲学倾东南,阶与其门人欧阳德同年而善之,遂王氏学。诸豪贤长者交口称誉,阶故尽得搢绅间声。充经筵展书,预修《大明会典》,再预修祀仪成典。时上好更定礼制,欲绌孔子王号,去像木主于笾豆,礼乐皆有所抑损,而首揆张孚敬缘上指而发之下儒臣议,相顾慑詟,亡异同者。阶独条其三不必,五不可,状甚辨,疏上报闻。孚敬坐朝堂,召阶,盛气诘之。阶徐理前说,且曰:“高帝尽革岳渎号,而独不革孔子者,何也?”孚敬遯曰:“高帝少时作何可据?”阶曰:“高帝定天下而后议礼,宁少耶?果尔,明公之议四郊,何以力据?”“高帝少作,孚敬颊尽赤。”曰:“尔谓塑像应古礼不?”阶曰:“塑像非古,然既巳肖而师事之,何忍毁也?”孚敬曰:“程氏不云乎,一豪发不似吾亲,可以亲名之乎?”阶曰:“有一豪发而似吾亲,毁诸可乎?且明公能尽必列圣之御容无毫发不似乎哉?即何以处之?”孚敬语塞,怒曰:“若叛我!”阶正色曰:“叛者生于附者也,阶故未尝附明公,何得言叛?”长揖出。于是上亦缘孚敬意,或问以难阶,而斥之外延平府推官。阶既以尊孔子首抗。天子排上相,中外称之,而尚意其自禁,近出小官,即不内鄙薄,有故事可以优游养重,阶独不然。曰:「宦大小,非王臣耶?」且盘根错节,所以砺我,不浅。乃单车驰之郡,至则连摄郡事,清夙系囚三百,更输银法,母落猾胥手,毁淫祠,剏乡社学,焚其所受邓析书,而韵宋儒之格言以授之,使诵习。又画筴捕获尤溪之剧盗百二十人,尽扫其窟穴。三载,迁黄州府同知,当发,乡父老吏民祖饯倾道,勒去思之文于石。道擢浙江按察佥事,提调学校,阶益勤于职,岁周行郡邑必徧。大要以正文体,端士习,先既唱诸生第,人人语所以甲乙,故即见斥者得自鸣而折之,不得巳而施槚楚,示惨然色,诸生人人退自快服。三载,进江西按察副使,乃视学政,所操舍一如视浙江时,而加详密。以新建伯故有大功江西,祠祀之而大推明其学。前后两省所造成进士名臣者不可指数。吏部拟荐尚宝卿、国子司业、太常寺少卿,皆不果。最后以皇太子出阁,召拜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以四品服奉居职。母何丁母丧归,服除,即家擢国子祭酒。其祭酒虽藉诸生淑慝以辞示惩劝,而大指出于宽。久之,擢礼部右侍郎,寻改吏部,时年仅四十三,榜戒语于堂,自警。故事吏部大僚鐍车门,所接见庶官不能得数言以示严冷。阶曰:「若尔,何以能尽人才也?」乃痛折节修词色而下之,见必深坐亹亹,咨访边腹要害,吏治民瘼,错及寒暄可怜语,冀以窥见其人。顾见者亦自喜得少宰心愿之用。阶益有缙绅间声。尚书熊浃雅重阶,托以肺附,而阶亦之竭力相与,励廉节,奖恬退,振淹滞,抑躁竞,一时翕然归贤。会浃以直谏忤旨去,而唐龙、周用相继代其重。阶则犹浃,而又老多病,阶数署部事。所推毂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鏓,皆天下长者,而最后周用卒当推代者,刑部尚书闻渊,名老成。人非上所急也。阶首推渊渊入吏部,顾自处前辈,且尝历诸曹郎事,取立断。其重阶不能如前二三公,阶意不乐,求出避之,得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明年掌院事,兼会典副总裁。阶之授书庶吉士,尤详隶有恩义,而其修会典亦能发凡定例,时时出精裁。又明年与推内阁不果,进礼部尚书,仍兼学士。礼部之政者严嵩、费寀,皆好以法市利,与吏胥共之;而孙承恩则耄倦不能别可否,至阶而加振刷,部事颇肃。时上察阶勤,又所委应制文独多称旨,召入直无逸殿庐,与大学士张治、李本俱撰斋词,赐飞鱼服及尚方珍馔,上尊无虚日。
译公有六个儿子,任中书舍人的有四人:长子元进任祠部郎,次子允、再次子兑进任膳部郎,叔子兖任成均,历任二千石。第五子觉入太学,第六子魁授光禄署丞。次女许配给谢用模,他是文正的孙子,十五岁时参加计偕,中途夭折。女儿因贞烈而殉死。长孙胤昌,是天下的土人,所以我曾拜他为师。我如今任天官,正应当为郎官写作,所有子孙的婚姻情况都刻在碑志上。祠部郎应当承继家室,又把公的传记托付给道昆来写,那么少师、少傅、少宰三公都已经详尽叙述过了。道昆我不才,哪里能再赞美一句?过去三家郎官鼎立,唯独公气度恢宏。诸位宰相都宽厚有容,又因文章受到知遇。唯独公与他们相知相契,最终相继活到高寿。三位耋老成为朋友,总的说来,分宜以凶终,华亭则更加显大。唯独公的声名和实际都纯粹,即使有非议者,事后也没有留下责难。即便说是谦让声名,声名最终还是归于公。至于利权,更不必说了。有莘氏以阿衡身份辅政而与伊尹相抗,并凭借宠信和利益成就功业。从前公由机密近臣而代理首辅,那么阿衡辅佐有莘氏的事,也不能让有莘氏独占美名了。大学士徐公阶传(王世贞) 王世贞 徐阶,字子升,是松江华亭人。祖祖辈辈以耕种为业,不曾做官。到徐黼的父亲时,才补任县衙属吏;他治办文书没有差错,被授为宣平县丞,调任宁都,因清廉能干而有声誉。徐阶出生刚满一岁时,被女奴推入枯井,小吏的妻子哭喊着把他救出来,已经断气了;三天后才苏醒。五岁时随父亲调任,途中从括苍岭跌落一百多丈,衣服挂在树上,因此没有死。二十岁参加应天府乡试,学士董玘从落选的文章中发现徐阶的文章,认为奇异,把他列入高等。第二年参加廷对,便以第三名及第。徐阶身材矮小,面色白皙,眉目秀美,举止仪态优雅。入朝拜见内阁后,辅臣杨廷和见到他,唯独对他感到惊异,指着他对同僚说:“这个年轻人的名望和官位不会低于我们。”不久授任翰林院编修。获准回乡娶亲,准备北上时,途中遇到因议论礼制而被发戍、逐出的官员,心情郁闷不快;又想到父亲将要年老,急忙掉头,船到彭城时听到讣告,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徐阶天性聪敏,读古文辞,竭力侍奉豪杰贤能和年长者。当时故新建伯王守仁以讲学声名震动东南,徐阶与他的门人欧阳德同年中进士并友善相交,于是成为王氏学派的人。豪贤长者交口称赞他,因此徐阶完全获得了士绅间的声誉。他充任经筵展书官,参与编修《大明会典》,又参与编修《祀仪成典》。当时皇上喜欢更定礼制,想降低孔子的王号,撤去笾豆礼器旁的孔子塑像、木主,礼乐制度都想加以抑制削减。首辅张孚敬迎合皇上的意旨,把这件事发下去让儒臣议论,众人彼此顾望而恐惧,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唯独徐阶逐条列出三项不必实行、五项不可实行的理由,陈述得十分明辨,奏疏上呈后获皇上阅览。张孚敬坐在朝堂上,召见徐阶,气势汹汹地责问他。徐阶从容说明先前的意见,又说:“高帝把岳镇海渎的封号全部革除,却唯独不革除孔子的封号,这是为什么?”张孚敬躲闪着说:“高帝年轻时所作的事,怎么可以作为依据?”徐阶说:“高帝平定天下以后才议论礼制,难道还算年轻吗?如果果真如此,明公议论四郊祭祀时,又为什么竭力以此为依据?”张孚敬年轻时所作的事被提起,脸颊全红了。他说:“你认为塑像符合古礼吗?”徐阶说:“塑像并非古礼,但既然已经塑成形象并以师礼奉事他,怎么忍心毁掉呢?”张孚敬说:“程氏不是说过,哪怕有一根毫毛不像自己的亲人,还可以称作亲人吗?”徐阶说:“若有一根毫毛像自己的亲人,难道可以毁掉吗?况且明公能保证历代圣人的御容没有一根毫毛不像吗?那又将如何处置?”张孚敬无言以对,怒斥道:“你背叛我!” 徐阶正色说:“所谓背叛,是因曾经依附而产生的;徐阶从未依附明公,怎么能说背叛?”说完长揖而出。于是皇上也顺着张孚敬的意思,有时拿问题去刁难徐阶,并把他贬为延平府推官。徐阶既然首先抗争尊崇孔子之事,皇上又排斥上相,朝廷内外都称赞他;但皇上还以为他自我约束过严,近来把他调出任小官,未必是轻视鄙薄他,而是有旧例可以让他从容历练、培养声望。徐阶却不这样,说:“官职无论大小,难道不是君王的臣子吗?”况且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正是磨炼我的机会,意义很深。于是他只乘一辆车赶赴郡中。到任后连续代理郡中事务,清理过去羁押的囚犯三百人;按照缴纳银两的法令处理,不让银钱落入奸猾胥吏手中;毁掉淫祠,创办乡社学;烧掉他所收受的邓析之书,选取宋儒格言教授学生,让他们诵读学习。又设计捕获尤溪最凶恶的盗贼一百二十人,把他们的巢穴全部扫除。三年后,升任黄州府同知。将要出发时,乡中父老、官吏百姓在道路两旁设宴饯行,并把思念他的文章刻在石碑上。途中升任浙江按察佥事,提调学校,徐阶更加勤于职守,每年巡视郡县一定全部走遍。大体上以端正文风、整饬士习为先;先公布诸生的名次,人人都议论甲乙高下,所以即使被斥退者也能自行申辩并折服他人;不得已施用槚楚刑罚时,徐阶显出凄惨的神色,诸生退下后无不心悦诚服。三年后,升任江西按察副使,主管学政,所采取的措施与在浙江任职时一样,但更加周密。因为新建伯在江西原有大功,便为他建立祠祀,大力阐明他的学说。前后两省由他培养成进士、名臣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吏部拟议推荐他任尚宝卿、国子司业、太常寺少卿,都没有实现。最后因皇太子出阁,召回授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以四品服色任职。他的母亲何氏去世,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便在家中升任国子监祭酒。他任祭酒时,虽借诸生的善恶表现和辞章来表示惩罚劝勉,但大体上出发点是宽厚。过了很久,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吏部,当时年仅四十三岁。他把警戒的话写在厅堂上,以此自我警醒。按旧例,吏部大官锁闭车门,接见属官不能让他们多说几句话,以显示严肃冷峻。徐阶说:“如果这样,凭什么能够尽量选拔人才呢?”于是极力降低身段,修饰言辞神色,谦下对待属官;每次见人必定让对方长坐,娓娓交谈,询问边疆和腹地的要害、吏治和民间疾苦,还穿插寒暄和怜恤的话,希望借此看清对方的为人。被接见的人也为能得到少宰的重视、获得任用机会而高兴。徐阶因此更加获得缙绅间的声誉。尚书熊浃一向器重徐阶,把他当作心腹托付;徐阶也竭力与他相互扶助,勉励廉洁守节,奖励安于退隐的人,振兴被埋没的人才,压制急躁争竞之风,一时之间众人都一致归服其贤能。适逢熊浃因直言进谏触犯圣旨而离职,唐龙、周用相继接替他的职位。徐阶仍像辅佐熊浃那样辅佐他们,但周用年老多病,徐阶多次代理部务。他所推举的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鏓,都是天下的长者;最后周用临终时应当推举继任者,刑部尚书闻渊名望老成,但皇上并不急于任用他。徐阶首先推荐闻渊入吏部;闻渊自居前辈,而且曾历任各曹郎官,办事果断。他对徐阶的尊重不能像前两三位公卿那样,徐阶心中不快,请求出任外职以避开他,获准兼任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第二年掌管翰林院事务,兼任《会典》副总裁。徐阶教授庶吉士时,尤其详细周到,对他们很有恩义;他修订《会典》也能阐明纲要、制定条例,时常提出精当的裁定。又过一年,他被推荐入内阁但没有成功,升任礼部尚书,仍兼翰林院学士。礼部政务此前由严嵩、费寀掌管,他们喜欢借法令谋取利益,并与吏胥共同做这些事;孙承恩又年老疲倦,不能辨明可否。到徐阶任职后,加以整顿,部务颇为肃然。当时皇上察知徐阶勤勉,又因他奉命撰写的制诰文章多合圣意,召他入无逸殿值宿,与大学士张治、李本一同撰写斋词,赐飞鱼服和尚方珍馔,皇上所赐的上等酒食没有一天中断。
吏部阙尚书,廷推阶首,上不悦曰:「阶方侍朕左右,何外拟也?」阶遂请立皇太子,不报,复连上疏请之。又与同直四臣请之,皆不报。葢当继庄敬太子而立者谷王是,穆宗而景王与同齿,又母妃卢得侍上,中外未测上意所向,阶恐有钓奇者,故请之亟。最后当冠因而及婚礼,若开讲,阶复请先谷而后景,上意稍不怿。明年以万寿推恩,加太子太保。虏阑入塞,遂薄都城,阶手疏请释边将之在司败狱者,若戴纶、欧阳安等诣行营自効,报可。巳又请上还大内,亟召羣臣计兵事。上虽褒阶忠爱,而尚难还内,召见羣臣时,内阁推阶督视九门,阶亦慷慨请行,上倚以自安,故特用其副侍郎王邦瑞而申谕意焉。会有中涓陷虏归者,以虏求贡书叩云:「不许我则进兵。」上以示阶及岩、嵩等,且召对便殿。上谓:「且柰何?」嵩犹缓语曰:「饥贼耳,不足患。」阶曰:「傅城而军,杀人若刈菅,何谓饥贼?」上曰:「然。」复问:「虏求贡书安在?」嵩出诸袖曰:「礼部事也。」上复问阶,阶曰:「贼重且深矣,不许恐激之怒,许则彼逞而厚要我。」上曰:「苟利社稷,珠玉皮币何爱焉?」阶曰:「要有重于珠玉皮币者,陛下能许之否?」上悚。然曰:“卿筴之远,虽然,当何处阶?”曰:“请计缓之。”上曰:“何谓缓?”阶曰:“请遣译者至虏所诘之,以用中国书而无番文,且征其情实。实则许之贡,而责其暂出边,我得以益修备,而援兵益集。虏且走,不走而击其堕归,可十全。”上称善者再。嵩乃进曰:“上幸一出视朝。”上不荅。阶与李本从傍臾之。上曰:“可尔,得无骤乎?”阶曰:“虏鸱张甚,中外方汹汹,恃阶下而重得一跸声,若大旱之得雷霆,胡骤也?”上始首肯,陛出而会廷臣议,皆言求贡非虏本情,不宜示中国弱。阶因兼酌所以面请者,疏上而上果视朝,申饬中外,责数言事者甚厉,非所望也。虏寻以饱去,乃下阶疏弗许贡。阶因荐故按察副使聂豹、都御史何栋才,即召用之。又陈善后数策,皆报可。阶所陈不能无刺讥用事者,而当召对时,又颇柱嵩口。嵩故与夏言显雠,□之死,而言尝荐阶,以是恨且忌之。方思所以中阶者,而□孝烈柎大庙之议起初。孝烈皇后崩,上欲柎之庙,而念压于先孝洁皇后,又睿考入太庙,非中外公论,恐千秋万岁后所桃主或非仁宗,而睿考遂下阶定议,欲以孝烈先祔。阶合诸大臣议朝堂,大约以女后先人庙者请祀之奉先殿。时诸公相顾莫敢应,独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以然疏上。上大怒,谓阶与思忠专之足矣,何诸臣令再议?阶不获巳,乃小婉其辞以太庙九室皆满,若以今上论仁宗,固在所当祧。第此乃他日圣子神孙之事,而仰烦皇上身自议之,臣等愈有不安于心者。夫夏庙五,商庙七,周庙九,今更递益之于太庙、奉先殿各增二室,而升祔孝烈皇后,则仁宗不必祧,而孝烈可速祔。上难于增二庙,谓阶故设难以阻之,愈怒促更议祧仁宗祔孝烈,所以督责阶甚峻。阶皇恐谢罪,不获终守前说而前。是上信人陶仲文言,于邯郸建吕仙祠,使阶往落成斋醮,以祈福。阶心知其非,不敢辞,乃以议祔庙解。既上改议祔庙,俾缓期,阶遂不复请,以至虏入寇。上意亦益懈,乃使尚书顾可学行,而内衔阶亡所发,乃发之。思忠于元旦摘其贺表误,廷杖之百,而氓之,冀以怵止阶。严嵩遂谓阶可孽也,所以中伤阶者百方。一日独召对上,与屈指论羣臣孰优,至阶而嵩徐曰:“阶所乏不在才,乃才胜耳。”是多二心,葢以其尝靖立太子也。阶危甚,不知所唯,益精心斋词,以冀上怜而宽之。而左右亦多地道者,上怒渐解。时咸宁侯仇鸾方言边事,有殊宠,与阶共直舍,东西屋,杯酒小昵。嵩益恶忌阶。鸾时利属国虏朵颜弱,欲掩以功,谓其实导虏,请大发兵征之。下礼兵二部议,阶曰:“征之易耳,一征而永撤我百八十年之藩篱。且侯鸾所云导俺答者,即得之俺答所,夫焉知俺答之不利其土沃而假手我也?我得其地不能戌,将母虏外囿,何佥事赵时春以山东募卒入卫,颇精。侯鸾恶而欲并之,每言时春暴且怨望,流言渐狎。闻阶挟缇骑帅炳出犒师,所以慰谕有加,归以语中贵人麦福,俾婉曲白之。上乃弗果并。鸾自是不悦阶,然方与嵩角,弗暇也。而会有获间功,上复下阶及兵部议鸾,嵩俱获峻加,且延世,而仅录阶一子入监。上手注加少保,寻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译吏部缺少尚书,廷推时徐阶名列第一,皇上不高兴,说:“徐阶正在左右侍奉朕,为什么还要把他拟议到外面去?”徐阶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没有得到答复,便又连续上疏请求。后来又与同在内直的四位大臣共同请求,仍都没有答复。大概按继承关系,庄敬太子之后应当立谷王;穆宗与景王年龄相同,景王的母妃卢氏又能侍奉皇上,朝廷内外都无法测知皇上的意向。徐阶担心有人借机谋求奇功,所以屡次急切请求。最后到了冠礼,并由此涉及婚礼和开讲,徐阶又请求先为谷王、后为景王举行,皇上的心意稍稍不悦。第二年因万寿节推恩,加授太子太保。虏寇闯入边塞,逼近都城,徐阶亲自上疏,请求释放那些被关在司败狱中的边将,如戴纶、欧阳安等,让他们到行营自效,皇上答复准许。随后他又请求皇上返回大内,赶快召集群臣商议军事。皇上虽然称赞徐阶忠诚关爱,但仍难以返回内宫;召见群臣时,内阁推举徐阶督察九门,徐阶也慷慨请求前往。皇上依靠这件事安定自己,所以特意任用他的副侍郎王邦瑞,并进一步说明了自己的意思。适逢有中涓被虏后逃回,带回虏方求贡的书信,叩头说:“如果不答应我们,就进兵。”皇上把信给徐阶、严嵩等人看,又召他们到便殿答对。皇上问:“这该怎么办?” 严嵩还慢慢地说:“不过是饥饿的贼寇,不值得忧虑。”徐阶说:“他们逼近城池驻军,杀人如割茅草,怎么能说是饥贼?”皇上说:“对。”又问:“虏方求贡的书信在哪里?”严嵩从袖中拿出,说:“这是礼部的事情。”皇上又问徐阶,徐阶说:“贼势已经严重而且深入了,不答应,恐怕激怒他们;答应,他们就会得意并加重对我国的要求。”皇上说:“只要有利于社稷,珠玉、皮币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徐阶说:“有比珠玉、皮币更重要的东西,陛下能答应吗?”皇上震惊。然后说:“你的谋略深远,虽然如此,应该怎样处置呢?”徐阶说:“请设法拖延。”皇上问:“怎样拖延?”徐阶说:“请派译者到虏方诘问他们:为什么只用中国文字而没有番文,并且查问他们的真实意图。如果确实如此,就答应他们入贡,同时责令他们暂时退出边境。这样我方可以进一步修整防备,援兵也会更加集中。虏寇将要逃走;如果不走,就趁他们败退时攻击,可以取得万全之策。”皇上两次称善。严嵩于是进言:“皇上最好出来一次视朝。”皇上没有回答。徐阶和李本在旁边进言劝请。皇上说:“可以这样,但会不会太仓促?”徐阶说:“虏寇正极其嚣张,朝廷内外又正人心汹汹,倚赖陛下降临而重新听到銮驾出行的声音,就像大旱之时得到雷霆,怎么会算仓促呢?” 皇上这才首先点头同意。徐阶出殿后会同廷臣商议,众人都说,求贡并非虏寇的真实意图,不应向中国显示软弱。徐阶于是兼顾当面请求的办法,写成奏疏上呈,皇上果然出来视朝,下令告诫内外,严厉责备那些上书言事的人,远非徐阶所希望。虏寇不久因粮食充足而离去,于是皇上下令不准徐阶所奏的许贡之议。徐阶趁机推荐原按察副使聂豹、都御史何栋才,皇上立即召用他们;又陈述善后数策,都得到批准。徐阶所陈述的意见不能没有讥刺当权者之处,在当面召对时又多次顶撞严嵩。严嵩过去与夏言显然为仇,□促成夏言之死,而夏言曾推荐徐阶,因此严嵩既怨恨又忌惮他。正思索如何陷害徐阶时,□孝烈皇后袝祔太庙的议论最初兴起。孝烈皇后去世,皇上想让她袝祔太庙,但想到她的地位会压过先帝孝洁皇后,又想到睿考入太庙并不合朝廷内外的公论,担心千秋万岁以后被迁出的神主或许不是仁宗,而睿考反而留在其中,于是让徐阶议定此事,想先把孝烈皇后袝祔。徐阶会同大臣们在朝堂议论,大体上认为,若女后先于先人进入太庙,应请在奉先殿祭祀。当时诸公互相顾望,不敢回应,唯独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认为可行,上疏表示同意。皇上大怒,认为徐阶和杨思忠擅自决定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让群臣重新议论?徐阶不得已,于是稍稍委婉地说,太庙九室已经满了;如果从今上的角度论及仁宗,仁宗本来就应当祧迁。只是这应当是后世圣子神孙的事情,如今却要烦劳皇上亲自议定,臣等心中更加不安。夏代太庙五室,商代七室,周代九室;如今如果再逐步增加太庙、奉先殿各两室,并升祔孝烈皇后,那么仁宗不必祧迁,孝烈皇后也可以迅速袝祔。皇上不愿增加两庙,认为徐阶故意设置困难来阻挠,于是更加愤怒,催促重新议定祧迁仁宗、袝祔孝烈皇后之事,对徐阶责备得十分严厉。徐阶惊恐谢罪,不能始终坚持原来的意见,只得向前办理。皇上听信陶仲文的话,在邯郸修建吕仙祠,让徐阶前往主持落成斋醮,以祈求福佑。徐阶心知此举不合适,却不敢推辞,于是借议论袝祔太庙来求解脱。后来皇上改议袝祔太庙,允许延缓日期,徐阶便不再请求,直到虏寇入侵。皇上的心意也更加懈怠,于是派尚书顾可学办理此事;他内心恨徐阶却没有发作,后来终于发泄出来。杨思忠在元旦时挑出徐阶贺表中的错误,皇上在朝廷上杖责他一百下,并贬谪他,希望以此震慑徐阶、使他止步。严嵩于是说徐阶可以构成祸患,便千方百计中伤徐阶。有一天皇上单独召见严嵩,屈指评说群臣谁优谁劣,说到徐阶时,严嵩慢慢说:“徐阶所缺少的不是才能,而是才能太过。”这其实是在说徐阶有二心,大概因为他曾坚持册立太子。徐阶处境十分危险,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更加精心撰写斋词,希望皇上怜悯而宽恕他;而皇上身边也有不少人为他斡旋,皇上的怒气渐渐消解。当时咸宁侯仇鸾正在议论边事,受到特别宠信,和徐阶一起在值舍当值,分居东西两屋,偶尔饮酒亲近。严嵩更加厌恶、嫉恨徐阶。仇鸾当时贪图属国虏朵颜势弱,想借征讨取得功劳,说他们实际上在引导虏寇,请求大规模发兵征讨。此事下交礼、兵二部议论。徐阶说:“征讨他们容易,但一征讨就会永远撤掉我朝一百八十年的藩篱。而且侯仇鸾所说的引导俺答之事,是从俺答那里听来的,怎么知道俺答不是贪图那里的土地肥沃,借我军之手来达到目的呢?我军得到那片土地却不能驻守,难道要把它留给虏寇作为外部园囿吗?”佥事赵时春率山东募兵入卫,颇为精锐。侯仇鸾厌恶他,想把他的部队也并入自己麾下,常说赵时春暴躁且心怀怨望,流言渐渐传播开来。仇鸾听说徐阶带着缇骑帅陆炳出城犒劳军队,且对赵时春格外加以慰问,回来便把这话告诉中贵人麦福,让他婉转地向皇上说明。皇上于是没有把赵时春并入仇鸾麾下。仇鸾从此对徐阶不满,但当时正与严嵩争斗,无暇顾及。适逢有人获得间谍功劳,皇上又下令徐阶与兵部议论仇鸾,严嵩都获得严加赏赐,并且恩及后代,而徐阶只记录一个儿子入国子监。皇上亲笔批注,加授少保,不久又升任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
始侯鸾自诡以必大破虏,得上要契眷宠亡两,而其后言益不雠,顾益纵肆要请无巳。上颇心厌之,然中外犹畏其焰,亡敢及者。会鸾疽发背不能将,虏警沓至,尚嚄唶不肯吐大将军印。阶密言其不可恃,乞蚤更置将。上叹而答曰:“吾非不知之,欲甚彼所耳。”乃因兵部疏驰使夺其□。鸾一夕自恨死,死之五日而事败,妻子僇于市,家尽籍。嵩之始见仇鸾败,谓阶同直。舍将以是媒之,而会诇知,自阶发而夺印。中夜扶床行,咄咄曰:“吾长于阶二纪,而智何少也?”自是谋稍息矣。上既诛鸾,益亲重阶,数与谋边事。时议减入卫卒,以侯鸾尝益之,故阶请母□咽而废食。今大同残,而内边弱,入卫卒不可减也。又言京营所以积弱之故,不在□,而在冗,宜精汰之□其廪,以资赏费。又请罢提督侍郎孙桧。上始格于嵩,不尽雠,久而皆用之。一品满二载,进勋柱国,再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满六载,兼食大学士俸,再录子中书舍人,加少傅。九载,赐兼金文币、宝钞、肥羜、上尊,改兼吏部尚书,宴礼部,玺书褒谕有加。上虽以重阶,而犹隐之,尝分郡国所进五色芝,授嵩本,以方使炼药而进御,曰:“卿阶改,本所关,不相溷也。”阶皇恐言:“人臣之义,孰有过于保天子万年者?且非政本而何?”上乃亦授之芝,使炼药,而阶益精专于上所向往,不复持矣。会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论严嵩罪状,而中有“二王皆知其奸”语。上怒,下继盛锦衣狱。嵩谓:“二王深宫,可所知我奸?杨庶僚何繇知二王之知我奸?必有交关其间者,属陆炳加根究。”阶戒炳即不慎一及皇子,如宗社何?又危语动嵩曰:“上仅二子,万一根究得之,必不忍以二子谢公所罪左右耳。公独柰何显结宫邸怨也?”嵩双然惧,乃寝。然以阶尝议薄御史锦宗茂罚,益疑公矣。锦宗茂故论嵩者也。而是时倭事起,上以所蹂躏多阶乡,而阶又晓畅军事,以故数数询问。时抚按亟告急请兵,而职方郎谓兵发则倭巳去,谁任其费?尚书惑之,阶持不可,乃以羸卒三千人往。阶上疏争之曰:“江南腹心地也,捐以共贼久矣。今据抚按奏报,或云来者未巳,或云意不在抢而在扰,势不欲去而欲留。彼皆有以验之,而部臣于千里外乃能隃度贼之必去,又隃度其去而必不来,而阻援兵不发,置此腹心地于度外,臣所不能解也。夫用兵之道,当计发与不当发耳。不当发,则无论精弱皆不发,以省费;当发,则必发精者以取胜,而柰何用虚文涂耳目?置此三千羸卒与数万金之费而餧贼,臣又所不能解也。尚书乃惧,请发精卒六千人,俾偏将军许国、李逢时将焉。或巳老,逢时敢深入而疏骤击?倭胜之前遇伏溃,当事者方以发兵阶咎,冀因而摇阶。而阶复上疏谓:「法当责将校战而守,今守今者将校一不利辄坐死,而守令偃然自如。及城溃矣,将校复坐死,而守令复仅左降,此何以劝惩也?」夫能使民者,守令也。今兵者一,而民者百,柰何以战守并责将校也?夫守令勤,则伏饷必不法;守令果,则探哨必不误;守令警,则奸细必不容;守令仁,则乡兵必用。臣以重责守令可也。报可。江南督臣张经素贵,而汏然老将,能持重守,便宜不轻与贼鬬,而恶之者谓经家在闽,故近贼,不欲击以市恩,而阶信之,数龁于上。其后经破贼,卒不免于死。前后督臣杨宜、周珫斥抚臣彭黯、屠大山、李天宠,逮阶有力焉,而独保持□□辅人颇以当阶。又念虏移庭牧宣大,与虏杂居□卒不得耕种,米麦每石直至中金三两,而所给月粮仅七镮半菽,且不继。时畿内二麦熟,石止直四镮,可及时收买数十万石,石费五镮可出居□抵宣府八费镮,可出紫荆抵大同。大约合计之费中金一两,而士卒可饱一月食,其地米麦当亦渐平。具疏上,上大悦,令密传谕行之。时大同右卫危,督臣杨顺与御史路楷比,而杀故言官沈炼。至是复纳贿严嵩以求脱,给事中吴时来劾而胜之,遂与主事董传策、张翀劾嵩不胜,下狱几株及阶。阶既巳免,每出直辄称病谢客不见,而益共谨于应制笔札。上久而察知阶忠廉,有所谘问,故密以示嵩者皆舍而之阶。寻加兼太子太师会,上所居永寿宫灾,徙居玉熙殿隘甚,以问严嵩,嵩乃请上徙南城,上不怿,更问阶,阶曰:「上今居玉熙,犹露宿耳,臣子何忍安枕,请筴之。今者楚蜀甫息肩,不可复困,令伐材,即伐材亦不可以岁月计,而时方营三殿有余材,其小而不中程者,以当永寿则尚巨,请以责司空雷礼,可计月而就。」
译起初侯仇鸾自夸一定能大破虏寇,因此获得皇上的重要信任和宠爱,无以复加;后来他的言论越来越不兑现,反而更加放纵,索求请托没有止境。皇上心中很厌恶他,但朝廷内外仍然畏惧他的气势,没有人敢触及他。适逢仇鸾背上毒疮发作,不能统兵,虏寇的警报接连传来,他仍然大声叫嚣,不肯交出大将军印。徐阶秘密进言说他不值得依靠,请求及早更换将领。皇上叹息着回答:“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让他把事情做得更过分。”于是借兵部奏疏派使者急行,夺取他的□。仇鸾一夜之间因悔恨而死;他死后五天,事情败露,妻子儿女在市中受辱示众,家产全部籍没。严嵩刚看到仇鸾败亡时,认为徐阶与自己同在内直舍,准备借此离间他们;适逢侦知是徐阶揭发并夺印,严嵩半夜扶床行走,连声说:“我比徐阶年长二十年,为什么智慧却差这么多?”从此他的谋划稍稍停息。皇上诛杀仇鸾以后,更加亲近、器重徐阶,多次与他谋议边事。当时有人议论减少入卫京师的士卒,因为侯仇鸾曾增加过这项兵额,所以徐阶请求皇上不要因噎废食。他说如今大同残破,而内地边防力量薄弱,入卫士卒不可减少。又说京营积弱的原因不在□,而在冗滥,应当精简淘汰,□其俸廪,用来充作赏赐费用。又请求罢免提督侍郎孙桧。皇上起初受严嵩阻挠,没有完全采纳,时间久了,最终都采用了。任一品官满两年,进勋柱国;又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任满六年,兼领大学士俸禄,又记录一个儿子任中书舍人,加少傅。任满九年,赐兼金、文币、肥羜、上等酒,改兼吏部尚书,在礼部设宴,皇上还赐玺书加以褒奖。皇上虽然重视徐阶,却仍有意压制他。曾分赐郡国进献的五色灵芝,给了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因为他正要用灵芝炼药进献御用,并说:“爱卿徐阶已经改任,本来各有职责,不相混同。”徐阶惶恐地说:“人臣的义务,哪有超过保佑天子万年长寿的?况且这不正是政务根本吗?”皇上于是也把灵芝给了徐阶,让他炼药;徐阶因此更加专心迎合皇上的意向,不再坚持。适逢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论列严嵩的罪状,其中有‘二王都知道他的奸恶’的话。皇上大怒,把杨继盛下到锦衣卫狱中。严嵩说:“二王深居宫中,怎么会知道我的奸恶?杨继盛只是普通属官,又通过什么知道二王知道我的奸恶?其中一定有相互勾连的人,嘱咐陆炳彻底追究。”徐阶告诫陆炳,如果不慎牵连到皇子,宗社将怎么办?又用危险的话打动严嵩说:“皇上只有两个儿子,万一追究出了结果,皇上必定不忍心为了治罪公及身边的人而牺牲两个儿子。公为什么还要公开结交宫中诸王府而招致怨恨呢?”严嵩连声称是并感到害怕,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了。但因为徐阶曾议论减轻御史锦宗茂的处罚,严嵩更加怀疑他。锦宗茂原本就是弹劾严嵩的人。此时倭寇之事发生,皇上因为被蹂躏的地方多是徐阶的乡里,又因为徐阶通晓军事,所以多次向他询问。当时巡抚、巡按不断告急请求发兵,职方郎却说兵一发倭寇就已经离去,谁来承担费用?尚书被他迷惑,徐阶坚持不可,于是只派三千疲弱士卒前往。徐阶上疏争辩说:“江南是腹心之地,已经长期任由贼寇蹂躏。如今根据巡抚、巡按的奏报,有的说来犯者还没有停止,有的说他们的意图不在抢掠而在骚扰,形势上并不想离去而想留下。他们都有根据来验证这些判断,可是部臣却在千里之外推测贼寇必定离去,又推测他们离去后必定不会再来,并阻止援兵出发,把这块腹心之地置于不顾,臣实在不能理解。用兵之道,只应考虑该不该发兵。不该发兵,那么无论精兵弱兵都不发,以节省费用;该发兵,就一定应派精兵以求取胜,怎么能用空洞的文书来蒙蔽视听?派这三千疲弱士卒,花费数万金去喂养贼寇,臣也实在不能理解。”尚书于是害怕了,请求发精兵六千人,命偏将军许国、李逢时统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许国或许已经年老,李逢时却敢于深入而又疏于迅速出击;倭寇取胜以前曾遭遇伏兵而溃败,当权者正想以发兵之事归罪徐阶,希望借此动摇他。徐阶又上疏说:“按法应当责罚将校在战斗和守城中的表现。如今守城时将校稍有不利便被判死罪,而守令却安然无事;等到城池溃败,将校又被判死罪,守令却只降一级,这样怎么用来劝善惩恶呢?能够治理百姓的,是守令。如今士兵只有一个,而百姓有一百个,怎么能把战守责任一并归于将校?守令勤勉,军粮运输就不会违法;守令果断,侦察哨探就不会失误;守令警觉,奸细就不会被容留;守令仁厚,乡兵就能得到任用。臣认为应当重责守令。”皇上答复准许。江南督臣张经一向显贵,而且是老练的将领,能够持重防守,遇事不轻易与贼寇交战;厌恶他的人却说张经家在福建,所以靠近贼寇,不愿出击以求博取恩宠。徐阶信任张经,多次在皇上面前为他辩护。后来张经击破贼寇,最终仍免不了被处死。前后任督臣的杨宜、周珫被斥退,巡抚彭黯、屠大山、李天宠被罢黜,徐阶都发挥了作用;唯独保持□□辅人,颇有人认为这是针对徐阶。又想到虏寇把王庭迁到宣大一带,与虏杂居,□卒无法耕种;米麦每石价格高达中金三两,而每月所发粮饷只有七镮半菽,而且还不能持续供应。当时京畿地区两种麦子成熟,每石只值四镮,可以趁时买入几十万石;每石花费五镮,就可以运到□抵达宣府,八镮可以运到紫荆关抵达大同。大略计算,花费中金一两,士卒就可以吃饱一个月;当地米麦的价格也应当逐渐平稳。徐阶把详细奏疏上呈,皇上大为高兴,命令秘密传谕施行。当时大同右卫危急,督臣杨顺与御史路楷相互勾结,并杀害曾任言官的沈炼。到这时,他又接受严嵩贿赂以求脱罪,给事中吴时来弹劾并胜诉,于是与主事董传策、张翀共同弹劾严嵩,未能成功,反被下狱,几乎牵连到徐阶。徐阶既已免祸,每次出值便称病谢绝宾客不见,同时更加谨慎地撰写奉诏文章。皇上久而久之察知徐阶忠诚廉洁,有事便向他咨询,因此凡是秘密给严嵩看的事情,后来都舍弃严嵩而改给徐阶。不久加授兼太子太师。适逢皇上所居的永寿宫失火,迁居玉熙殿,地方十分狭窄。皇上询问严嵩,严嵩便请皇上迁往南城,皇上不高兴,又询问徐阶。徐阶说:“皇上如今住在玉熙殿,仍然像露宿一样,臣子怎么忍心安睡,请让我筹划此事。如今楚、蜀刚刚得到喘息,不能再使它们困苦;下令采伐木材,即便采伐,也不能按年月等待,而当时正在营建三殿,还有多余木材,其中较小而不合规格的,用来建永寿宫仍然很大,请把这件事责成司空雷礼办理,可以计算月份完成。”
上悦,如阶议,而命阶之子尚宝丞璠兼工部主事,同阅视。时上复自玉熙徙居玄都殿,闻京师内外多盗,意恐恐,欲以大营兵入卫,阶谓外兵卫宫禁非便,请以锦衣缇卒卫玄都,而营兵列宫城外储胥,以相屏蔽,报可。新宫成,上即日徙居之,命曰「万寿宫」,而褒阶忠谋,进少师兼支尚书俸,予一子中书舍人,子璠亦超太常寺少卿。而嵩日屈,议者颇善嵩,对而微谓阶之臾旨,然以天下之恨嵩,迫欲去之,而归阶政不以过也。时阶谕边将,则荐故辽帅杨照与偏将马芳、董一奎之材勇,上即擢用;论有司失职,则言吏部不当狥贿嘱,上即罢欧阳尚书而拔郭朴代之;论选庶吉士,请赐御题以防泄鬻,严诇察以防挟递,上即罢选。于是中外喁喁觇上意所右左,谓治有机矣。而阶满十二年考,赉金绮纱缗羊酒如九载,予诰命,赐宴礼部,阶固辞,乃以白金四十两,彩币四表里充焉。亡何而邹御史应龙论嵩父子罪,上勒嵩致仕,下其子世蕃狱戍之,命吏部擢御史五品京职。上虽以御史言去嵩,然念其供奉久,怜之,而左右入其间者从容言:「非严嵩谁?」上奉玄,上忽忽不乐,手谕阶及次□袁炜欲退奉事玄如法传嗣治安天下,令拟诏行。阶等谢不敢,而吏礼二部奏迁邹应龙通政参议,得旨矣。忽复奉谕责阶等不拟诏,而谓二部臣皆奉赞者何,一旦官此邪?物阶复言退而传嗣,非独臣等不敢闻命,天下皆。不敢以然邪物之转,二部奉旨而后行之,臣不敢传,亦不敢泄。不报,时应龙内危甚,谋于喈阶曰:“弟之任有某在,母虑也。”巳而,上不欲阶久直,曰:“无以杜儿辈奸。”阶谓陆博走马使酒狭邪奸长安中者,不在外弗杜也。甘言比周相合而奸于朝堂,则在内犹在外也。上悟,辍分宜直庐以赐阶,中外人情大安。于是阶始政书三语悬之直庐朝房壁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于是公卿大夫咸侃侃冀行意矣。会袁炜数出直,阶请以时邀至直所同拟旨。上不可,阶谓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巳则私,私则百弊生。乃从之。时给事御史以抨击钩党贵臣过当,上觉而恶之。冉下阶欲有所行遣,阶委曲调剂得轻论。会问阶知人之难,阶对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自古记之。知人则哲,唯帝其难。念欲有以易其难者,惟广听纳而巳。广听纳则穷凶极恶人我撄之,深情隐慝人我发之。未用者不滥进矣,巳用者不滥留矣。故圣帝明王有言必察,事大而言实者行之,其不实者小□置之。大则薄责而容之,以鼓来者。”上称善良,久自是于白简所封进即小忤弗深治,而言路恃以疆益发舒矣。时户部岁请御史籴粟宣大,阶谓廵按权重于籴粟御史,而熟宣大事,且可以时低昂其直,遂归之廵按。工部请开例而议及赎锾,阶谓赎锾例以济边市榖者,今一切充筐扉,宜严禁。兵兴日饷日益增,民益困,今寇渐轻矣,宜裁省逋额不分岁而征,将何所措手足?宜以缓急限皆用。诏旨行之,民稍苏。伊王坐法锢,祖陵赀当籍,故事籍赀者悉入内帑,阶示意抚按俾部禁物应格,而余金钱三之二以一充边用,一补宗藩之禄不给者广。大寇张琏平,上以运筹筴归功阶,阶力辞,仅领下赏。念以曩者夏言执政内阁臣始预边功赏以至。严嵩重,则加公孤,录子孙;轻亦兼金重币,败不与其罚。欲自解,则先附玄威,以中上意。而将士效百死,取功名于锋镝者,肆稽故,以要之于奏功疏。拟上云:军功论赏,非实在信地战守者,不得与。其将士功次立限速勘,以闻内阁。臣自是不复预边功赏矣。乃至大朝工完,阶自拟,仅从赏金一镒,币二。上手笔加半。当是时,将作大□徐杲有殊宠,既以久絓尚书衔,欲引弘治尚书□冠崔志端例,加太子太保,力谏而止。第不知志端仅以尚书终,未尝加太子太保也。虏后繇墙子岭□人,直趣通州,报至。阶草勑命,大将侯顾寰等九营,营九门外,文武大臣英国公张溶等巡视九门内。缇骑帅朱希孝帅其腹心将校往来千陬,以故中外心稍定。而上方有祠厘断章奏,兵部尚书杨博得警急不敢奏,而谋之阶,以便宜檄宣府帅马芳,宣大督臣江东各以兵入援。芳兵先至,阶请于上亟赏之,又请重江公权,俾诸道兵俱属马。虏□白河水从通掠香河,上令看详杨博疏。阶请亟先备顺义,而以奇兵檄之古北口。虏果趣顺义不得入,乃走古北口。其后军遇参将郭琥伏而败,颇得其所卤人畜辎重。始上以尚书博不蚤闻,与总督杨选之不能却虏而任之人也,怒甚俱欲有所处分,而未发。
译皇上很高兴,采纳徐阶的意见,并命徐阶的儿子尚宝丞璠兼任工部主事,一同查验督视。当时皇上又从玉熙殿迁居玄都殿,听说京师内外盗贼很多,心中十分恐惧,想调大营兵入宫护卫。徐阶认为外兵守卫宫禁不妥,请用锦衣卫缇骑守卫玄都殿,让营兵排列在宫城外的储胥,作为屏障,皇上答复准许。新宫建成,皇上当天就迁入,命名为“万寿宫”,并褒奖徐阶的忠诚谋略,进为少师,兼支尚书俸禄,赐给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他的儿子璠也破格升任太常寺少卿。严嵩的势力日渐屈服,议论者颇为称许严嵩;当面回答时又隐约说徐阶迎合圣意,但因为天下人都痛恨严嵩,迫切希望除掉他,而把政务归还徐阶并不认为是过错。当时徐阶告谕边将,便推荐旧日辽帅杨照以及偏将马芳、董一奎的才勇,皇上立即提拔任用;论说有关官员失职时,又指出吏部不应顺从贿赂请托,皇上立即罢免欧阳尚书,提拔郭朴代替他;议论选拔庶吉士时,请求赐御题以防止泄露、买卖,并严密侦查以防止夹带传递,皇上立即停止选拔。于是朝廷内外窃窃私语,窥测皇上意向的左右,认为政治已经有了转机。徐阶任职满十二年考核时,所赐黄金、锦绮、纱、缗钱、羊、酒如同九年考核时一样,又赐诰命,在礼部设宴。徐阶坚决推辞,于是用白银四十两、彩币四表里充数。不久,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父子的罪行,皇上勒令严嵩退休,把他的儿子严世蕃下狱并发戍,又命吏部提拔御史为五品京职。皇上虽然因御史的进言罢免严嵩,但想到严嵩长期供奉侍从,仍怜惜他;左右有人从中介入,从容地说:“没有严嵩还能有谁?”皇上听到这话,忽然闷闷不乐,亲笔传谕徐阶及次□、袁炜,想停止供奉玄帝之事,按照旧法传嗣、治理天下太平,命他们拟定诏书施行。徐阶等谢绝说不敢,然而吏、礼二部已经奏请迁调邹应龙为通政参议,并得到圣旨。忽然皇上又传谕责备徐阶等不拟诏书,说二部大臣都是奉承赞同者,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任命他们为官?皇上再次责问徐阶,徐阶说,退奉玄帝而传嗣,不只是臣等不敢听从,天下人也都不敢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二部奉旨以后才实行,臣不敢传达,也不敢泄露。皇上没有答复。当时邹应龙在宫中处境十分危险,向徐阶谋划,徐阶说:“弟弟的任职有我在,不必忧虑。”不久皇上不想让徐阶长期在内值守,说:“不能让那些小人无从施展奸计。”徐阶说:“陆炳在京城中骑马、纵酒、狎邪的奸恶之事,并不在外廷,若不在内廷也无法杜绝。甜言蜜语、朋比勾结,在朝廷上结成奸党,在内廷和在外廷没有区别。”皇上醒悟,停止把分宜的值庐分给徐阶,而把它赐给徐阶,朝廷内外人心大为安定。于是徐阶开始主持政务,在值庐、朝房的墙上悬挂三句话:“把威福还给皇上,把政务还给各司,把任用、罢黜、刑罚、赏赐还给公论。”于是公卿大夫都正直敢言,希望贯彻这一意旨。适逢袁炜多次离开值所,徐阶请求按时邀请他到值所共同拟定诏旨。皇上不同意,徐阶说:事情同众人一起办理就公正,公正就是百种美善的根基;只凭个人办理就是私,私心一生就会产生百种弊端。皇上于是听从了。此时给事中、御史弹劾贵臣、结党之事过度,皇上察觉后很厌恶,便下令徐阶处理遣散之事,徐阶委婉调和,使处罚从轻。适逢皇上问徐阶知人之难,徐阶回答:“大奸之人像忠臣,大诈之人像诚信之人,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记载。能够知人就是明智,但这对帝王尤其困难。我想要有办法改变这种困难,只有广泛听取、接纳意见罢了。广泛听取意见,极凶极恶的人就会被我们触及,深藏的实情和隐恶就会被我们揭发。尚未任用的人不会被滥加提拔,已经任用的人不会被滥予留任。所以圣明的帝王,有人进言必定考察;事情重大而言论属实的就施行,不属实的就轻轻放下。即使事情重大,也只薄责而宽容他,以此鼓励后来者。”皇上称善。此后,凡是白简封进的奏章,即使稍有触犯圣意也不深究,言路依仗这一点而更加畅通。此时户部每年请求派御史到宣大买粮,徐阶认为巡按的权力比专门买粮的御史更重,又熟悉宣大事务,而且可以随时调节粮价,于是把此事归给巡按办理。工部请求援引成例,并议及赎锾。徐阶认为赎锾成例本来是用来资助边境买粮的,如今却一概充入私囊,应当严禁。战争兴起以后,军饷日益增加,百姓更加困苦;如今贼寇渐轻,应当裁减节省拖欠的额数,不分年份征收,否则将如何措置?应当按照缓急规定期限,一概实行。诏旨于是下令施行,百姓稍稍得到苏息。伊王犯法被禁锢,祖陵的财产应当籍没。按旧例,籍没的财产全部收入内帑;徐阶示意巡抚、巡按,让有关部门把符合禁物标准的物品收缴,其余金钱的三分之二,一份充作边费,一份补助宗藩俸禄不足者,范围扩大。大盗张琏被平定,皇上把筹划谋略的功劳归于徐阶,徐阶极力推辞,只领取了下等赏赐。他想到从前夏言执掌政务时,内阁大臣开始参与边功赏赐,后来严嵩势力强盛,便加授公孤,记录子孙;即使较轻,也赐兼金厚币,失败却不受惩罚。严嵩想为自己开脱,就先依附陶仲文的威势,以迎合皇上心意;而将士们冒死百战,在刀锋箭雨中取得功名,他却肆意援引旧例拖延查核,借此在奏报功劳时要挟他们。徐阶拟定上奏说:论定军功给予赏赐,若不是确实在战地参加战守者,不得参与;将士的功劳次第要限定期限,迅速查核,报送内阁。从此徐阶不再参与边功赏赐。直到大朝会工程完工,徐阶亲自拟定赏赐,皇上只准赏黄金一镒、币帛二端。皇上亲笔又加赏一半。当时将作大□徐杲受到特别宠信;他因为长期挂着尚书的名衔,想援引弘治年间尚书□冠、崔志端的先例,加授太子太保,徐阶极力进谏,才得以停止。只是他不知道志端只是以尚书官职终身,并未曾加授太子太保。后来虏寇从墙子岭□人,直接奔向通州,警报传来。徐阶草拟敕令,命大将侯顾寰等九营驻扎九门外,命文武大臣、英国公张溶等巡视九门以内;缇骑帅朱希孝率亲信将校往来于各处,因此朝廷内外人心稍稍安定。当时皇上正在祠醮,截留奏章,兵部尚书杨博得到紧急警报而不敢上奏,便与徐阶商议,临机发布檄文给宣府帅马芳,宣大督臣江东也各自率兵入援。马芳的军队先到,徐阶请求皇上立即赏赐他,又请求加重江公的权力,让各道援兵都归马芳统领。虏寇□白河水,从通州方向掠至香河,皇上命人查阅杨博的奏疏。徐阶请求赶快先防备顺义,再用奇兵向古北口发檄。虏寇果然奔向顺义,不能进入,于是转奔古北口。后来他们的军队遭遇参将郭琥设伏而败,缴获了许多被掳的人口、牲畜和辎重。起初皇上因为尚书杨博没有及早报告,又认为总督杨选不能击退虏寇而任用无能之人,十分愤怒,想要一并处分他们,但尚未发出命令。
阶念能县官任重,晓畅边事者毋如博,即一旦失之,缓急何恃?且博与选不能两全,乃备言博虽以景命祠厘禁不敢疏闻,而二镇兵皆其所先檄者。上复间选,今尾贼能击之否?阶言:非尾贼,乃送之出境也。上以是益怒,选竟诛之而不罪博。至贼退大迁赏勤王将士,忽以阶与辅臣袁炜勤劳欲加恩有所崇进,而次及尚书博等,阶力辞言:贼得志而去,不能大有所芟□,方忧愧之不暇。至于臣博,方臣言欲席藁待罪而未敢幸上赦之,将洗心涤虑以图善。后何恩赉可希始,袁炜闻而咎阶,谓何故辞?至是,上报论言:“博果有人心者,当不安此恩赉也。”炜乃服阶。自是,博画筴,往往先上所向,事必中,便宜乃从容上言:“亡论练事如博,即舍博,畴能委心事县官如博者?”上然之,自是注倚博,不复替矣。阶请收战士骨,瘗以大冢,具十中牢文祭之。明年,虏复窥黄土岭及一片石,上忧以闻阶。阶谓:“有白文智在,而胡镇、董一元兵相肘腋,三人者皆枭将亡虏也。”亡何,虏果文智所拒却,上悦,超予二官,吏士人赉一金。阶又请城张家湾,城成,与通相联络,重以万寿进阶,建极殿大学士。其仲子瑛,自中书舍人迁尚宝少卿,而袁炜骤贵,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炜故阶门生也,躁而骄,颇欲以气凌阶。上阶故柔之,时握其手曰:“公命世才也,非公谁可与计天下者?”炜以故益攘臂公卿间,亡所惮,而其俱承天大志,总裁诸学士以志稿上。炜不以让阶,而窜改之殆尽。阶亦□问也。诸学士意不平,以语阶,阶第曰:“任之而巳会炜以久疾失上欢,请急而归,卒于道,得中谥曰文荣,而还志稿于学士,尽去其所窜改,亡一存者。人颇亦以快炜,而微訾阶之薄。阶犹戏谓人:“吾尉则畏守,守则畏尉,如古快吏何?得无彼笑?”炜既归道死,阶独当国内,不自安,数上疏请增置辅臣,而上数难之,大意以阶孤忠,且才足专任。阶乃密疏乞休,谓:“曩时阁臣居守者,以不时请骸骨,人主亦以不时去留,故不得攘此位私物,而恩威常出于上,此例也。”上曰:“而亦狥例耶?夫而自计美矣,非所以君国之义也。今惟有增置二员,同汝辅政足耳。”阶局蹐言:“臣虽庸,宁不知天恩之与圣知若此,而忍负之所以不欲久用首臣者,窃主权国政计,俾恩威常在上,而纪纲法度不至久而专者所攘耳。”于是阶缘上旨复请。益二辅而,上复难之。令候数月,慎择乃可。阶言:“臣不敢避难。”衰转甚矣。内阁事体繁,即开敏者,非假以岁月,不易周悉。万一旦夕之间,溘先朝露,即有继者,何所取裁?夫人才须作养于一二年之间,而取用于数十年之后。今以可即可以未可,恐未以数月就也。上自是与阶谋,进尚书吏部严讷、礼部李春芳入内阁,而起故吏部尚书郭朴于忧,俟满代严讷。郭朴者,阶所荐也。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极殿大学士,赠少师,谥文荣,袁公炜墓志铭(吕本)
译徐阶想到能够让县官承担重任、通晓边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杨博;如果一旦失去他,遇到缓急又依靠谁呢?而且杨博与杨选不能两全,于是详细说明:杨博虽因皇上正在祠醮而禁绝奏疏,不敢把警报上报,但两个镇的兵都是他先行檄调的。皇上又问杨选:“如今追击贼寇,能攻击他们吗?”徐阶说:“不是追击贼寇,而是护送他们出境。”皇上因此更加愤怒,最终杀了杨选,却没有治罪杨博。贼寇退去后,大规模迁赏勤王将士;忽然又想因徐阶和辅臣袁炜劳苦而加恩晋升,并依次及于尚书杨博等。徐阶极力推辞说:“贼寇得意而去,我军不能大为歼灭他们,正忧愧不暇。至于臣和杨博,臣曾说想铺藁席待罪,只是不敢奢望皇上赦免我们;现在应当洗心涤虑,以求将来做好。哪里还敢希望得到什么恩赐呢?”袁炜听到后责怪徐阶,说为什么推辞。到这时,皇上答复评论道:“杨博如果真有人臣之心,就不应对这样的恩赐感到心安。”袁炜于是服从了徐阶。此后杨博筹划事务,往往先符合皇上的意向,事情一定成功;遇到临机处置,徐阶便从容上奏说:“不用说熟悉军务如杨博的人,即使舍弃杨博,谁能像他这样尽心为县官办事呢?”皇上认为有理,从此专门倚重杨博,不再替换他。徐阶请求收殓战死士卒的遗骨,筑大墓埋葬,并准备十头牛的祭祀文辞来祭奠他们。第二年,虏寇又窥伺黄土岭和一片石,皇上忧虑此事并告诉徐阶。徐阶说:“有白文智在,又有胡镇、董一元的军队从两翼相互配合,这三人都是勇猛的将领,虏寇没有什么可怕的。”不久,虏寇果然被白文智拒退,皇上高兴,破格给白文智升两级官,吏士每人赏一金。徐阶又请求修筑张家湾城,城建成后与通州相互联络。皇上又因万寿节加恩,晋升徐阶为建极殿大学士。他的次子瑛由中书舍人升为尚宝少卿;袁炜也突然显贵,任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袁炜原是徐阶的门生,性情急躁而骄傲,很想凭气势压倒徐阶。皇上知道徐阶的性情,便有意安抚他,常常握着他的手说:“公是应时而生的杰出人才,除了公,还有谁能和朕谋划天下大事?”袁炜因此更加在公卿之间趾高气扬,无所忌惮。当时他与徐阶共同承办天大志,总裁各位学士把志稿进呈;袁炜不肯让徐阶审定,几乎全部窜改。徐阶也□过问。各位学士心中不平,把这事告诉徐阶,徐阶只是说:“任由他去罢了。”后来袁炜因久病失去皇上欢心,请求急速归乡,最终死在路上,获得谥号文荣;志稿退还学士后,徐阶把袁炜窜改的内容全部删去,没有保留一处。人们也颇以袁炜受挫为快,却暗中讥议徐阶过于刻薄。徐阶还戏谑地对人说:“我做尉官时就害怕守令,做守令时又害怕尉官,像古代的快吏一样,难道不怕被他们嘲笑吗?”袁炜归途中死后,徐阶独自承担国内政务,心中不安,多次上疏请求增加辅臣,皇上却多次责难他,大意认为徐阶孤忠,而且才能足以独任。徐阶于是秘密上疏请求退休,说:“从前内阁大臣留守时,因为没有及时请求退休,君主也没有及时决定去留,所以不能把这个职位当作私有之物,恩威常常出自皇上,这是旧例。”皇上说:“你也要拘泥于旧例吗?你这样为自己打算固然很好,却不是治理国家的道义。如今只有增加两名辅臣,与你共同辅政,就足够了。”徐阶局促不安地说:“臣虽然平庸,难道不知道天恩和圣上知遇如此深厚吗?臣之所以不愿长期担任首辅,是私下考虑到应当使主权和国政归于皇上,使恩威常在皇上手中,而纲纪法度不至于日久被专权者攫取。”于是徐阶顺着皇上的旨意再次请求增置辅臣。皇上仍然为增加两位辅臣而犹豫,下令等候数月,慎重选择才可以。徐阶说:“臣不敢逃避困难。”但他的衰弱已经更加严重。内阁事务繁多,即使是聪明敏捷的人,如果不借给他数年时间,也不容易全面熟悉。万一在朝夕之间突然先死,即使有继任者,又拿什么来裁决事务呢?人才需要在一两年之间培养,而要到几十年以后才能发挥作用。如今把可以立即任用的人当作还不能任用的人,恐怕几个月也不能完成培养。皇上从此与徐阶商议,晋用吏部尚书严讷、礼部尚书李春芳进入内阁,又起用原吏部尚书郭朴于忧居之中,等服满后代替严讷。郭朴是徐阶推荐的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极殿大学士,赠少师,谥号文荣,袁公炜墓志铭(吕本)
吕本公讳炜,字懋中,别号元峰。其先出自汉太尉安之孙,遇避乱居勾章之南卿,即今所居三峰也。世敛德弗耀。入国朝,公之高祖考讳伯荛者,始以人才举,医学训科。曾祖考讳完,祖考讳王监,读书积学不第。考讳汝舟,尤以学行着闻,号端居先生。皆以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曾祖妣宋氏,祖妣童氏,妣汪氏,皆赠一品夫人。正德戊辰之岁,端居公与汪夫人同日梦黑龙降于家,时公将诞,相庆曰:“若生儿当非常,必亢吾宗。”巳而公生,果岐嶷颖异。五岁即能属对,试之者曰:“书生寻石□”,公应声曰:“学士跨金龙。”识者巳知台辅矣。十岁习举子业,读书一过目辄成诵。十七补县学生,淹贯经史,名誉日殷。殷起嘉靖丁酉举乡试第二,明年会试第一,廷试卷呈上览,巳批第一中言边将事,过直文华读卷后易置第三,授翰林院编修。是年端居公卒,守制还,用礼襄事。癸卯起复,甲辰同考会试,乙巳充纂修会典官,丁未充唐府册封副使,尽却所馈遗,唐王改容礼之。己酉九载秩满,迁侍讲。辛亥公以疾赐告归,丁继母张夫人忧。乙卯起复,八月主顺天乡试,十月上简词臣撰文,公在列上见公所文独称善,遂有袭衣白金之赐。十月命代拜文华殿先圣先师。丙辰二月,内阁以公资序深题掌南京翰林院事,公上疏愿留供文撰上嘉悦,擢侍讲学士。寻命陪祀帝社稷。四月上特进公礼部右侍郎兼原官。丁巳八月进太子宾客兼学士,赐仙鹤一品服。己未三月三载秩满,进阶通议大,大诰封二代,荫侄大轮国子生。庚申八月转礼部左侍郎,十月赐飞鱼服。二三载间,公之洊历清华皆出自圣衷。辛酉二月改吏部左侍郎,三月吏书吴公鹏,礼书吴公山皆致仕,而公署篆当推官,与当道论不合,执抗再三,同事。者,公危之,而持论益坚。适上于吏部题缺疏中,进公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越五日,召入直,皆殊特之恩,前此所未有也。五月,分献北郊;十一月,分献南郊。礼成,疏请祈雪。上谕谓公敬顺天时,达礼成性,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同少师介溪严公、存斋徐公内阁办事。十二月望,月食,命公率羣臣行救护礼。壬戌二月,命公主会试,六日入帘。上特遣赐鹤衣御馔于贡院,公感非常知遇,殚心校阅,所得多瓌奇宏博之士,又不受贽礼,士风肃然。三月,赐大红纻丝蟒衣,廷试充读卷,捧进士榜。八月,以万寿大庆,加恩进少保,侄大轮授中军都督府都事。五月,少师严公被论谢政,时朝野汹汹。上独察公清忠亮直,谕同少师徐公拟票,公益秉公竭诚,凡事期于至当,故海内罔不喁喁望太平之治焉。八月,遣祭先师孔子;十月,主武举宴;十二月,慈民陈便宜,三民慈民德之。癸亥秋八月,赐麒麟服;十二月,以祈雪入直□诚实慎确不过许之褒。甲子二月,又遣祭先师孔子,纂修《永乐大典》总裁。五月,命省耕亭乘凉;八月,特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尚书如故。建极殿乃上新制,首以授公,令中书赐勑行。九月,改大轮尚宝司丞;十月,以三载秩满,上遣中使赐羊酒宝镪,授柱国,诰封三代。公筮仕二十余年,凡三锡命,至是而极。自简文撰以来,恩眷隆渥,御膳金帛之赐无算,明良相遇,情投鱼水,可谓千载一时矣。乙丑三月,公以积劳成疾,疏乞就第调理。上遣太医院判诊视,遣中使赐羊豕米酒蔬菜,谕慰再三,惟恐公之不安于家也。疾少间,即出诣宫殿行香,归而疾亟,乃再疏乞骸骨。上亮公诚恳□乘传归就医药,令司丞君护行。公舆疾出都城,以不能赴阙稽首,辞泪下沾臆而去。舟至安山驿,病革,呼司丞君曰:“吾沐”圣上殊恩异眷,愧不能竭涓埃之报,今巳矣。尔其致身尽职,言讫哽咽而卒。是日也,风雷大作,舟不可行。讣闻上震悼累日,遣官谕祭,命有司营葬事,加赠少师,谥文荣,荫一子中书舍人。身后恤典,率用峻等云。公赋性刚明,风棱严整,遇事不当意,及见人有过,辄面吐折之,然底里洞彻,未尝有所留匿,人亦忘怨焉。其事亲孝,伯兄中殒无其孤,如巳出,先以荫及兄长子,即今司丞君也。公平生不谋家事,于世俗所称珍玩,一无所好。及当端揆,尤禁绝请谒,闻亲族有怙势害人者,痛惩以法,而笃于故旧,每分官俸以赒给之。若其事主,勤慎恭恪,鞠躬尽瘁,终始不渝,可以无愧矣。公才识博洽,问学渊奥,辨析疑义,河悬解,援笔千百言立就。
译吕本 公讳炜,字懋中,别号元峰。他的先祖出自汉代太尉袁安的孙辈,后来因躲避战乱,迁居勾章县南卿,即今天居住的三峰。家世代收敛德行而不显耀。到了国朝,公的高祖袁伯荛才因人才荐举,任医学训科。曾祖袁完,祖父袁王监,都读书积学而未能登第。父亲袁汝舟,尤其以学问和品行为人所知,号端居先生。他们都因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曾祖母宋氏、祖母童氏、母亲汪氏,都追赠一品夫人。正德戊辰年,端居公与汪夫人同一天梦见黑龙降临家中。当时公将要出生,两人互相庆贺说:“如果生下男孩,一定非同寻常,必能使我家宗族兴盛。”不久公出生,果然聪慧奇异。五岁便能作对,有人试他说:“书生寻石□。”公应声答道:“学士跨金龙。”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台辅了。十岁学习科举文章,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十七岁补为县学生,精通经史,声誉日益显著。嘉靖丁酉年考中乡试第二名,第二年会试第一名。廷试卷呈上御览,已经批为第一名,其中谈到边将之事;皇帝经过直文华殿读卷后,把他改置为第三名,授任翰林院编修。这一年端居公去世,公守制回家,依礼办理丧事。癸卯年起复,甲辰年任会试同考官,乙巳年充任纂修《会典》的官员,丁未年充任唐府册封副使,把唐王送来的馈赠全部退回,唐王改变脸色,以礼相待。己酉年九年任期届满,升任侍讲。辛亥年公因病获准告假回乡,丁继母张夫人之忧。乙卯年起复,八月主持顺天乡试,十月皇帝选取词臣撰文,公名列其中;皇帝看见公所作的文章,特别称赞,于是赐给他袭衣和白金。十月命他代行文华殿祭拜先圣先师之礼。丙辰年二月,内阁认为公资历深厚,奏请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公上疏愿意留京供职、撰写文章,皇帝很高兴,擢升他为侍讲学士。不久命他陪祀帝王社稷。四月皇帝特意擢升公为礼部右侍郎,仍兼原职。丁巳年八月升为太子宾客兼学士,赐仙鹤一品服。己未年三月三年任期届满,进阶通议大夫,给两代加封诰命,荫侄子大轮为国子监生。庚申年八月转任礼部左侍郎,十月赐飞鱼服。二三年之间,公连续升任清贵显要的职位,都是出自皇帝的特别裁断。辛酉年二月改任吏部左侍郎,三月吏部尚书吴鹏、礼部尚书吴山都告老退休,按惯例公署理吏部事务应当被推举为吏部尚书,但与当权者意见不合,坚持抗拒了多次,与同僚们…… 那些同僚认为公处境危险,但公坚持自己的观点更加坚定。正好皇帝在吏部题报缺官的奏疏中,擢升公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过了五天,召他入宫值班,这些都是特别优厚的恩典,此前从未有过。五月,分献北郊;十一月,分献南郊。礼仪完成后,公上疏请求祈雪。皇帝下谕说公敬慎顺应天时,通达礼制并成为本性,加授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与少师介溪严公、存斋徐公在内阁共同办事。十二月十五日月食,命公率领群臣举行救护礼。壬戌年二月,命公主持会试,第六天入帘。皇帝特意派人把鹤衣和御膳送到贡院,公感念皇帝非同寻常的知遇,尽心校阅,录取的人才多为奇异宏博之士,又不接受士子馈赠的礼物,士风因此肃然。三月,赐大红纻丝蟒衣,廷试时充任读卷官,捧进士榜。八月,因万寿大庆加恩,进为少保,侄子大轮授任中军都督府都事。五月,少师严公被弹劾而辞政,当时朝野人心汹汹。皇帝唯独察知公清廉忠诚、明辨正直,命他与少师徐公共同拟定票拟。公更加秉公竭诚,凡事务求最为恰当,所以天下没有不议论着盼望太平政治的。八月,派他祭祀先师孔子;十月,主持武举宴;十二月,陈述对百姓有利的措施,三位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癸亥年秋八月,赐麒麟服;十二月,因为祈雪入宫值班,□诚实谨慎确切,不过是对他的褒奖。甲子年二月,又派他祭祀先师孔子,任纂修《永乐大典》的总裁。五月,命他到省耕亭乘凉;八月,特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尚书职务照旧。建极殿是皇帝新制定的官名,首先授给公,并命中书舍人赐诏施行。九月,改授大轮为尚宝司丞;十月,因三年任期届满,皇帝派中使赐羊酒和宝钞,授柱国,给三代加封诰命。公做官二十多年,先后多次接受任命,到此达到顶点。自从被选为撰文词臣以来,皇帝的恩宠优厚,御膳、金帛等赏赐不可胜数,君臣相遇,情意投合如鱼得水,真可说是千载难逢。乙丑年三月,公因积劳成疾,上疏请求回府调养。皇帝派太医院判官诊视,又派中使赐羊、猪、米、酒、蔬菜,多次下谕慰问,只怕公在家中不能安心。病情稍有好转,他便出宫殿行香,回来后病情加重,于是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体察他的诚恳,□准许他乘驿车回乡治病,并命司丞君护送。公带病乘舆出了都城,因不能到宫阙叩拜,只得叩首辞别,眼泪流下沾湿胸襟而去。船到了安山驿,病情危急,他叫司丞君说:“我承蒙圣上特别的恩典和非同寻常的眷顾,惭愧不能尽微薄之力报答,如今已经不行了。你要献身职守,尽心尽职。”说完哽咽而死。这一天风雷大作,船不能前行。死讯传到京城,皇帝震动悲悼了好几天,派官员代为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加赠少师,谥号文荣,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死后的抚恤典礼,大体都采用最高等级。公天性刚强明敏,风骨棱角严正整肃,遇到事情不合心意,或见别人有过错,便当面斥责纠正;但他内心洞察透彻,从不把事情藏在心里,因此别人也忘了怨恨。他侍奉双亲孝顺,长兄中途去世,没有留下孤儿,公把侄子当作亲生儿子,先把荫恩给了兄长的长子,就是今天的司丞君。公一生不谋划家产,对世俗所称的珍玩一概没有爱好。等到主持吏部事务,更加禁止请托求见;听说亲族中有人倚仗势力害人,便依法严惩;但他对旧交情深厚,常常分出官俸周济他们。至于侍奉皇帝,他勤勉谨慎、恭敬严肃,鞠躬尽瘁,始终不变,可以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公才识广博,学问深奥,辨析疑难义理,口才如河水决堤般流畅,提笔便能写成千百字。
诗文富丽庄重,卓然成一家言。所著有文若干卷,诗若干卷。娶管氏,累封一品夫人,有淑行,无出,立从侄大輗,伯兄仲子大辂嗣。公卒于嘉靖乙丑年四月某日,距生正德戊辰十月十八日,享年五十有八。将以某年某月□□葬于三峰祖营之左。呜呼,语云仁者必有□□,公所谓仁者非耶?名德禄位固以极矣,天乃靳之,子又弗臻耄耋也,何哉?
○明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讷墓志铭(申时行)
申时行
万历甲申秋八月十有二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卒于里。上闻,辍一日视朝,赐谕祭十一,饬有司治葬事,赠少保,谥文靖,宫一子中书舍人。而公配吴夫人,先七年卒,及是以恤,请诏予祭葬,并如令。公讳讷,字敏卿,别号养斋。其先世居县,高祖威以仲字珪显,赠奉议大夫刑部员外郎。曾祖昌始徙居常熟县,人祖衡,父恪,号心萱翁,倜傥树德,闻里闬。自心萱翁以上三世皆用公贵,赠光录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朱,祖母陆,继顾母吕,皆一品夫人。公生有奇质,数岁即善骈语,通古文奇字。少长益覃精问学,文誉翱起。嘉靖丁酉举应天乡试,明年当上春官,会典试者以录文谴罢弗试。辛丑试遂成进士,选入翰林庶吉士,每校萟辄冠其侪。久之,授煸修。丁未同考会试,辛亥秋且满九载,次得主畿试。而柄臣有所欲私者,公□□□事,欲去之,则以亲老乞归省,娱侍色养三岁□起就职。寻迁侍读,时江南新中倭,岁复俭,有司征敛益急,公患之,具疏以请,诏下大司农多所蠲□,吴人至今称焉。乙卯主南都乡试,丙辰迁学士掌院事。上方御西内祠神祝厘,欲简词臣给笔札供事,乃疏名贮金瓯探之,得公与兴化李文定公,公仓卒应制亡不称,上指眷遇益笃。寻进太常寺少卿,兼职如故。己未主会试,庚申进礼部右侍郎,转左,寻改吏部。壬戌升礼部尚书知贡举,礼部所主多藩国封继丧葬之事,尚书日奉诏毖祀惟谨,不暇综核吏弊,藂委公独率其属厘正之事,取故典不轻难易贿窦塞,而百废具举。亡何吏部尚书阙,上手诏用公。公自以荷上眷知,位冢宰,操羣吏黜陟,宜矢心僇力以报,而又念向者柄臣墨吏相贸市奸浊乱海内,非苦身天下率吏治不清,乃下教诸以公事谒及攻。吾阙者之待漏所,毋私第。吾不受私谒,又饬其家,张具若召客者,实亡所召,而尽呼苍头饮食劳苦之,曰:「若辈幸守吾操,束内迹,母外择谨厚吏守邸舍,而戒之曰:「若幸视扄向鐍,外迹母内。」有郡守使人上谒,公以属吏,而镌守三秩,曰:「吾不爱一守,以明吾志。」门庭閴然,然延接宾客,咨访人才,孜孜无倦。一时卓行异能之士,母问乡举岁荐,皆骤得优擢。曰:「祖宗朝兼用三途,柰何以资格限天下?」异时名公卿屏居田间,上所尝谴怒而不欲收者,乘间请次□推毂,起家几尽。于时耆贤布列,吏治烝烝不间,天下翕然以公知人能任职也。而公恂恂不自居,上则推首揆徐文贞公而下,归功司属,恒言:「今铨部特大有司耳,吾在事幸而当徐公,公幸不挠我,且覆露我,吾是以无获谴而克遂事。且吾所任郎某者,寔贤,郎十言十当,举无失人,吾是以无溺其职。吾则何能之有?」郎某者,今南司空平湖陆公也。于是天下又以公巨人长者,劳而不自德。惟上亦益重公,召直西苑,寻加太子太保。时文贞公独相久,数请增阁臣员自助,上手书公及李文定公名,谓材足翼汝,遂降特勑,并武英殿大学士,而命公仍绾部事,候代者至而解,葢殊遇也。然公自直西苑,晨出理部事,夜则应制撰述,目睫不得交,又直庐卑隘,湿中脾,遂病。而又念封公太夫人老矣,即一日不逮汤药,柰何,遂称病笃,请告,上未许,文贞公言状乃得允,赐驰驿归。归浃岁,调治良巳。亡何,世皇宴驾,公望阙朝夕临极哀。庄皇帝登极,叙公总裁《大志》劳,给诰封三世如公秩。公以辅臣谢事归子舍,而封公太夫人皆寿康,封皆极品。晨夕侍膝下,吴父老托叹,以古今所罕覩也。公人慈和谦慎,唆唆常有以自下者,既贵春秋高,恒与少贱者均礼,与人言色柔气,温雅恐伤之。始学士至。入内阁凡七转,皆上手注官,五品即赐鹤袍,其后飞鱼绣蟒、金绮之赉无算,宠任无与比。而公益畏益恭,受赐拜一命于家,如在上前,伛儇承之,恐不得当也。平居食淡衣疏,屏绝珍玩之御,曰:“令后世师吾俭。”至姻族闾里忠难贫乏,施予无吝色。尝楼于第之东,落成宴客,酒半,公凭阑四顾,忽愀然不怿。客问故,公曰:“吾初不知是栋直东邻,此形家所忌,亟更之。”其笃厚如此。公于学无所不窥,然不章句,蚤慕王文成公之学,读其文辄起一稽颡。辛丑所射策,盛推文成,忤主司,幸他文入赏,得不弃。而公晚年见世之学者信眉高谭,动言“致良知”,则又厌之,乃曰:“文成故于学问思辨,孜孜不少置,乃今寡学尠闻,猥以三言自命,何异耳食而以饱乎?”退居垂二十年,笺问不至都下。客有公画赐环者,好语谢却之。吴中频岁淫潦,有司坐视弗恤,公乃书数千言抵当事者,顾谓所知:“吾桑梓生灵,请命耳,非得巳也。”
译他的诗文富丽庄重,卓然形成一家之言。著有文集若干卷、诗集若干卷。娶管氏,屡次加封为一品夫人,有贤淑品行,没有亲生子女,于是立堂侄大輗为嗣,由长兄的次子大辂继承。公卒于嘉靖乙丑年四月某日,距离正德戊辰年十月十八日出生,享年五十八岁。将于某年某月□□安葬在三峰祖茔的左侧。唉,古语说仁德之人一定有□□,公所说的仁者,难道不是这样吗?名声、德行、禄位本来已经达到极致,上天却吝惜他的寿命,儿子又没有活到耄耋之年,这是为什么呢?明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少保,谥号文靖,严公讷墓志铭(申时行) 申时行 万历甲申年秋八月十二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常熟严公在家乡去世。皇帝听闻后,停止一天临朝视事,赐谕祭十一道,命有关部门办理葬事,赠少保,谥号文靖,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公的妻子吴夫人早在七年前去世,到这时家属请求按抚恤礼制下诏祭葬,也依令办理。公讳讷,字敏卿,别号养斋。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县中,高祖严威因仲字珪而显达,赠奉议大夫、刑部员外郎。曾祖严昌开始迁居常熟县,祖父严衡,父亲严恪,号心萱翁,风流倜傥而树立德行,在乡里闻名。自心萱翁以上三代,都因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朱氏、祖母陆氏、继祖母顾氏、母亲吕氏,都是一品夫人。公生来资质奇异,几岁便擅长骈体文,通晓古文和奇异文字。年少渐长后更加精心钻研学问,文章声誉迅速兴起。嘉靖丁酉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主考官因录取文章获罪罢职,未能进行考试。辛丑年会试终于成为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每次考校文艺总是位居同辈之首。过了很久,授任编修。丁未年任会试同考官,辛亥年秋将满九年任期,按次序应当主持京畿考试。但当权大臣有想要徇私的人,公□□□这件事;对方想除掉他,他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乡省亲,陪侍奉养三年后□起复任职。不久升任侍读。当时江南刚遭倭寇侵扰,年成又连续歉收,有司征敛更加急迫,公对此忧虑,详细上疏请求,诏令下达给大司农,免除了许多赋税,吴地百姓至今还称颂他。乙卯年主持南京乡试,丙辰年升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皇帝当时在西内举行祠神祈福仪式,想选词臣供给笔札办理事务,于是把姓名写好藏在金瓯中抽签,抽中了公和兴化李文定公。公仓促应制,没有不符合旨意的地方,皇帝对他的眷遇更加深厚。不久进为太常寺少卿,仍兼原职。己未年主持会试,庚申年升礼部右侍郎,转左侍郎,不久改任吏部侍郎。壬戌年升礼部尚书,主持贡举。礼部所主管的多是藩国册封、继承、丧葬等事务,尚书每天奉诏谨慎办理祭祀,没有时间全面考核吏治弊端;这些事务便集中交给公,公独自率领属员整顿厘正,援引旧典,不轻易放过困难,也不让行贿钻营者有缝可入,各项废弛事务都得到振兴。不久吏部尚书职位空缺,皇帝亲自下诏任用公。公自认为承受皇帝知遇,身居冢宰,掌握群吏升降,应当全心尽力报答;又想到从前权臣与贪官互相交易,奸污混乱天下,如果不劳苦自身整顿天下,吏治就不会清明,于是下教令说,因公事来求见以及攻讦他的人…… 都到我处理公务、等待漏刻的地方来,不要到我的私宅。我不接受私下拜谒,又告诫家人:摆设器具,像是要召客人一样,实际上并没有要召见的人,却把所有仆役叫来给他们饮食,以慰劳他们,说:“你们幸好守住我的操守,不要把内情泄露出去;选择谨慎厚道的官吏看守官邸,并告诫他说:你只管看好门锁和钥匙,外面的事情不要带进来。”有郡守派人来拜谒,公把这件事归罪于属吏,并削减郡守三秩俸禄,说:“我不惜处分一个郡守,以表明我的志向。”门庭显得寂静,但他接待宾客、访求人才,勤勉不倦。当时品行卓异、才能非凡的人,不论是乡试荐举还是岁贡推荐,都很快得到优厚擢用。他说:“祖宗朝兼用三种途径选才,为什么要用资格限制天下人才?”过去那些退居田间的名公卿,以及皇帝曾经责怒而不愿重新起用的人,他都趁机请求,依次推举他们,几乎全都被起用。那时贤能之士遍布各处,吏治日益兴盛而没有间断,天下一致认为公善于识人、能够任用人才。公却恭谨谦逊,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对上推尊首辅徐文贞公,对下把功劳归给司属,常说:“如今铨部不过是大有司罢了。我任职时幸亏遇到徐公,徐公幸亏没有阻挠我,还庇护我,所以我没有受到责罚,能够完成事务。况且我所任用的郎官某人,确实贤能,他十句话有十句正确,举荐的人没有失误,所以我没有荒废职守。我又有什么才能呢?”所说的郎官某人,就是如今的南司空平湖陆公。于是天下又把公看作德高望重的长者,认为他劳苦功高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皇帝也更加看重公,召他到西苑值班,不久加授太子太保。当时文贞公独任宰相已久,多次请求增加内阁大臣来协助自己,皇帝亲自写下公和李文定公的名字,说他们的才能足以辅佐你,于是下达特别诏令,任命二人为武英殿大学士,并命公仍掌管吏部事务,等候接替者到任后才解除,实在是特殊的待遇。然而公自从在西苑值班,早晨出宫处理吏部事务,夜里还要应制撰文,眼睛几乎不得合上;值房又低矮狭窄,湿气侵入脾脏,于是得病。他又想到封赠的太夫人年老了,哪能一天不按时给她汤药,于是声称病重,请求告假。皇帝没有准许,文贞公说明情况后才获准,并赐他乘驿车回乡。回乡满一年,调养后病就痊愈了。不久世皇驾崩,公面向宫阙,早晚哭临,悲痛至极。庄皇帝即位,叙录公总裁《大志》的功劳,按照公的品秩给三代颁发诰命。公以辅臣身份辞职,回到儿子家中;太夫人也被封赠,且都长寿康健,封赠达到极品。公早晚侍奉母亲膝下,吴地父老都惊叹,认为这是古今罕见的事。公为人慈和谦慎,常常自处卑下;即使显贵而年长,也总是与地位低微的人平等行礼,同人说话时神色柔和、语气温雅,唯恐伤害对方。起初任学士,后来进入内阁,共七次升迁,都是皇帝亲自批注明确官职;五品官便赐鹤袍,后来飞鱼服、绣蟒衣、金帛绮罗等赏赐不可胜数,宠信任用无人能比。但公越受恩宠越畏惧恭敬,在家接受每次任命都拜谢,仿佛在皇帝面前一样,弯身恭敬承受,唯恐有所不当。平日饮食清淡,衣着朴素,屏绝珍玩服饰,说:“要让后世以我的俭朴为师。”对于姻亲、族人和乡里中忠厚而贫困的人,施舍救济毫不吝惜。他曾在宅第东面建楼,落成后宴请宾客。酒喝到一半,公倚着栏杆四处观看,忽然忧愁不悦。宾客问原因,公说:“我起初不知道这座楼正对东邻,这是风水家所忌讳的,赶快改掉它。”他就是这样忠厚。公对各种学问无不涉猎,但不拘泥于章句;早年仰慕王文成公的学问,读到他的文章总要起身拜谢。辛丑年参加策试时,大力推崇文成之学,触犯了主考官,幸亏其他文章得到赏识,才没有被弃置。但公晚年见世上的学者洋洋自得、高谈阔论,动辄说“致良知”,又厌恶这种风气,于是说:“文成公本来对于学问思辨,勤奋努力从不稍有懈怠;如今有些人学问少、见闻浅薄,却竟用三句话自我标榜,这同道听耳食便以为饱足有什么不同?”退居近二十年,书信问候都不寄到京城。有客人拿着皇帝赐给公的召还诏书来劝说,公以好言谢绝了。吴中连年遭遇大水,有司坐视不管。公于是写了几千字的信送给当事官员,回头对熟人说:“这是为了我的桑梓和百姓请求命令,并不是我愿意这样做。”
○太师李文定公春芳傅(王锡爵)
王锡爵公讳春芳,字子实。始祖海,一世居勾曲之朱壒村。数传至旺二,旺二生富一,富一生乐易。于公曾大父始渡江至安宜,巳又从安宜徙兴化,生旭,旭生丞怀公镗,镗即公父也。自乐易而下,俱隐德弗耀。以公贵,累赠诰偕一品。世敦谨乐谊,喜施纤啬积聚,耻随俗俯仰。至永怀公,乃业儒,美丰仪,居闲寡言笑,于物无忤。人谓李氏世德必有兴者。乃以正德庚午季冬之望举公。公生而神颖,不类羣儿,常有神叟庞眉鹤发掖之行,他人弗见也。一日当午,忽指天语公:“云中鼓吹导引。”公仰视,遂失叟所在。人益以神。辛卯与计偕,上春官,归诣海陵王艮、东城林春讲性学。巳复师事湛公若水、欧阳公德。无何,湛归,欧阳门客日益众,谈议锋出,质言盈庭。公徐以词组剽剥,各适其意。欧阳大奇之,自以不如也。寻教授江淮,属大侵,宗人几不自存。公乃出所得修脯佐给之,不足则解佩,乃得稍稍免艰。食客言:“君在垂罄,而好急人之困,设有不继,柰何?”公终不顾其恳恻如此。丁未举进士,太常奏对第一,上亲引见劳问。先是邑宾兴令举酒属公云:“烂然五色人”,以此吉征。当公至是,中外鼓动□称人瑞。然公顾独循循如无有。遗书戒人毋敢骄贵□怙宠凌物,以法约整齐宗人。宗人壹禀于节。抑公既以射策抡魁,柄用不次感遇恩厚,矢心报国。凡再入春闱及奉简命主试,所得士斌斌,前后莫敢望。会有诏命公授书中贵人,故事多文具。公以此辈日侍上左右,而惰游解嫚渐以成习。即一旦筦事,柰何?乃琐科条教督之,于是皆留听承学掖庭永巷,一时焕然。上方综核名实,阴以他事部勒馆中后进诸贤,意巳有所属。乃特旨召公入内直,超迁学士、太常少卿赐一品绯衣,葢异数也。自后恩宠日盛,由吏、礼二部左右侍郎,三迁至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时天潢日衍,廪禄不继,公以便宜处议,书上之。有诏允行,赐名《宗藩条例》。自是流靡稍节,元元乃苏。未几勑参阁务,武英殿大学士,加官如故。公既与徐文贞公承分宜之后,同心辅政,力振颓靡,海内翕然回向。巳后同文贞受顾命,事穆皇帝于亮闇,诛左道录言官,蠲负逋,中外欣欣以太平复见。会文贞公有事山陵,公以少保入直,有旨重建翔凤楼。公遂极言土木之费,终先皇之世,海内骚然,今朝政方新,宜与百姓更始,而骎寻大兴,天下谓何?上改容谢之,终不复言营作之事矣。上方锐□中兴,又知公习故诸建白,疾于转圜,随奏随可,如罢太仓羡金,罢织造岁币牙簟珍异,一切无留行。而台者复以上书应诏语稍侵中贵人,乘间泣愬上前。上大怒,几出不测,公力言此辈朴忠无他肠,愿陛下宽其诛,以开言路,收人心。上乃解,于是蓟辽诸帅臣言沿边镇垣当虏冲,宜戍台以便防守。好事者数持异议,以阴坏其说,公正色直言:「台成之利,虏不得蹂躏长驱,独柰何惜小费不计大利?」乃得请,至今备御赖之。故事边兵土著,势相一不分,后稍用南人,于是有南北军,桀黠不相下,猜疑螫忌,几成大衅。公虑变生肘腋,乃以属主将,阴折其睚眦齮龁,事乃定。其秋虏骑突入宣大门,不及谋,公曰:「赢粮跃马,所以从时,今事在缓急,奚暇复请?」乃悉出前后所赐,委诸将,若第破敌上功当赏,陛下不薄汝也。乃皆感激泣下,无不一当百,追奔逐北,斩获无算。虏既不得逞,相率北徙,远斥堠。诸将欲因深入捣其窟穴,公以开边启衅不便,而把汉那吉独以势穷,单骑来□。把汉那吉者,虏酋唵达爱孙也。唵达索之急,不得要领,愿归亡纳欵贡市称臣。朝廷下其议,公卿大臣廷辩不决,或言从之便,或言勿从。公徐曰:「从之是也,人但知」汉唐和戎之失,而不知今日和戎之利。且汉唐与虏婚,今纳欵称臣,体统正而名号尊矣。汉唐制和在夷狄,今制和在中国,因其请而听之,彼喜于得请,德我必深,盟益坚。虏以贡名,我以货市,计数十年之市,孰与一旦用兵之费?况虏在得请,不得不巳,殄无益之空质,启无穷之衅端,则从虏怀柔,拒虏失计矣。或言夷情叵测,安知不以此尝我?万一败盟,将何所责?公曰:「以守战其机在我,权有所制,又安所用其尝?又安所虑其败乎?」于是上从其议,虏因受我符册,拜我王号,归我遁俘,庙献而市戮之,一时传诵称快,边陲按堵,几二十年。
译太师李文定公春芳传(王锡爵) 王锡爵 公讳春芳,字子实。始祖李海,世代居住在勾曲的朱壒村。传了几代到李旺二,旺二生李富一,富一生李乐易。到公的曾大父时,才渡江来到安宜,后来又从安宜迁到兴化,生李旭,李旭生丞怀公李镗,李镗就是公的父亲。李乐易以下几代,都暗中积德而不显耀。因公显贵,屡次追赠、颁发诰命,达到一品。家世代敦厚谨慎、乐于情义,喜欢施舍,不吝惜积蓄,也以随俗俯仰为耻。到了永怀公,才以儒业为生,仪表俊美,闲居时少说笑,对任何事物都不抵触。人们说李氏世代积德,必定会有兴盛的一天。正德庚午年仲冬十五日,公出生。公生来聪慧神异,不像普通孩子;常有一位眉毛浓重、白发如鹤的神异老人扶着他行走,别人却看不见。有一天正午,公忽然指着天空对他说:“云中有鼓吹仪仗在导引。”公抬头观看,老人便不见了。人们更加认为他神异。辛卯年与计偕赴京,参加春官考试;回来后到海陵王艮、东城林春那里讲习性学。后来又拜湛若水公、欧阳德公为师。不久湛公回乡,欧阳门下客人日益增多,谈论辩说锋芒竞出,满堂都是质询辩难。公从容地用辞藻分析剖解,各自切合对方的意思。欧阳公大为惊异,自认为不如他。不久,他任江淮教授,正逢大灾荒,宗族中的人几乎无法自存。公于是拿出所得的修脯来帮助供给他们,不够时就解下佩饰变卖,这才使他们稍稍免于艰难。食客说:“您的财物已经将要耗尽,却喜欢救济别人的困厄;假如接济不能继续下去,那该怎么办呢?”公最终也不顾念食客如此恳切的劝告。丁未年考中进士,太常上奏说他对答第一,皇帝亲自召见他并慰劳询问。此前,县里的宾兴令举酒嘱咐公说:“这是光彩灿烂、五色俱全的人。”把这当作吉祥的征兆。等到公此时到来,朝廷内外都振奋传扬,□称他为人瑞。可是公只是独自谦恭自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留下书信告诫众人,千万不敢因骄傲自尊、□恃恩宠而凌辱他人,并以法令约束整治宗族之人。宗族中人全都遵守节制。公既然凭射策考试选为魁首,得到破格任用和深厚的知遇恩宠,便决心报效国家。前后两次参加春闱,以及奉皇帝简命主持考试,所录取的士人都文采出众,前后没有人敢与之相比。适逢有诏令命公给中贵人授书,按照旧例大多只是做做文书上的形式。公认为这些人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却因懒散游荡、放纵轻慢而逐渐养成习惯;一旦有一天掌管事务,那可怎么办?于是制定琐细的科条加以教导督促,从此他们都留心听讲、接受学习,掖庭、永巷一时焕然一新。皇帝正在综合考核名实,暗中借其他事情来约束馆中的后进诸贤,心中已经有所属意。于是特别下旨召公入内直,破格升任学士、太常少卿,赐一品绯衣,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此后皇帝的恩宠日益隆盛,公由吏、礼二部左右侍郎,连续三次升迁至礼部尚书,加授太子太保。当时皇室宗藩日益繁衍,禄米供给接不上,公根据实际情况提出处理意见,写成奏疏上报。皇帝下诏准许施行,并赐名为《宗藩条例》。从此宗藩流散靡费的现象稍有节制,百姓才得以苏息。不久命他参与内阁事务,任武英殿大学士,加官如旧。公与徐文贞公在严嵩之后共同承当政务,同心辅政,竭力振作衰败的政局,天下欣然归向。后来他又与文贞公一同接受顾命,在穆皇帝居丧期间辅佐政事,诛除左道,录用言官,蠲免拖欠的赋税,朝廷内外欢欣鼓舞,认为太平重新出现。正逢文贞公办理山陵事务,公以少保身份入宫值班,皇帝下旨重建翔凤楼。公于是极力陈说营建土木的费用,指出先皇在世时天下已经骚动,如今朝政刚刚更新,应当与百姓重新开始,却又很快大兴土木,天下会怎么看?皇帝改变脸色向他道歉,从此不再提营建之事。皇帝正锐意求中兴,又知道公熟悉过去各项建言,办事不拖延,奏疏一上便批准,例如停止太仓羡金、停止织造岁币、停止牙簟珍异等,一概立即施行。但御史们又因为上书应诏时言语稍稍触犯中贵人,趁机在皇帝面前哭诉。皇帝大怒,几乎要降下意外的重罪。公极力进言说这些人质朴忠诚,没有别的心思,希望陛下宽免他们的诛罚,以此开通言路、收拢人心。皇帝才消了怒气。于是蓟辽诸位帅臣说,边境镇垣正处在敌人冲击之处,应修筑烽台以便防守。有些好事之徒多次提出异议,暗中破坏这一主张,公严肃直言:“修台的好处,是敌人不能践踏长驱直入,为什么只顾吝惜小费而不考虑大利?”这才获准施行,直到今天边防仍依赖它。按照旧例,边兵都是当地土著,势力相互合一而不分;后来逐渐任用南方人,于是形成南北两军,双方强悍狡黠,互不相让,彼此猜疑嫉恨,几乎酿成大祸。公担心祸变发生在身边,于是让主将统属他们,暗中压制双方的怨怒倾轧,事情才安定下来。那年秋天,敌骑突然突入宣大门户,来不及谋划,公说:“带粮跃马,是为了应对平时;如今事情有缓急,哪里还来得及再请示?”于是把前后皇帝所赐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交给诸将,说只要击破敌人取得首功,就应当赏赐,陛下不会亏待你们。诸将都感激得流泪,无不以一当百,追赶败军,斩获无数。敌人既不能得逞,便相继向北迁徙,远远撤离了侦察范围。诸将想乘势深入捣毁敌人巢穴,公认为这样会开边启衅,不宜采取;而把汉那吉独自因势穷困,单骑来□。把汉那吉,是敌酋俺答的爱孙。俺答急切地索要他,却不能达到目的,于是把汉那吉愿意归附,纳款进贡,进行贸易,称臣。朝廷把这件事交给群臣商议,公卿大臣在朝廷上争辩不决,有人说答应为好,有人说不应答应。公从容说道:“答应他是对的。人们只知道汉、唐和戎的过失,却不知道今天和戎的好处。况且汉、唐是与敌人结亲,而今天接受归附、称臣,体统正当,名号也尊崇。汉、唐实行和戎,是把主动权放在夷狄一方;如今实行和戎,是把主动权放在中国一方。顺着他的请求答应他,他因愿望得到满足而高兴,对我感恩一定深厚,盟约也会更加牢固。敌人以进贡为名,我们以货物进行贸易,计算数十年的贸易费用,与一旦用兵的费用相比,哪一个更大?何况敌人既然得到所求,就不得不停止;消灭没有益处的空虚人质,反而开启无穷的冲突端头,那么顺从敌人、加以怀柔才是对的,拒绝敌人才是失策。”有人说夷狄的心思不可测,怎么知道他不是借此试探我们?万一破坏盟约,将拿什么责备他?公说:“守备和交战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权力有所控制,又何必担心他试探?又何必忧虑他破坏盟约?”于是皇帝采纳他的意见。敌人因而接受我朝符册,拜受我朝赐予的王号,归还我方逃亡俘虏,在宗庙献俘并进行贸易,一时之间传诵称快,边境安定,近二十年没有大的动乱。
公居常醇谨,言若不出,至国是所在,毅然不可夺。上尤以此重公,从知经筵修实录大明会典永乐大典,以六载考累晋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正一品俸,荫中书舍人者再,尚宝司丞一,功烈震主人臣极矣。于是乃叹曰:「物禁大盛,吾安知所税驾乎?」乃疏归养,中使谕旨章凡七上,乃得请。勑奖驰驿行人护送,有司月给米六石,夫八名。陛辞上目送之良久,巳又令祠部郎捧勑存公于家。公既归,则角中□第,岁时伏腊,羣诸子姓,绯衣蟒玉,奉觞尊人尊寿。巳复从里中鸿生巨儒及诸后进里区谒舍,讲论道秇,间或婆娑里社,从三老问年穰匮,或浮白谈剧,巢云终老,不复知人间事,可谓功名成全,孤标寡耦矣。公性至孝,又好急穷交,少善新城令顾永平令李国博郑三人,相继物故,而顾与李客燕无所归,公殡而归之。方顾垂绝困甚,意恨恨不欲言,公知而袖百金往,顾见而且瞑曰:「何以报公?」王锡爵曰:「予以史官事太师者五年,观其凝立微睇于智勇争胜之中,唱而后应,其卒以功名终始。夫水决捩石,山静出云,大人之道则元气乘之,顾岂在声色问哉?」比予过故里,父老余言公少时梦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二祖御而引之曰:「大事付若。」又一夕梦。英宗其相,高少保取其扁授公曰:「而嗣我,而嗣我。如面命,神哉!」惟申及甫,固不虚生。嘉隆间,宇内太和,蒙业至今,有以也夫。李春芳字子实,扬之兴化人也。少举乡试,久不利,于公交车,而其后竟以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严讷先成进士,侍读矣。上以斋醮繁,而诸词臣不备,不能供时,袁炜巳先进,与吴山、郭朴、茅瓒显矣,而犹少之,遂进讷与春芳,以同日撰文多称旨,遂同进翰林院学士,复与董份同进太常少卿,仍兼学士,赐鹤袍。上巳觉其太滥,乃谓此一品服以重斋坛供事耳。于是尚书皆不敢服,而复进讷吏部右侍郎,春芳礼部巳俱转左侍郎。讷进礼部尚书,春芳改吏部,份亦至吏部左侍郎。讷改吏部尚书,春芳进礼部尚书。无何俱加太子太保,又同以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郭朴既得召代讷,而份、春芳礼部给事御史,以份无太臣望,而又探知阶向亟攻之。上夺其职。讷人小心恭慎,而志卑识亦浅,其在吏部稍自励,不肯通苞苴。唯上狥阶指向,而下委责于选部郎陆光祖。阶上言胡松、毛恺、高仪之贤,而他若刘采、吴岳诸君子相继登用矣。讷、春芳之在内阁,严事阶甚不敢当,僚未有所断决,唯唯而巳。讷所斋词,唯恐不称上意,惴惴至成疾,久之不愈,遂以就医药告。上许之归,而上所推寄皆益至。阶尝当考十五载满,逡巡未敢请。上知之,所以赐赉如前,而亟勑吏礼二部具政绩恩数以闻,请加阶特进,录一子尚宝司丞,赐玺书褒谕宴礼部,给三代诰命。上报曰:“卿等所议恩加都可,仍加上柱国,以示特眷。”阶力辞。上手批曰:“卿忠诚公正,念切邦民,辅政多年,勋猷茂着,奏绩加恩,彝典不逾,听其辞上柱国而巳上尝赐阶玉带,而侑以中金一定,曰带资。又择绣蟒衣有珠者,令衣以入。阶尝病嗽,上遣御医诊,赐赏赐如例,复出自御珍剂二瓿,手书方以赐,慰谕谆恳如家人父子,而阶益自敛畏,居第成不敢援张夏辈例以请。名额阶既用,恭谨得上意,即资重,甚幸矣。而其恭谨不衰,上或有所委使,通夕不敢假寐。应制之文沓至,促应有诸少年所难者,未尝逾顷刻。期人以谓阶阶叹曰:「君天也,父也,吾敢易之?吾岂不知愧!」诸少年计以得上意此耳。得上意而后可有于天下。夫欲一巳名不难,谁与上共天下者?上果日益爱阶,又时时采外议,阶以是益重。所论建裨益亡间,当阶之前,天下无所不中。兵、水旱、沴厉乘之,赤白之警,岁不虚月。分阃以上第无论贪偾事,一语不当,上指立就。逮缇骑操铛销旁午,道路大者诛夷,小者窜谪。而政地诸公复有窃上颜色威福者,□千里而外不能探所自,益惴惴不自保。计唯有徙槖长安中,论直市六尺躯而巳阶既日□□大广上意,又能钩物情,不自崇重,竿尺往复,有吐必露。征镇大臣咸慑于不敢隐,而快于得自尽。
译公平日为人醇厚谨慎,话语仿佛不轻易出口;但涉及国家大事时,便坚定不移。皇帝尤其因此看重他,命他兼管经筵,修纂《实录》《大明会典》《永乐大典》。因六年考核,连续晋升为少师兼太子太师,享中极殿正一品俸禄,先后荫封中书舍人两人、尚宝司丞一人,功业声望震动君主,达到了臣子的极致。于是感叹说:“事物忌讳过于盛大,我怎么知道将在哪里停下车来呢?”便上疏请求回乡奉养母亲。中使传谕,前后七次上章,才得到批准。下敕令准乘驿车出行,派行人护送,有司每月供给米六石、夫役八名。辞别皇帝时,皇帝目送他很久,随后又命祠部郎官捧诏书到他家中慰存。公回乡后,建造中□宅第;每逢岁时伏腊,便召集诸子孙,穿着绯衣蟒玉,举杯为老人祝寿。后来又与乡里的鸿儒名士及各位后进,在里巷、谒舍中讲论道艺;有时在乡社间闲游,向三老询问年成丰歉,有时饮酒畅谈,终老于巢云,不再过问人世事务。可以说功名成就圆满,孤高出众而少有匹敌。公天性至孝,又喜欢救济穷困的朋友。年轻时与新城令顾永平、令李国博、郑某三人友善,三人相继去世;顾、李二人的宾客燕客无所归宿,公便替他们办理殡葬并送回故乡。当顾永平将死且困窘至极时,心中怨恨,不愿说话。公知道后,袖中带着百金前往。顾见到他,眼睛将闭,问道:“拿什么报答公呢?”王锡爵说:“我以史官身份侍奉太师五年,看到他在智勇争胜之间凝然自立、细察形势,先倡导而后响应,最终以功名善终。水能冲开堆积的石块,山林寂静却能生出云气,大人的道德事业有元气承载,难道只在声色之间吗?”等我路过故乡时,父老还说公年轻时曾梦见自己到了天帝所在之处,与百神在钧天的宏大音乐中游乐。两位祖先驾车引导他,并说:“大事托付给你。”又有一天夜里梦见英宗是他的宰相,高少保取下自己的匾额交给公,说:“你继承我,你继承我。”仿佛当面教诲,真神异啊!只是申时行和我,确实不是白白出生的人。嘉靖、隆庆年间,天下大治,能够承继前业直到今天,或许是有原因的吧。李春芳字子实,是扬州兴化人。年轻时考中乡试,长期仕途不顺,参加进京的公车考试后,后来终于以状元及第,授任翰林院修撰。严讷先成为进士,已经任侍读。皇帝因斋醮频繁,而各位词臣不足,不能及时供职;袁炜已经先行入仕,吴山、郭朴、茅瓒也显达了,但皇帝仍认为人手不足,于是提拔严讷和李春芳。他们同日撰文,多次符合皇帝旨意,于是同时升为翰林院学士;又与董份一同升为太常少卿,仍兼学士,赐鹤袍。皇帝已经察觉赐服过滥,便说这是一品服,只是为了提高斋坛供事人员的身份。于是尚书们都不敢穿,后来又升严讷为吏部右侍郎,李春芳为礼部右侍郎,二人都转为左侍郎。严讷升礼部尚书,李春芳改任吏部尚书,董份也升到吏部左侍郎。严讷改任吏部尚书,李春芳升礼部尚书。不久二人都加授太子太保,又一同以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郭朴被召回替代严讷后,董份、李春芳任礼部给事中、御史,因为董份没有大臣的声望,又探知严嵩将要急于攻击他,皇帝便夺去了他的官职。严讷为人小心恭慎,但志向低下、见识也浅;任吏部官员时稍稍自我振作,不肯接受馈赠贿赂。只是皇帝顺从严嵩的意旨,把责任下交给选部郎陆光祖。严嵩上言称赞胡松、毛恺、高仪的贤能,其他如刘采、吴岳等君子也相继被任用。严讷、李春芳在内阁时,对严嵩侍奉得十分恭敬,不敢有所担当,同僚之间没有什么能够裁决的,只是一味唯唯诺诺罢了。严讷所撰斋醮词文,唯恐不符合皇帝心意,惴惴不安,以至成病,久久不愈,便以治病为由请假。皇帝准许他回乡,而皇帝所推重托付给他的事务反而更多。严嵩曾任考满十五年,迟疑着不敢请求。皇帝知道后,像以前一样赏赐,并急令吏、礼二部把他的政绩和应得恩典数目具报,请求加严嵩特进,录用一子为尚宝司丞,赐玺书褒奖,并在礼部赐宴,给三代颁发诰命。皇帝答复说:“你们议定的加恩都可以,仍加上柱国,以表示特别眷顾。”严嵩极力推辞。皇帝亲自批示说:“卿忠诚公正,心中切念国家百姓,辅政多年,功勋事业显著。根据奏报的政绩加恩,符合常典,并不逾越,只听从你辞去上柱国一项罢了。”皇帝曾赐严嵩玉带,又附送中金一锭,说这是用来资助衣带的费用;又挑选带有珍珠的绣蟒衣,命他穿着入宫。严嵩曾患咳嗽,皇帝派御医诊治,按例赏赐,又拿出御用珍贵药剂两瓿,亲手书写药方赐给他,慰问劝勉像家人父子一样恳切;严嵩因此更加收敛畏惧,住在宅第中始终不敢援引张夏等人的先例来请求恩典。等到严嵩已经任用名额上的官员,恭谨谨慎而得到皇帝心意,即使资望很重,也已经非常幸运了。他的恭谨却没有衰减,皇帝有时交付差使,他整夜不敢闭眼休息。应制文章接连而来,有些催促应答的事是年轻人所难以做到的,他却从未超过片刻。有人因此称赞严嵩,严嵩叹息说:“君主就是上天,就是父亲,我敢轻慢他吗?我难道不知道惭愧吗!”年轻人谋求的,不过是借此取得皇帝的宠信。取得皇帝宠信后,才可能在天下有所作为。想只成就自己的名声并不难,但谁能与皇帝共同治理天下呢?皇帝果然日益宠爱严嵩,又时时采听外界议论,严嵩因此更加受到重视。他所论述的建言和补益没有间断,在严嵩掌权以前,天下没有一件事不被牵连。兵事、水旱灾害、灾异疫病接连发生,红白警报每年没有一个月停止。分守关隘以上的官员,即使贪污或办事失误,只要有一句话不合皇帝旨意,皇帝的指示马上就到。等到缇骑拿着刑具往来奔走,道路之上,大罪的被诛杀,小罪的被流放贬谪。身居政务要地的诸公又有人暗中窃取皇帝的脸色,借皇帝的威势施加福祸,□千里之外的人无法探知祸患从何而来,更加惴惴不安,不能自保。人们只好搬空钱袋,住到长安城中,以身家性命去论价罢了。严嵩既然日益□□大为迎合皇帝心意,又能钩取人情,不抬高自重;上下往来,一有话便全部吐露。各地镇守大臣都害怕,不敢隐瞒,同时又庆幸能够把事情完全说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故阶在政地,大约缇骑逮省减十九。廷尉若卢无所用深文,虽其宛曲剂解之力多,亦以意发舒少偾事故也。阶于他量情罪多所纵舍,而独驭贪酷吏严,所坐狱必竟,不少贷。其杜干请绝苞苴,即长安公卿邸中俱肃然亡敢以筐篚出入者。大计捧贺,寮吏皆有余资归老,吏白首相惊咤以目,创见无有一时称之。而其性颇好名而不恶谀,以是缙绅大夫争名高以中阶好,往往取通显小人欲自解,多近情之谀以蕲入,一时不能觉也。阶既尊新建学,而其门弟子若尚书聂豹,阶所师事者;尚书欧阳德、李遂、郎中王畿辈,阶所友者,咸各有徒众,不能尽遵行所闻知。而所至挟诈恣奸利,海内苦之,颇指以归咎阶。严讷既用,请告归,而郭朴、高拱入。朴河南之安阳人,伟貌黑色,少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满九载始进侍读,又六年进左庶子,俄兼侍读学士掌院事,擢礼部右侍郎,改吏部预撰斋。词仍兼侍读学士,转左侍郎,去侍读学士,加太子宾客,予二品服。俸满六载,南京吏部阙尚书,上以其久次,怜之,特命朴往,加太子少保。朴上疏辞,请得以原官供事,上益怜之,俾以礼部尚书掌詹事府,遂改吏部尚书。亡何,以父丧归,再起原官,寻加太子太保。【 王世贞首□传】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简,东野郭公朴墓志(陈于陛)
译所以严嵩掌权时,大体上缇骑逮捕官员的次数减少了十分之九。廷尉和若卢没有机会使用深文周纳的法律;即使其中多有曲折调解的力量,也因为他少有意气发泄、少办错事的缘故。严嵩对其他案件往往衡量情理而宽纵,但唯独对贪婪残酷的官吏严厉,所涉及的狱案一定追究到底,丝毫不宽贷。他杜绝干请,断绝贿赂,以至长安公卿的宅第中都肃然无声,再也没有人敢用竹筐礼物进出。大计考核时捧着贺表,属吏都带着余资回乡养老,白头官吏相互惊叹,以眼示意,认为这是前所未见,一时都称颂他。但他的性情颇好名声,又不厌恶阿谀,因此缙绅大夫争相以抬高名声来迎合严嵩,往往招纳通达显贵的小人来为自己解脱,多说近乎人情的谀词,以求被收纳,一时之间严嵩不能察觉。严嵩既尊崇新学,而他的门人弟子,如尚书聂豹,是严嵩所师事的人;尚书欧阳德、李遂、郎中王畿等,是严嵩的朋友,他们各自都有徒众,不能完全按照严嵩所听闻和了解的去实行。他们所到之处倚仗权势,挟诈纵奸,谋取私利,天下百姓深受其苦,于是许多人把罪责归到严嵩身上。严讷被任用后,请假回乡,郭朴、高拱入朝。郭朴是河南安阳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年轻时考中进士,改选翰林院庶吉士,授任编修。九年任满后才升任侍读,又过六年升为左庶子,不久兼任侍读学士、掌翰林院事务,擢升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侍郎,参与撰写斋醮词文。仍兼侍读学士,转任左侍郎,免去侍读学士,加授太子宾客,赐二品服。俸禄任期满六年,南京吏部尚书职位空缺,皇帝因他资历已久而怜惜他,特命郭朴前往,加授太子少保。郭朴上疏辞谢,请求以原官供职,皇帝更加怜惜他,令他以礼部尚书身份掌管詹事府,于是改任吏部尚书。不久因父亲丧事回乡,后来以原官起复,不久加授太子太保。【王世贞首□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谥号文简,东野郭公朴墓志(陈于陛)
陈于陛高皇帝祖周官,建六卿,首太宰,长庶尹而纪纲之。其后简文学侍从之臣入直承明,备顾问,乃遂秉国成,称政府。两者并重矣,而累朝来兼之者堇堇数人,称任职者尤尠觏焉。铨臣职综叙流品,任专而地要;辅臣职爕和机务,任博而地亲。夫权宠之所在,非有道者不易居也。故兼任之实难,而独安阳郭少傅东野公繇词臣侍从有年,巳晋太宰参大政。以其身天下型范者若而年,而又知几勇退,始终醇白,都一代完名。宇内想其仪容,如清镛大敦,岿然独存。望之若乔岳巨溟,以不用,用而公巳矣。讣闻天子震悼,辍视朝,议祭视令甲加渥,议葬遣冬官属致水衡金钱董营兆域,议赠赠大传,议谥。史臣曰:“于法一德不懈曰简,宜谥文简。”制曰可。于是公子焜等手其婣清丰尹崔君士棨所状来征铭。余惟先君昔与公同在政府,时时余称说公外朴而中辨,气和而节坚。所赞密勿筹划,倚成公实多。后余每赐休沐,还道出邺下,必谒见公,辱公进而奖教之甚备。余是以知公独深,遂按状之志。公讳朴,字质夫□称东野先生,河南安阳人也。其先自山西徙,历二世至高祖恭领乡荐,任藁城令,多惠政。曾祖银有隐德,祖玱以贡鱼台溥民尸祝之。父□笃行长者,实生公。以公贵,曾祖祖父赠俱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妣沈,祖妣黄,妣李皆一品夫人。公生而颕特,甫就外傅,即开敏见奇,文声籍甚。里中文敏崔公则自鞶革时巳器异之矣。固安杨公以状元督学中州,鲜所许可,至阅公文未尝不击节称善也。十四举茂才,二十一嘉靖辛卯举于乡,乙未成进士肃皇读其策亟称善,命镌一甲后盖异数云。寻读书中秘,授翰林院编修。戊戌值覃恩封父母如秩册封郑藩还授中贵人书。乙巳满九载最迁侍读。纂修《大明会典》,丙午主考应天乡试,亦未分校礼闱。辛亥迁左春坊左庶子,侍读如故。□子主考顺天乡试。癸丑改兼侍讲学士,视院篆。是年迁礼部右侍郎,命供文撰。甲寅改吏部右侍郎,仍兼侍讲学士。丙辰以三品秩满,晋阶通议大夫,荫一子入冑监,予三代诰命,转左侍郎,兼官如故。丁巳加太子宾客,予二品服,改兼学士。己未以六载秩满,晋阶正议大夫,勋资治尹。庚申予二品俸。是年迁南京礼部尚书,加大子少保。公疏辞,肃皇素重公忠诚,难公去左右,命以礼书,仍兼学士,掌詹事府事。辛酉命掌部事,寻拜吏部尚书,俱出特简。壬戌大计,手诏公慎评众职,以守令先。公奉行惟谨。癸亥丁外艰,诏赐乘传归。乙丑冢卿虗席,公时未终禫,肃皇念公持衡平,特旨召用。公公疏恳辞弗获,太夫人以大义趣就道。比入都门,服巳阕矣,乃易服拜命。寻以二品秩满,加太子太保,晋阶资政大夫,再予三代诰命。丙寅简置弼臣,手敕公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直西内。丁卯肃皇升遐,穆皇嗣服,念翼戴功,加少保,晋阶光禄大夫,复予三代诰命,命总裁《肃皇实录》,同知《经筵重录》,《永乐大典》成,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公一日忽念太夫人春秋高,乃称疾疏乞骸骨。穆皇固不许,谕留甚温,命医视疾,赉予特厚。疏累上,始得请,赐乘传归侍养。公蚤历官禁垣,郁负公辅之望。一分校礼闱,再典两都试,所录士必学术经济有裨实用,毋取窽言,以故得人盛。两典铨部,绝请托奔竞,惟以大公行之。其称进以贤不以誉,其斥适以不肖不以毁,且度地远近,才细大要,使人与事相称而止。否虽大害势有人所主,不稍假借,而大指乃在惜人才,捐细过,毋以克核绳下。尝谓人称铨曹恩怨府,夫亦巳自恩怨耳,恩怨出于巳,实难自人,何害故公。在事日,人莫测其喜愠之端,亦卒无能以私喜愠有加于公也。迨入内阁,受命滋益,恭与同事诸臣造膝陈谋,叶心图理,未尝有所勃磎。一时相业无訾议焉。归且十年,乙亥丁太夫人忧,壬午今上念先朝耆旧,月赐廪,岁赐舆隶。庚寅,公寿八表,科臣疏公齿德高,请存问如礼诏俞之,遣行人将命,加赐月廪舆隶。癸巳五月十八日□疾卒于寝,距其生正德辛未四月十八日,盖年八十有三矣。公人丰颔,洪声,举止端慎,天性至孝。初第时,将二尊人京邸,朝夕色养,怡怡如也。惟谨,比居丧,虽白首如孺子,必尽哀。抚诸第笃挚,仲先亡,每念之必泣下,视其子犹子也。立宗法,建祠堂,以联其族,敦睦亡间。性尤神禫茹蔬,衣素,家居未尝高大垣屋,将令后世师吾俭。
译陈于陛 高皇帝以周官为准则,设置六卿,以太宰为首,统领百官并掌握纲纪。后来选拔文学侍从之臣入值承明殿,准备顾问应对,于是逐渐掌握国家政务,称为政府。二者同样重要,但历代兼任这两种职务的只有寥寥数人,称得上真正胜任的尤其少见。铨臣的职责是总管官品流类和升降,职权专一而地位重要;辅臣的职责是调和机务,职权广泛而接近皇帝。权力恩宠所在之处,不是有道德的人很难居之。因此兼任两职实在困难,而独有安阳郭少傅东野公,由词臣侍从做起多年,已经升任太宰并参与大政。他以身作天下人的模范多年,又能见机勇退,始终醇厚清白,成就一代完整的名节。天下人想象他的仪容,如清越的大钟、厚重的大鼓,巍然独存。远望他如高山大海;到了不能任用时,任用他的人也就结束了。死讯传到朝廷,天子震惊悲悼,停止临朝,议定祭礼,按照法令加以优厚;又议定安葬,派冬官属员运送水衡钱财,督办墓地营建;议定追赠太傅,议定谥号。史臣说:“按法令,一德始终不懈称为‘简’,应谥为文简。”诏书说准许。于是公的儿子焜等拿着姻亲清丰县尹崔士棨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想到先父过去与公同在政府,常常对我称说公外表朴实而内心明辨,气度平和而节操坚定。他所赞助的机密筹划,仰赖公而成的实在很多。后来我每次获准休沐,经过邺下,一定去拜见公,承蒙公亲自接见并详细加以奖掖教诲。我因此对公了解最深,于是依据行状所记来写铭文。公讳朴,字质夫,□号东野先生,河南安阳人。他的先世从山西迁来,历经两代到高祖郭恭,考中乡荐,任藁城县令,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曾祖郭银有隐德,祖父郭玱以贡生任鱼台县,百姓为他立祠祭祀。父亲□是笃实行善的长者,生下了公。因公显贵,曾祖、祖父、父亲都追赠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沈氏、祖母黄氏、母亲李氏,都是一品夫人。公生来聪颖出众,刚请外傅教读,便显得开敏奇异,文章声名很大。同乡文敏崔公在公尚年幼时就认为他非同寻常。固安杨公以状元身份督学中州,极少称许别人,但读到公的文章,没有一次不击节赞叹。十四岁被举为茂才,二十一岁嘉靖辛卯年中乡试,乙未年成为进士。肃皇帝阅读他的策文,连声称善,命令把他刻在一甲后面,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不久入内府读书,授任翰林院编修。戊戌年逢大恩,按品秩封赠父母;册封郑藩回来后,授他给中贵人讲书。乙巳年九年任满,最次升任侍读。参与纂修《大明会典》,丙午年主持应天乡试,也没有分校礼部会试。辛亥年升任左春坊左庶子,仍任侍读。□子年主持顺天乡试。癸丑年改兼侍讲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这一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命其供职撰文。甲寅年改任吏部右侍郎,仍兼侍讲学士。丙辰年三品任期届满,进阶通议大夫,荫一子入国子监,给三代颁发诰命,转任左侍郎,仍兼原职。丁巳年加太子宾客,赐二品服,改兼学士。己未年六年任期届满,进阶正议大夫,勋阶资治尹。庚申年给二品俸禄。这一年升任南京礼部尚书,加授太子少保。公上疏辞职,肃皇帝一向看重公的忠诚,不愿让他离开身边,命他任礼部尚书,仍兼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辛酉年命他掌管吏部事务,不久授任吏部尚书,都是皇帝特别选任。壬戌年大计,皇帝亲自下诏要公慎重考评各级官员,以守令为先。公奉行得非常谨慎。癸亥年遭父丧,皇帝下诏赐乘驿车回乡。乙丑年吏部尚书空缺,公当时服丧期还未满,肃皇帝想到公主持铨衡公平,特地下旨召用。公上疏恳切辞谢而未获准,太夫人以大义催促他上路。等到进入都城门时,服丧期已经结束,于是换上官服接受任命。不久二品任期届满,加授太子太保,进阶资政大夫,再给三代颁发诰命。丙寅年皇帝选置辅弼大臣,亲自下敕命公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在西内值班。丁卯年肃皇帝升遐,穆皇帝继承帝位,想到公辅翼拥戴的功劳,加授少保,进阶光禄大夫,再给三代颁发诰命,命他总裁《肃皇实录》,同知《经筵重录》;《永乐大典》修成后,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公有一天忽然想到太夫人年事已高,于是称病上疏请求退休。穆皇帝坚决不准,谕令挽留,言辞十分温和,又命医者诊治,赏赐特别优厚。公多次上疏,才获准回乡,赐乘驿车回去侍养母亲。公早年历任宫禁中的官职,内心一直承担着辅佐大臣的期望。一次分校礼部会试,两次主持南北两京乡试,所录取的人一定学术、经世才能足以补益实用,不取空疏之言,因此选得人才很多。两次主持铨部事务,断绝请托和奔竞,只以大公之心办事。推荐晋升只看贤能,不看声誉;斥退只因不肖,不因毁谤;并且衡量地区远近、才能大小和事务轻重,使人与事相称而止。即使否定某人会造成大的危害,或有权势人物为之主持,也不稍加宽容;但大体宗旨在于珍惜人才,宽免细小过失,不要用苛刻求全来约束属下。他曾说,人们称吏部为“恩怨府”,其实恩怨也都出自自己;恩怨出于自身,实在难以归咎于别人,这对公有什么妨害呢?任职期间,没人能摸清他的喜怒从何而来,但最终也没有人能够凭私人的喜怒给公增添什么。等到他进入内阁,所受的任命更加隆重,便恭敬地同共事的诸臣促膝商议,齐心协力谋划政务,从未发生龃龉。一时之间,宰辅的政绩没有受到非议。他辞官归里将近十年,乙亥年为母亲服丧;壬午年,今上念及先朝老臣,每月赐给禄米,每年赐给车舆和役夫。庚寅年,公年满八十,科道官上疏说公年高德劭,请求按礼节存问,诏令同意,派行人奉命前往,并加赐每月禄米和车舆役夫。癸巳年五月十八日,公因【原文疑缺:□疾】在寝室去世。距他出生于正德辛未年四月十八日,算来享年八十三岁。公身材丰硕,下颔宽大,声音洪亮,举止端庄谨慎,天性极其孝顺。最初登第时,把两位尊亲接到京城宅第,早晚尽心奉养,和乐融融。平日十分谨慎;等到居丧,即使已经白发苍苍,也像孩子一样,必定竭尽哀情。他抚育各位弟弟,情意深厚;二弟先去世,每当想起他就流泪,把他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儿子。他确立宗法,修建祠堂,以此联结族人,敦厚和睦而没有隔阂。他尤其清心寡欲,吃素食、穿素服,居家时从未建造高大的墙垣房屋,是想让后世以他的俭朴为师。
治二亲竁,有司欲大其茔制,公亟止之,请恤赐祭具成礼而巳诸子若孙,象公指皆谦冲节约,望之者不知其相君胤也。当公之以太宰宅忧,学使者里选三子俱异等矣,识公深意,无一赴省试者。斯与粥权之夫,奚翅霄壤。公得谢归□巾私第,绝迹不至公府。然或两台藩臬诸大夫而下式庐就访,政事所宜兴厘,辄娓娓力赞其便,里人甚德之余,又闻公自守史局,即留心大业,日讨古今载籍国家宪典而考证之。诗若文古雅醇厚,不事铅华,尝作学约训诸生,大意谓洒扫应对可以上达,饮食男女莫非天性,深厌世儒高远之谈而矫之以实。又作四思四畏箴寘座右,不具录。家食以来,体验俞切,语俞邃。作九字图说,以天在上,君亲同焉;心在中,性命联焉;义在下,遇与分辅焉。人能不昧其心,上通于天,斯可以事君,可以事亲。存其心飬其性,立乎命,舍道义奚以哉!味斯数言,得河洛正印,而后学所不能窥其樊者。语曰:崇构有址,巨川有源。然则公之纯德懿行,其得之性命者深也。乃其出而表世处而范俗,一以恬澹自励,浮竞芬华之习,了不入其灵府。所谓达于分义者巳。公元配李氏,封至一品夫人。有樛木风,子男十二人:焕贡士,焜举人,灿任子,照举人,炜熠国子生,烱烨炘焞煓,俱庠生。孙男二十三人,曾孙男二人。后昆之盛,近世名臣所未有也。古称备福者,曰贵,曰寿,曰多喆嗣之数者,天不恒假人,而独□公。公登朝籍三十余年,林居且三十年,以纯白养其天和,跻于上寿,而又以余庆垂之夹裔,振振绳绳若此,得全全昌,岂偶然哉?盖公方晋秩宗,即受肃皇眷知,每月诸大臣见公,必曰「福人」,谓器宇凝重故也。葬以万历甲午十一月二十二日,墓在韩山之阳,坐子向午。志曰:「余读周诗至仲山甫出式百辟入保王躬,未尝不慨然想见其人。今观公之德业,岂不嚼然显懿哉?其秉铨也不骫其法,以内比不挟其重以外市,至入而赞政要,以荃宰一心,休寀协力,雍容其济而不尸其功,夫握权而不以自擅,居宠而不以自矜,惟有道者能之,公岂非其人哉?」
内阁六
◆内阁六
大学士高公拱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高文襄公拱墓志铭(郭正域)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端,松谷陈公以勤墓志铭(许国)
少保赵文肃公贞吉传(胡直)
张公居正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庄,棠川殷公士儋行状(于慎行)
光禄大夫,柱国,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简,豫所吕公调阳行状(吴国伦)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南宇高公仪墓志铭(吕调阳)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庄马公自强墓志铭(张四维)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毅,凤盘张公四维墓表(王锡爵)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敏,同麓余公有丁墓志铭(许国)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 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定申公时 行神道碑(焦竑)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肃,荆石王先生锡爵行状(焦竑)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穆,颍阳许公国墓志铭(王家屏)
少保王文端公传(于慎行)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太保□,文宪玉垒陈公于陛墓志铭(代陈懿典)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太极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懿,赵公志皋墓志铭(朱赓)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懿,金庭朱公赓行状(邹元标)
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定谷山于公慎行墓志铭(叶白高)
大学士李先生自状(李廷机)
○大学士高公拱传(王世贞)
译为父母营造墓穴时,有司想扩大墓地的规格,公急忙制止,请求只按规定赐给恤典和祭礼,完备礼数罢了。他的儿子、孙子都遵循公的意旨,谦逊节约,旁人看他们,根本不知道是宰相的后代。公以太宰身份居忧时,学使者从乡里选拔他的三个儿子,三人都列为优等;了解公的深意,因此没有一人参加省试。这同那些卖弄权势的人相比,何止有天壤之别!公获准辞官,戴着【原文疑误:□巾】回到私宅,绝迹不再前往公府。然而有时两台、藩臬等各位大夫以下官员到他的宅第拜访,请教政务中应当兴办、整顿的事情,他总是娓娓道来,极力称赞其中的便利,乡里人非常感激他。我又听说,公自从离开史局后,仍然留心国家大事,每天研讨古今典籍和国家法典,加以考证。他的诗文古雅醇厚,不追求华丽;曾作《学约》训导诸生,大意说,洒扫、应对等日常事务可以通达高深道理,饮食男女无不属于人的天性;他深深厌恶世俗儒生高谈玄远的言论,便用切实的道理加以矫正。又作《四思四畏箴》放在座位右边,这里不全部记载。自从居家谋食以来,他的体会更加深切,言语也更加深邃。他作《九字图说》,说“天”在上,君亲同在其中;“心”在中,性命相互联系;“义”在下,遭遇和本分相互辅助。人若能不使自己的心昏昧,向上与天相通,就可以侍奉君主,也可以侍奉父母。存养自己的心性,立足于天命,除此道义之外还能凭什么呢?体味这几句话,便得到了河洛之学的正传,而后来的学者却不能窥见其中的藩篱。古语说:“高大的建筑有根基,浩大的河流有源头。”既然如此,那么公纯正的德行,他从性命中获得的根基一定很深。他出仕时为世人表率,退处时为风俗楷模,始终以恬淡自我勉励,浮华竞逐的习气丝毫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就是所谓通达本分和义理。公的正妻李氏,封为一品夫人。妻子有《樛木》诗所称的美德,生有十二个儿子:焕,为贡士;焜,为举人;灿,任子;照,为举人;炜、熠,为国子生;烱、烨、炘、焞、煓,都为庠生。孙子二十三人,曾孙二人。后代如此兴盛,是近世名臣中所没有的。古人称福分完备,包括富贵、长寿和子孙众多;上天并不总把这些赐给人,却独独赐给了公。公列入朝廷官籍三十多年,居林下又将近三十年,以纯洁无瑕涵养天和,达到高寿,又把余庆留给后代,子孙兴盛绵延到如此地步,能够福禄全备、家族昌盛,难道是偶然的吗?公刚升任秩宗时,就受到肃皇的宠信和赏识。每月群臣见到公,肃皇必说“这是有福之人”,是说他器宇凝重。葬于万历甲午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墓在韩山南面,坐子向午。墓志说:“我读《周诗》读到‘仲山甫出而为百官表率,入则保卫君王自身’时,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想见这个人。如今观察公的德行功业,难道不是明白显著而美善吗?他掌管铨选时不歪曲法令,不因内亲而有所偏私,也不凭借自己的声望向外谋利;等到入阁辅政,又以一心辅佐宰相、同心协力,使政务从容办成,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掌握权力却不因此专擅,身居宠位却不因此自夸,只有有道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 内阁六 ◆内阁六 《大学士高公拱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高文襄公拱墓志铭》(郭正域)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端松谷陈公以勤墓志铭》(许国) 《少保赵文肃公贞吉传》(胡直) 《张公居正传》(王世贞)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庄棠川殷公士儋行状》(于慎行) 《光禄大夫、柱国、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简豫所吕公调阳行状》(吴国伦)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南宇高公仪墓志铭》(吕调阳)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庄马公自强墓志铭》(张四维)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毅凤盘张公四维墓表》(王锡爵)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原文疑缺:建□□】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敏同麓余公有丁墓志铭》(许国)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定申公时行神道碑》(焦竑)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肃荆石王先生锡爵行状》(焦竑)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穆颍阳许公国墓志铭》(王家屏) 《少保王文端公传》(于慎行)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太保【原文疑缺:□】、谥文宪玉垒陈公于陛墓志铭》(代陈懿典)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太极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懿赵公志皋墓志铭》(朱赓)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懿金庭朱公赓行状》(邹元标) 《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定谷山于公慎行墓志铭》(叶白高) 《大学士李先生自状》(李廷机) ○《大学士高公拱传》(王世贞)
王世贞高拱,字肃卿,河南之新郑人。生而状瓌奇,刻苦学,门通经义,务识大指。文不好称词藻,而深重有气力。十七举乡试魁,其经又十三年始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满九载,迁侍读。时,穆宗谷王开邸受经,而拱首与焉。拱至进讲,辄反复辨晢。王颇目属之,而又与其邸近幸中贵人眤好间。时辅臣严嵩、徐阶内相猜若水火,拱往返其间,所见厚薄。而嵩、阶亦以其在王邸,异日当得重相,与推毂之,以是亟推迁翰林院侍读学士。时秦鸣雷巳先学士矣,顾仅迁南国子监祭酒,而拱遂以太常寺卿兼国子祭酒。亡何拜礼部左侍郎,寻转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仍兼学士。拱凡一副主乡试,复主会试,所构程序文颇见称。其主会试也,所进题以字嫌忤上意,几欲有所行遣,阶从容解之乃巳。寻拜礼部尚书,召入直撰斋,词赐飞鱼服。亡何与郭朴同入内阁,朴得武英殿大学士,而拱文渊阁大学士。春芳以朴衔吏部,遂亦改吏部居朴前,然事皆决于阶、春芳等具员而巳上所顾问,亦唯及阶。阶之始礼部,以□首辅十五年,而请立太子者数四。上春秋高,意不欲言继嗣,辄报寝。时谷、景二王方并重,朝野忧其端,以且有所更树,奸人从而阴蠧矣。一旦景王之国,咸鼓舞称庆,而奸人者亦得罪去。一日上忽下谕,自谓郊庙弗躬,早朝久废,且病弱弗任卦数,向周宜卷身奉玄传继不可缓,不然恐或后丑耳,且令与在直诸臣密计以对。阶皇恐对,谓此岂可与诸臣计?夫所谓后丑者,必有非常悖逆之人,而又有大奸恶左右之,以有此叵测,今何足疑也?上又谓得无以久待恨乎?阶又力辨,而上犹以成祖之注意在孙而弗及子,问且云贤孝难必,吾言不甚妄。阶又言成祖之在位久,仁宗之在位促,皆天命也,继承之际,史册甚明。上道德隆备,天命所归,而今之贤孝又中外所共闻,万万无可疑者。居月余,景王自德安奏书,以上不豫,请恭诣玄岳祈禳以尝。上下阶拟阶,知中涓泄之,方谋所以沮止,而王亦病,复奏书请医。阶因拟遣医调治,而令王且静摄,母轻动。俄而王薨,于是谷王乃复安。景王所请全楚土田湖陂可数万顷,皆侵之民,阶拟悉以还之。诸王无得乘而矫攘者,楚人大悦。上以祈雨故,欲建雩坛,又欲重建兴都故宫殿。阶以府库财竭,而郧襄困水力阻而止。天下盐额独淮扬重,岁赋六十万金,而前是鄢懋卿欲取上悦增之至百万金,商不能供,至有雉经者,则皆窜徙。阶乃风御史奏复故额,额乃登,窜徒悉归。上故好玄素术,多所服饵,晚节益甚,阶时时推之。而方士熊显与蓝田玉、胡大顺比,而妖妄炼水银,托乩语进曰:“金书天章是先天水银长生之药。”上以问阶,阶力言其不可轻饵,乃巳。又以乩当请而不下问,阶阶对谓:“紫姑附笔亦有之,第此曹非能究其术,大较与所使媾结得上旨乃能答,今不得上旨故不能答耳。”因极言蓝田玉、胡大顺诪张洞喝,以挟取人赀,不可信。亡何俱以妖露论死。上既以服饵故病躁,而户部主事海瑞极论上过失,及因而风讥阶。上恚甚,逮置诏狱,欲杀之,且谕阶于南都治别殿栖止以避瑞。阶谓:“主圣则臣直,瑞固戆然,不过仰恃圣明在上,沽直谏名耳。杀之则成其名,容之则益见圣德之广。”上抵阶疏地,巳而取读之,又取瑞疏读之,遂得长系。上虽不杀瑞,然意忽忽不乐,病亦益甚,谕阶欲幸兴都。阶谓:“且试之也。”因据上体罢不耐辇路劳对,而上意遂决。诸中涓贵人具帟幕糗之类,六军且甲矣,以问阶。阶乃力言南幸事,臣所以不敢从命者,一以圣躬计,一以国事计,往。者兴都之幸,己亥距于今二十有七年。皇上自度精力之壮盛,孰与往时计?圣体违豫十有四月矣。毋论彼二十七年,即今日体气之康豫,孰与此千四月前?夫辇行不及宫居之安,途次不及殿庭之边。计天佑圣躬,岂必远行而后获万康之庆也?己亥之岁,虏警甚轻,彼时犹遣辅臣行边,六卿出督。内而九门,外而三关,俱设大臣帅重兵以填之。今之边境声息时闻,内外官军未甚整练,而六飞远狩,都辇空虚。狡逆之谋,傥或窃发,圣驾在外,能不惊忧?抑不特此二事而巳至于有司科敛小民,如圣慈所轸念,全楚兵荒频仍,如抚按所奏陈者,臣尚未之及也。上指奏内,狡逆之徒倘或窃发,独乙之而报。阶曰:「此八字不可作常视其罢行。」于是中外心遂安。始春芳讷之共政也。事阶谨侧行,伛偻若属吏,而朴拱皆阶所荐也。
译王世贞 高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他生来相貌奇伟,学习刻苦,博通经义,致力于掌握经书的大意。他的文章不以辞藻著称,却深沉厚重而有气势。十七岁乡试考中第一名,之后又过了十三年才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任满九年,升为侍读。当时,穆宗谷王开府设邸接受经书讲授,高拱首先参与其中。高拱进讲时,总是反复辨析说明。谷王很注意他,又因为他的宅第靠近王府,与王府中受宠的宦官亲近。那时辅臣严嵩、徐阶彼此猜忌,如同水火;高拱在两人之间往来,亲眼见到双方对人的厚薄。严嵩、徐阶也因为他在王府,认为将来必定能成为重臣,便共同援引提拔他,因此很快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当时秦鸣雷已经先任学士,但只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高拱于是以太常寺卿兼任国子监祭酒。不久授礼部左侍郎,随后转任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仍兼任学士。高拱曾两次任乡试副考官,又主持会试,所撰拟的程式文章很受称许。他主持会试时,所出的题目因文字犯忌而触怒皇上,皇上几乎要加以处分,徐阶从容解释,事情才作罢。不久授礼部尚书,召入内廷值班撰写斋词,皇上赐给他飞鱼服。不久,高拱与郭朴一同进入内阁。郭朴任武英殿大学士,高拱任文渊阁大学士。春芳因为郭朴兼领吏部,于是自己也改任吏部,位居郭朴之前;然而政事都由徐阶、春芳等这些具位大臣决定罢了,皇上有所顾问,也只问徐阶。徐阶当初任礼部尚书时,凭借【原文疑缺:□首辅】十五年,曾多次请求册立太子。皇上年事已高,心里不愿谈继嗣之事,每次都下令搁置。当时谷王、景王正受到同样的重视,朝野担忧由此产生事端,恐怕将要另立储嗣,奸人也会乘机暗中作乱。一天景王前往封国,众人都欢呼庆贺,而那些奸人也因此获罪离去。有一天皇上忽然下谕,说自己不能亲自祭祀郊庙,早朝也废止很久了,而且身体虚弱,不能承受卜筮之数;先前周宜卷身奉玄传继之事不可再拖延,否则恐怕会留下后患,并命徐阶同当值诸臣秘密筹划答复。徐阶惶恐回答,说这件事怎么能同诸臣商议?所谓后患,必定是有非常悖逆的人,又有大奸大恶之人在身边辅佐,才会出现这种不可测的事,如今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皇上又说,难道不会因为等待太久而遗憾吗?徐阶再次极力分辨,皇上还拿成祖只注意孙子而没有顾及儿子的事来询问,并说贤明孝顺难以预先保证,我这样说并不十分荒谬。徐阶又说,成祖在位时间长,仁宗在位时间短,都是天命;继承之际,史册记载得十分明白。皇上道德隆盛完备,是天命所归;如今的贤明孝顺又是中外共同听闻的,绝对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过了一个多月,景王从德安上奏,说皇上身体不适,请求亲自到玄岳祈祷禳灾,以此补偿过去未能亲往之事。皇上把奏疏交给徐阶拟旨。徐阶知道宦官已经泄露了消息,正谋划如何阻止;景王又生病,再次上奏请医。徐阶于是拟旨派医诊治,并命景王暂且静养,不要轻易行动。不久景王去世,于是谷王才重新安定。景王所请求的楚地田土、湖泊、陂塘多达数万顷,都是侵占百姓的,徐阶拟旨全部归还。诸王不能乘机强夺,楚地百姓大为喜悦。皇上因为祈雨,想修建雩坛,又想重建兴都旧宫殿;徐阶以府库财物已经耗尽、郧阳和襄阳又遭水灾而财力受阻为由,使这两件事停止。天下盐额唯独淮扬最重,每年赋税六十万金;此前鄢懋卿想取悦皇上,把它增加到一百万金,商人无法供应,以至有人上吊,其他人则逃散迁徙。徐阶于是暗中示意御史上奏恢复旧额,盐额才增加【原文疑误:额乃登】,逃散的人也全部回来。皇上本来喜欢玄学和服食方术,服用的药物很多,晚年更加严重,徐阶时时加以劝止。方士熊显与蓝田玉、胡大顺相互勾结,以妖妄之术炼制水银,假托乩语进言说:“金书天章,是先天水银长生之药。” 皇上把这件事问徐阶,徐阶极力说不可轻易服食,这才作罢。皇上又因为乩语应当请问却没有下诏询问,徐阶回答说:“紫姑附笔的事也有过,只是这些人并不能真正探究其中的术法,大抵是同被役使的神灵交结,得到皇上的旨意才能回答;如今没有得到皇上旨意,所以不能回答罢了。”于是极力说蓝田玉、胡大顺夸张欺骗,借机强取人的财物,不可信。不久,两人都因妖术败露而被论罪处死。皇上因服药而患病,烦躁不安,户部主事海瑞极力上疏议论皇上的过失,并借机讥刺徐阶。皇上十分愤怒,将海瑞逮捕投入诏狱,想杀掉他,还命徐阶到南京修治别殿居住,以避开海瑞。徐阶说:“君主圣明,臣下才会直言。海瑞固然迂直,不过是仰仗圣明在上,想博得直谏的名声罢了。杀掉他,反而成全他的名声;宽容他,则更能显出圣德的广大。”皇上把徐阶的奏疏扔在地上,不久又取来阅读,接着又读海瑞的奏疏,于是把海瑞长期拘禁起来。皇上虽然没有杀海瑞,但心情郁闷不乐,病情也更加严重,告诉徐阶想巡幸兴都。徐阶说:“这只是在试探您。”于是根据皇上的身体状况,说明皇上不能忍受乘车道路上的劳顿,皇上的心意便决定下来。各位宦官和贵人已经准备帷幕、干粮等物,六军也将披甲出发,皇上把此事问徐阶。徐阶于是极力陈说南巡之事,说:“臣不敢奉命,一是为圣上的身体考虑,二是为国家政事考虑。往年兴都之行,是己亥年,距今已经二十七年了。” “皇上自己估量,如今的精力强盛,能同过去相比吗?圣体违和已经十四个月了。不要说那二十七年前,即使比较今日身体的康健程度,又怎能同【原文疑误:千四月】之前相比?乘车出行比不上宫中居住安稳,途中行进也比不上殿庭的安全。上天保佑圣躬,难道一定要远行以后才能获得万全康健的福庆吗?己亥年,敌情很轻,那时尚且派辅臣巡视边境,六卿出外督理;内有九门,外有三关,都设置大臣统率重兵来镇守。如今边境警报时常传来,内外官军还没有充分整练,而皇帝远行,京城空虚。狡猾叛逆之徒如果突然发动,圣驾在外,能不惊忧吗?还不只是这两件事。至于有司向小民征敛,正如圣上慈心所忧虑的;全楚一带兵荒连年,正如抚按所奏报的,这些臣还没有来得及说。”皇上在奏疏中指示说,狡逆之徒如果突然发动,只有【原文疑误:独乙之而报】。徐阶说:“这八个字不可当作平常话看待,应当停止这次出行。”于是宫廷内外的心才安定下来。起初春芳、拱、朴共同参与政务时,对徐阶十分谨慎,侧身而行,弯腰如同属吏;而郭朴、高拱都是徐阶所荐举的。
顾于礼稍倨。两人皆河南乡曲,而拱以朴蚤贵,事推之朴,念拱侍经谷邸,冀得其力。两人相与欢甚,阶□闻之不怿。而拱以骤贵而骄,每谓阶太假言路,非大臣体。言路亦闻之,而吏科都给事中胡汝嘉者,才而好挟重,故尝与拱貌相善也。偶劾罢拱之姻亲工部侍郎李登云,拱与客言之,而怒汝嘉。内自危,而又探知阶意。时拱未有子,乃移家近西华门,日伺上昼寝,则窃出与女媵私迫,暮而后进。又一日,上病甚,误传有非常,拱尽敛其直舍器服书籍出之。应嘉以是拱罪露,章劾之,且发其它事。赖上瞶不省,阶拟旨报闻,而拱辞辨疏,且上亦两解而巳亦无所褒美。拱意阶右之,谓应嘉欲深文杀我,以是恨二人切骨。亡何,上大渐遂崩。当大渐时,阶念上英断类高帝,独斋醮土木珠宝织作不巳,民力小困。而一时抗言廷诤得罪者,虽其志若巳伸,而未牵复,欲自登极诏发之,不能无疑于改父。而上克终之德。未光时,门人张居正学士方授经。谷邸夜召与谋,具遗诏草,不以语同列。质明谒王,请入临毕,遂以诏草上报,可。诏下,朝野举手相贺,至有喜极而恸者。同列皆惘惘若失,而朴尤椎时,语人「徐公谤先帝,可斩也」。拱亦与相应和。而是时朝仪废不讲者二纪余,初元故老独阶一人在,诸所草创皆中节,而登极诏赦尤详切,人举以配先帝登极诏。云「登极诏故相杨廷和草也」,廷和言至是始验。都给事中胡汝嘉以数言事得用,转横而会吏部都察院考察庶僚,应嘉亦参与焉。既得旨,而复论救给事中郑钦、胡维新,非故事,于法当罚惩,而阶时巳示公同列,使轮直笔而巳酌之。时郭朴当执笔,曰「汝嘉小臣也,上甫即位而敢越法,无人臣礼,宜削籍」。阶度朴拱报雠,而傍睨拱则巳怒目攘臂,乃不复言,而削汝嘉籍编氓。命既下,诸给事御史合疏请留应嘉,其语有所侵擿。阶乃与春芳等具疏,谓应嘉论救考察非法,所以拟斥给事御史谓「上初即位,宜开言路,广德意,所以请留」。臣等欲守前说,则涉违众而无以彰陛下恩;欲从后奏,则涉狥人而不能持陛下法。因两拟去留以请中旨,薄应嘉罪,调外。而当阶具疏时,拱故不言,而目属郭朴,复力持之,几失色。于是言路意应嘉谪出,拱指羣上疏攻之。上以拱辅臣,且故尝受经,不听。归而言路益攻之不巳,拱恚甚,欲阶拟旨杖责。阶从容言「当先帝时,以谪斥威言者不巳,而至杖;杖不巳,而至戍;且长系;戍长系不巳,而至僇。然竟不能杜其口,有如海瑞者出,吾曹人臣耳,宁可以力胜」。拱益不悦,而恃上左右多谷邸中知旧,乘忿抗疏,至与言者辨而交相詈。当是时,内阁凡六人,阶与春芳、朴、拱,而益以陈以勤、张居正。以勤、居正亦皆上所受经,而拱友也。一日方会食,拱忽谓阶曰「拱尝中夜不寝」。按剑而起者数四矣。公在先帝时,导之斋词以求媚。宫车甫晏驾,而一旦即倍之。今又结言路而必逐其藩国腹心之臣,何也?阶良久曰:「公误矣。夫言路口故多,我安能一一而结之?又安能使之攻公?且我能结之,公独不能结之耶?」我非倍先帝,欲先帝攵人心,使恩自先帝出耳。公言我导先帝斋词,固我罪,独不记在礼部时先帝以密札问我:「拱有疏,愿得效力于斋事,可许否?」此札今尚在。拱乃颊赤语塞。春芳等邀而与至阶室谢罪,阶出即坚卧引疾。拱亦引疾上俱慰留之。而拱以登极恩迁武英殿大学士,与朴、春芳俱加少傅、太子太傅,骤贵甚。于是给事、御史合而就阶第,敦劝视事,而其丑诋拱无所不极,口乃至白简无虚日,而南都亦响应矣。当先帝日所以响信阶甚,阶又多在直,其二子在外,不能无干请。舍人子横行乡里,间颇有指拱,故钩得之,缘饰疏将以讦指阶。而至是迫,则授其门生御史齐康俾上之。阶乃疏辨乞休,而左都御史王廷等合九卿及给事、御史交章请留阶,而极论拱与齐康罪状上谪齐康远外,而许拱养疾,然尚赐金币驰驿,遣行人导行,而使鸿胪卿宣谕,阶始出视事。乃露郭朴所以私拱而阻胡应嘉状于言路,移攻朴。朴亦不能安,久之引疾去。其恩礼薄,不能如拱,而颇有以阶甚者。时上开经筵,阶知经筵事,春芳以勤居正同知经筵事,修世庙实录,阶与春芳俱充总裁。亡何上欲幸旧邸,阶等三疏止之,不听。先帝朝言事诸臣得罪者多,自田间起暴贵,而既以阶胜拱,则恃而益强,事毋论大小,辄争上久而不能堪,谕阶等责其欺肆,令详处。
译只是他们在礼数上对徐阶稍显倨傲。两人都是河南同乡,高拱因为郭朴早年显贵,便把他推让在前,想到自己曾在谷王府讲经,希望得到他的助力。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徐阶听说后心中不悦。高拱因骤然显贵而骄傲,常说徐阶过分假借言路,不合大臣的体统。言路官员也听到了这些话。吏科都给事中胡汝嘉有才而喜欢倚仗权势,过去曾同高拱表面友善。一次他弹劾罢免高拱的姻亲、工部侍郎李登云,高拱便同客人谈起这件事,并对胡汝嘉十分恼怒。他内心感到危险,又探知了徐阶的意思。当时高拱没有儿子,于是把家迁到西华门附近;每天等皇上午睡时,便偷偷出去同女妾私通,到了晚上才回来。又有一天,皇上病得很重,误传将有非常变故,高拱把值房中的器物、衣服、书籍全部收拾出来。应嘉因此认为高拱的罪行已经暴露,便上疏弹劾他,并揭发其他事情。幸亏皇上昏聩,不能明察,徐阶拟旨只说知道了;高拱上疏辩解,皇上也作两面调解,最终没有褒奖谁。高拱以为徐阶偏袒胡应嘉,认为应嘉想用深文周纳的办法置自己于死地,因此对二人恨之入骨。不久,皇上病危而崩。在病危时,徐阶想到皇上英明果断,类似汉高帝,只是斋醮、土木、珠宝、织作没有停止,使民力稍感困乏。当时那些因抗言廷诤而获罪的人,虽然志向似乎已经伸张,却还没有牵连恢复名誉;徐阶想在新君登极诏中为他们发令昭雪,又不能不担心这是改变父亲的政令。这会损害皇上善始善终的德行。天还未亮时,门人张居正当时任学士,正在授经。谷王府夜间召他前往商议,徐阶拟定了遗诏草稿,却没有告诉同列。天亮后,他拜见谷王,请求入宫临丧;礼毕,便把遗诏草稿上报,获得批准。诏书下达后,朝野举手相庆,甚至有人高兴至极而痛哭。同列都怅惘若有所失,郭朴尤其失态,对人说:“徐公诽谤先帝,应当斩首。”高拱也附和他。当时朝廷礼仪废弛、不再讲究已经二十多年,初年旧臣中只有徐阶一人在,所起草的各项文书都合乎法度,尤其登极诏书和赦令写得详尽恳切,人人都拿它同先帝的登极诏书相比。有人说:“登极诏原本是故相杨廷和起草的。”杨廷和所说的话到这时才得到验证。都给事中胡汝嘉因多次上疏言事而得到任用,后来变得骄横;适逢吏部、都察院考察群僚,应嘉也参与其中。得到圣旨后,他又上疏论救给事中郑钦、胡维新,这不合旧例,按法应当惩罚。徐阶当时已经向公开同列表示,让大家轮流值班执笔,再斟酌处理。郭朴当时应当执笔,说:“胡汝嘉不过是小臣,皇上刚即位,他就敢违法,毫无人臣之礼,应当削籍。”徐阶料定郭朴、高拱是要报仇;他斜眼看高拱时,高拱已经怒目瞪视、挽袖挥臂,于是徐阶不再说话,削去胡汝嘉的名籍,编入民籍。命令下达后,诸给事中、御史联合上疏请求留下胡应嘉,其中言辞有所攻击徐阶。徐阶于是同春芳等具疏,说胡应嘉论救考察之事违法,所以拟旨斥退他;给事中、御史则说:“皇上刚即位,应当开放言路,扩大恩德,所以请求留下他。”臣等若坚持前一种说法,就会被视为违背众意,无法彰显陛下的恩德;若听从后一种奏议,就会被视为徇私,不能维护陛下的法令。因此分别拟定留用和罢黜两种意见,请皇上裁决,减轻胡应嘉的罪责,调往外地。当徐阶起草奏疏时,高拱故意不说话,只看着郭朴,又极力坚持自己的意见,几乎气得变色。于是言路官员认为应当把胡应嘉贬出京城,高拱便指使群臣上疏攻击他。皇上因为高拱是辅臣,又曾受他讲经,不听从。高拱回去后,言路对他的攻击更加不止,高拱十分愤怒,想让徐阶拟旨杖责他们。徐阶从容说:“先帝时,曾经用贬斥来威吓言官,后来发展到杖责;杖责还不停止,又发展到戍边;戍边还不停止,又发展到长期拘禁;长期拘禁还不停止,又发展到杀戮。然而最终仍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像海瑞这样的人一旦出现,我们不过是人臣,难道能凭武力压服吗?”高拱更加不高兴,但倚仗皇上身边有许多谷王府旧识,乘着愤怒上疏抗辩,甚至同言官相互辱骂。当时内阁共有六人,即徐阶、春芳、郭朴、高拱,以及陈以勤、张居正。陈以勤、张居正也都是皇上曾经受其讲经的人,并且是高拱的朋友。一天正值会餐,高拱忽然对徐阶说:“我曾经半夜睡不着,几次按剑起身。公在先帝时,引导先帝撰写斋词以求取悦;皇上刚刚驾崩,一下子就违背先帝的做法。如今又勾结言路,必定要驱逐那些藩王的心腹之臣,这是为什么?”徐阶过了很久才说:“公误会了。言路官员的嘴本来就多,我怎么能一个个都结交?又怎么能让他们攻击公?即使我能结交他们,难道公就不能结交他们吗?我不是违背先帝,而是想先替先帝收服人心,使恩德从先帝那里发出。公说我引导先帝撰写斋词,这确实是我的罪过;但难道不记得我在礼部时,先帝曾用密札问我:‘高拱有奏疏,希望在斋醮之事上效力,可以允许吗?’这封密札现在还在。”高拱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春芳等人邀请他同到徐阶的房间谢罪,徐阶出来后便坚卧不起,托病请求退休。高拱也托病,皇上一起慰留他们。高拱又因登极恩典升任武英殿大学士,同郭朴、春芳一起加授少傅、太子太傅,骤然显贵。于是给事中、御史联合到徐阶宅第,诚恳劝他出来处理政事,同时把对高拱的丑诋发挥到极点,几乎没有一天不上白简弹劾,南京方面也响应。先帝在位时之所以特别信任徐阶,是因为徐阶常在宫中值班,而他的两个儿子在外,不能没有请托之事。舍人的儿子在乡里横行,有时颇有指向高拱的言语,所以高拱设法把这些事情钩取出来,加以修饰,准备借此揭发徐阶。到了这时,事情紧迫,高拱便交给他的门生御史齐康,让齐康上疏。徐阶于是上疏申辩,请求退休;左都御史王廷等联合九卿以及给事中、御史,交相上疏请求挽留徐阶,并极力论述高拱和齐康的罪状。皇上下令把齐康调往远方,准许高拱养病,但仍赐给金帛,允许乘驿车回乡,派行人引导,并让鸿胪卿宣谕,徐阶这才出来处理政事。于是徐阶揭露郭朴私下支持高拱、阻止胡应嘉的奏疏在言路流传,言官转而攻击郭朴。郭朴也不能安处,过了很久便托病离职。他所受的恩礼不如高拱,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徐阶做得过分。当时皇上开设经筵,徐阶主管经筵事务;春芳、陈以勤、张居正同知经筵事务。修撰《世庙实录》时,徐阶和春芳都充任总裁。不久皇上想巡幸旧邸,徐阶等三次上疏劝阻,皇上不听。先帝朝因言事获罪的诸臣,很多从民间起身而骤然显贵;他们既然凭徐阶压倒高拱,便更加倚恃而强横,事情无论大小,都动辄争论很久,使皇上不能忍受,于是命徐阶等责备并详细处理他们。
阶言:「言官遭际昌时,思欲报答,非敢欺,苐性气粗率,则言或过;当事出风闻,则语有失实;不谙事体诚有之,谨录圣谕转示,使各省改。」而同列尼之者云柰。何不拟薄谴?阶曰:「即上遽有谴,我曹且力诤,而乃导之谴乎?」则曰:「如上谕详处,何曰令省改,即处也。」及疏上,上亦竟弗罪也。而御史李惟观上疏,请毋得诘言者,以广忠益。阶拟旨报闻,上以笔乙之。而给事中冯成能复推其意,疏婉而加详。同列谓得无复作报闻乙乎?阶拟旨谓:「听谏乃朕素心,即善言未尝不嘉纳。昨谕不谙事体者发耳。自今宜审所言,以称塞朕意。」同列皆难之。阶曰:「彼独不难言,而我乃难拟也。且上所以乙御史疏者,正谓未有以开明之耳。」拟上果不异。俄而有中旨,令翰林臣撰中秋宴致语。阶疏谓:「先帝神主犹在几筵,即小小宴乐犹不可,而况致语哉?」上于是并罢宴。上欲以九月诣天寿山行祀诸陵,阶与同□□「皇上此举葢重祖宗弓剑之藏,切岁时霜露之感。□他游幸比苐天子之孝,以保安社稷大故。□龙輴发引尚不亲送山陵二祭,止于遣官。今日□□而后禾稼渰没,坊舍摧塌,万乘亲行,六师供亿,何以待之?」葢持者再而上不听,乃盛陈比虏窥伺叵测意以闻。始报俟异日。其明年春警稍解,上竟行谒陵礼。甫至斋宫,而使中贵人滕祥、李芳以意问曰:「行礼在次日,上欲轻骑一出观形胜可乎?」阶曰:「上以祀来乎?以观形胜来乎?以祀来,则先游而后行礼,非所以展孝思也。」祥等曰:「然。」乃祀毕而后出游。俄奉旨,以太监吕用等分监团营兵。阶与同列上疏谓:「今无所谓团营者,且中官坐营起于景皇帝,而革于世宗。臣望陛下以世宗法,以兵政隳废。」虑上不怿,所以督责颇峻,而阶等□之益力,乃寝前旨。俄复命修内教场,勒中贵人习骑射。阶因御史言,复率同官上疏谓:「陛下此举葢因边方多事,居安虑危,故示边臣以意,使之振戎饬武耳。如御史言,则有防微杜渐之虑。臣等窃谓」边方远,禁地近。圣躬重,戎务轻。当先帝时,尝欲立二内营,而复止之。此必有深意在,不可不二思也。亦报寝。圣诞日修,先帝故事,加恩阶,录一子尚宝司丞春芳,加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阶。寻考十八年满,自劾求去,温旨慰留不听,而命吏部议拟加支伯爵俸,录一子锦衣千户,仍进少卿璠,太常卿赐敕褒谕宴礼部阶辞,仍听免伯爵俸。时有小珰以事干巡城御史,不应,则踵门而詈御史。御史怒,执而笞之。羣珰趣之司礼中贵所欲奏讦御史阶,业解得免,而御史乃前论珰。珰恨甚,结党百余人,要御史于午门殴辱之。都御史王廷拟疏糺羣珰以问阶,阶念疏即行,彼珰争自匿,欲得其主名,则且展转不可究诘。万一彼先之以诬我,祸且叵测。先朝事可监也。乃使人致司礼之上佐曰:「尚文者,语之曰:诸贵人羣殴御史,业何处?」文倨谓:「内外各有体,相公毋但御史。」愔阶曰:「吾非御史,惜国家大体,惜且司礼□公,惜耳。」文怪问何谓,阶曰:「毋论御史王臣,即天子临御之所,而羣殴人,能保上之不怒乎?诸公何不以时诇得其人而速奏之?即外廷有继者,其轻重在诸公手,而上必不怒。诸公体故在也。」文悦以告其长滕祥,悉得其主名,参之王廷疏,继上羣珰窘,不能自匿,又无可以宛转地道者,悉就逮杖其首恶三人,百发边戍,余九人各六十,各南京净军。阶既以诏旨省诸镇进鲜夺太和事权,与诸监局工役,而所持诤又多官禁事伸者十且八九,往往假曲而行。久之,其人益侧目。而李芳故与梁佃俱侍谷邸承奉,其在世庙时,芳巳备散局,其人颇好读书,自负以吕强、郑众之流,甚恶严嵩奸,而薄阶以不能救正。既与梁佃俱骤贵,而佃聋老,滕祥巳卒,芳益发舒,数抗章言外廷事,而诸多以故事持之,不尽雠芳,颇以望阶,阶亦觉。其意会谏,上幸南海子,不听,上疏乞休,至三上皆,优诏不许。而亡何,张齐之事起。张齐者,户科左给事中也。使宣大纳商贿三千金,而之请欲破坏盐制,以利予商。大司农格不行,商聚而咻。之事且泄,故大言耸阶,欲发兵十万袭边民之□虏曰板升者奇功,以解阶。哂而己巳谒吏部尚书杨博,博偶问君近从二边来,盐商得无因否?齐谓博巳知之,复上疏请考察庶僚及听大臣自陈,冀以恫喝止博。而阶复谓非时,不许。齐迫则走谒阶子璠,欲求居间。
译徐阶说:“言官遭逢昌盛之时,想要报答皇恩,并不敢欺凌皇上;只是性情粗率,所以言语有时过分;事情根据传闻而来,所以话语有时失实;不熟悉政务体制,确实也有这种情况。谨将圣谕抄录传示,使各人改正。”同列中阻挠的人说:“为什么不拟旨给予轻微谴责?”徐阶说:“即使皇上突然要谴责他们,我们还要极力进谏,怎么能反而引导皇上去谴责呢?”他们又说:“按照皇上的谕旨详细处置,为什么说要让他们省察改正,这不就是处置了吗?”奏疏上呈后,皇上最终也没有治罪。御史李惟观上疏,请求不得诘问言官,以扩大忠言益处。徐阶拟旨答复知道了,皇上用笔将这句话删去。给事中冯成能又推究皇上的意思,上疏写得委婉而详细。同列说:“难道又要拟‘答复知道了’,再被删去吗?”徐阶拟旨说:“听取谏言本来就是朕的心意,即使是好的言论,朕没有不赞许采纳的。昨天的谕旨只是针对不熟悉政务体制的人。从今以后应当审慎自己的言论,以符合并报答朕的心意。”同列都认为这样很难办。徐阶说:“他尚且不觉得进言困难,我们反倒觉得拟旨困难吗?况且皇上删去御史奏疏,正是认为其中没有把道理说明白。”拟旨上呈后,果然没有改动。不久有中旨,命翰林臣撰写中秋宴会致语。徐阶上疏说:“先帝的神主还在几筵之上,即使是小小的宴乐也尚且不可,何况写宴会致语呢?” 皇上于是连宴会也取消了。皇上想在九月到天寿山祭祀各陵,徐阶同【原文疑缺:同□□】说:“皇上这次举动,大概是重视祖宗弓剑所藏之地,深切感受岁时霜露之思;这不是其他游幸,而是天子的孝行,也是保全安定社稷的大事。即使龙輴启行,皇上尚且没有亲自送到山陵,二次祭祀也只派官员代行。今日【原文疑缺:□□】而后,禾稼被水淹没,坊舍倒塌,万乘亲自出行,六军供应费用,又用什么来承担?”徐阶等两次坚持,皇上仍不听,于是又充分陈述敌虏窥伺、情况不可测的意图让皇上知道,皇上才答复说改日再议。第二年春天,边警稍稍缓解,皇上最终举行了谒陵礼。刚到斋宫,皇上派宦官滕祥、李芳来传达意思,问道:“行礼在第二天,皇上想轻装骑马出去看看地势,可以吗?”徐阶说:“皇上是为祭祀而来,还是为观看地势而来?若是为祭祀而来,却先游览后行礼,就不是表达孝思的做法。”滕祥等说:“对。”于是祭祀完毕后才出游。不久奉旨,命太监吕用等分别监领团营军队。徐阶同列上疏说:“如今并没有所谓的团营,而且中官坐营起于景皇帝,至世宗时已经革除。臣希望陛下遵守世宗的制度,否则兵政会败坏。” 他们担心皇上不高兴,所以督责颇为严厉;徐阶等【原文疑缺:□之】更加极力坚持,皇上于是搁置了先前的旨意。不久又下令修整内教场,强令宦官练习骑射。徐阶借御史进言,再次率同僚上疏说:“陛下这次举动,大概是因为边境多事,居安思危,所以向边臣表示意图,使他们振作军备、整饬武力罢了。正如御史所说,这是防微杜渐的考虑。臣等私下认为,边境遥远,禁地切近;圣躬重要,军务次要。先帝时曾想设置两个内营,后来又停止了,其中一定有深意,不可不再三思考。”皇上也答复搁置。圣诞日,依照先帝旧例加恩,录用徐阶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春芳加兼太子太师;徐阶任建极殿大学士。不久考核任职满十八年,徐阶自我弹劾请求离职,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他不接受;皇上命吏部商议,拟加支伯爵俸禄,录用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仍晋升璠为少卿,赐太常卿敕书褒奖,并赐徐阶在礼部设宴。徐阶辞谢,仍听任免除伯爵俸禄。当时有个小宦官因事情求见巡城御史,御史不答应,他便跟到御史门上辱骂。御史发怒,抓住他鞭打。众宦官催促司礼监中的宦官,想要上奏诬告御史;徐阶已经设法解脱了御史,使其免罪,但御史仍然上疏弹劾这个宦官。宦官怨恨极深,纠集一百多人,准备在午门拦截并殴打羞辱御史。都御史王廷拟写奏疏弹劾这些宦官,拿给徐阶询问。徐阶想到奏疏一旦发出,他们必定争相隐藏自己;若想查出主谋姓名,就会辗转牵连,无法审究。万一他们先诬陷我,祸患将不可测,先朝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于是派人向司礼监的上佐传话说:“请对尚文说:各位贵人群殴御史,事情已经怎样处置了?”尚文傲慢地说:“内廷外廷各有体制,相公不要只顾御史。”徐阶说:“我不是为了御史,而是爱惜国家大体,也爱惜司礼监【原文疑缺:□公】,只是如此罢了。”尚文奇怪,问这是什么意思。徐阶说:“不要说御史是王臣,即使是在天子临御之处,群人殴打他人,能保证皇上不发怒吗?诸位为什么不及时查明这些人,赶快上奏?即使外廷还有后续处理的人,轻重也掌握在诸位手中,皇上一定不会发怒。诸位的体面也因此得以保全。”尚文高兴,把这些话告诉他的上司滕祥,于是查明了主谋姓名,并把他们列入王廷的奏疏中。随后上奏,众宦官窘迫,不能再隐藏自己,也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全部被逮捕;其中三个首恶受杖刑,一百人发往边地戍守,其余九人各杖六十,发往南京充净军。徐阶又因诏令裁减各镇进贡鲜物,夺取太和殿相关事务的权力,以及同各监局的工役,所坚持争论的事情大多是官禁之事得到伸张,十件中有八九件如此,往往借助曲折手段实行。时间久了,那些人越发侧目而视。李芳过去同梁佃一起在谷王府任承奉;世宗在位时,李芳已经任职于散局。他很喜欢读书,自负可以同吕强、郑众一类人相比,非常憎恶严嵩的奸邪,却认为徐阶不能匡救正道而轻视他。后来他同梁佃一起骤然显贵,而梁佃年老耳聋,滕祥又已经去世,李芳更加放纵,多次上疏谈论外廷之事;许多事情都有人援引旧例来牵制他,不能完全报复李芳,于是他颇有怨望徐阶,徐阶也察觉了。他的意图适逢进谏之事;皇上巡幸南海子,不听他的意见,他便上疏请求退休,前后三次上疏,皇上都用优厚诏书不许。不久,张齐的事情发生。张齐是户科左给事中。他让宣大地区收受商人贿赂三千金,并请求破坏盐法,以利益商人。大司农驳回不施行,商人聚集喧闹。张齐的事情将要泄露,所以故意大肆夸张地对徐阶说,想要发兵十万袭击边民所称的【原文疑缺:□虏】板升,以建立奇功,借此为自己解脱。徐阶只是嗤笑而已。张齐又去拜见吏部尚书杨博,杨博偶然问:“你最近从两边来,盐商的事莫非有因由吗?”张齐以为杨博已经知道此事,便再次上疏请求考察群僚,并允许大臣自陈,希望借此恐吓制止杨博。徐阶又说时机不对,不准许。张齐无奈,便去拜访徐阶的儿子璠,想请他从中调解。
璠病不出,齐恨甚,遂露劾阶六事,多御史康陈语。诏调齐外任,阶再上疏乞归。而张居正意不欲阶久居,上且与高拱有宿约,以密旨报李芳,阶欲不任矣,遂许之。寻赐驰驿,再以春芳等请加恩给夫廪,玺书褒美,行人导行如故事。陛辞赐白金宝钞彩币袭衣。于是九卿大臣给事御史上疏慰留,而都御史廷独探得齐纳贿事,劾之下狱论戍边。而春芳始政,春芳人性宽平,事期安静,不好噪刻,时人比之李时,其气力不如也,而絜廉过之。时陈以勤、张居正居其下,居正视春芳篾如也。始春芳见阶乞归而叹曰:「徐公尚不任调停,我何以胜之?旦夕惟有归耳。」居正从傍曰:「如此庶几成一名。」春芳嘿不应。而亡何,赵贞吉自詹事府入,贞吉故有伉直声,既严嵩所笼,终不能坚久,而晚节中贵人陈洪善而荐之。既人多所纷更,欲创革兵制,与兵部尚书霍冀异,使言官噪而逐之。又缘冀孼吏部尚书杨博于陈洪,复逐之。中外皆侧目,春芳模棱而巳不能有所持衡。而居正与上左右合,起拱于家,使掌吏部。故事,居内阁者不当出理部事,理部事不当复与阁务。拱称掌不言,兼当部臣矣,故不遣行人赍玺书谕,而仅部咨。拱日夜驰至京,而赵贞吉亦谋之春芳,欲掌都察院。春芳不能违。拱既陛见,与贞吉俱免。奏事承旨,遂参预阁务。而王廷与刑部尚书毛恺即日归矣。胡汝嘉以参议方忧居,一夕自恨死。而最右阶而攻拱者,欧阳一敬、陈赞皆以给事中、太仆、太常少卿皆移疾归。一敬至在道忧死。物情汹汹,拱乃使其所知徧□腹心于言路,曰:“拱当洗心涤虑,以与诸君共此治朝。所修怨而快意者,有如此日。”言路诸臣乃稍稍自安。拱亦间进一二,以明无他。而拱既以安,则渐横出,而坐吏部斥陟四品以下,风言路之。其门人若韩楫、程文、宋之韩辈,使齮龁三品以下,入而扼春芳腕,使必行。是时赵贞吉亦恨阶之不留礼部,而迁之南京也。相与日吹摘旧事,以见阶短。时抚按诸臣犹举遗诏,请褒进刑部主事唐枢官,而荫杖死者都给事王汝梅子,拱特之寝格,而上疏极论谓:“先帝以神圣御极,峻烈鸿猷,昭揭宇宙。皇上嗣登宝位,志隆继述。所谓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而当时不以忠孝事君,假托诏旨于凡先帝所去,如大礼、大狱及建言得罪诸臣,悉起用之,不次超擢,立至公卿。其巳死者,悉赠官荫子。夫大礼,先帝所亲定,所以立君臣父子之极也。献帝尊号巳正,明伦大典颁示巳久,而今于议礼得罪悉从褒显,将使献皇在庙之灵何以享?先帝在天之灵何以心?皇上岁时祭献何以对越二圣?至于大狱及建言得罪诸臣,岂无一臣当其罪者?而乃不论有罪无罪,贤与不肖,悉加褒显,无乃以反商政待皇上欤?即武王克商,反其政不过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加意贤者而己未闻其于商家所不用之人尽用之也,而况皇上乎?皇上,先帝之亲子也。议事者,先帝之臣遗诸皇上者也。而乃敢于如此自悖君臣之义,而伤皇上父子之恩,非所训天下也。夫人臣归过□先帝,反其所以行巳之私臆,非一日矣,宜亦有明之者矣。”而今当时之臣尚公然之不觉其悖,傍观之人尚漫然视之不以非,岂天理果灭,人心果死欤?若终始嘿嘿不一破其说,恐天下之人直以悖逆当然,天经地义沦斁日深,无父无君之事将由此起,则何以国也?得旨,是其言罢。枢及汝梅不旌,复以遗诏王金陶世恩等妄进药物损朕躬,而法司当之。子杀父,律当剐。当朝审拱复上言:「臣阅此谳牍,不胜隐痛流涕曰:『先帝之受诬,一至此哉!』古之人君有殒于非命,不得正而终者,其名至不美。先帝聪明睿智,事无大小,洞烛隐微,至于保爱圣体,尤极详慎。即用大医进剂,亦必有御札与辅臣商确,安肻不问可否,轻服方士之药?又安有既服而受伤不以言,又复服之理?先帝临御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寿考令终,葢自古所罕有者。末年抱病经岁,从容上宾,曾无暴遽,天下所共闻。而今乃拟王金等前律,谓先帝王金所害,然耶?否耶?议事者不知何意,诬以不得正终。天下后世以先帝何如主?因乞下法司更议其罪,仍宣示远近,付史馆。有旨复是其言。前是时有司所论金等杀父律果未当,拱得以借口。其议亦有可采者,而拱意实欲寘阶死。所谓欺谤先帝,假托诏旨,皆死法也。且因以倾春芳。赖上不甚解,不及阶,法司改减王金等至戍。刑科给事中驳谓:金等坐前律固不当,而荧惑先帝事有指,宜坐斩勿赦。
译璠生病没有出面,张齐十分怨恨,于是揭发弹劾徐阶六件事,其中多是御史康陈说过的话。诏令把张齐调往外地任职,徐阶再次上疏请求归乡。张居正心里不想让徐阶长期留任,皇上又同高拱早有约定,便用密旨把意思告诉李芳。徐阶想必已经不能任职了,于是皇上批准他离去。不久赐给他驿车,又因春芳等人的请求加恩,赐给夫役和禄米,颁发玺书褒美,派行人引导,照旧例办理。辞别皇上时,赐白金、宝钞、彩币和一袭衣服。于是九卿、大臣、给事中、御史上疏慰留;都御史王廷独自查出张齐收受贿赂之事,弹劾他,张齐被下狱论罪,发往边地戍守。春芳开始主持政务。春芳性情宽厚平和,希望政事安静,不喜欢喧闹苛刻;当时人把他比作李时,但他的气力不如李时,清廉却超过李时。当时陈以勤、张居正位居其下,张居正轻视春芳,态度十分鄙薄。起初春芳见徐阶请求归乡,叹道:“徐公尚且不能任意调停,我凭什么胜过他?早晚只有归去罢了。”张居正在旁边说:“这样或许可以成就一个名声。”春芳默然不答。不久,赵贞吉从詹事府进入内阁。赵贞吉过去有刚直的声誉,曾被严嵩笼络,最终不能长久坚持;晚年宦官陈洪善待并推荐他。他任职后想大幅更改旧制,计划创立、革新兵制,同兵部尚书霍冀意见不合,于是让言官喧闹,将霍冀逐出。又因为霍冀曾向吏部尚书杨博说陈洪的坏话,便再次把杨博逐出。朝廷内外都侧目,春芳模棱两可,不能有所持守调和。张居正同皇上身边的人联合起来,把高拱从家中起用,让他掌管吏部。按旧例,任内阁大臣的人不应出掌吏部事务,掌管吏部事务的人也不应再参与内阁政务。高拱声称自己只是掌管吏部而不参与政务,兼任部臣,所以没有派行人赍捧玺书宣谕,只发了一份吏部咨文。高拱日夜兼程赶到京城,赵贞吉也同春芳谋划,想掌管都察院,春芳不能违背。高拱入朝觐见后,同赵贞吉一起被免去原职;上奏事务、承受圣旨,于是参与内阁政务。王廷和刑部尚书毛恺当天便归乡。胡汝嘉当时以参议身份服丧居家,某夜因怨恨而自杀。最拥护徐阶、攻击高拱的欧阳一敬、陈赞,也都以给事中、太仆少卿、太常少卿的身份托病归去。欧阳一敬甚至在路上忧愤而死。人心汹汹,高拱于是让熟悉自己的人遍访言路中的心腹,说:“我应当洗心涤虑,同诸位共同治理这个朝廷。过去所修的怨、所追求的快意,都像今天这样。”言路诸臣这才渐渐安心。高拱也间或提出一两项建议,表明自己没有其他企图。但高拱既然安定下来,便渐渐横行,借吏部斥退、升黜四品以下官员,暗中指使言路官员去做。他的门生韩楫、程文、宋之韩等人,便让人排挤三品以下官员;他们入内阁扼住春芳的手腕,使他一定照办。当时赵贞吉也怨恨徐阶没有让他留在礼部,反而把他调到南京,于是同高拱每天吹毛求疵地翻检旧事,以显示徐阶的短处。当时抚按诸臣仍援引遗诏,请求褒奖提升刑部主事唐枢的官职,并荫补被杖死的都给事中王汝梅的儿子。高拱特意把这些事搁置,随后上疏极力论说:“先帝以神圣之德君临天下,宏伟严明的功业光照宇宙。皇上继承大位,志在隆盛地继承先业。所谓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令,可是当时那些没有以忠孝侍奉君主的人,假托诏旨,把先帝过去罢斥的人,如大礼、大狱以及因建言获罪的诸臣,全部重新起用,不按次序破格提升,很快升到公卿。已经死去的,也全都追赠官职、荫补子孙。大礼之议,是先帝亲自裁定的,用来确立君臣父子的纲常。献帝的尊号已经正定,《明伦大典》颁行已久,如今因议礼获罪的人都得到褒奖显扬,这将使献皇在宗庙中的神灵如何享受祭祀?先帝在天之灵作何感想?皇上每年祭献时,又凭什么面对这两位圣人?至于因大狱及建言获罪的诸臣,难道没有一个人应当承担罪责吗?” “如今却不论有罪无罪、贤能不肖,一概加以褒奖显扬,难道不是要用反商之政来对待皇上吗?即使武王灭商,改变商朝政令,也不过是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治比干的坟墓、特别重视贤者罢了;没有听说他把商朝所不用的人全部任用,更何况是皇上呢?皇上是先帝的亲生儿子。议论政事的人,都是先帝遗留给皇上的臣子。如今竟敢这样自行违背君臣大义,伤害皇上父子的恩情,这不是用来教训天下的道理。臣下把过错归给先帝,反过来借先帝的作为推行自己的私意,已经不是一天了,也应当有人把是非说明白。”如今当时的臣子还公然赞成这些事而没有察觉其悖逆,旁观的人还漫不经心地看待它而不认为错误,难道天理真的灭绝、人心真的死亡了吗?如果始终默默无言,不能彻底驳倒这种说法,恐怕天下人会径直把悖逆当作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日益沦丧,无父无君的事情将由此兴起,那还凭什么治理国家?皇上降旨,认为高拱所言有理,此事停止。唐枢和王汝梅的儿子不予旌表;又以遗诏中所称王金、陶世恩等人妄进药物、损伤朕躬为由,交法司处理。儿子杀父,按律应当凌迟。廷审时高拱又上言:“臣查阅这份判牍,不禁隐痛流泪,说道:‘先帝受到诬陷,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古代君主有人死于非命,不能得到正常结局的,名声极不好。先帝聪明睿智,事情无论大小,都能洞察隐微;至于保养爱护圣体,更是极其周详谨慎。即使采用太医进献的药剂,也一定有御札同辅臣商议斟酌,怎么肯不问是否可行,就轻易服用方士的药呢?又怎么会已经服用并受到损伤却不说明,反而再次服用呢?先帝临朝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岁,长寿而善终,这大概是自古少有的事。晚年抱病一年,从容归天,未曾突然暴病,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却拟定王金等按先前的律法治罪,说先帝是被王金等害死的,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议事的人不知出于什么意图,竟诬蔑先帝不得正常终年。天下后世将把先帝看作怎样的君主?因此请求把案件交给法司重新议定罪名,并向远近宣布,交付史馆记载。皇上下旨,再次认为高拱所言有理。此前有司按“杀父”之律论处王金等,果然不恰当,高拱因此得以借题发挥。他的议论也有可取之处,但高拱的真实意图是想置徐阶于死地。所谓欺谤先帝、假托诏旨,按律都应处死;并且还想借机倾陷春芳。幸亏皇上没有完全理解他的用意,没有牵连徐阶;法司改判王金等发往边地戍守。刑科给事中驳议说:王金等按先前的律法定罪固然不恰当,但他们迷惑先帝的事情有明确指向,应当判处斩刑,不得赦免。
拱怒遂迁给事中于外。拱人有才气,英锐勃发,议论蜂起,而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即左右皆之辟易。既渐得志,则婴视百辟,朝登暮削,唯意之师,毋敢有抗者。间遇亲知引满谑浪,一坐欢。在詹事日,与学士瞿景淳同修大志,尝引镜自照曰:「吾殆神龙乎?」景淳老儒,然亦好戏曰:「公以龙耶?吾直谓蚯蚓耳。」拱大怒,掷镜碎之,诟。而出景淳、春芳坐主也,以侍郎归,病卒。而是时,陈以勤与拱俱谷僚,而名位亦相等,拱意忌之。会以勤奏时政六条,中于吏部,微有忤,偶与其属言及曰:“高公故不谙此。”其属泄之拱,拱怒,即故屈其奏,多不行。而以勤微知其端,上疏恳乞休。优诏加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玺书褒奬,赐金帛夫廪,驰驿使行人护行,以勤归。而拱益横。既觇知上意有所不悦于言路,遂因左右媒而传旨下吏部考察。拱请与都察院共事。贞吉虽故与拱合,而欲甘心阶,然恶拱之借考察以尽快宿憾,上疏止之,不听。而拱以是恨贞吉。拱乃悉录其尝论摘者魏时亮等黜之,陈瓒等谪之,而间及贞吉所厚。贞吉亦持拱所厚以两解。拱以是益恨贞吉。而韩楫,吏科都给事中,遂上疏论贞吉庸横当罢。贞吉恚,力辨,谓:“人臣庸则不能横,横非庸臣之所能也。往奉特旨命臣兼掌都察院事,臣所以不敢致辞者,窃思皇上任高拱以内阁近臣,而兼掌吏部,入参密勿,外主铨选,权任太重,虽无丞相之名,而有兼总之实,即古丞相亦不是过。此圣祖之所深戒而垂之训典者。皇上委臣以纲纪弹压之司,与之并立,岂非欲以分其势而节其权耶?今且十月矣,仅以此考察一事与之相左耳。其它坏乱选法,纵肆大恶,昭然在人耳目者,尚禁口不能一言,有负任使如此,臣庸臣也。若拱者,然后可谓横也巳。”夫楫乃背公死党之人,而拱之门生,其腹心羽翼也。他日助成横臣之势,以至于摩天决海而不可制,然后快其心于此巳见其端矣。古之史鱼,一小国之臣尔,虽死不忘其主,尚欲以尸谏。臣受皇上知遇若此,今虽去,敢不以国家大禁、圣祖之所深戒者一陈于君父之前乎?因请还拱内阁,勿再预吏部事。中贵人洪虽欲两庇之,知必不可,并立言于上,使贞吉。归而拱亦上疏辨其辞颇遁。上优诏慰谕之,然竟贪吏部权,不能辞也。阶之在先帝朝,而燕中有习白莲教者,相聚奸淫不巳,且若有异谋。其伍有之,阶家僮徐实者,阶以属兵部,时杨博尚书悉捕而诛之。实论功得锦衣卫百户,颇横燕中。至是,拱使人告言实罪下狱煅炼之,俾引阶诬人反,妄杀以功而不能就,止坐实他事死。拱益怏怏,于是召齐康、起张齐而会阶之乡人陈懿德者,素不悦于阶,自翰林谪而拱其坐主擢之,尚宝司丞。懿德乃与同门韩楫、程文、宋之韩及兵部郎中周美等,日拱恫喝言阶以数万金谋于中贵人,且起用矣。至曰阶使刺客刺公矣,时时推筭阶星命以媚拱,曰阶于法当僇死,其数亦尽,今岁而阶之□前太常卿璠与少卿琨性贪鄙,尝使其家人置私邸于燕市,赀可三万金。阶不知也。客乃拱谋,阶所藉以复起者赀竭,其赀可无复起。乃因阶之乡人汉阳守孙克弘行候问,而指其阶所使捕其人下司隶御史,使引邸中僮奴悉逮而籍之。复使给事中张博等论阶三子行,巡按御史逮而起其门人前苏州府知府蔡国熙于家,复其官,旋擢苏松兵备副使,委以阶父子。而阶之雠复上书诬阶父子事,并下抚按,悉以委国熙。国熙故任苏时洁廉有惠爱,时阶方在政,而奴之贾于苏者横,国熙以法外穷治之。御史闻而数难国熙,不自得乞休家居,久不能持贫,而谒齐康挟之干拱。拱悉其事故擢之。国熙乃穷治其事,且募能言阶三子及家人事者有赏。于是阶之故人子前府同知袁福征、诸生莫是龙皆以微憾谤书藉陈懿德以投拱。福征遂即家补凤翔且之任,首胁阶五百金。于是凡生平赂阶之三子者有所负进而多责偿者,皆前胁金不巳,而奸驵小人至无故而胁之亦得所欲。去三子皆就系,仅阶留而不堪其咻堵。其室矣,松俗故浇,至是遂益溃坏,浸淫及他郡。拱于是多改其门生部属大理者,悉以给事、御史而部之员外郎至知州入,而实授五品者亦得给事。自刘瑾乱政时一行之,数十年所未有也。前是虏大酋俺答走其孙于塞,请归之,当入贡,因与互市。边臣王崇古、方逢时言于朝,朝议嚄唶不能。一拱奋身主其事,张居正亦和之,所以区画颇当。
译高拱大怒,于是把他调任为外官。高拱有才气,英明锐利,意气勃发,议论纷起;但性情急迫,不能容人,也不能把事情藏在心里等待忍耐,谁有触犯忤逆他的地方,立即就会遭到打击。他每次瞪眼怒视,接着便发出厉声,连身边的人也都吓得退避。后来他渐渐得志,便轻蔑地看待百官,早晨升迁,晚上贬削,一切只听从自己的意志,没有人敢于抗拒。偶尔遇到亲友尽情饮酒、放言戏谑,满座便都欢快。在任詹事时,他与学士瞿景淳共同修撰《大志》,曾经拿镜子照自己说:“我大概是神龙吧?”瞿景淳是老儒生,却也喜欢开玩笑,说:“您是龙吗?我只说您是蚯蚓罢了。”高拱大怒,把镜子扔碎,怒骂不止。于是把瞿景淳、春芳逐出;春芳因主持此事,被以侍郎身份告归,后来病死。当时陈以勤与高拱同为内阁僚臣,名位也相等,高拱心中嫉恨他。恰逢陈以勤上奏时政六条,送到吏部,其中略有触犯高拱之处;他偶然对属下说:“高公原本就不懂这些。”属下把这话泄露给高拱,高拱大怒,便故意压下他的奏疏,许多意见都没有施行。陈以勤略知其中缘由,便上疏恳请退休。皇帝下优厚诏书,加授他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颁赐玺书褒奖,赐给金帛、俸禄,并派驿使和行人护送他回乡。高拱因此更加专横。他已经察知皇帝对言官有所不满,便通过左右近臣斡旋,传旨给吏部,令其考察言官。高拱请求与都察院共同办理此事。张居正虽然过去曾与高拱同调,也想借此向阶讨回公道,但又厌恶高拱借考察之机彻底发泄旧日怨恨,便上疏劝止;皇帝没有听从。高拱因此怨恨张居正,便把魏时亮等曾经弹劾过他的人全部登记出来,或罢黜,或贬谪,同时牵连到张居正所亲厚的人。张居正也拿高拱亲厚的人来相持,以求两相抵消。高拱因此更加恨张居正。于是吏科都给事中韩楫上疏弹劾张居正,说他庸弱而专横,应当罢职。张居正愤怒,竭力申辩说:“臣子如果庸弱,就不能专横;专横也不是庸臣所能做到的。过去奉特旨命臣兼掌都察院事务,臣之所以不敢推辞,是私下想到:皇上任用高拱作为内阁近臣,又兼掌吏部,入朝参与机密政务,出外主持铨选,权力和任用实在太重;虽没有丞相之名,却有兼总百官之实,即使古代丞相也不过如此。这是圣祖深深告诫并载入训典的事情。皇上把掌管纲纪、弹劾和压制百官的机构交给臣,使它与高拱并立,难道不是想分散他的势力、节制他的权力吗?如今已经十月了,臣只是在考察这一件事上与他意见相左。至于其他败坏选官法、放纵横行的大恶之事,明明白白地为人们所看见听闻,我尚且闭口不敢说一句;像这样辜负皇上任使,臣才是庸臣。如果说高拱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作专横。”韩楫是背弃公义、死心追随高拱的人,又是高拱的门生,是他的心腹和羽翼。他日后帮助造成专横之臣的势力,使其达到摩天决海、无法控制的地步,那时才会称心;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端倪。古代的史鱼,不过是小国之臣,虽死也不忘记君主,尚且想用尸体进谏。臣受到皇上如此知遇,如今即使离去,怎敢不把国家的大禁忌、圣祖所深深告诫的事情,在君父面前陈述一番?于是请求让高拱回到内阁,不要再参与吏部事务。宦官洪虽然想两边庇护,知道此事必不可行,便同时向皇帝进言,使张居正离任。高拱也上疏为自己申辩,言辞颇为闪避。皇帝下优诏慰问晓谕他,但高拱最终仍贪恋吏部权力,不能辞去。高阶在先帝朝任职时,燕地有学习白莲教的人,聚集淫乱不止,而且似乎另有图谋。他们同党中有一个人,是高阶家僮徐实;高阶把他交给兵部,时任尚书的杨博把这些人全部逮捕诛杀。徐实因论功得到锦衣卫百户之职,在燕地颇为横行。到这时,高拱派人揭发徐实的罪行,将他下狱拷问,想让他招认高阶指使人谋反、妄杀以邀功,但最终没有成功,只因徐实其他事情获罪而死。高拱更加闷闷不乐,于是召来齐康,又起用张齐,并会同高阶的同乡陈懿德。陈懿德一向不喜欢高阶,过去从翰林谪降后,高拱作为他的座主又提拔他为尚宝司丞。陈懿德便和同门韩楫、程文、宋之韩以及兵部郎中周美等人,天天在高拱面前恐吓说,高阶用数万金向宦官行贿,而且将要被重新起用;又说高阶已经派刺客刺杀高公。他们时常推算高阶的星命来迎合高拱,说按术数高阶应当被戮死,他的气数也已经尽了;如今是这一年,高阶的□前太常卿璠与少卿琨,性情贪鄙,曾经让家人在燕市置办私宅,资产价值约三万金,高阶却不知道。陈懿德等人于是按照高拱的谋划,指称高阶靠以资财作为复出的凭借,如今资财已经耗尽,便不可能再复出。恰好高阶的同乡、汉阳守孙克弘前来问候,高拱等便指称这是高阶派他捕捉某人,把他交给司隶御史,令其招供宅中僮仆,于是将他们全部逮捕并抄没家产。高拱又派给事中张博等弹劾高阶三个儿子的行为,巡按御史便把高阶的门生、前苏州府知府蔡国熙从家中逮来,恢复他的官职,不久升为苏松兵备副使,把查办高阶父子的事情交给他。高阶的仇人又上书诬告高阶父子的事情,也交给抚按官办理,全部委托给蔡国熙。蔡国熙过去任苏州知府时清廉而有惠爱,当时高阶正在执政,而在苏州经商的高阶家奴横行,蔡国熙便依法从严查治。御史听说后多次责难蔡国熙,使他不得意,便请求退休在家。后来长期不能维持贫困生活,他拜见齐康,受齐康挟持去求助于高拱。高拱知道他的事情后,全部予以提拔。蔡国熙于是穷究此案,并招募能够陈说高阶三个儿子及其家人事情的人,许以赏赐。于是高阶的故人之子、前府同知袁福征和诸生莫是龙,都因些微怨恨写诽谤高阶的书,借陈懿德之手投给高拱。袁福征随即在家中补授凤翔府官职,临赴任时首先胁迫高阶索取五百金。凡是平生曾向高阶三个儿子行贿、后来欠下财物而被多次追索的人,也都上门胁迫索金不止;甚至奸诈卑劣之人无缘无故也来胁迫,竟然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三个儿子都被逮捕拘禁,只剩高阶一人,无法忍受这种喧闹围逼。苏州的风俗本来就轻薄败坏,到此时更加崩坏,并逐渐蔓延到其他郡。高拱于是大量改换其门生和部属中任大理寺官的人,全部以给事中、御史等职派用;部属中的员外郎直到知州,也都被调入,甚至已经实授五品官的也得到给事中的职务。自刘瑾乱政时实行这种做法以来,几十年从未有过。此前,虏族大酋俺答把他的孙子送到边塞,请求归还,并表示愿意入贡,因而与明朝互市。边臣王崇古、方逢时向朝廷进言,朝议喧嚣却不能决定。高拱挺身出来主持此事,张居正也赞成他,因此筹划安排颇为妥当。
亡何而贡成,春芳亦缘以进,少师、中极殿大学士兼支尚书俸,而拱加兼太子太师,居正加少傅,俱进建极殿大学士,录一子尚宝司丞。春芳虽以拱之故不得舒,然犹时取裁酌,不至过甚。间阶宽解,而拱渐不乐。南京吏科给事中王桢缘而论春芳,乃力请骸骨,凡上三疏,许之。恩数一视阶,而拱当居首。阳上疏请解部事,三辞,上不许,而赐之□□文币、绣蟒服,所以褒谕甚至,亦陈洪力也。时广寇方鸱张,督抚臣请以兵讨除之,与拱意合,乃奬借得尽力。而辽东数与虏角,拱善其抚臣张学颜,以及总帅李成梁,抚而用之,遂屡胜,成功名。拱初起强自励,人亦畏之,不敢轻赇纳。而其弟督府都事者,依拱后第而居,于是韩楫等乃数携壶榼往小宴。拱自阁或吏部归,即过其弟,见而悦曰:“若等乃尔欢吾,不如也。”因留酌自是以恒,而益以珍肴果饮食愈畅。乃各进其所私人欲迁某官、得某地。拱时巳且醉曰:“果欲之耶?”以一琴板书而识之。次日除目上矣。以是其所狎门生及客皆骤富,门如市,而楫文之韩辈有所恨于他给事、御史。至中夜警门而入,拱出见之,则阳怒若气不属者曰:“某某乃欲论吾师,吾知而力止之,暂止耳,故不可保也。”拱恚且恐,质明即召文选郎移缺而出其人于外,亦不更详所繇,以是中外益畏恶拱以叵测。而拱最后时时语客曰:“日用不给,柰何?”其语闻诸抚镇以下赇纳且麕集矣。初司礼之首珰阙时,冯保以次当进,而偶有所不得意于上。拱亦素畏之,乃缘上意荐陈洪,洪故长御用者也,例不当司礼而得之,保恨洪,因并恨拱。洪因而力拱内主,然其人不甚识书,久之以忤旨罢出外。而孟冲长尚膳者也,与司礼远,而以割烹当上意,拱复荐之,而保居次如故,其恨拱刺骨,拱亦觉之。拱祭酒,而张居正以中允兼司业,拱自负以必且相,相则当雄重不经常贵人而巳而器居正材,谓且胜我,居正亦委心依拱,两人欢相得,不啻兄弟,每夜语共达丙。而其后拱不容于阶,居正之谋得善归其复出,居正亦与有力,复合而倾其同类,且尽仅一殷士儋,亦谷邸故臣,自礼部入,累迁至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矣。士儋之入,亦中人援,以不由拱,故拱不能无忌,而居正亦厌之。士儋椎不能曲事拱,而拱素贤张四维,自谕德躐学士,又躐吏部左侍郎,几欲前荐之入阁,而士儋得之,故亦心怨拱与四维。会四维以盐事见糺,御史郜永春虽解,而它御史复及之,疑出士儋指,于是拱之客亦有四维而论士儋者,士儋亦疑出拱指,而韩楫复扬语胁士儋,欲其自免归。故事,给事中朔望入阁揖,士儋对众而诘楫曰:“闻科长欲有憾于我,憾则可尔,毋人使。”既别,拱语之曰:“非故事也。”士儋忽勃然起曰:“若张吏部地道而抑我,我不敢怨,而今者又逐我,而使张吏部据我坐□,逐陈公,再逐赵公,又再逐李公,次逐我,若能长有此坐耶?”挥拳击之,不中,中几有声,拱不能卒荅,居正从傍解之,亦谇而对。明日,韩楫之疏上,士儋得请致仕,而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虽暴戾,颇心动,居正亦婉曲以解,而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氓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乃旨谓太重,令改谳,而国熙闻而变色曰:“公卖我。”使我任怨而自恩,寻以辽东大捷闻,拱进柱国中极殿大学士,而居正以六年满,加兼太子太师,至是再加少师。是时内阁独拱与居正,拱等因疏请益辅臣,报谓:“吾用卿二辅以理天下足矣,何必益?”拱乃荐起故少傅吏部尚书杨博、礼部尚书高仪于家,然尚不肻还博于吏部,而使之长兵部,仪亦以原官领詹事府而巳久之,仪始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与拱同事。而御史汪惟元上疏讥刺时事,谓执政之臣不当操切报恩雠,拱召而詈之,亟补按察佥事以出。而尚宝卿刘奋庸所上疏,其讥刺益切,给事曹大埜遂抗章纠拱罪状,遂并奋庸谪外。而疑居正与知之,又以其常与中贵人通,而匿其事,面叱数甚口居正颊赤,强笑谢罪。拱浅人也,不复记,而居正衔拱深,然绝不露。拱以大埜言稍戢敛,而司礼孟冲复忤旨出外,保遂代之,与拱意相忌。而穆宗不豫,寻大渐,召拱、居正见,而凭几执拱手,顾皇后言:“以天下累先生。”且复谕属拱等后事,事与冯保等商确而行。俄而上晏驾,时今上在东宫,拱乃条列即位数事上之,颇周悉,然大指使政归内阁而不傍落。
译不久互市之事办成,春芳也因此得到升进,任少师、中极殿大学士,兼支领尚书俸禄;高拱加兼太子太师,张居正加少傅,三人都升为建极殿大学士,并各录用一名儿子为尚宝司丞。春芳虽然因为高拱的缘故不能完全施展,但有时仍能取舍斟酌,不至于做得太过分。高阶偶尔得到宽免,高拱却逐渐不高兴。南京吏科给事中王桢借机弹劾春芳,春芳于是坚决请求致仕,前后上了三道疏,皇帝准许。所赐恩典数目与高阶相同,而高拱应当居首。高拱表面上上疏请求解除吏部事务,三次推辞,皇帝都不允许,却赐给他□□文币和绣蟒服,褒奖慰谕极其优厚,这也是陈洪出力的结果。当时广东盗寇正像鸱鸟一样张狂,督抚大臣请求发兵讨伐,高拱正好赞同,于是得到皇帝奖励和支持,可以尽力办理。辽东多次与虏兵交战,高拱善待那里的巡抚张学颜以及总帅李成梁,安抚并任用他们,于是屡屡取胜,建立了功名。高拱起初重新任用时勉强自我振作,人们也畏惧他,不敢轻易送礼行贿。但他的弟弟任督府都事,住在高拱宅第后面,于是韩楫等人多次带着酒壶食盒去那里小宴。高拱从内阁或吏部回来,便顺道经过弟弟家,见到他们后高兴地说:“你们竟然这样使我欢悦,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于是留下饮酒,从此成为常例,并且增加珍贵的菜肴果品,饮食越来越丰盛。众人便各自提出自己想要迁任的官职、想得到的地方。高拱当时已经将要醉了,说:“果真是想要这些吗?”便拿一块琴板把他们的请求写下作记号。第二天,任命名单就公布了。因此他所亲近的门生和宾客都突然富贵起来,门庭像集市一样;韩楫、宋之韩等人对其他给事中、御史有所怨恨。到了半夜,他们敲开门进去,高拱出来见他们,便假装发怒,像是气息不接地说:“某某竟想弹劾我的老师,我知道后竭力阻止了他,只是暂时阻止罢了,所以不能保证以后不再发生。”高拱又愤怒又害怕,天刚亮就召见文选郎,调动职位,把那些人派到外地,也不再详细追究缘由;因此朝廷内外更加畏惧、厌恶高拱,认为他的心思难以测度。高拱最后常常对宾客说:“日常用度不够,怎么办呢?”这句话传开后,抚镇以下的官员送礼行贿之物便聚集而来。起初,司礼监首席太监空缺,冯保按次序应当升任,却偶然有事情不得皇帝满意。高拱一向也害怕冯保,便顺着皇帝的意思推荐陈洪。陈洪原本是御用监的长官,按惯例不应掌管司礼监,却得以任职。冯保怨恨陈洪,因而连高拱也一起怨恨。陈洪于是极力支持高拱掌握内廷事务,但他不太识字,过了很久因忤逆皇帝旨意被罢职遣出。孟冲是尚膳监的长官,与司礼监关系疏远,却凭借烹饪之事迎合皇帝心意,高拱又推荐他;冯保仍按次序居次,他对高拱的怨恨因此深入骨髓,高拱也察觉到了。高拱任国子监祭酒时,张居正以中允兼任司业。高拱自负必将出任宰相,认为一旦为相,就应当树立雄重威势,不必经常依靠显贵宦官;同时他器重张居正的才干,认为张居正将来可能超过自己。张居正也把心完全托付给高拱,依附于他,两人相处融洽,不只是兄弟,每夜谈话直到丙时。后来高拱不为高阶所容,张居正谋划使他顺利复出,张居正也出力不少;两人重新联合,倾覆与自己同类的人,几乎只剩殷士儋没有被清除。殷士儋也是裕邸旧臣,从礼部入阁,屡次升至少保、武英殿大学士。他入阁也有宦官援助,因为不是由高拱推荐,所以高拱不能没有猜忌,张居正也厌恶他。殷士儋性情刚直,不能委曲求全地侍奉高拱;高拱一向认为张四维贤能,便把他从谕德越级提为学士,又越级提为吏部左侍郎,几乎想先推荐他入阁。殷士儋得到这一职位,所以心中也怨恨高拱和张四维。适逢张四维因盐务被纠察,御史郜永春虽然为他解脱,其他御史又牵连到此事,殷士儋怀疑是张四维指使的。于是高拱的门客中也有人弹劾张四维而论及殷士儋,殷士儋又怀疑是高拱指使的;韩楫还公开放话威胁殷士儋,想让他自行免职归乡。按照旧例,给事中在初一、十五入阁行揖礼,殷士儋当众质问韩楫说:“听说科长想对我有所怨恨;如果有怨恨,直说就是,不要受别人指使。” 告别后,高拱对他说:“这不合旧例。”殷士儋忽然勃然起身说:“如果张吏部按正道行事而压制我,我不敢怨恨;可是如今又驱逐我,还让张吏部占据我的座位。已经驱逐陈公,又驱逐赵公,再驱逐李公,接着驱逐我,难道你能永远占有这个座位吗?”他挥拳打去,没有打中,但击中桌几发出声响。高拱不能立即回答,张居正从旁解劝,也斥责并回答了他。第二天,韩楫的奏疏上报,殷士儋获准致仕;高阶也从困厄中上书弹劾高拱,言辞悲切。高拱虽然暴戾,内心却颇受触动;张居正也委婉地为高拱解脱。但蔡国熙所拟定的判决,仍将高阶的长子璠、次子琨发往戍所,把幼子瑛贬为庶民;家人因连坐而戍边的又有十多人,并把六万亩田地没收入官。御史听说后,朝见高拱,于是皇帝下旨说处罚太重,命令改审。蔡国熙听到后变了脸色,说:“公这是出卖我。”这是让我承担怨恨,自己却独占恩典。不久辽东大捷的消息传来,高拱进封柱国、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任职满六年,加兼太子太师,到此时又加少师。当时内阁只有高拱和张居正两人,高拱等上疏请求增加辅臣,皇帝答复说:“我任用你们两位辅臣来治理天下已经足够,何必再增加?” 高拱于是把旧日的少傅、吏部尚书杨博和礼部尚书高仪从家中起用,但还不肯让杨博回任吏部,而让他主持兵部;高仪也只是以原官掌管詹事府。过了很久,高仪才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与高拱共同办事。御史汪惟元上疏讥刺时事,说执政大臣不应操切行事、报复恩仇。高拱召见并辱骂他,立即补授他为按察佥事,打发到外地。尚宝卿刘奋庸所上的奏疏讥刺得更加尖锐,给事中曹大埜便上章纠劾高拱的罪状,于是和刘奋庸一起被贬到外地。高拱怀疑张居正也知道此事,又因为张居正常与宦官交往而隐瞒此事,便当面斥责他,连续严厉辱骂,张居正脸色发红,只能强作笑容谢罪。高拱浅薄,过后不再记恨;张居正却深深记住了高拱,始终不露声色。高拱因曹大埜的言论稍微收敛,司礼监孟冲又因忤旨被遣出外,冯保便代替他,冯保与高拱彼此猜忌。穆宗身体不适,不久病势加重,召高拱、张居正入见,扶着几案握住高拱的手,对皇后说:“把天下的事情托累给先生。”又把后事嘱咐给高拱等人,相关事情与冯保等人商议确定后执行。不久皇帝驾崩,当时今上正在东宫,高拱于是把即位后应办的数件事情分条列出上奏,内容颇为周全详尽,但大意是要把政权归于内阁,而不让权力旁落。
寻要其门下给事、御史诸疏以劾冯保,时居正当遣视陵地不出,拱使所厚语居正曰:“当语公共立此不世功。”因语云云。居正阳笑曰:“小事耳,何足言不世功?”而密遣人报保,保得备,乃言于皇后、贵妃曰:“拱欺太子幼冲,欲迎立其乡周王以功而巳得国公爵矣,又多布金于两宫之近侍,俾言之。”皇后与贵妃皆错愕,保乃抑给事、御史疏不遽达,而拟旨逐拱,责其专擅无君,令即日归田里。以次日召羣臣入听宣诏,拱犹谓此必逐冯保也,使使约居正入朝。居正前巳知之,而称腹疾,故徐徐进至奉天门,中官出三宫诏皆启而授鸿胪,使宣则逐拱,拱面色如死灰,汗陡下如雨。伏不能起,居正傍掖之,起使两吏扶携出。以明晨僦骡车出宣武门,道傍人皆揶揄之,有詈者。居正乃与高仪疏请留拱,不许。请给驿,许之。至良乡而始具威仪以归,于是阶事尽解。三子皆复其官,家人不丽一笞杖。至年八十,天子遣行人即家赐玺书褒谕,赐金币及绣蟒服。阶遣其孙疏谢,诏予官中书舍人。明年卒,赐祭者九,复加四祭以示重。官治葬,赠太师,谥文贞。再予一子官尚宝司丞。又明年春,芳亦卒,赐祭九,加二祭。其它俱视阶,亦赠太师,谥文靖。而拱之归也,意忽忽不自得。间从故人饮,或盛服拥舆从,或乘一驴,楚服冯策,或从十余骑游猎。而亡何有奇衺人轻入至干清宫门,边上出谁何者,所获而冯保得之,置刃其袖,挟使称拱与陈洪谋以千金饵而使行刺。时保兼领东厂,与朱希孝同谳狱且成矣。保先使四缇骑驰诣新郑,颐指县官备拱之逸,县官即发卒围拱第,家人悉窃其金宝鸟兽窜。拱欲自经,不得乃出见缇骑,问将何?缇骑曰:非有逮也,恐惊公而使慰之耳。拱乃稍稍自安。而会居正初亦欲重拱罪,既念以非事体,乃微风保,保尚持不肻从。乃复风希孝,希孝行数万金以赂保,用事者且赂三宫左右。当再谳,忽大雷电,保惧乃尽反其辞,而坐其人以阑入宫门,趣弃之市。拱以惊忧成疾,后少愈不复振,卒。其家以恤典请,冯保传旨,拱事先帝欺肆不忠,罢弗予。居正等请之,始许复其官祭葬如例。巳复传旨止予半葬,而列其过于祭词。春芳之归也,父母故无恙,日纵声乐欢饮。其父母以寿终,而春芳病肓卒,时年七十五。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高文襄公拱墓志铭(郭正域)
译不久,高拱索取门下给事中、御史等人弹劾冯保的奏疏。当时张居正正奉命前往察看陵地,没有出城,高拱便派亲信对张居正说:“应当告诉公,一同建立这件不世之功。”并把有关谋划告诉了他。张居正表面上笑着说:“小事罢了,哪里值得说是不世之功?”却暗中派人把消息报告冯保。冯保得以预先防备,便对皇后、贵妃说:“高拱欺负太子年幼,想迎立他的同乡周王,借此建立功劳,已经可以得到国公爵位了;他又向两宫近侍多处散布金钱,让他们这样说。”皇后和贵妃都惊愕不已。冯保于是压下给事中、御史的奏疏,没有立即上达,并拟定诏旨驱逐高拱,责备他专擅跋扈、目无君上,命令当天回到乡里。第二天召集群臣入朝听宣诏,高拱还认为这一定是要驱逐冯保,便派使者约张居正入朝。张居正此前已经知道实情,却称腹痛,故意慢慢走到奉天门。宦官出来,把三宫诏书全部启封交给鸿胪官宣读;诏书内容是驱逐高拱。高拱脸色像死灰一样,汗水突然如雨流下。他伏地不能起身,张居正从旁扶持他起来,又让两名官吏搀扶着他出去。第二天早晨,他租骡车从宣武门出城,路旁的人都讥笑他,还有人辱骂他。张居正便与高仪上疏请求留下高拱,皇帝不准;又请求发给驿券,皇帝准许。到了良乡,才开始备办仪仗,他于是乘仪仗回乡。这样,高阶的事情全部得到解除。三个儿子都恢复官职,家人没有一个受到一鞭一杖的刑罚。高阶活到八十岁时,天子派行人到他家中赐玺书褒奖慰谕,并赐给金银、绣蟒服。高阶派孙子上疏谢恩,皇帝下诏授其孙为中书舍人。第二年高阶去世,赐祭九次,又加祭四次,以表示优厚。官府负责办理安葬,追赠太师,谥号文贞;又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尚宝司丞。再过一年春天,春芳也去世,赐祭九次,增加二次祭祀。其他待遇都依照高阶,也追赠太师,谥号文靖。高拱回乡后,心情忽忽不乐,不能自得。有时跟故友饮酒,有时穿着盛装,乘车带着随从;有时骑一头驴,穿楚地服装,拿着冯策;有时带十多名骑兵游猎。不久,有一个行为诡邪的人擅自进入,来到乾清宫门,守边的人盘问他的身份,搜获后交给冯保。冯保发现他把刀藏在衣袖中,胁迫他供称高拱与陈洪用千金引诱他,让他前去行刺。当时冯保兼管东厂,正与朱希孝共同审理此案,案件已经将要定案。冯保先派四名缇骑急驰新郑,示意县官防备高拱逃走;县官立即派士卒包围高拱宅第,家人纷纷偷偷带着金银财宝和鸟兽逃窜。高拱想要自缢,没有成功,只得出来见缇骑,问他们要做什么。缇骑说:“并不是来逮捕您,只是怕惊动公,特来慰问罢了。” 高拱这才稍稍安心。适逢张居正起初也想加重高拱的罪行,后来想到这不合体制,便暗中示意冯保;冯保仍坚持不肯听从。张居正又暗中示意朱希孝,朱希孝拿数万金贿赂冯保,并且贿赂掌权者和三宫左右的人。正要再次审理时,忽然雷电大作,冯保害怕了,便把原来的供词全部翻改,以擅自闯入宫门之罪处分那个人,催促把他弃市。高拱因惊恐忧虑而成病,后来病情稍有好转,却再也没有振作起来,最终去世。他的家人请求依照恤典办理,冯保传达旨意说,高拱侍奉先帝时欺罔放肆、不忠,停止抚恤,不予办理。张居正等人为他请求,皇帝才答应恢复他的官职,按例祭祀安葬。但随后又传旨,只准给一半葬礼待遇,并把他的过失列入祭文。春芳回乡时,父母原本都还健在,他每天纵情声乐、欢乐饮酒。后来他的父母以高寿去世,春芳也因患盲病而死,时年七十五岁。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高文襄公高拱墓志铭(郭正域)
郭正域嘉隆之际,相臣身任天下之重,行谊刚方,事业光显者,无如新郑高公。而先后处两才相之间,先云间,后江陵。云间善藏其用,笼天下豪杰之羽翼;善因时耳。江陵负豪杰之才,其整齐操纵大略,用高公之学,而莫利居先。彼方剚刃,此犹坦腹。葢公之濒死者累矣,志不尽舒,才不尽酬。悲夫!公没且二十四年,而嗣子务观乃得请易名之典。上予谥文襄,谥法因事有功曰襄。上念公功在社稷也。既得请,而务观乃敢乞志文。按状,公名拱,字肃卿,其先洪洞人。六世祖曰成者,避元兵徙新郑居焉。成生二,二生亮,亮生旺,旺生魁,缮部郎中。魁生尚贤,光禄少卿,娶于沈,举六子。兄捷,南京佥都御史;掇,金吾卫千户;弟操才,右军都督府经历;拣,凤阳通府。公生而状貌瓌奇,苦学问,攻经义,文不好琐屑,而沈雄开爽,出人意表。年十七魁其乡。辛丑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时分宜、华亭各以计相倾,公无所见厚薄。穆宗谷王出阁讲学,居外府,公讲官先在,开道王目属而心仪之。时人心汹汹,王日怀叵测,两府杂居,谗言肆出。公周旋邸中,竭力尽心。王深倚重之。考满升侍读。戊午典顺天试,寻升侍讲学士。在府凡九年,升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王赐金缯甚厚,哽咽不能别。公虽去讲幄,府中事无大小,必令中使往问。一日思先生甚,亲书「怀贤」二字遣中使赐至第。无何,又书「忠贞」二字赐之。又书「启发弘多」四字赐之。壬戌升礼部左侍郎兼学士,知贡举。科场诸弊,百五十年所不能正者,革之殆尽。癸亥改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詹事府事。时少宰缺,公当往。公曰:「吏曹事不令两侍郎知,吾无以报上,而徒以虚名镇百僚无以也。」竟辞不就。乙丑主考会试,所程士文奇杰纵横,传诵海内。六月升礼部尚书兼学士。礼曹故自词臣往,不习。吏事弊,孔丛杂,公吏事精核,每出一语,奸吏股栗,俗弊以清。丙寅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未几召入直,赐直房食用,乘马时分御膳之阁臣入直西苑。自世皇中年始有事,在直无事在阁。世皇谕阁臣曰:“阁中政本,可轮一人往。”徐文贞竟不往,曰:“不能离陛下也。”袁文荣亦不往,曰:“不能离陛下也。”公正色问文贞曰:“公元老常直可矣,不才与李、郭两公愿日轮一人诣阁中习故事。”文贞拂然不乐。会世皇不豫,入直诸公各移具出。时江陵公尚学士,以公事至,语公曰:“君父病笃,臣子移具可乎?”公愕然曰:“吾意乃如此,竟不出。”而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有所授旨,遂以是劾公曰:“皇上违和,正臣子吁天请代之时,而拱乃归计,此何心也?”葢以此激怒世皇倾公计。会世皇疾革,不省览,龙驭上宾。华亭公于袖中出草诏欲以遗命尽反先政,公谓语太峻,与安阳公对案相向曰:“先帝英主,四十五年所行非尽不善也。上亲子非他人也,三十登庸非幼小也。乃明于上前扬先帝之罪以示天下,如先帝何?且醮事先帝几欲止矣,紫皇殿事谁之而皆先帝罪乎?土木之事,一丈一尺皆彼父子视方略而尽先帝罪乎?诡随于生前而诋詈于身后,吾不忍也。”相视泪下,语稍闻外廷,而忌者侧目矣。会上改元,问阁臣,于是四臣各拟二字上。上竟号隆庆,则公拟也。人谓上意在公。又议登极赏军事,公曰:“祖宗无此,自正统元年始也。先帝以亲藩入继,时尚殷富,遂倍之。今苐如正统事行,则四百万之中可省二百万矣。”当事者竟如嘉靖事行,而司农苦不支。会有言大臣某者,其人实有□,不当拟去,而首揆重违言者意,乃以揭诸上裁。公曰:“此端不可开。”先帝历年多通达国体,故请上我今上即位甫数日,安得遍知羣下贤?否而使,上自裁。上或难于裁,有所旁寄,天下事去矣。乃竟请,上裁。两人嫌益开,言者争谓公擅矣。而胡应嘉故以危机中公会大计,给事中钦被黜,应嘉上疏论救。诸公以应嘉乱政黜民,公以嫌故不敢出一语,而外廷争谓公去应嘉矣。于是欧阳一敬辈论劾公不少休。时公初在政府无大异,而三月之间言者三十余疏。公亦力请去,疏十二。故事拾遗不及阁臣,而南给事岑用宾、御史尹校遂以公拾遗。公自念非请病无以谢人言,遂力求去。穆皇惊问左右曰:“高先生病邪?”左右对曰:“病甚。”穆皇犹弗忍,良久得请,赐驰驿,遣行人护送,又赐银币以归。既抵家,犹有白金、蟒衣之赐。越一载,上思公不置,诏还内阁,兼理吏部事。
译郭正域 嘉靖、隆庆年间,宰相亲自承担天下重任,操行刚正,事业显赫的人,没有比新郑高公更出色的了。他先后处在两位才华横溢的宰相之间,前一位是云间,后一位是江陵。云间善于收敛才用,网罗天下豪杰作为羽翼;这只是善于因时制宜罢了。江陵具有豪杰之才,他整顿驾驭事务的大略,采用了高公的学问,却没有谁能比他更早施行。那边正拿刀刺来,他这边还袒腹安卧。大概高公多次濒临死亡,志向没有完全舒展,才能没有完全得到酬报。可悲啊!高公去世将近二十四年后,嗣子务观才请求改定谥号的典礼。皇帝赐谥文襄,谥法中因事建功称为“襄”,皇帝是念及高公对社稷的功劳。获准后,务观才敢请求撰写墓志。按照事状,高公名拱,字肃卿,祖先是洪洞人。六世祖名成,因躲避元兵迁居新郑。高成生二子,二子生亮,亮生旺,旺生魁,魁任缮部郎中。魁生尚贤,尚贤任光禄少卿,娶沈氏,生六个儿子。长兄捷,任南京佥都御史;掇,任金吾卫千户;弟弟操才,任右军都督府经历;拣,任凤阳通判。高公出生时相貌奇伟,勤苦治学,专攻经义;文章不喜琐碎,而是深沉雄健、开朗爽利,出人意料。十七岁时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辛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编修。当时分宜、华亭各自用计互相倾轧,高公没有表现出偏爱或疏远任何一方。穆宗还是裕王时出王府讲学,居住在外府;高公作为讲官早已在那里,启发王的见识,得到王的注目和欣赏。当时人心汹汹,裕王每天都担心有不可测的事情,两府杂居,谗言肆意流传。高公在王府中周旋,竭尽力量、用尽心思,裕王深深倚重他。考核任期届满,升为侍读。戊午年主持顺天府乡试,不久升为侍讲学士。他在王府共九年,升为太常寺卿,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裕王赏赐金帛非常丰厚,临别时哽咽得说不出话。高公虽然离开讲学之所,府中无论大小事情,裕王都必定派宦官前去询问。有一天十分思念先生,亲笔写下“怀贤”二字,派宦官送到高公府第。没过多久,又写“忠贞”二字赐给他;又写“启发弘多”四字赐给他。壬戌年升为礼部左侍郎兼学士,主持贡举。科场中的各种弊端,一百五十年来不能整治的,几乎全部革除。癸亥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当时少宰职位空缺,高公应当前往任职。高公说:“吏部的事情不让两位侍郎知道,我就没有办法报答皇上;如果只是凭一个虚名来镇服百官,也没有用。” 最终推辞没有就任。乙丑年主持会试,所取士人的文章奇异杰出、纵横驰骋,传诵海内。六月升为礼部尚书兼学士。礼部官员过去一向由词臣担任,并不熟悉吏治;吏治事务弊端很多、孔道丛杂,而高公精通核查吏事,每说出一句话,奸吏便两腿发抖,积弊因此清除。丙寅年进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事务。不久被召入值班,赐给值房的饮食用度,骑马随时从御膳房取食,阁臣入值于西苑。自世皇中年开始才有这项安排,有事时在值房,无事时在内阁。世皇对阁臣说:“内阁是政务根本,可以轮流派一人前往。”徐文贞始终不肯去,说:“不能离开陛下。”袁文荣也不肯去,说:“不能离开陛下。”高公严肃地问徐文贞:“您是元老,常值班就可以了;我不才,愿与李、郭两位公轮流每天一人到内阁,学习旧例。”徐文贞很不高兴。适逢世皇身体不适,入值的诸公各自搬出行装离开。当时江陵公还只是学士,因公事来到,便对高公说:“君父病重,臣子搬出行装可以吗?”高公惊愕地说:“我的想法竟是这样。”于是终于没有出去。但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接受了旨意,便因此弹劾高公说:“皇上身体违和,正是臣子向上天祈祷、请求代受灾病的时候,而高拱却打算离去,这是什么心思?” 大概世皇正是因此被激怒,决定倾覆高公。恰逢世皇病势危急,不能省览奏章,便驾崩了。华亭公从袖中拿出草拟的遗诏,想按照遗命把先前的政事全部反转。高公认为言辞过于严厉,便与安阳公面对案几相向而坐,说:“先帝是英明之主,四十五年来施行的事情并非全都不好。皇上是先帝的亲生儿子,不是别人;如今三十岁登位,也不是年幼无知。现在却在皇帝面前宣扬先帝的罪过,以此昭示天下,这把先帝置于何地?况且祭祀先帝的事情,先帝几乎已经想要停止了;紫皇殿的事情,难道是谁做的,却都算作先帝的罪过吗?土木工程的事情,一丈一尺都由他们父子查看方略并办理,难道也都要算作先帝的罪过吗?活着时诡诈顺从,死后却诋毁辱骂,我不忍心这样做。”两人相互对视,泪流满面。这番话略微传到外廷,嫉恨他的人便侧目而视。恰逢改元,皇帝询问阁臣,于是四位大臣各拟两个字上呈。皇帝最终定年号为“隆庆”,这是高公拟定的。人们说皇帝的心意在高公。又议论登极时赏赐军功,高公说:“祖宗没有这种做法,这是从正统元年才开始的。先帝以亲藩身份入继,当时国家还富足,于是把赏赐加倍。如今只按正统年间的旧例办理,四百万中就可以省下二百万。”掌权者最终还是按照嘉靖年间的做法办理,结果户部困苦,难以支撑。适逢有人议论某位大臣,那人实际上有□,不应拟定罢免;但首辅重视违逆进言者的心意,便把此事揭送皇帝裁决。高公说:“这个先例不能开启。先帝在位多年,对国家大体多能通达明白,所以请皇上自己裁决。如今皇上即位才几天,怎么能全部知道群臣的贤能与否?如果不知道却让皇上裁决,皇上有时难以裁断,便会把事情旁寄给别人,天下的事情就要败坏了。”于是最终仍请求皇帝裁决。两人的嫌隙更加公开,言官争相说高公专擅。胡应嘉原本借危急时机陷害高公;适逢大计考核,给事中钦被黜,胡应嘉上疏为他申救。诸位大臣因与胡应嘉有嫌隙,不敢说一句话;外廷却争相说高公抛弃了胡应嘉。于是欧阳一敬等人不停地论劾高公。当时高公刚开始执掌政务,并没有什么重大过错,但三个月中言官上疏三十多道。高公也竭力请求离职,前后上疏十二次。按旧例,拾遗不涉及阁臣;但南京给事中岑用宾、御史尹校竟以拾遗之名弹劾高公。高公想到如果不以患病为由请求离职,就没有办法应对众人的言论,于是极力求去。穆宗惊讶地问左右:“高先生病了吗?”左右回答:“病得很重。”穆宗仍然不忍,过了很久才准许,赐给驿马,派行人护送,又赐银币让他回去。抵达家中后,仍有白金、蟒衣的赏赐。过了一年,皇帝仍不断思念高公,下诏召他回内阁,兼理吏部事务。
公至,慨然以天下巳任。凡晨理阁事,午视部事。人谓公门无片楮,公曰:“是奚足哉?大臣以体国忠,以匡国事美,区区小廉细节耳,宁足多乎?”往黜陟取办仓卒,不无纰缪。公集诸司官各授之策曰:“吏部职在知人,人不易知也。幸诸公早计之:某也德,德何如?某也才,才何如?书诸册。某也不德,不德何如?某也不才,不才何如?书诸册。某也所自见,某也得之何人?
书诸册。”皆亲封记之,月终以复于予。“慎之哉,予且以此见诸君贤。”每岁所得凡百八十余册,以参验,以故贤否不淆,黜陟允当。北虏频年入犯,中外以兵事忧。公曰:“大司马安危所系至重也,不得其人,由储之不豫。少司马止二员,此无事时耳。阅边事未免假于他官,或遇总督乏人未免移于他处。假他官则非本职不便行事,移他处则补于东缺于西,彼此候代动经岁时,不得履任,门庭谁御?”请于兵部增侍郎二员,一遇巡阅即以一人往边方,员缺即以一人往。凡边方险隘、虏情缓急、将领贤否、士马强弱皆巳晓畅,□略素定。遇大司马员缺即以补之,如此而称乏用。必不然也。兵乃专门之学,储养本兵大臣,当自司属□兵部司属□在军旅,而不择其人,泛然以用,又往□迁他官。今宜特高其选,而以有智谋才力者充之,使其专官于此,不复他迁。如边方兵备,即以司属往边方;抚臣即以兵备往边方;总督即以抚臣往,而总督与在部侍郎时出时入,以候尚书之缺。如此而称乏用,必不然也。边方之臣,又宜特示优厚,使其功名常在人先,他官不得与之论年月。脱或不称,则律以法,使其功名常在人后。如是而犹不尽力,必不然也。边关总督之臣,在边日久,着有成绩,当令回署以休暇,之后不妨再出,使其精神不疲,而知慧不竭,以勤王事,济必多得旨报可巳。又上疏曰:方今边徼用兵,惟是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而南则闽广,是数处者,一有警,有所处分,秪随奏报,多不中窾。请于是数处择知兵事者一二人,使兵属彼有身家之虑,凡山川险易、将领贤否、奏报虚实、功罪伪可,一问而得。请以是参伍之资,得旨报可着令甲巳。又上疏曰:臣惟边方有司有疆场之责,才者犹惧不堪,即优礼而鼓舞之,犹恐不振。乃官其地者,非杂流则迁谪待之,既薄志意隳沮,又何望于展布?葢徒以地苦其人,而曾不顾人之苦其地也;徒以边方远,而不知远安然后迩安也。请择年力精强、才气超迈、兼通武事者调用,有能保惠困穷,俾皆乐业者,以三年率比内地超等升迁;有能捍患御敌者,以军功论不次擢用。即由此兵备、巡抚、总督无不可,惟以治效不以资格。功名之路既开,则又有借口边方以图幸进者,不可不一定之说。蓟辽则昌平、顺义、密云、怀柔、蓟州、玉田、丰润、遵化、平谷、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延庆、永宁、保安、安乐、山西则河曲、临县、忻州、崞县、代州、五台、繁峙、定襄、宁宁乡、岢岚、岚县、兴县、静乐、保德、大同、怀仁、浑源、应州山阴、朔州马邑、蔚州广灵、广昌灵丘、陜西则固原、静宁、隆德、安定、会宁、兰州、环县、安塞、安定、保安、清□、绥德、米脂、葭州、吴堡、神木、府谷。其它不得槩以边称。得旨报可。时虏甚警,朝臣无经战者,人心震恐。公乃以尚书陈希学、曹邦辅,侍郎王遴各率师,背城列阵以待。以京尹栗永禄、南都御史护守山陵,又起都御史刘焘于天津守通粮,而以总督王崇古、谭纶专征剿,无内顾。以侍郎戴才理饷。是岁也,虏竟不入。霜降谳狱故事,府部皆在冢宰当执笔。至是大司寇意公阁臣不屑往。公曰:「上命我视吏部,部事皆吾事也,苐须得情耳,不至如往年问法司故牍唯唯耳。」于是秉烛视狱词,漏尽不休。昼则集诸司议于朝房,凡二十日。往岁矜疑不越三四十人,至是出冤狱一百三十有九人。内王金辈六人,谓以硝黄损先帝圣躬,以子杀父律置极典。公惊曰:「岂有子天子而杀父之雠?五年□□在录者乎?」先帝临御四十五年,享年六十,以正终,天下所共知。今蒙以非命,天下后世将谓之何?遂上疏明其说。有旨皆释之。往大计时,铨曹秪问藩臬黜陟,公多所参伍,或众否独留,众可独黜其黜者,必告以故,无不慑服,称神明,谓前此未有也。巳又策天下有司曰:「各地方有何贤才尚隐沦?有何凶顽尚梗正?有何利当兴?何所沮而弗兴?何害当革?何所畏而弗革?皆得言之。」令封识以告,天下事皆在目中矣。时天下重制科、轻科贡,公曰:「天下制科处其三,科贡处其七,是崇其三而弃其七也。」乃疏请惟贤是视,不计科贡。除吏时,其善地多留而不除,名曰养缺。公曰:「民方无主,吾何以留?祗留以供用,且以供人之用耳。吾无所用,又不供人用,则何留焉?」于是命选司凡所有缺,悉揭诸门外,使众见之。故事推升时皆主事揭授,郎中呈于冢宰。公曰:「堂有侍郎司」有员外疏,皆列名,而事不与闻,何居此?
译高公到任后,慨然把天下事务视作自己的责任。每天早晨处理内阁事务,中午察看吏部事务。有人说高公门下没有一张闲纸,高公说:“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臣以顾全国家为体、以忠诚为本,以匡正国家事务为美德;这些只是微小的廉洁细节,难道值得过分称赞吗?”过去在官员升降任免时,常常仓促办理,不免有差错。高公召集各司官员,分别授予他们方法,说:“吏部的职责在于了解人才,而人并不容易了解。希望诸位早作打算:某人有德,他的德行如何?某人有才,他的才能如何?把这些写在册子上。某人无德,他无德到什么程度?某人无才,他无才到什么程度?也写在册子上。某人是自己观察到的,某人的情况又是从谁那里得到的?都写在册子上。” 全都亲自封存作记号,月底再把结果交给我。“一定要慎重啊,我将凭这些来考察诸位是否贤能。”每年得到的记录总共有一百八十多册,拿来互相参验,因此贤能与否不会混淆,升降任免也都恰当。北方虏族连年入侵,朝廷内外都为军务忧虑。高公说:“大司马关系国家安危,责任极其重大;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是因为平时没有预先储备。少司马只有两名,这只适合无事之时。查阅边防事务,不免要借用其他官员;有时遇到总督缺人,也不免从别处调任。借用其他官员,因为不是本职,办事不便;从别处调任,则一处补上而另一处空缺,彼此等待替代,往往要经过一年半载,不能及时到任,谁来防守衙门?”于是请求兵部增加两名侍郎:每逢巡阅边防,立即派一人前往边方;出现员缺,便派另一人前往。这样,边方的险隘、虏情的缓急、将领的贤能与否、士马的强弱,都已经通晓,□略也预先确定。遇到大司马职位空缺,便用他们补任;这样还说缺少可用之人,就一定不是事实。兵学本来是专门的学问,储备培养本兵大臣,应当从司属□兵部司属□在军旅,而不能选择合适的人,泛泛任用,又往□调任其他官职。如今应当特别提高选任标准,任用有智谋和才力的人,使他们专门负责此事,不再调往其他职位。例如边方的兵备,就派司属前往边方;巡抚,就由兵备升任;总督,就由巡抚升任;而总督和在部侍郎则时常进出,等待尚书职位空缺。这样还说缺少可用之人,就一定不是事实。边方的大臣,还应当特别给予优厚待遇,使他们的功名常常排在其他官员之前,其他官员不得与他们计较任职年限;如果有人不称职,就依法惩处,使他的功名常常排在其他官员之后。这样还不尽力,也一定不是事实。边关总督之臣在边地任职已久、取得显著成绩的,应当让他回衙休息;以后不妨再次出任,使精神不至疲惫,智慧不至枯竭,从而勤勉报效君王,成效一定会更多。皇帝下旨答复准行。高公又上疏说:如今边境用兵,只有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南方则有闽广。这些地方一有警报,朝廷有所处置,往往只是随着奏报办理,多数不能切中要害。请在这些地方选择一两名熟悉兵事的人,使兵部下属的官员顾虑到自己和家人的利害;凡山川险易、将领贤否、奏报虚实、功罪真伪,一经询问便能得到答案。请用这种办法互相参验资取,皇帝下旨答复准行,并载入法令。高公又上疏说:臣认为边方有司承担疆场责任,有才能的人尚且害怕不能胜任,即使优礼相待、加以鼓励,仍担心他们不能振作。如今却把在这些地方任官的人,不是当作杂流,就是用迁谪来对待他们;既然使他们的志气受到打击,又怎能指望他们施展才能?这只是把地方艰苦归咎于任官的人,却从不顾及任官者在地方所受的艰苦;只是认为边方偏远,却不知道边地安定之后,近地才能安定。请选用年力精强、才气超群、兼通武事的人,任用他们;有能够保护、安抚困苦百姓,使人人安居乐业的,按三年考核成绩比照内地,超等升迁;有能够捍卫祸患、抵御敌人的,按军功论处,不拘次序提拔任用。即使从兵备、巡抚到总督,都可以由此升任,只看治理成效,不看资格。功名之路一旦打开,又会有人借口边方任职来图谋侥幸升进,所以不能不先确定界限。蓟辽地区包括昌平、顺义、密云、怀柔、蓟州、玉田、丰润、遵化、平谷、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延庆、永宁、保安、安乐;山西包括河曲、临县、忻州、崞县、代州、五台、繁峙、定襄、宁宁乡、岢岚、岚县、兴县、静乐、保德、大同、怀仁、浑源、应州、山阴、朔州、马邑、蔚州、广灵、广昌、灵丘;陕西包括固原、静宁、隆德、安定、会宁、兰州、环县、安塞、安定、保安、清□、绥德、米脂、葭州、吴堡、神木、府谷。其他地方不得笼统地称为边方。皇帝下旨答复准行。当时虏情十分紧急,朝廷大臣没有经历过战争,人心震恐。高公于是让尚书陈希学、曹邦辅,侍郎王遴各自率军,背城列阵以待。让京尹栗永禄、南都御史负责守护山陵,又起用在天津的都御史刘焘守护通粮;再让总督王崇古、谭纶专门负责征讨,不必顾虑内地;让侍郎戴才负责粮饷。这一年虏兵最终没有入侵。霜降时审理狱讼,按照旧例,府部官员都在冢宰主持下执笔办理。到这时,大司寇认为高公身为阁臣,不屑于前往。高公说:“皇上命我察看吏部,部中的事情都是我的事情,只要取得实情就行,不至于像往年询问法司旧案那样只会唯唯应诺。”于是他秉烛查看狱词,直到更漏将尽也不停止。白天便召集各司官员在朝房议论,共用了二十天。往年矜疑释放的人不超过三四十人,到这次竟查出冤狱,释放一百三十九人。其中有王金等六人,被说成用硝黄损害先帝圣体,又以儿子杀父之律处以极刑。高公惊讶地说:“哪有身为天子的儿子反而杀害父亲的仇人?五年□□还在记录中吗?”先帝临朝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岁,以正终去世,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事情。如今却蒙受非正常死亡的说法,天下后世将会怎样议论?于是上疏阐明其中道理。皇帝下旨,全部释放他们。过去举行大计考核时,铨曹只询问藩司、臬司官员的升降,高公多方参验,有时众人认为不合格却单独留下,有时众人认为合格却单独黜退;凡是被黜退的人,一定告诉他们原因,因此没有不畏服的,都称赞他神明,说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形。后来他又考察天下有司,说:“各地有什么贤能之才还被埋没?有什么凶恶顽固的人还在抗拒正道?有什么有利的事情应当兴办?又有什么阻碍使它不能兴办?有什么祸害应当革除?又有什么顾虑使它不能革除?都可以说出来。”命令封存作记号后上报,于是天下的事情都掌握在眼前。当时天下重视制科出身,轻视科贡出身。高公说:“天下官员中,制科出身占三成,科贡出身占七成;这是尊重三成而抛弃七成。”于是上疏请求只看贤能,不计较制科、科贡出身。除授官员时,好的地方往往留着不授,名为“养缺”。高公说:“百姓正没有主官,我凭什么把职位留下?只为供自己使用,或者供别人使用罢了。既然我无所用,也不供别人使用,那还留下它做什么?”于是命令选司把所有空缺都张贴在门外,让众人看见。按照旧例,推升官员时都由主事张榜授职,再由郎中呈给冢宰。高公说:“堂中有侍郎,司中有员外郎,名字都列在文书上,却不让他们参与事务,留在这里做什么?
不过欲行其私耳。吾其改是,令吏抱牍至后堂,一侍郎同所属揭之,即冢宰欲有所上下,不能也。盐马之官,暨远方府守,人皆薄视之,以故善政无闻。请以贤者往,不得复有低昂。积谷遇贫薄之区,则何以取盈?完粮当苦寒之地,则何以足数?于是特宽其额,而官不苦。难教官暨驿逓、闸坝等官,本无民社,而竟处以他省远方,使有官者不能赴,而去官者不得归。乃请得选本省人,皆称便。它如开王亲内转之例,覆一甲读书之规,正抚按举劾之差,核京官考满之实,分进士讲律之会,定王官升授之条,议有司捕盗之格,遂使朝无偏党,官无烦苛,九州岛四海,雷动风行矣。广东昔称乐土,后盗区,上官计无可施,每以抚得策。公请以殷正茂总督促其剿除,勿致养寇,而广东郡邑多除制科,宽其荐额,勿拘成数,遂使广东乱民乐业而向化矣。先是贵州抚臣白土官安国亨叛逆当剿,久而不克。公复侦知国亨非叛,而廵抚者轻听谗而幸功也。乃以少卿阮文中往受计,行阮至贵,得实如公言。然狃于浮议,语多依违。公复之书曰:「民夷异类,顺逆殊途,稍有衅隙,当自处分,不可过言于君父之前。君父威在,必伸,一有叛逆,便当扑灭,可但巳乎?事非其过,以言之,则将何以处也?」安国亨,安智夷族,自相雠杀,何谓叛逆?而抚臣以告,国亨祸不测,且图苟全,有司不原其情,激而成变,即以叛逆之证,可恨也。国亨上疏乞哀,叛逆者若是耶?有司仍以叛逆论之,遂使朝□欲开释而无由,国亨欲投顺而无路。且智,国亨雠也。智在省,则国亨疑畏日深,是挑之使鬬,而增吾多事也。愚谓国亨有罪,而不可轻言叛逆,安智当有安置,而不可省居时。彼中号令未明,国亨疑畏不肻赴理,声言抚臣以勘诱我,杀我,乃拥兵自卫,于是抚臣上疏请兵粮征剿,计公曰:「嘻,误矣!国亨不出者,疑畏深也。处以叛逆,彼将叛逆自也。彼夷酋耳,族灭何时?在阁思之。旋床而走,同官者曰:『公何旋床走?』今曰思贵州事耳。从之则非计,无从则失威。今抚臣疏请征剿,而国亨亦奏辩,吾意两行之,而以一科臣往勘。彼闻勘官且至,以身既在勘当,不敢杀我。我出听理,乃可以自明,而乃治其本罪,乱或可戢也。」胥曰:「善。」公召职方郎中至,授意遂得请,而以科臣贾三近往。公复面授方略。乃国亨闻科臣且来,果喜曰:「吾生矣!吾岂叛逆者哉!」语达京师。先是阮约以五事,而国亨母子狐疑不出。至是乃将汉夷犯人王宽、吴琼、阿第辈献出,而母子出就理,输银四万一千有奇抵罪。葢科臣未至而事巳定矣。故黔国公沐朝弼既谢事,请入南京赴葬。抚按奏曰:「沐昌祚政事清明,以致岁丰。朝弼逼走昌祚,不知所往。请将朝弼锢南京,毋令回镇。」兵部来问,计公曰:「误矣!云南守巡故以挫沐丰采,今又其故智耳。领镇之人,众所寓目,而谓不知所往。昌祚孺子耳,安能感动天地?朝弼安能恶?如有罪,朝廷以槛车逮之,如之何其赚之令归耳。」后数日,昌祚奏至,请还其父,且言抚按所奏诬也。廷臣益信公神明。有如抚按言,则今何以处北虏?俺答孙把汉那吉来降,边报至,中朝人心汹汹,罔知所措。公曰:「是奚足惧?顾老酋爱其孙耳。」继报者至曰:「酋妇甚爱其孙,而老酋甚惧其妇,泣欲得孙耳。」公曰:「虏敢拥兵来索,吾必杀之。令退去。」虏果退去。公请加那吉指挥使,赉以章服,又语边臣令盛其驺从,骑马街行使,众见之。老酋初意中国杀之也,乃闻不杀,又加以官,又美衣食,骑马街行,大过望,而又知不可得。于是公请下令,献我叛人赵全等以赎其孙。奄酋果以计招全等。全等皆中国人,而虏用居板升,领众数万,所居左曰凤阁。右曰蟾宫门曰宣化墙屋皆绘龙凤。往岁破城杀吏,皆其也。世皇悬重赏购之,得其一,爵通侯,然竟不可得。公乃请许那吉归,又令边臣以绯袍金带、鹤葢鼓吹送之。又宣谕俺答曰:「那吉是我中国臣,若善视之。」老酋夫妇既喜得孙,而又见其荣宠,南向取胡帽叩首呼万岁,而封贡事之议起矣。先生亲诣射所,面质全等。全果骁舛鸟异常。次李自馨者,诸生也,凡数十言不能了者,全一言而毕。先生因问虏今岁不入,故全曰:「虏岂能不畏死哉?侦是处有兵,是处有粮,人有鬬志,不敢入耳。」遂收狱,尽磔于市。全等顾其属九人曰:「吾属被擒,边事宁矣。」至封贡事,虏哀求日恳,而中朝疑畏日深,盈庭之议有如鼎沸,动以宋人讲和辞。
译不过是想实行自己的私意罢了。我应当改变这一点,命令吏员把文牍送到后堂,由一名侍郎和所属官员共同张榜;这样即使冢宰想在其中上下其手,也不能做到了。盐务、马政官员以及远方府守,人人都轻视他们,因此即使有善政也无人知晓。请派贤能的人前往,不得再任意升降。遇到贫困薄弱的地区,积谷如何取满额数?在严寒困苦的地方征收粮食,又如何能够足额?于是特别放宽他们的额数,使官员不受困苦。难教官以及驿递、闸坝等官职,本来不属于民社事务,却最终都安排到其他省份的远方,使在任官员不能赴任,离职官员也不能回乡。于是请求允许选用本省人,大家都称便。其他如开创王亲内转的先例,复核一甲读书的规定,纠正抚按举劾的差等,核查京官考满的实际情况,分批进士讲习律令,制定王官升授的条款,议定有司捕盗的标准,于是使朝廷没有偏私党附,官府没有繁琐苛刻,九州四海都如雷震风行般迅速执行。广东过去被称为乐土,后来变成盗贼聚集之地,上官想不出办法,往往只把希望寄托在巡抚身上。高公请求让殷正茂担任总督,督促剿灭盗寇,不要养成盗患;又为广东各郡县多多除授制科出身者,放宽荐举名额,不拘泥于成数,于是广东的乱民安居乐业,归顺教化。此前,贵州巡抚认为土官安国亨叛逆,应当征讨,持续很久却不能取胜。高公又侦察得知,安国亨并不是叛逆,而是巡抚轻信谗言、贪图功劳。于是派少卿阮文中前往接受谋划。阮文中到贵州后,查得事实果然如高公所说。但他拘泥于浮泛的舆论,说话多有犹豫回避。高公再次写信给他,说:“百姓与夷人属于不同类别,顺从与叛逆道路各异,稍有嫌隙,应当自行处置,不可把事情过分报告给君父面前。君父的威严一经施加,必然要得到伸张;一有叛逆,便应当扑灭,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事情本来不是他的过错,如果却把他当作叛逆来处置,将要怎么办?”安国亨是安智夷族的人,彼此只是互相仇杀,怎么能称作叛逆?巡抚把这件事上报后,安国亨的祸患不可预测;他又想苟且保全自己,有司不体察实情,反而激成变乱,最后拿叛逆之罪来证明他,实在可恨。安国亨上疏请求怜悯,叛逆者会这样做吗?有司仍按叛逆论罪,于是使朝廷即使想开释也没有理由,安国亨想投顺也没有途径。况且安智是安国亨的仇人。安智在省城,安国亨的疑惧一天天加深,这是挑动他们争斗,使我们平添事务。我认为安国亨有罪,却不可轻易称为叛逆;安智应当另行安置,不可让他居住在省城。当地号令不明,安国亨疑惧而不肯赴官受理,声称巡抚以勘问为名诱捕、杀害自己,于是拥兵自卫。巡抚便上疏请求发兵发粮征讨,高公说:“唉,错了!” 沐国亨不肯出来,是因为疑惧很深。若把他当作叛逆处置,他就会真的成为叛逆。何况他只是夷族首领,什么时候会被灭族?我在内阁思考这件事。过了一会儿,胥吏转身要走,同僚问:“您为什么转身就走?”我说:“我是在思考贵州的事。依从抚臣的请求不是办法,不依从又会失去威势。现在抚臣上疏请求征剿,而沐国亨也上奏申辩,我的意思是两方面都办理,同时派一名科臣前去勘问。他听说勘问官将要到来,知道自己既然要接受勘问,就不敢杀害我。我出面听取并审理此事,他才可以自行申明,而后再惩治他原来的罪行,乱子或许可以平息。”胥吏说:“好。”公召来职方郎中,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事情于是得到批准,便派科臣贾三近前往。公又当面授予他方略。沐国亨听说科臣将要来,果然高兴地说:“我有救了!我哪里是叛逆呢!”这话传到了京师。此前,阮约以五件事相告,沐国亨母子狐疑不敢出来。到这时,他们便把汉人和夷人中的犯人王宽、吴琼、阿第等交出,母子二人出来接受审理,缴纳四万一千多两银子抵罪。原来科臣还没有到,事情就已经定下来了。后来黔国公沐朝弼已经辞去职务,请求进入南京参加葬礼。抚按官上奏说:“沐昌祚处理政务清明,因此年成丰收。” 沐朝弼逼走沐昌祚,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请把沐朝弼囚禁在南京,不要让他回镇。”兵部来询问,公说:“错了!云南的守巡官本来就常常借机挫伤沐氏的声望,如今又在使用他们原来的伎俩。镇守一方的人,众人都看在眼里,却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沐昌祚只是个孩子,哪里能够感动天地?沐朝弼怎么会憎恶他?如果他有罪,朝廷就用槛车逮捕他,怎么能欺骗他,让他回去呢?”几天后,沐昌祚的奏疏送到,请求让他的父亲回来,并且说抚按官的奏报是诬陷。朝廷大臣更加相信公料事如神。假如真像抚按官所说,那么如今又该怎样处置北虏?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来投降,边报传来后,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不知如何应对。公说:“这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只不过是老酋长疼爱他的孙子罢了。”接着来报的人说:“酋长的妻子非常疼爱孙子,而老酋长又非常害怕他的妻子;她哭着想要孙子。”公说:“如果虏人敢拥兵来索取,我一定杀了他们。让他们退去。”虏人果然退去。公请求授予把汉那吉指挥使之职,赐给他章服,又告诉边臣,让他们隆重安排他的车马随从,叫他骑马在街上行走,使众人都看见他。老酋长起初以为中国会杀掉他,后来听说不但没有杀他,还给他官职,又让他享用美衣美食、骑马在街上行走,远远超过他的期望,但又知道把汉那吉已经无法索回。于是公请求下令,让俺答献出我方的叛人赵全等,以赎回他的孙子。俺答果然用计招诱赵全等人。赵全等都是中国人,虏人任用他们居住在板升,统领数万人。他们居所的左边叫凤阁,右边叫蟾宫,门叫宣化,墙屋上都绘有龙凤。往年攻破城池、杀害官吏的,都是这些人。世皇悬赏重金搜捕他们,抓到其中一个就封为通侯,但最终还是没能抓到。公于是请求允许把汉那吉回去,又命令边臣给他穿绯袍、系金带,用鹤盖、鼓吹送行。又向俺答宣谕说:“把汉那吉是我中国的臣民,你要善待他。”老酋长夫妇既高兴地得到孙子,又看到他受到如此荣宠,便面向南方摘下胡帽叩首,高呼万岁,于是封贡之事的议论便兴起了。先生亲自到射所,当面质问赵全等人。赵全果然非常骁勇机警。其次是李自馨,是诸生;凡是几十句话还不能说清的事,赵全一句话就能说完。先生于是问虏人今年没有入侵的原因,赵全说:“虏人哪里是不怕死?只是侦察到这里有军队、那里有粮食,人人都有战斗的意志,所以不敢进来罢了。”于是把他们收进监狱,全部在市上处以磔刑。赵全等人回头对部属九人说:“我们这些人被擒,边疆的事情就安定了。”谈到封贡之事时,虏人哀求得一天比一天恳切,而朝廷的疑虑和畏惧也一天比一天加深,满朝争论像沸腾的鼎一样,动辄引用宋人议和的说法。
公曰:「天下之事,以巳求人,机在人;以人求巳,机在巳。宋人求和于虏,机在虏,故曰讲。今虏求贡于我,机在我,直许之而巳。彼哓哓者,岂国筹利害哉?徒念重大,恐有不效,留后言耳。」乃请封俺答顺义王,其余都督指挥千百户有差。而套虏吉能等亦请愿如例,而三边总督难之。公拟旨切责,复贻之书:「三边宣大,似难异同。异同则宣大之市□开,而三边之扰如故。岂无俺荅之人称吉能而扰三边者乎?亦岂无吉能之人称俺荅而市宣大者乎?是宣大有市而又扰也,三边苦扰而实市也。同则两利,异则两坏。总督者议始恊。」于是俺荅进马谢恩,吉能亦附焉。而西北沿边一带民狎其野,穑人成功,虽深夜独行,无谁何者矣。于是公上疏曰:「嘉靖十九年,北虏遣使求贡,不过贪赏赉与互市之利。耳边吏仓卒不知所策,当事之臣惮于主计,直却其请,斩使绝之,以致黠虏怨愤,拥众大举,此往岁失计之明验也。□天佑国家,请贡称藩,可以息境土之蹂践,可以免生灵之□毒,可以省内帑之供亿,可以停士马之调遣,乘此闲暇修我边。」备若见宁息,遂尔偷安,则从此边备寖弛,卒然有变,将何以应?是臣等谋国之忠,反成误国之罪矣。请每岁特遣才望大臣四出阅视,以今视昔:钱榖赢几何?兵马增几何?器械整几何?其它屯田、盐法以及诸事拓广几何?果有成绩,论武功爵;若袭故常,罪如失机。上嘉纳之。葢今三十余年而疆圉晏如也。虏既贪我财物,虏中妇女亦贪我缯帛,惟恐罢市。我得伸缩而制之。诸所贡市费者,即取诸曩日幕府出征之费,不及半耳。虏得我金钱,非□携以归也。我之羣商又因而利,而我数十年所全百万之命,所省百万之费,可按藉而求,屈指而论也。葢汉人五饵之策,公实用之矣。穆皇久不出,钦天监卜吉,且视朝钟鼓严,传宣阁下急公疾趋而至,则穆皇巳立于墀矣,执公手比行至干清宫,公不敢入。穆皇顾曰:“送我公承旨直至干清宫。”上御榻坐,手犹未释也。有旨:“高阁老夜宿干清宫门外。”公谓张公:“吾二人一去一留,是示人重轻也。”吾公奏得旨,二阁臣皆在干清宫门外。薄暮又奏曰:“禁地非人臣所宜宿,愿宿阙门。陛下有召,可顷刻而至。”上可之。百官出。十八日御体渐复,公目疏请上惩忿寡欲,览奏甚喜。越二日圣恙复剧,公流涕无巳。四月二十四日申刻,宣内阁受顾命,司礼监以二札一授皇太子,一授公,葢遗诏也。公泣奏曰:“受陛下厚恩,誓以死报。”奏毕大哭,两宫亦大哭。二内臣挟公长号以出。今上登极,公上言五事:一谓御门听政,玉音亲荅,以见政令出自主上;二谓题奏繁文难以遍阅,自有节要,请先签出以便省览;三谓事必面奏乃得尽情;四谓大小章奏俱发内阁看详,若或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五谓官民章疏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之理。得旨报可,而同事者遂以此用间翌。日有旨逐公,公即乘骡车去。道傍之人有流涕者。公归杜门谢客,口不言时事。未几而有王大臣之狱,柄人将借以杀公。巳差□校往新郑有所逮,会廷鞫之日,白日昼暝,乃大□□目仰面,备极拷略,竟不识所谓。高公次日杀王大臣,而公获免,不敢复见一人矣。公素好读书,作《问辨录》十卷,《春秋正旨》一卷,《本语》六卷,《边略》五卷,《纶扉外藁》四卷,《掌铨题稿》三十四卷,《南宫奏牍》四卷,《政府书答》四卷,《纶扉集》一卷,《程士集》四卷,《外制卷》二卷,《日进直讲》十卷,《献忱集》四卷。万历六年卒于家,祭葬止半给。又二十余年,值建储大典,嗣子务观具疏上,有旨高某担当,受降北虏称臣,功不可泯,赠太师,谥文襄,荫一子尚宝司丞。三十年不白之冤至今雪矣。公生于正德七年壬申,卒于万历六年,凡得年六十七岁。受室中牟张氏,累封一品夫人,无出。嗣子务观,尚宝司司丞。诸子务本、务滋俱锦衣卫官生。务实□□殿中书。务观六子:杠、桢、楠、梐、榆、樟。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端,松谷陈公以勤墓志铭(许国)
译公说:“天下的事情,以自己去求取别人,主动权在别人手里;以别人来求取自己,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宋人向虏人求和,主动权在虏人,所以称为讲和。如今虏人向我国求贡,主动权在我国,只须直接答应就是了。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哪里是在为国家筹划利害?只是想到事情重大,怕没有成效,想给后人留下推诿的说法罢了。”于是公请求封俺答为顺义王,其余都督、指挥、千户等分别授予不同等级的官爵。套虏吉能等也请求按照这个例子办理,但三边总督认为困难。公拟定诏旨严厉责备他,又写信给他说:“三边与宣大,似乎不应区别对待。区别对待,就会使宣大的互市开设,而三边的侵扰仍旧存在。难道没有俺答的部下冒称吉能来侵扰三边吗?也难道没有吉能的部下冒称俺答来宣大互市吗?这样一来,宣大既有互市又有侵扰,三边饱受侵扰却实际上也在互市。同意办理,两边都得利;区别对待,两边都受损。作为总督,应当从统一意见开始。”于是俺答进献马匹谢恩,吉能也随同进献。西北沿边一带的百姓逐渐习惯于在野外活动,农人完成收割,即使深夜独自行走,也没有人盘问了。于是公上疏说:“嘉靖十九年,北虏派使者请求通贡,不过是贪图赏赐和互市的利益罢了。当时边吏仓促之间不知道如何筹划,执政大臣又害怕承担主持国计的责任,竟直接拒绝请求,杀死使者,断绝关系,导致狡黠的虏人怨恨愤怒,聚集大军大举进犯。这是往年错误决策的明显验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户〕 □天佑国家,允许他们请求通贡、称藩,可以停止疆土遭受蹂躏,可以避免百姓遭受□毒,可以节省内帑的供应费用,可以停止士马的调遣,趁此闲暇修整我国边防。若只看到暂时安宁,便因而苟且偷安,从此边防逐渐松弛,突然发生变故,将用什么来应对?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为国谋划的忠心,反而会成为误国的罪过了。请每年特意派遣有才望的大臣四处巡视,以今天的情况与过去相比:钱粮盈余了多少?兵马增加了多少?器械整治了多少?其他如屯田、盐法以及各种事务扩展了多少?如果确有成绩,就评定武功爵;如果沿袭旧规,就按贻误军机治罪。”皇帝嘉许并采纳了这项建议。大概从那时起三十多年,边疆一直安宁。虏人既然贪图我国的财物,虏中的妇女也贪图我国的丝帛,只怕互市停止。我国能够借此伸缩调节、控制他们。各项贡市费用,只取自往日幕府出征的费用,不到一半。虏人得到我国的金钱,也不是□都带回去。我国的群商又因此获利,而我国几十年间保全了数百万人的性命、节省了数百万的费用,这些都可以按账册查考、屈指计算。大概汉人“五饵”之策,公实际上已经运用了。穆皇很久没有临朝,钦天监占卜得吉,又观察到临朝的钟鼓已经严整。传宣阁下急忙赶来,穆皇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他拉着公的手,一直走到乾清宫,公不敢进去。穆皇回头说:“送我,公承旨,直接送到乾清宫。”皇上登上御榻坐下,手还没有放开。下旨说:“高阁老夜里住在乾清宫门外。”公对张公说:“我们两人一人留下、一人离开,这是向人显示谁轻谁重。”于是我公上奏得到旨意,两位阁臣都住在乾清宫门外。傍晚又上奏说:“禁地不是人臣适合住宿的地方,希望住在宫门。陛下如果召见,可以片刻之间赶到。”皇上准许了。百官退朝。十八日,皇帝的身体逐渐康复,公看了奏疏,请皇上惩戒愤怒、减少欲望,皇上读到奏疏非常高兴。过了两天,圣上的病情又加重,公流泪不止。四月二十四日申时,传召内阁接受顾命,司礼监拿来两份札书,一份授予皇太子,一份授予公,大概就是遗诏。公哭着上奏说:“臣受陛下深厚恩典,发誓以死报答。”奏完大哭,两宫也大哭。两名内臣挟扶着公,公长声号哭着出去。今上登极后,公上言五件事:第一,御门听政时,皇上亲自发出声音答复,以显示政令出自皇上;第二,题奏文书繁多,难以全部阅览,既然有节略,应先行签出,以便皇上省览;第三,事情必须当面奏陈,才能把情况完整说清;第四,大大小小的章奏都应发到内阁查阅详议,如果有未经发交内阁拟议、而径自由内批处理的,请允许臣等据理执奏;第五,官民章疏应当施行还是停止,都应作出决定,没有留在宫中的道理。皇帝下旨答复准许,同事者便因此利用间隙。第二天有旨意驱逐公,公立即乘骡车离去。路旁有人为他流泪。公回家后闭门谢绝宾客,口中不谈时事。不久发生王大臣案件,掌权者想借此杀害公。已经派遣□校前往新郑逮捕人,恰逢朝廷审讯的日子,白天却昏暗如夜,于是大□□眼仰面,遭受了极其严酷的拷打,最终也不知道所谓何事。高公第二天杀了王大臣,公因此免于一死,再也不敢见任何人。公一向喜欢读书,著有《问辨录》十卷、《春秋正旨》一卷、《本语》六卷、《边略》五卷、《纶扉外藁》四卷、《掌铨题稿》三十四卷、《南宫奏牍》四卷、《政府书答》四卷、《纶扉集》一卷、《程士集》四卷、《外制卷》二卷、《日进直讲》十卷、《献忱集》四卷。万历六年在家中去世,祭祀和安葬的待遇只给了一半。又过了二十多年,适逢举行建储大典,嗣子务观具疏上奏,有旨说高某担当过受降北虏、使其称臣的事情,功劳不可泯灭,追赠太师,谥号文襄,荫一子为尚宝司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三十年没有昭雪的冤屈,到这时终于洗雪了。公生于正德七年壬申,卒于万历六年,共享年六十七岁。娶中牟张氏为妻,屡次追封为一品夫人,没有生育。嗣子务观,任尚宝司司丞。诸子务本、务滋,都是锦衣卫官生。务实任□殿中书。务观有六个儿子:杠、桢、楠、梐、榆、樟。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端的松谷陈公墓志铭(许国)
许国万历丙戌六月十九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松谷陈公卒于家。公之谢政归,在隆庆庚午,迄于丙戌,十七年往矣。当公乞身时,年仅六十,聪明强健,犹壮也。先帝睠惟旧学,可任肺腑,倚藉方殷,功见言信,朝评士论不鼎吕而蓍蔡之。而同事者,兴化李公恂恂守和,新郑高公共事。谷邸之日久,江陵张公则公所举士,内江赵公乡人。四公者大交重公,非有纤介瑕显,纳凿龃龉也。而公健而引疾,眷而乞休,无却而先遯,未缺而遽止。葢公之称曰:夫酒有阑而驩有极,使主人意倦而客留连,或酌酒骂坐而后去,孰与威仪秩秩一辞而退者乎?自公去后,而内江以他事与新郑左明,年兴化以言去,后三年新郑以罪去,最后江陵乃败。一纪之间,政府若奕碁然而公岩居川游,以坐观胜负诎信之变。诸公先后沦谢,而公老白首无恙,优游相羊于南岷西水之间,如凤翔千仞而松栢郁然后凋也。公有子曰学士君,初以史官扶持公归,巳自讲帷奉上赐归寿。既晋学士,念公不置,方图归养,而公讣至。上闻嗟悼,辍朝一日,赠太保,谥文端,谕祭十有一坛,给水衡钱,遣官治葬事。葢君臣相得,父子相成,上寿完名,终始靡间云。公讳以勤,字逸甫,号松谷,一号青居山人。其先世自阆中来居南充之水西里,始祖曰彦良,更数世有兴祖者,当元至正间,公八世祖兴祖生思诚,思诚生文质,文质生平皆受农,平生纪始用儒起家,博士弟子而纪之子衡贡训导,衡之子信贡太学生,皆室于蒲氏,以礼经世其家。信四子:大道、大策、大学、大猷。大道正德丁丑进士,终庆阳判;大猷贡宿州学正;而大策室王氏。是公父母。自公父母而上至训导公三世,并以公贵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室俱一品。夫人而公,母王夫人。身公时梦有星如月光烛庭阶,俄有神降,授以研,寤而生公。生颕异,不好弄。伯父器之曰:“吾陈三世儒,郁而未鬯,其在孺子乎?”公益发愤,与季父相师友,锐志经术。年十八,郡博士弟子,才名籍甚。丁酉领乡书,辛丑第进士,选庶吉士。癸卯授翰林院检讨。乙巳代制草,充会典纂修官。丁未分校礼闱,寻请急侍父归。己酉居母丧。壬子服除,是秋充谷邸讲读官。丙辰迁修撰。戊午进司经局洗马,兼翰林侍讲。初两邸并建,而位号未定,羣小窥隙构衅,动摇百端。公忧之,密劝穆皇,夔夔藩邸,规左右,戒属垣,多方调护之。一日分宜子致公及新郑屏人语曰:“稍闻殿下有惑志,谓家大人何?”新郑故谑语,公正色曰:“安得此言?夫国本固默定久矣,乃生而命名从元从土,若曰首出九域,君意也。”故事诸王讲读并用检讨,今间一编修,独异他邸,以示崇重,相意也。殿下每谓尊公社稷臣,安得此言?分宜乃安。侍谷邸九年。穆皇尝手书“忠贞”二大字及“启发弘多”四字赐公。庚申闻父丧,赐祭赙及彩币路资。癸亥复除,仍代制草。甲子迁侍读学士,掌院事,总校《永乐大典》。亡何迁太常寺卿,领国子祭酒事。乙丑擢礼部右侍郎,寻改左。明年改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教庶吉士。小子国以此得执经门屏,间窃步趣公,乃无行不与二三子,虽不废课习,非其重也。穆宗登极,召见赐赉有加。是时天下想望太平,而公自以旧臣,首上谨始十事,定志保位,畏天法祖,爱民崇俭,揽权用人,接下听言,比于姚崇要说云。丁卯遂诏公以宗伯直文渊阁参机务,总裁世庙实录,同知经筵事。会大典成,加太子太保,直武英殿。寻以大庆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戊辰今上五龄,正位东宫,出遇辅臣于驰道,劳苦之。公仰见睿姿退。而额手曰:“宗社万年庆也。”时华亭徐公当国,而新郑用事,两家门客乘其□,交章相攻,朝士或左右袒,公独中立无所附,竟二公去,私议不及公。公尝自言:“朝廷置辅设参,本恊心体,国安事羯羠,乃或专愎不受言,或引嫌不尽言,皆非也。”故公在政府,若金石相宣,埙箎共和,及当大事决大疑,正色昌言,不首鼠两端。又言执政者苐虚心洁巳,奉一人威福,听百司公议,絜纲维,蠲烦苛,进忠贤,抑躁竞,慎守祖宗宪令,罢一切纷更,恬然而天下理矣。自古贤豪功名葢天下,而无功名之心,心喜功名,天下始多事。葢公相业未竟,乃其梗□在数语间。隆庆初,法令画一,海宇敉宁,公所匡维□□之力多焉。
译许国 万历丙戌年六月十九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松谷陈公在家中去世。公辞去政务归乡,是在隆庆庚午年,到丙戌年已经十七年了。公请求退身时,年仅六十岁,聪明强健,仍然壮盛。先帝眷顾他这位旧日学者,认为可以作为心腹,倚重正深;他的功劳显著,言论可信,朝廷舆论和士人议论都把他视为不亚于鼎吕、蓍蔡的人才。同事兴化李公恂恂谨慎、恪守中和,新郑高公与他共事。谷邸任职已久,江陵张公是公所选拔的士人,内江赵公是他的同乡。这四位公都与公交往深厚、敬重公,并没有丝毫明显的瑕疵,却彼此容不下,暗中产生龃龉。然而公身体强健却称病,受到眷顾却请求退休,没有被拒绝便先行退隐,任期未满却突然停止任职。大概公曾说:酒宴有结束、欢乐有尽头;如果主人已经厌倦而客人还留恋不去,或者要等到斟酒骂座之后才离开,哪里比得上仪态整肃、告辞一声就退去呢?公离开以后,内江赵公因其他事情与新郑高公公开争执;兴化李公因言论获罪离去;三年后新郑高公因罪离职;最后江陵张公也败落了。十二年之间,政府中的人事变化如同下棋,而公却居住山林、游历山川,坐看他们胜负、屈伸的变化。各位公先后沉沦去世,而公年老头白却安然无恙,悠闲地徜徉在南岷、西水之间,仿佛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松柏繁茂而后才凋落。公有一个儿子,人称学士君,起初以史官身份扶持公回乡,后来已从讲席奉诏回去为公祝寿。等到升任学士后,心中始终挂念公,正准备回乡奉养父亲,公的讣告却送到了。皇上听说后叹息哀悼,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太保,谥文端,下诏赐祭十一坛,拨给水衡钱,派官员办理葬事。大概这是君臣相知、父子相成,皇上使他长寿而保全名声,始终没有间断。公名以勤,字逸甫,号松谷,又号青居山人。他的先世从阆中迁来,居住在南充水西里。始祖名彦良,经过数代有兴祖,生活在元至正年间。公的八世祖兴祖生思诚,思诚生文质,文质生平都务农;平生考取功名,开始以儒业起家;他的儿子纪,成为博士弟子;纪的儿子衡考取贡生,任训导;衡的儿子信考取贡生,成为太学生。他们都娶蒲氏女子为妻,以《礼经》传家。信有四个儿子:大道、大策、大学、大猷。大道是正德丁丑进士,最终任庆阳判官;大猷以贡生任宿州学正;大策娶王氏,这就是公的父母。从公的父母上溯至训导公,共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为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妻室都封为一品夫人。公的母亲是王夫人。王夫人生公时,梦见有一颗像月亮一样明亮的星照耀庭院台阶,不久有神人降临,授给她一方砚台;醒来后便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奇异,不喜欢嬉戏。伯父器重他说:“我们陈家三代都是儒者,才华郁积而未能发扬,大概希望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吧!”公更加发愤,与叔父互相师友,专心钻研经术。十八岁时成为郡学博士弟子,才名极盛。丁酉年考取乡试,辛丑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癸卯年授翰林院检讨。乙巳年代拟制诰,充任《会典》纂修官。丁未年分校礼闱,不久请假侍奉父亲回乡。己酉年服母丧。壬子年服丧期满,这年秋天充任谷邸讲读官。丙辰年升任修撰。戊午年升任司经局洗马,兼任翰林侍讲。当初两座藩邸同时建立,但地位名号尚未确定,群小窥伺空隙制造争端,想方设法加以动摇。公为此忧虑,秘密劝告穆皇,恭敬对待藩邸,规劝左右近臣,告诫宫墙内外之人,并多方调护。一天,分宜之子请公和新郑屏退他人密谈,说:“稍微听说殿下有了疑惑的心意,这对家父意味着什么呢?”新郑故意用戏谑口吻说,公严肃地说:“怎么能说这种话?国家根本早已默默确定了。况且‘生’字和‘命’字都是从元、从土,好像是在说‘首先出于九域’,这正合乎君上的意思。” 按旧例,诸王讲读都任用检讨;如今间隔一人用编修,唯独与其他藩邸不同,是为了表示尊崇和重视,也是相爷的意思。殿下常说尊公是社稷之臣,怎么会有那种说法?分宜于是安心。公侍奉谷邸九年。穆皇曾亲笔书写“忠贞”两个大字和“启发弘多”四字赐给公。庚申年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皇帝赐祭祀、赙金、彩币和路资。癸亥年服丧期满,仍代拟制诰。甲子年升任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总校《永乐大典》。不久升任太常寺卿,兼领国子监祭酒事务。乙丑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左侍郎。第二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教导庶吉士。我年少时因此得以在门屏之间执经受教,偶尔偷偷跟随公行走,却发现他没有一次不与二三位学生在一起;他虽不废止课业学习,却并不把其他事情看得重要。穆宗登极,召见公,赏赐更加优厚。当时天下都希望太平,公自认为是旧臣,首先上奏《谨始十事》,内容包括坚定志向、保全皇位、敬畏上天、效法祖先、爱护百姓、崇尚节俭、掌握权力、任用人才、接近下属、听取言论等,和姚崇的《要说》相近。丁卯年,皇帝下诏让公以宗伯身份在文渊阁任职、参与机务,总裁《世庙实录》,同知经筵事务。恰逢大典完成,加太子太保,任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因大庆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戊辰年,今上五岁,正式居于东宫,在驰道上遇到辅臣,慰劳他们。公抬头看见皇上的睿智仪表,退下后举手加额说:“这是宗庙社稷万年之庆。”当时华亭徐公主持国政,而新郑高公掌权,两家的门客乘□相互上章攻击,朝廷官员有的站在一边,有的站在另一边;唯独公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最终两公离去,私下议论却没有牵连公。公曾说:“朝廷设置辅臣和参佐,本来应当同心协力;国家安定、政事繁杂,却有人专断固执、不肯听取意见,或因避嫌而不能畅所欲言,这些都不对。”所以公在政府任职时,就像金石相互发声、埙箎和谐合奏;遇到重大事务、裁决重大疑难,总是神色严肃、直言陈说,从不首鼠两端。他又说,执政者只要虚心自守,奉行皇帝的威福,听取各部门的公议,整饬纲纪,免除烦苛,进用忠贤,抑制浮躁争逐,谨慎遵守祖宗法令,停止一切纷乱更改,安然如此,天下就治理好了。自古以来,贤能豪杰功名盖世,却没有追求功名的心;一旦心中喜好功名,天下就开始多事。大概公的相业未能完成,症结就在这几句话之间。隆庆初年,法令统一,四海安宁,其中有很多是公匡正扶持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公又以时政尚恭□希所裁决,而近幸多缘内降得横恩,于是疏言励精修政四事,甚切至上心寤,巳有诏令司礼监设文书案,视先朝如公指,竟罢之,疏亦留中。论者惜□。庚午,公以从一品满蒙羊酒钞锭之赐,荫一子中书舍人,而是时新□内江外相引重而中矛盾,江陵因构其间,公烛其微,固有归志,然犹上疏陈慎擢用、酌久任、处赃吏、广用人、练民兵、重农谷六事。其秋遂乞骸骨上慰留甚温,疏四上始得请,加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致仕赐玺书嘉奬,给驿归,遣行人护行,有司给廪役陛辞之日上目送之,而诸缙绅公祖道者车马填溢,瞻望咨嗟。以学士君与俱,即两疏东都门事未足侈谈,而后新郑得罪,独乘牛车彷徨去国,叹曰:“南充公圣人也。”公立朝三十年,历馆局卿贰,以及宣麻一务,直巳守义,奉公履正,上结明主,而下物情所归。国尝燕见问应事,公曰:“行其初心,得失勿问。”国至今弦韦斯言,抑以是想见公平生。公貌古气清,与人交表里洞彻,不设町畦,而其中有介然不可溷者,议论慎重,不破的不发,生平独好古法书名。绘彝器,至其奉身粗粝之食,澣濯之衣,泊如也。其学以伦纪大□操修实,地谓古人盛德大业,自勤小物,慎一介始,故居恒不轻取予。即燕亵衣冠,危坐见世儒聚谈性命,掩耳不愿听。曰:儒者于学,譬食饮裘葛耳。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独居不愧屋漏,安事多言?人有迂公,目笑之者。公曰:作法于迂,其弊犹通;作法于通,流沔何极?或又诮公此不近名乎?公曰:夫无实而外自标帜者,电光蜺采耳。若实也,日月星辰丽天,自古所垂简编,勒鼎彝皆是物也,柰何弗好?公文初宗马迁,后颇尚曾子固。即参大政,不复修词人业,独手录古今名臣批患扶倾解纷应变之迹,口诵心惟,设身其地。而悬车以后,乃喜佛书,时与高僧游,葛巾羽氅,婆娑小园中,更不问户外事。至闻端人耆硕进用,色动眉端,有不当未尝不嚬蹙也。庚辰,公七十,上出尚方绮币宝镪,命学士君持归赐公,且令两台使者存问,海内艳之。平生少疾,岁鲵齿耳,豪寸许,面有婴孺色。偶以暑月带下,遂不起。公雅数梦日星河汉,卿云鸾鹤,幡幢状人,曰:公殆从列宿间谪也。卒之前日,有大星自西南坠,一郡皆惊,葢与母夫人梦征合。公生正德辛未九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六。室王氏,封一品夫人,先公卒。侧室贾氏、智氏、李氏,贾、智俱先卒。有弟曰以勋,国子生,葢推子荫予之子二,长于陛,即学士君。辛酉、戊辰以家学魁其经,妇左都御史王公廷女,封孺人,赠安人。继妇冯,封安人。次于明,生十一年夭,皆贾出。女一,适福建左布政使王遵子庠生杨之智出。孙男二,长光谟,生十三年夭;次光譔。孙女三,□着有《青居山房稿》若干卷。学士君卜以戊子年三月十七日葬公于赐茔栖乐山之麓,介大司马张公所状,属予小子铭。予小子寔师事公,异知又心服公沉毅有大节,近世大臣去就之际,先几勇。决未有如公者,铭何敢辞?铭曰:有曜列星,沦精少傅,梦而公生,坠而公仆。天启我公,笃我明祚。众圆独方,人趋我驻。潜龙在渊,如翼斯附;飞龙在天,如霖斯雨。矢其谟谋,去其媚妒。羹和乐谐,牖纳巷遇。示我师表,式我王度。朱绂方来,归田早赋。明哲煌煌,靡有他故。鸿飞冥冥,弋人何慕?西水逍遥,濠濮□趣。帝念旧臣,乃眷西顾。养羊上尊,载沽异数。令名考终,全昌后裕。羔袖狐裘,倾辀载路。先几如公,谁与并骛?穹然者封,郁然者树。巢有凤凰,穴无狐兔。于万斯年,亦孔之固。
○少保赵文肃公贞吉传(胡直)
译公又认为当时的政务还崇尚恭顺□希,很多近幸之臣借内降得到横加的恩宠,于是上疏说应当振作精神、整饬政务四件事,言辞非常切直,皇上醒悟,已经下诏命司礼监设置文书案,按照先朝的做法办理,正如公所指出的那样,但最终还是取消了此事,奏疏也留在宫中。议论者为此惋惜□。庚午年,公以从一品官身份获得赏赐,包括蒙赐羊、酒、钞锭,并荫一子为中书舍人。当时新□与内江相互援引推重,却又彼此矛盾;江陵便从中挑拨。公看出了其中的微妙,坚定地有了归乡的志向,但仍上疏陈述慎重擢用、酌情久任、处置贪赃官吏、广泛任用人才、训练民兵、重视农粮六件事。这年秋天,公于是请求退休,皇上慰留之意非常温厚;奏疏上了四次才获准,加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致仕,赐玺书嘉奖,供应驿站让他回乡,派行人护送,有司供给廪米和役夫。公辞别皇帝那天,皇上注目送行;各位缙绅为公设宴饯行,车马拥挤,众人远望叹息。公与学士君一同回去。即使是在东都门外两次上疏的事情,也不足以夸耀谈论;后来新郑获罪,只乘一辆牛车彷徨离开京城,叹息说:“南充公真是圣人。”公在朝廷三十年,历任馆局卿贰等职,直到宣麻公布任命,始终正直守义,奉公守正,对上得到明主信任,对下为众人所归附。我曾有一次在宫中宴见皇上,皇上问我处理事务的方法,我说:“实行当初的心愿,不要计较得失。”我至今仍把这句话牢记在心,也因此可以想见公一生的为人。公相貌古朴,气质清雅,与人交往表里通透明白,不设置隔阂,但内心有坚定不可混杂的操守;议论谨慎持重,若没有把握就不发表意见,一生独爱古法书和名画、彝器。至于他自身,只穿粗衣、吃粗食,洗过的衣服也照穿不误,淡泊自如。他治学以伦理纲常和大的操守修养为根本,认为古人的盛德大业,都从勤谨处理小事做起,从慎重对待细微之处开始,所以平日从不轻易接受或给予财物。即使在闲居时穿着衣冠,正襟危坐,看见世俗儒者聚谈性命,也掩耳不愿听。他说:“儒者对于学问,就像吃饭饮水、穿裘衣葛衣一样。独自行走不愧对影子,独自睡觉不愧对被子,独居时不愧对屋漏之处,又何必多说呢?”有人认为公迂腐,暗中嘲笑他。公说:“按迂腐的方式立法,它的弊端尚且可以通行;按圆通的方式立法,流弊又哪里有尽头?有的人又讥讽公这样做不是接近名声。公说:没有实际内容,只在外表自我标榜的,不过是电光和彩虹的光彩罢了。如果有实际内容,日月星辰装饰着天空,自古流传在简册、刻在鼎彝上的,都是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喜欢呢?公的文章起初宗法司马迁,后来很推重曾巩。即使参与大政,也不再从事辞章家的事业,只亲手抄录古今名臣批评弊病、扶助倾危、调解纷争、应付变故的事迹,口中诵读,心中思考,设身处地体会他们所处的位置。退休以后,公才喜欢佛书,时常与高僧交游,戴葛巾、披羽氅,在小园中悠然徘徊,再也不问门外的事情。可是听到正直有德、年高有才的人被进用,眉宇间便显露喜色;听到有不当之事,未尝不皱眉。庚辰年,公七十岁,皇上从尚方取出绮罗、彩帛和宝钞,命学士君带回赐给公,并让两台使者前去存问,天下人都羡慕此事。公平生少有疾病,只是年老牙齿稀疏,胡须长一寸左右,脸上还带着婴儿般的神色。偶然因暑月患带下病,便不起床了。公平日常常梦见日月星辰、银河、卿云、鸾鹤和手持幡幢的人,别人说:“公大概是从列宿之间谪降下来的吧。”公去世前一天,有大星从西南坠落,全郡都惊恐;这大概与母夫人的梦兆相应。公生于正德辛未年九月二十日,享年七十六岁。妻王氏,封一品夫人,先于公去世。侧室贾氏、智氏、李氏,贾氏、智氏都先去世。公有弟弟以勋,是国子生;大概是推恩将公的荫子名额给了他两个儿子,长子于陛,就是学士君。辛酉、戊辰年,他们凭借家学在经学考试中取得第一。学士君的妻子是左都御史王公廷的女儿,封孺人,追赠安人;继妻冯氏,封安人。次子于明,生于十一年,早夭,都是贾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福建左布政使王遵的儿子;庠生杨之智是李氏所生。孙子二人,长孙光谟,生十三年早夭;次孙光譔。孙女三人,□。学士君择定戊子年三月十七日,将公安葬在赐茔栖乐山脚下,并请大司马张公撰写事状,嘱托我为公作铭。我确实曾拜公为师,又非常了解并由衷佩服公沉毅刚强、具有大节;近世大臣在进退取舍之际,能够预见先机并果断决定的,没有一个像公这样,我哪里敢推辞铭文呢?铭文说:群星光耀,少傅精魂沉落;梦中而公降生,星坠而公去世。上天启示我公,厚重护佑我大明国运。众人圆滑而唯公方正,人们趋附时唯公止步。潜龙藏在深渊,如同羽翼附着;飞龙升上天空,如同甘霖降下。发誓施行他的谋略,摒弃谄媚嫉妒。调和羹汤使众味和谐,开窗纳入巷中相逢之人。给我们树立师表,作为我王朝的法度。朱绂正将到来,却早早归田。明智光明,别无其他缘故。鸿雁高飞到幽冥,射鸟的人又哪里值得羡慕?在西水之间逍遥自在,享有濠濮□的情趣。皇帝思念旧臣,于是眷顾西方。赐羊和上尊酒,又屡次给予特别恩典。美名流传并得以善终,后代全昌而福泽绵延。穿羔皮袖、狐皮裘的人,倾斜车子载满道路。能像公这样预见先机的人,谁能与他并驾齐驱?高高的坟茔,郁郁的树木。巢中有凤凰,洞穴里没有狐兔。直到万年以后,也将非常稳固。少保赵文肃公贞吉传(胡直)
胡直赵文肃公讳贞吉,蜀之内江人,字孟静。□大□□□相赵文定公某,其先世也。公生而神颕,六岁诵书,日尽数卷,人呼天童,又曰公辅器也。年十五,读王文成公《传习录》,惊曰:“予固疑物理之远于本也,今获所归矣。”白二亲往从,不许,遂徧诵六经以自求之。同舍生方沾沾程举子业,非所好也。嘉靖戊子,领乡书,竣走谒故相杨文忠公里第,文忠延语称曰:“是将社稷器,吾儿慎弗逮也。”明年下第归,太夫人逝,泣曰:“人世飙忽若是!”遂兼修出世业,习静古剎,不栉沐解衣者数年。父资政公强令赴试,举礼部,廷对都御史王公廷相抚其卷曰:“是虽治安策,弗能绝也。”上嫌其语直,置二甲,寻悔之,乃首列庶吉士,特旨留馆,授编修。公因感思上初年锐意圣学,后稍陵迟,颇惑术,遂疏言敷求儒以赞大业。执政见之不怿,公退与同志友尹公台、徐公樾、敖公铣等切劘不与世比。踰岁,谒告归蜀,邑士云从,乃发明《大学》致知本训,西蜀士浸知有问学出呫哔上者,则昉自公也。二年出与册封事,再谒归。三年复出,教司礼监同修会典,充会试同考试官。未几,三谒归。又三年复出,始与内廷供奉,迁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当此时,□下士高者固守物理,纷若射覆,一闻知本之学,反加诋訾,其于圣门性道之旨,葢芥如也。公慨然曰:“学之不明,由性不明也。”进谕六馆士,首揭中庸性道教训大意,以天命本然者即良知也,此万事之母,百行之主。习识虽蔽,不能灭其明;习气虽累,不能害其是。天之所命,不容人伪焉者也。性率云者,以之则不失其度繂也。自一念至百感应,自一身至家国天下,皆则于天命,不失其度,则道不可胜用矣。道,孔子曰:“性相近,习相远。”夫以万有之习,日驰骛以求胜其欲,则天下之日入于乱,不难矣。于是有圣哲出,皆欲人反巳漓。之习以修道而复性也,教诸士。闻者双然,有立志决习以求复恒者,若濯而新。是岁庚戌,公尝语当事者曰:“虏将大举,盍图防御?”语巳而八月之望,虏果阑入古北口内,蹂通州,进薄都城。公乃上献计破虏疏,请急遣官捧诏激励各军营,许开损军令,凡获一级赏银百两。是时虏方有求贡嫚书入朝,上诏礼部尚书徐公阶集百官议可否。日中莫有发一谈者,徐公将取簿二署名书之。公独出班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且既许贡,则虏必入城要索不巳,即内外夹攻,胡以御之?”徐公曰:“足下必有退虏奇书。”公曰:“今之计,烦请主上出御正殿下诏,引咎录周尚文之功以励边帅,释沈束之狱以开言路,轻损军之令,重赏功之格,饬文武百司城守,遣官宣谕诸将监督力战,其它无可奇画者。”上巳侦知公言,手诏辅臣严嵩曰:“赵某言是,第不当及周尚文、沈束事。”命下嘉公壮猷,升左春坊左谕德兼监察御史,领敕宣谕,并给银惟所措,然未有督战事权可统摄诸将以行者也。公亦先以是请于嵩,嵩故有欲,又其党赵文华者素衔公,冀相齮龁而甘心之,故既不与事权,即兵曹一护卒不可得。于时虏骑充斥,公独单骑出城,先诣总兵仇鸾营,次过诸将,咸宣上旨激励,付赏功银。一时将卒感奋,惟赵国忠一营驻沙河隔虏,则属鸾传谕。而公以次晨入城复命,方公之入也,仍欲上请事权督战,巳撰有疏草矣。而鸾阴畏公至,遂令人请备誊疏,故迟之。公入朝趣疏不来,独以宣谕事毕奏上。上怒,谓公领银未覩措画,苐周尚文、沈束怀怨,诏锦衣卫逮杖,遂落职补广西庆远府荔波县典史。然一时海内识者诵公主张国是,大义凛然,令边衅不开,国势日尊者,皆公力也。公至荔波久之,总督军门张公岳檄议经略,公行遂便归省。癸丑量移徽。州府判稍迁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未至进郎中。乙卯升南光禄寺少卿,迁南通政司参议。先是,嵩巳嗾吏部推公藩参,因上问赵某何在,故有是迁。丙辰升南右通政。是岁以贺万寿入都中。明年升南光禄寺卿。闻三殿灾,公移书执政言:“大工复作,不宜以提编加赋第一义。”嵩见大忤。又三年乃升公南户部右侍郎,时公巳闻外艰归矣。辛酉服阕,得旨改北户部右侍郎,然初非嵩意也。抵任上即屡遣代祭,示眷嵩滋不乐。亡何有建议蓟州增设户侍一员,职督粮以便练兵。嵩遂以属公,意在出公异时连坐计,且召公酒诡曰:“是行非公不可。”公曰:“人臣之义,死生以之,复何诿哉。”酒半公徐曰:“今欲户侍专管督粮,督京运乎?抑民运乎?若二运巳皆有职掌,即部中催与出蓟州催何分?
译胡直 赵文肃公名贞吉,是蜀地内江人,字孟静。□大□□□相赵文定公某,是他的先世。公生来神采聪颖,六岁便能诵读书籍,每天读完数卷,人们称他为“天童”,又说他是辅佐君主的栋梁。十五岁时,读王文成公的《传习录》,惊叹说:“我本来就怀疑万物之理远离人的本性,如今终于找到归宿了。”他禀告父母,想前往跟从学习,父母不答应,于是遍读六经,自己寻求其中的道理。同舍的学生正为程氏举子功名之学沾沾自喜,并不是他所喜爱的。嘉靖戊子年考取乡试,随后前往拜谒故相杨文忠的府第,文忠请他入内交谈,称赞说:“这是将成为社稷栋梁的人,我的儿子谨慎起来也赶不上他。”第二年会试落第回乡,太夫人去世,他哭着说:“人世间的变化竟然这样迅疾!”于是兼修出世之业,在古寺中修习静坐,几年不梳头、不洗澡、不解衣。父亲资政公强令他参加考试,他考中礼部试;廷对时,都御史王公廷相抚摸着他的答卷说:“即使是安定国家的策论,也不能超过它。”皇帝嫌他的言辞直率,列为二甲,不久又后悔了,便把他列为庶吉士第一名,特旨留在翰林馆,授编修。公于是感念皇上即位初年锐意研习圣学,后来渐渐懈怠,又颇受方术迷惑,便上疏请求广泛求取儒者来辅佐大业。执政者看到后很不高兴,公退朝后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尹公台、徐公樾、敖公铣等切磋学问,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过了一年,他请假回蜀,地方士人如云跟随,于是阐明《大学》“致知”的根本训义;西蜀士人逐渐知道有一种超出咿唔科举之学的问学之道,便是从公开始的。第二年出任册封使,又一次请求回乡。第三年再次出仕,教导司礼监同修《会典》,充任会试同考试官。不久,第三次请求回乡。又过三年再次出仕,这才参与内廷供奉,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国子监司业事务。当时,□下士人中的高者固守物理之学,纷纷进行猜谜般的议论;一听到致知本体之学,反而加以诋毁,对圣门关于性与道的宗旨,大概轻视得像草芥一样。公感慨地说:“学问之所以不能明白,是因为本性不能明白。”于是进讲给六馆士子,首先揭示《中庸》中关于性、道、教的训诫大意,说明上天所赋予的本然之性就是良知,是万事的根本、百行的主宰。后天习染和见识虽然会遮蔽它,却不能消灭它的光明;习气虽然会造成牵累,却不能损害它的是非判断。上天所赋予的本性,不容许人为伪饰。所谓循着本性而行,就是依照它行事而不失其应有的法度。从一个念头到各种感应,从自身到家庭、国家和天下,都应以天命为准则;不失其法度,道的作用就不可穷尽。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远。”如果任凭万般习染,每天奔驰追逐,想要胜过自己的欲望,那么天下一天天陷入混乱,就不难预见了。因此圣贤哲人相继出现,都希望人们反过来改变日益浇薄的习染,通过修道来恢复本性。他把这些道理教给诸位士子。听到的人无不感动,有人立定志向,决心去除习染以求恢复本性,像洗涤之后焕然一新。这一年是庚戌年,公曾对当政者说:“虏人将要大举进犯,为什么不谋划防御呢?”话说完,到八月十五日,虏人果然从古北口闯入,蹂躏通州,进逼都城。公于是上《献计破虏疏》,请求赶快派官员捧诏书激励各军营,允许变通损军的军令,凡是斩获一级,都赏银一百两。当时虏人正把请求通贡的傲慢书信送入朝廷,皇帝下诏让礼部尚书徐公阶召集百官讨论可否。到了中午,没有人发言;徐公将要取来名册,让众人签名。公独自出班大声说:“在城下订立城下之盟,是《春秋》所耻笑的。而且既然答应通贡,虏人一定会进城不断索取,到那时内外夹攻,拿什么抵御?”徐公说:“您一定有退虏的奇策。”公说:“如今的办法,是请皇上亲临正殿下诏,承认过失,记取周尚文的功劳以激励边帅,释放沈束的案件以打开言路,减轻损军的禁令,加重赏功的标准,命令文武百官守卫城池,派官员宣谕各位将领,督促他们竭力作战;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奇策了。” 皇上已经侦知公的言论,亲手写诏书对辅臣严嵩说:“赵某说得对,只是不应提到周尚文、沈束的事情。”诏令下达后,嘉奖公的壮烈谋略,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监察御史,负责捧敕宣谕,并给予银两,任其调度;但没有给他督战的权力,不能统摄各将领来执行。公也曾先向严嵩请求此事,严嵩本来就有私意,加上他的党羽赵文华一向怨恨公,希望借机互相倾轧而泄愤;因此既不给他事权,连兵曹的一名护卫士卒也不给。当时虏骑遍布,公独自骑马出城,先到总兵仇鸾的军营,随后经过各将领营地,全部宣读皇上的旨意加以激励,交付赏功银。一时将士都受到鼓舞,只有赵国忠的一营驻扎在沙河,被虏人隔开,于是嘱托仇鸾代为传谕。公第二天早晨入城复命。公入城时,仍想上奏请求事权督战,奏疏草稿已经写好。仇鸾暗中害怕公到来,便派人请求准备誊抄奏疏,故意拖延。公入朝催问,奏疏没有送来,只能把宣谕之事办完上奏。皇上发怒,认为公领取了银两却没有看见他筹划安排,只是替周尚文、沈束怀恨,于是下诏命锦衣卫逮捕并杖责公,随即罢职,补授广西庆远府荔波县典史。然而当时天下有识之士都称颂公主持国家大义,认为他大义凛然,使边境争端没有扩大、国势日益尊盛,这些全是公的力量。公到荔波很久以后,总督军门张公岳发布檄文征询经略意见,公借此机会回乡省亲。癸丑年调任徽州府判官,不久稍微升迁,任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尚未到任便升为郎中。乙卯年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改任南京通政司参议。此前,严嵩已经唆使吏部推举公任藩参,因皇上询问“赵某在哪里”,所以才有这次调任。丙辰年升任南京右通政。这年因庆贺万寿节进入京城。第二年升任南京光禄寺卿。听说三殿发生火灾,公写信给执政者说:“重建大工程重新开工,不应把加派赋税作为第一要务。”严嵩见后非常忤逆。又过三年,公才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当时公已经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回乡服丧。辛酉年服丧期满,奉旨改任北户部右侍郎,但这本来不是严嵩的意思。到任后,皇上多次派他代行祭祀,显示对他的眷顾,严嵩更加不高兴。不久有人建议在蓟州增设一名户部侍郎,负责督运粮食以便训练军队。严嵩于是把此事交给公,意图将来以此牵连定罪,又召公饮酒,假意说:“这次出行非公不可。”公说:“做臣子的道义,就是以死相随,还有什么可以推辞的?”酒喝到一半,公慢慢说:“如今想让户部侍郎专门负责督粮,是督运京运粮,还是民运粮?如果两种运输都已经有专人掌管,那么部中催运与派到蓟州催运有什么区别呢?”
添官徒增扰耳。况兵之不练,其过宜不在是,纵十户侍出无益练兵也。”嵩作色怒且罢。适嵩请告,上遂手诏次相徐公问蓟州事,次相对以查理当用习边粮者,吏部因得易管理查理,而以林侍郎行。嵩出愈忿公而诟林侍郎,嗾其亲张给事益劾林,不数日遂并劾公,竟夺官去。公平日持论,以二氏学通吾儒,谓必出世乃可经世。道汴游嵩高、抱犊、伏牛诸山。巡抚蔡公汝揇逆而问学,公遂列图明三教之所繇起,曰:“儒者见之曰儒,僊者见之曰僊,佛者见之曰佛,意一之也。”蔡梓以传。公家食多居玉溪庄,尝诸生复申致知之旨,又讲说人心、道心、精一、执中大要,以中即性命,即天然之则也。而后儒乃不指言中何物,至以物物有之,是有同于刻舟之愚、雕形之苦,殊失其旨。丙寅肃皇帝崩,公哭最痛曰:“先皇知我。”隆庆改元,诏起公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补修实录副总裁官。会有言登极幸学祭酒坐讲当预择老成醇德者摄之,遂奉旨以原官蹔掌国子监祭酒事。是岁八月朔,圣驾幸学,赐坐讲《禹谟》之后「克艰」章。上见公阐发有指,音鬯仪端,大感动,垂问知先朝新起用臣,益喜动色。寻命充日讲官,释祭酒事,赐赉有加。先是北虏陷石州,公因与执政数议边事,稍贰,乃求补南礼部尚书。既行,御史李惟观、南户科给事岑用中等交章言:「赵某才德,居启沃之任,可以格天心,赞治本,不宜置远地。」适上顾讲筵无公不悦,谕曰:「前有年大往南京去者,仍令日讲。」吏部遂题复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协管詹事府事。戊辰三月,公还京,阶资政大夫,赠祖某、父某如其官。时文武边臣建议欲招练南兵十万于张家湾,公执不可,曰:「往年南京建振武营,致大变,今乃欲建十振武营于都城之侧哉?况燕蓟乃戎马场,岂藉南兵?」当事者寤,遂移练兵于蓟镇,惟拣南兵三千教乌铳。识者谓得筭。顷奉命教庶吉士徐显卿等三十人,仍充讲读纂修。又命代祭先师孔子、皇太子千秋讲《唐太宗喻太子》章,赐赉无虚日。时蓟镇奏修敌台几千座,公以徒费无裨战守,欲因讲语中力言之,语具执政格不得上。公遂邑邑怀去志,而上之眷用意益笃。寻诏以原官兼文渊阁大学士,同诸阁臣入辅大政。既辞不允,一日予讲筵谢上,面谕:「尽心辅佐。」公稽首对:「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第近朝纲边坊弛废,臣欲捐身任事,惟陛下主之。」上色益喜。于时上多恭默,而面谕公者凡再,羣臣谓自临御以来未尝有也。翌日御便殿,手诏阁臣:「谓公巳有年,当同任阁事。」又撰敕令中贵捧指阁下,咸出特典,而公巳注门籍不出矣。先是大同边臣有弃城失机事,廵按暨科道官交参,而阁臣未有言治罪者,公谓宜照元年山西失事酌治,不宜含默。执政不得巳乃行廵按覆勘,公是遂注藉。上闻温谕遣医。赐羊酒瓜菜,公感上睠,乃复出,仍上疏乞解辅赞重任,退供讲职,且言:“大同之罪,惟祖法国是,公论清议八字勘之足矣。今兵部因循回护,阁臣俱出姑息,臣欲争论而力不能,故怀惭思退矣。”上以公忠诚,亟慰留之。是日,上以原票还阁中,改拟有不袭昔年虚套之论,而阁中犹以将才难得,题复上姑两解之。然一时锐意委任,亟欲阁臣同心共理,寔近代希觏,事公益感奋。明年庚午,遂上言遵祖制收兵权以饬戎务,其略云:“我朝内外御兵,分隶五府,乃高皇帝定万世太平计,俾免前代权臣握兵之害。永乐末年,因聚府兵北伐,旋师后遂结营团操,乃以三千神机二营附之,因号三大营,其实皆五府兵也。正统末年尝变十团营,弘治间又加十二团营,正德间又添置东西官厅,然五营之号未冺,而五府意犹存也。至嘉靖庚戌,严嵩欲贼将仇鸾地,遂请□设戎政厅,括内外兵籍,铸总督□□印,以授鸾。夫以五府外而别立一厅□□□□,太祖分府之意,以十余万众而统于一人,则尽变成祖分营之意向。使鸾迟于伏诛,则时事之危未可测也。合无将见操官军九万人,分左右中前后五营,各择一将以分统之,责令开营教习,仍以文臣巡核之。每岁春秋校阅,凡将官之能否,军士之勇怯,技艺之生熟,纪律之严缓,皆得奏闻而赏罚行焉。要令五营齐成精锐,有事则领敕挂印命将于阃外,事毕则徼敕纳印归将于营中。如是则大阿之柄独持于上,而辇毂下有数万精兵,随所用而宜矣。”奏上称公忠谋,且曰:“分营练兵乃祖宗旧制。”
译增添官员只会徒然增加骚扰。况且军队没有训练好,过错本来就不应在这里,即使派出十名户部侍郎,也无益于训练军队。”严嵩变了脸色,愤怒地离席。恰逢严嵩请假,皇上于是亲自下诏让次辅徐公询问蓟州的事情。次辅回答说,应当查核处理,应该任用熟悉边粮的人;吏部于是得以改派管理查核事务的人,并让林侍郎前往。严嵩更加痛恨公,又辱骂林侍郎,唆使亲信张给事中进一步弹劾林侍郎;没过几天,便一并弹劾公,最终夺去公的官职。公平日的主张是,二氏之学可以与儒学相通,认为必须超脱尘世才能治理世事。他经过汴地,游览嵩高、抱犊、伏牛等山。巡抚蔡公汝楠迎接并向他询问学问,公于是列图说明三教的起源,说:“儒者见到它,就称为儒;仙者见到它,就称为仙;佛者见到它,就称为佛;其本意是同一个。”蔡公刊刻此说传播。公常在玉溪庄居住,家中供给他饮食;曾向诸生再次阐明致知的宗旨,又讲说人心、道心、精一、执中的大要,认为中就是性命,也就是天然的法则。可是后世儒者却不指明“中”究竟是什么,甚至认为万物各自都有一个“中”,这就像刻舟求剑的愚昧、雕刻外形的劳苦,完全失去了它的宗旨。丙寅年肃皇帝去世,公哭得最为悲痛,说:“先皇了解我。” 隆庆改元,诏令起用公为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补任《实录》副总裁官。恰逢有人说,皇帝登极时临幸国学、祭酒坐讲,应当预先选择年老德厚的人代理,于是奉旨以原官暂时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这年八月初一,皇帝临幸国学,在祭酒讲《禹谟》之后,又赐座讲解“克艰”一章。皇上看见公阐发有旨趣,声音洪亮,仪态端庄,非常感动,询问得知他是先朝新近起用的大臣,更加高兴,喜色流露。不久命他充任日讲官,免去祭酒职务,赏赐更加优厚。此前北虏攻陷石州,公因而多次与执政者议论边事,意见稍有不合,便请求补任南京礼部尚书。出发后,御史李惟观、南京户科给事中岑用中等交相上章说:“赵某的才德,担任启沃君上的职务,可以感格天心、辅佐治理根本,不应把他放在远地。”恰逢皇上想到讲筵没有公而不高兴,便谕令说:“此前有年大臣前往南京的,仍命他担任日讲。”吏部于是题请恢复公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协同掌管詹事府事务。戊辰年三月,公回到京城,晋阶资政大夫,追赠祖某、父某与公相同的官职。当时文武边臣建议在张家湾招募训练南兵十万,公坚决认为不可,说:“往年南京建立振武营,导致大变;如今难道又要在都城旁建立十个振武营吗?” 况且燕蓟本来就是戎马之地,哪里需要借助南兵?”当政者醒悟,于是把练兵地点改到蓟镇,只挑选南兵三千训练使用乌铳。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得到了良策。不久奉命教授庶吉士徐显卿等三十人,仍充任讲读、纂修官。又奉命代皇帝祭祀先师孔子、为皇太子讲授《唐太宗喻太子》一章,皇帝的赏赐没有一天中断。当时蓟镇上奏请求修筑敌台几千座,公认为只是徒然耗费而无益于战守,想借讲筵进言极力劝止,但奏言已被执政者阻拦,不能上达。公于是闷闷不乐,心怀离去的志向,但皇上对他的眷顾任用更加深厚。不久诏令公以原官兼任文渊阁大学士,与各位阁臣一同入阁辅佐大政。公辞谢,皇上不准。一日公在讲筵上谢恩,皇上当面谕令:“尽心辅佐。”公叩首回答:“臣怎敢不竭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只是近来朝纲和边防废弛,臣愿舍身任事,只希望陛下主持此事。”皇上脸色更加喜悦。当时皇上多沉默少言,却两次当面谕告公,群臣说这是皇上即位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第二天皇帝在便殿召见,亲手写诏书给阁臣说:“公已经年长,应当一同任阁事。”又拟定敕令,命中贵捧着诏旨送到阁下;这一切都是特别的恩典,但公已经登记门籍,不再出门了。此前,大同边臣有弃城、贻误军机的事情,巡按以及科道官交相参劾,而阁臣却没有人主张治罪。公认为应当按照元年山西失事的例子酌情治罪,不应保持沉默。执政者不得已,才让巡按复核勘查,公因此登记门籍。皇上听说后温和地慰问,并派御医;赐给羊、酒、瓜、菜。公感念皇上的眷顾,于是再次出仕,同时上疏请求解除辅佐重任,退居供职于讲筵,并且说:“大同之罪,只要以祖宗法度和国家公论这八个字加以勘验,就足够了。如今兵部因循回护,阁臣都出于姑息,臣想争辩而力量不能,所以惭愧而想退下。”皇上认为公忠诚,急忙慰留。当天,皇上把原来的票拟退还阁中,改拟时提出不要沿袭往年空泛套话的意见,但阁中仍以将才难得为由,再次上题,姑且作两面解释。然而当时皇帝锐意任用,急于让阁臣同心协力共同治理,实在是近代少见的情形,公因此更加感奋。第二年庚午,公于是上言请求遵循祖制收归兵权,以整饬军务,大意说:“我朝内外统率军队,分别隶属于五府,这是高皇帝制定万世太平之计,使后代免受权臣掌握兵权的祸害。永乐末年,因为聚集府兵北伐,回师后便结营团操,于是又把三千神机营士兵附入其中,因而称为三大营;其实全都是五府的军队。” 正统末年,曾经改编为十团营;弘治年间又增加到十二团营;正德年间又增设东西官厅。然而,五营的名号并未消失,五府的意图也仍然存在。到了嘉靖庚戌年,严嵩想把仇鸾据为己有,于是请求另设戎政厅,汇总内外兵籍,铸造总督【缺】印,授给仇鸾。原本在五府之外另立一厅【缺】,这完全改变了太祖分立五府的本意;把十多万军队统辖于一人之手,也完全改变了成祖分营的意图。假使仇鸾晚一些被诛,时局的危险就无法预料了。臣请求将现有操练的官军九万人,分为左、右、中、前、后五营,各选一名将领分别统领,责令开营训练,仍由文臣巡视考核。每年春秋两季校阅,凡将官的能否胜任、军士的勇敢怯懦、技艺的熟练生疏、纪律的严明宽弛,都可以上报,并据此实行赏罚。总要使五营一齐成为精锐部队;有事时,领取敕令、悬挂印信,任命将领出镇阃外;事情办完后,再缴还敕令、交回印信,把将领召回营中。这样,大权的柄就独自掌握在皇上手中,而京城之下又有几万精兵,可以随时按需要调遣。这份奏疏上呈后,皇帝称赞其公正忠诚、谋划得当,并说:“分营练兵,是祖宗的旧制度。”
遂下廷臣议行。时本兵兵科挟前议大同功罪事,遂蜂起异同,乃至朝更夕改,反失公建白本意。上以公赞理机务,加太子太保。是时阁臣高拱兼掌吏部事,方欲挟权笼制诸臣,意假公分谤地,故。推公兼掌都察院事,巳而本兵霍冀被科臣论劾赃私,疑公前议大同及巳,乃于求退疏中诬公主使,公既辩明,且欲付法司究问赃私以纠官邪。继两上疏乞休,上一称公忠直任事,一称廉直老成,宜副眷倚,勿再辞。旬日间授从一品荣禄大夫散官,赐蟒衣鸾带,宠赉且增。然公归志巳决,乃上给假回籍迁葬,不允。拱尤衔故相徐公,欲中以重法,疏言当时议事臣假托遗诏,凡先帝所去如大狱及建言得罪诸臣,悉用超擢,死者赠官荫子,无乃雠视先帝无君之事。又引弘治间彭程事,欲有以治之。阁中拟票将如请,公拂衣起曰:“若是则将如宋时奸党碑矣。”拱色变,强留公,乃共改票止于吏部通行晓谕而巳。又因公言去大狱字,拱以是迄不得逞于徐公。后又以故锦衣陆炳徐婚家巳,嗾张御史追劾炳,而刑部以炳一品爵例在应议列,当请敕三法司集议定之。奏下阁中拟票,是日公当秉笔,而自院至阁远,拱迟公久不至,既至又未忍遽书,拱遂代书径拟以削爵没产。自是拱与公势不两立,苐厝火未发尔。亡何,宣大督抚王崇古等奏俺荅孙把汉阿吉等入降,议处置,公预语辅臣李公春芳曰:“此亦边疆幸事。”巳而本兵奏上李公票旨,仅曰“是”,公曰:“大约浮言谓开边衅,然自俺荅横行五十余年,每年边饷数百余万,何年无衅?岂在纳降?是关庙谟,今惟当从阁中请蹔与降人官职,慰来者心,其制虏机宜,当令督抚自善措。”乃同改票如公言,授那吉指挥使,阿力哥正千户。当此时朝议纷然,虏求封贡,边臣进退维谷,独公与今辅臣张某力主其议,亟令王督抚姑置封贡事,徐议之,苐令□荅速献投虏叛人赵全等九人者,易其孙,且当慎交致防虏结盟。又贻王书曰:“吾外怜悉怛谋之附人,内恐李文饶之失助。”公边计笃切类此。先是给事中张齐者,拱嗾劾徐公,而王都御史因讦齐赃事抵戌。后齐倚拱辩,复力击王都御史,与毛司寇欲因以倾徐,乃奉行法司。而刑科给事中舒化参寝,不得行。拱怀怒,思欲一逞。于是考察科道,旨从内降出。公曰:“是将倚法报复,计非所以惜人才,成圣治也。”上疏请止之。拱闻,即上揭,谓有成命,竟不可止。公曰:“此既出朝命,吾不可不与共事。”遂赴吏部,偕行考。公执笔,有给事中吴时来者,故尝劾嵩父子,谪戍起用,守伉直,不附拱者也。拱锐欲去之,公独不可,争至日中,拱知公不可夺,竟从公。故台省名士得全者众,然拱益恨公刺骨。业巳嗾心腹给事中韩楫者,枉劾公。公疏恳乞归休,且曰:“愿上准臣放归田里,令拱复还内阁,毋久专大权,树参党,别选老成掌部院,庶上不悖祖训,下不失诸臣之职掌。”命下,以公屡辞,遂允暂驰驿去。时上虽倚眷,而拱恃故邸旧讲,交通中外,亟谋逐公。天子不得自持持论,惜焉。公行后,虏果还叛,人赵全等献俘礼成。上以公与议,荫一子某中书舍人。明年春,公抵家旧在门及旧游高君某等,咸请设教圣水寺,公示之立诚。已而报穆宗大渐,公哭临至水浆不入,哀毁成嗽疾。乙亥遂杜门,鲜复会讲,苐作拟述二通,移诸门人。内篇曰《经世通》,外篇曰《出世通》。二通各分二门,内篇门曰《史通》、曰《业通》;外篇门曰《说通》、曰《宗通》。内通之门八部:《史通》部曰《统》、曰《传》、曰《制》、曰《志》;《业通》部曰《典》、曰《行》、曰《艺》、曰《衔》。八部具,而百代九流之绪备矣。外通之门四部:《说通》部曰《经》、曰《律》、曰《论》;《宗通》部曰《单传直指》。四部具,而顿渐半圆之旨悉矣。所贵俾三千年未经折衷之籍,勒聚一处,以俟来哲。是岁十月,即开局编述,乃文祭诸圣贤告始事。其略曰:“身居臣子之地,每怀经世之忧;心慕道德之门,时发出世之愿。迩来垂白谢事,忽生勇猛,乃取旧书以类昈列随文点布,各就部曲约要而言。经世者不碍于出世之体,出世者不忘于经世之用。然后千圣一心,万古一道。圣人忧世之念,可少慰矣。语详公《内外二篇》都序及贻曾巡抚书中。至冬末,嗽疾复作,辍编。
译于是下令廷臣议定施行。当时兵部尚书和兵科官员借着此前议论大同功罪一事,纷纷提出异议,以至于早晨更改、晚上又改,反而失去了公所提出建议的本意。皇帝认为公辅佐处理机务有功,加授太子太保。当时阁臣高拱兼管吏部事务,正想凭借权力笼络控制群臣,打算借公来分担诽谤,于是【缺】推举公兼掌都察院事务。不久,兵部尚书霍冀被科臣弹劾贪赃营私,怀疑公此前议论大同之事牵涉到自己,便在请求退职的奏疏中诬陷公是幕后主使。公辩明之后,还想把霍冀交给法司审问其贪赃之事,以纠正官场邪曲。随后公接连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一次称赞公忠诚正直、能够任事,一次称赞公清廉正直、老成持重,认为应当符合皇帝的倚重,不要再推辞。十天之内,又授予公从一品散官荣禄大夫,赐蟒衣、鸾带,恩宠赏赐更加优厚。然而公归乡的志向已经决定,于是上疏请求给假回籍为父母迁葬,没有获准。高拱尤其痛恨故相徐公,想用重法陷害他,便上疏说:当时议事的臣子假托遗诏,凡是先帝罢黜的人,如遭受大狱以及因进言获罪的诸臣,全都破格提拔;死者赠官,子孙获得荫补,这岂不是把先帝视为仇敌、视君主为无物吗?他又引用弘治年间彭程的事,想借此治罪。阁中拟定票拟,准备按照他的请求办理,公拂袖起身说:“这样做,就要像宋代的奸党碑一样了。” 高拱脸色变了,强行挽留公,最后共同改票,只限于由吏部通行晓谕而已。又因为公提出删去“大狱”二字,高拱因此始终不能用这件事来得逞于徐公。后来又因故锦衣卫陆炳是徐公的婚姻亲家,高拱唆使张御史继续弹劾陆炳;刑部认为陆炳按一品爵位的成例,属于应当交议的范围,应该请下敕令,由三法司集议决定。奏疏下到内阁拟票的那天,正由公秉笔;但从都察院到内阁路途较远,高拱等公迟迟不到,公到了以后又不忍立即下笔,高拱便代替他直接拟定票旨,决定削去陆炳爵位、没收家产。从此高拱和公势不两立,只是埋藏的火还没有爆发罢了。不久,宣府、大同督抚王崇古等奏报俺答的孙子把汉阿吉等人前来投降,请求议定处置办法。公事先对辅臣李春芳说:“这也是边疆的幸事。”不久兵部尚书奏上,李春芳拟定票旨,只写了一个“是”字。公说:“大概是因为有人散布流言,说这是开启边境战端;可是自从俺答横行五十多年,每年边饷数百余万,哪一年没有边衅?难道是在接纳投降之后才有吗?这是关系国家谋略的大事。现在只应当听从阁中的请求,暂时给降人官职,以安慰后来投降者的心;至于制服敌虏的机宜,应当令督抚自行妥善筹划。”于是共同改票,按照公的意见,授那吉为指挥使,阿力哥为正千户。在这个时候,朝廷议论纷纷,敌虏请求封爵通贡,边臣进退两难,只有公和现任辅臣张某竭力主张此事。他们急忙命王崇古等督抚暂且把封贡之事搁置,慢慢议定;只命令【缺】答迅速献出投降敌虏的叛人赵全等九人,以此交换其孙,并且应当谨慎往来,以防敌虏结盟。公又写信给王崇古说:“我在外面怜惜悉怛谋归附的人,在内心又担心李文饶失去援助。”公筹划边务,大都像这样诚恳迫切。此前,给事中张齐曾受高拱唆使弹劾徐公,王都御史便因揭发张齐贪赃之事判他戍边。后来张齐依靠高拱为自己辩护,又竭力攻击王都御史,和毛司寇想借此扳倒徐公,于是奉行法司的意见。但刑科给事中舒化参与其中而加以阻止,事情未能施行。高拱心怀愤怒,想着要一逞其志。于是考察科道官员时,诏旨从宫中直接降下。公说:“这将是倚仗法令进行报复,实在不是爱惜人才、成就圣明政治的办法。”于是上疏请求停止。高拱听说后立即上揭,声称已有成命,终于无法阻止。公说:“既然这是朝廷发出的命令,我不能不共同办事。”于是前往吏部,参加考察。公执笔时,有个给事中叫吴时来,过去曾弹劾严嵩父子,后来谪戍又被起用;他一向刚正耿直,不肯依附高拱。高拱极力想把吴时来罢黜,公却坚决不同意,两人争论到中午。高拱知道公的意见不可改变,最终听从了公。因此台省中许多有名望的士人得以保全,但高拱更加对公恨之入骨。他已经唆使心腹给事中韩楫,诬枉弹劾公。公上疏恳切请求归休,并说:“希望皇上准许臣放归田里,让高拱重新回到内阁,不要长久独掌大权、树立朋党;另选老成之人掌管部院,这样或许对上不违背祖训,对下不使群臣失去各自的职掌。”命令下达后,因为公屡次辞职,皇帝于是准许他暂时乘驿车离开。当时皇帝虽然倚重宠信公,但高拱凭借旧日藩邸讲学的关系,联络内外,急谋驱逐公。天子不能自主掌持自己的主张,实在令人惋惜。公离开后,敌虏果然送还叛人赵全等人,献俘仪式也完成了。皇帝因为公参与议定此事,荫补公的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第二年春天,公抵达家乡,旧日住在门下以及旧日交游的高君某等人,都请求在圣水寺设馆讲学,公给他们看《立诚》。不久传来穆宗病重的消息,公哭临哀悼,直到水浆都不能入口,悲伤过度而患上咳嗽病。乙亥年,公便闭门不出,很少再会集讲学,只是写成《拟述》两篇,交给门人。内篇名为《经世通》,外篇名为《出世通》。两通各分为两门,内篇之门名为《史通》和《业通》。外篇之门名为《说通》和《宗通》。内通分为八部:《史通》部有《统》《传》《制》《志》;《业通》部有《典》《行》《艺》《衔》。八部完备,历代百家九流的源流就齐备了。外通分为四部:《说通》部有《经》《律》《论》;《宗通》部有《单传直指》。四部完备,顿悟、渐修以及半圆、圆满的宗旨就全都具备了。其可贵之处,在于把三千年来未经折衷整理的典籍,汇集编纂在一处,以等待后世贤哲。就在这一年十月,开局编纂,于是撰文祭告诸圣贤,告知开始此事。大意说:“我身居臣子的地位,常常怀有经世济民的忧思;心中仰慕道德之门,时时产生出世的愿望。近来我头发将白,辞去职事,忽然产生勇猛精进之心,于是取出旧书,分类排列,随文点列,分别按照各部撮取要旨而论述。经世之学不妨碍出世的本体,出世之学也不忘记经世的功用。这样以后,千圣同一心,万古同一道。圣人忧虑世事的心愿,大概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详细内容见公所作《内外二篇》总序以及写给曾巡抚的信中。到了冬末,咳嗽病再次发作,只得停止编纂。
丙子正月,疾良愈,作诗贻同邑马君某,示所诣。亡何,子左府都事鼎柱自都归省,公喜甚,携展先墓,宿墓祠,觉惫,遂绝口家务,医来欲药勿用。自是敛目渊嘿,至三月望,端坐薨,春秋六十有九。讣闻,上辍朝一日,谕祭褒扬,诰赠少保,谥曰文肃。天下士大夫识与不识,闻之悲嗟。公孝友天至,从棺发与弟颐自相师友,刚忠英伟称其气貌。解褐即身任天下忧,先一世,虽百千挫不回,稍激勇退,倬有凤翔千仞之志。至其问学渊源,上探尧孔之微,而并包逮于伯阳、子羽,爰达泥洹。雅自命曰“经世出世”,其亦希古之博大人哉!将与天地精神往来,遨乎其初。荀、杨诸子未足窥其奥也。海内士业文章者,争高模拟。公负特操,不袭人后,而博辩雄深,环玮变化,如出溟海,起神龙,不可端崖。要归于道。所著诗文,子鼎柱偕门人某某诠次,得若干卷,进讲录若干卷,行于世。
○张公居正传(王世贞)
王世贞张居正字时大,湖广之江陵人也。少颕敏绝伦,十五诸生。眇小而是时,尚书顾璘抚楚,行部而试其文,奇之。巳得召见,复大奇之,曰:“此儿国器也。”遗以金钱膏油费。明年举于乡,谒谢璘,解所系犀带以赠,而曰:“若异时围腰饰然,当且玉不足久溷也。”自是又六年而登进士高第,改翰林院庶吉士。是时嘉靖之丁未戊申间,诸进士多谈诗古文,以西京开元相砥砺,而居正独夷然不屑也。与人多默默,潜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者,衷之而时时称老易,以能得其用。诸老先生如徐阶辈,皆器重其人,相推许,遂得授编修。寻以妻丧请急归,亡何还职。居正人颀面秀,眉目美须须,几至腹,沈深有城府,莫能测也。时严嵩首辅,而忌徐阶诸善阶者,皆避匿,而居正行意自如。尝考会试,而其门生自喜客于嵩,能得嵩意,居正众斥之曰:“李树不代桃僵耶?亟去,毋辱吾门。”众少庄惮之,而有天幸毋嵩耳目者,嵩顾亦称居正久之。迁右春坊右中允,领国子司业事。居正待诸生严,亡所宽假,而独与祭酒高拱善,相期以相业。寻还理坊事,遂以选侍邸讲读。王颇贤之,邸中中贵人亦无不贤居正者。而李芳数从问书义,颇□□下事。寻进右谕德兼侍读,预校《永乐大典》,复预修□都志。始解谷邸讲,进翰林院侍读学士,领院事。时□代严嵩首辅,尽以志事委居正,而其所具藁草□辅臣袁炜所削。及炜卒,阶乃复从居正草进于上。中外目属居正,谓必大用矣。世宗崩,阶草遗诏,颇引以共谋。居正寻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月余与谷邸故讲臣陈以勤俱入阁,而居正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寻充世宗实录总裁,经筵开同知经筵事。
译丙子年正月,疾病大为好转,写诗赠给同乡马君某,展示自己的心得。不久,儿子左府都事鼎柱从京城回来省亲,公十分高兴,带他去展拜先墓,在墓祠住宿。公感到疲惫,于是断绝谈论家务;医生来要给他用药,他也不肯服用。从此闭目沉默,到三月十五日,端坐着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到朝廷,皇帝停止上朝一天,下令祭奠并加以褒扬,诰赠少保,谥号为“文肃”。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听说后都悲叹不已。公天性孝顺友爱,从棺发时便和弟弟颐互相以师友相待;他刚强忠贞、英伟非凡,气度相貌都受到称许。他脱去布衣出仕后,就把天下的忧患当作自己的责任;早于同时代的人,即使遭受百千次挫折也不回头,稍一受到激励便勇于退处,显然有如凤翔千仞的志向。至于他的学问渊源,上溯尧、孔的精微,同时兼包老子、子羽的学说,进而通达涅槃境界。他一向自命为“经世出世”,这不也是希望成为古代那种博大的人吗!他将与天地的精神往来,遨游于万物之初。荀子、扬雄等诸子还不足以窥见他的奥妙。海内从事文章的人,争相推崇模拟之风;公具有独特操守,不沿袭他人之后,而是博大雄辩、深邃宏阔,曲折瑰丽、变化无穷,如同从深海中出现的神龙,无法窥测其边际,但归根到底仍归于道。他所著诗文,由儿子鼎柱和门人某某编次整理,共得若干卷;进讲录若干卷,也流传于世。○张居正公传(王世贞) 王世贞 张居正,字时大,是湖广江陵人。年少时聪颖敏捷,远超常人,十五岁成为诸生。当时他身材矮小,尚书顾璘巡抚楚地,巡视所属地区时考试他的文章,认为很奇异。后来顾璘获召入朝,又见到他,越发惊异,说:“这个孩子是国家的栋梁。”赠给他金钱,供他膏火之费。第二年,张居正中乡试,拜见顾璘致谢,解下身上所系的犀带相赠,并说:“你将来如果腰围饰带,这条犀带姑且先用着;以后玉带也不值得长久混杂在你身边。”从此又过了六年,他考中进士高第,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正值嘉靖丁未、戊申年间,进士们大多谈论诗歌古文,以西京、开元时期的文章互相砥砺,唯独张居正神色自若,不屑一顾。他和人交往大多默默无言,暗中探求国家典章故事以及政务中紧要切实的内容,记在心里,并时时称道《老子》《周易》,认为能够得到它们的实际作用。徐阶一类的老先生,都器重他这个人,互相推许,于是他得以授任编修。不久因妻子丧事请假回乡,没过多久便回任。张居正身材高大,面容俊秀,眉目清美,胡须很长,几乎垂到腹部;他深沉而有城府,没人能测知他的心思。当时严嵩任首辅,忌恨徐阶,凡是亲善徐阶的人都躲避隐藏,唯独张居正依旧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他曾主持会试,而他的门生自以为得意,去严嵩门下作客,能够取得严嵩的欢心,张居正当众斥责他说:“李树难道要代替桃树受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赶快离开,不要玷辱我的门第。”众人稍稍感到庄严畏惧,而他又有幸避开严嵩耳目的地方,严嵩反而也称许张居正很久。张居正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国子司业的事务。他对诸生要求严格,从不宽容通融,唯独和祭酒高拱友善,彼此约定以辅相功业自期。不久回去办理春坊事务,随后被选为裕邸讲读官。裕王很认为他贤能,邸中的宦官也没有不认为张居正贤能的。李芳多次向他询问经书义理,也颇【缺】邸中事务。不久升任右谕德兼侍读,参与校订《永乐大典》,又参与修撰【缺】都志。起初解除裕邸讲读职务,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当时【缺】代替严嵩任首辅,把修志事务全部交给张居正,而他拟定的稿草又被辅臣袁炜删削。袁炜去世后,徐阶才又采用张居正的稿子进呈皇帝。朝廷内外都注目于张居正,认为他必将得到重用。世宗去世,徐阶起草遗诏,颇多让张居正参与谋议。不久张居正升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一个多月后和裕邸旧日讲读臣陈以勤一同入阁,张居正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不久充任
至秋进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亡何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去学士之五品,仅岁余而至一品。其登进之速,虽张桂。不能过也。时年仅四十三。当居正之进阁,阁臣凡七人。徐阶最老宿,与李春芳皆好折节礼士。郭朴、陈以勤皆重厚长者。独高拱狠躁,而以不得志于言路,稍绌,寻引去。居正最后拜,独谓辅相体当尊重于朝堂,倨见九卿,他亦无所延纳,而间出一语,辄中的人,以是愈畏惮之,重于他相矣。徐阶既去位,而春芳代,居正意狎视之,以不足与有。而大学士赵贞吉入其位,居居正下,然自负长辈,而材间呼居正「张子」,有所语朝事,则曰:「唉,非而少年□所解。」居正内恨,不复荅,而与中贵人□□辈谋,召用高拱,俾领吏部,计以扼贞吉而夺春芳政。拱至,益与居正善。当是时,天子颇好游,而重武。居正上疏言六事:其一曰「简议论」,谓「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而朝由暮跖,或前后背驰,或毁誉矛盾,是非淆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纷更,事鲜统纪。大抵事无全利,亦无全害,有所长亦有所短,要在权利害之多寡,酌长短之轻重,断而行之,信而任之。」二曰「振纪纲」,谓「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姑息,百事悉从委狥,以模棱两可调停,以委曲迁就。善处刑法之加,惟在微贱,庶人之议反重。朝廷贾谊所谓炙盩者,欲上揽干纲,张纪灋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事有所枉虽疏贱必伸。」三曰「重诏令」,谓「天子之号令,譬之雷霆,若风不能动而霆不能击,则乾坤之用息,造化之机滞。欲部院覆奏数日即报,不得诿之抚按,行抚按议处者,严立期限,不得延缓停阁。」四曰「核名实」,谓「今用人者,称人之才不必试以事,任之以事不必考其成。至于偾事之时,又未必明正其罪。椎鲁少文者无用而见讥,大言无当者虚声而窃誉,倜傥伉直者忤时而难合,脂韦逢迎者巧宦而易容。或以卑□见忽,或以名高见崇,或用一善而借资终身。」或因一疵而取病,众口官不久任,事不责成,更调太繁,迁转太骤,资格太拘,毁誉太易,欲以严考课审名实,责之吏部官各久任,毋遽迁转。五曰固邦本,谓近以蠲赋至半,国用不足,边费重大,内帑空乏,分道检括库藏尽扫,以致水旱灾伤,坐视而不能赈,用兵供饷百出而不能支,欲上停免一切不急工程,无益征办,精择守令,讲求出纳,其分道之使一切取回。六曰饬武备,则欲上修祖宗大阅故事,张皇六师,躬赐校肄,旌别技勇,汰易老弱,疏上褒谕,下部院议行,于是各推演疏指事别演,多至十余条以媚居正,而所谓大阅者,上意果动,令所司择日行矣。
译《世宗实录》总裁,主持经筵,任同知经筵事。到秋天,升任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没过多久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去掉学士这一五品官衔,才一年多就升到一品。他升迁得这样快,即使是张桂也不能超过他。当时他年仅四十三岁。张居正入阁时,阁臣共有七人。徐阶最为年长老成,和李春芳都喜欢降低身份礼待士人;郭朴、陈以勤都是稳重厚道的长者。只有高拱性情狠厉急躁,又因为在言路上不得志,势力稍受挫折,不久便引退离去。张居正最后入阁,却认为辅相的体制应当在朝堂上受到尊重,对九卿傲慢相见,也不接纳他们;偶尔说出一句话,常常击中要害,因此众人更加畏惧他,他的地位也超过了其他宰相。徐阶离职后,李春芳接替他,张居正便轻视李春芳,认为他不足共事。大学士赵贞吉接替徐阶的位置,位居张居正之下,但自负为长辈,间或称张居正为“张子”;谈到朝廷政事时,就说:“唉,这不是你这个少年【缺】所能理解的。”张居正内心怨恨,不再回答他,而是和宦官【缺】等人谋划,召用高拱,使他掌管吏部,计划借此压制赵贞吉并夺取李春芳的权力。高拱到任后,更加和张居正亲善。当时皇帝颇爱游玩,又重视武事。张居正上疏提出六件事:第一件叫“简议论”,他说:“近年来朝廷中的议论太多,有时同一件事,甲说可以、乙说不行;有时同一个人,早晨还称许,晚上就贬斥;有时前后意见相互背离;有时毁誉互相矛盾。是非混淆于口舌之间,用人和不用人取决于爱憎,政令屡屡变更,事务很少有统一的纲纪。大体说来,事情没有完全有利的,也没有完全有害的;有长处也有短处。关键在于权衡利害的多少,斟酌长短的轻重,作出判断后实行,确认之后任用。”第二件叫“振纪纲”,他说:“近年以来,纲纪不严肃,法度不能施行;上上下下都一味姑息,百事全都听任敷衍,以模棱两可来调停,以委曲迁就来应付。刑法的施加往往只在微贱之人,庶人的议论反而更受重视。朝廷正如贾谊所说的‘炙盩’【缺】,应当由皇上掌握权纲,整顿纪法;该当加罪的,即使是贵近之人也不宽宥;事情有冤屈的,即使是疏远卑贱之人也一定要为之申雪。”第三件叫“重诏令”,他说:“天子的号令,譬如雷霆;如果风不能吹动、雷霆不能震击,那么乾坤的功用就会停息,造化的机枢就会滞塞。希望各部院覆奏后,数日内就予答复,不得推诿给抚按;凡须由抚按议定处置的,也要严格规定期限,不得拖延搁置。”第四件叫“核名实”,他说:“如今用人时,称许一个人的才干,却不一定让他通过办事来检验;任命他办事,也不一定考核他的成效。到了事情失败的时候,又不一定明确正其罪。愚钝少文的人没有用处,反而受到讥笑;夸夸其谈而不切实际的人,凭借虚名窃取声誉;洒脱刚直的人违逆时俗而难以合群;圆滑逢迎的人却能巧于做官、容易容身。有的人因为地位卑下【缺】而被轻视,有的人因为名望高而受尊崇,有的人凭一项优点便终身借此取用。”又有人因为一个缺点而受到责难。众人议论,官员不能长期任职,事情不责成办好,调任过于频繁,升转过于迅速,资历限制过于拘泥,毁誉过于轻易。应当严格考核,审察名实;责令吏部使官员各自长期任职,不要仓促升转。第五件叫“固邦本”,他说:“近来因为减免赋税至一半,国用不足;边费重大,内库空虚;分道检查、搜括库藏,几乎全部耗尽,以致水旱灾害发生时,只能坐视而不能赈济;用兵供给军饷,处处都无力支撑。希望皇上停止一切不急需的工程和无益的征办,精心选择守令,讲求财物出纳,把那些分道派出的使者一律召回。”第六件叫“饬武备”,是希望皇上恢复祖宗大阅的旧例,整顿六军,亲自赐予校阅操练,分别奖励技艺和勇力,淘汰更换老弱之兵。奏疏上呈后,皇帝加以褒奖并下令各部院议定施行。于是各部院分别推衍奏疏的意旨,逐项演绎,竟多达十余条来讨好张居正;而所谓大阅,皇帝的意志果然被打动,命主管部门选择日期举行。大阅费用很大
大阅费不訾,时方诎而给事中骆问礼颇言其非急,居正亦觉之,乃复上疏请停止,上不允,居正以善笔札,诸公有密勿疏草多委之。
译,当时财政正困窘,给事中骆问礼多次说这不是当务之急,张居正也觉察到这一点,于是再次上疏请求停止,皇帝没有答应。张居正因为善于书写奏札,诸公有机密重要的奏疏草稿,大多交给他起草。
如救给事中石星,御史詹仰庇停取户部金三十万,请皇太子出阁讲学,其草皆自居正而同列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之见逐,虽发之自高拱,而其机皆出居正。居正故所独厚者司礼中贵李芳,一日言官有忤旨而当惩者,春芳顾而曰:“当何处?”居正遽曰:“不过示责□□之耳。”春芳具如居正语,而俄顷居正以片纸使小□投芳曰:“此人狂妄,即上贷之,恐有继言者,须谪□而后可。”芳请于上改停三月俸,而春芳后诇得之,心恨居正而不敢发。寻李芳以强谏失上意,秋锢之狱,而居正小屈,后诸公去且尽,独居正与高拱在,两人相得益密。会北虏请入贡通互市,亦推居正赞之初,以满三载,加柱国,进太子太傅,再以六年满,加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兼支大学士俸,辽东战功加太子太师,和市成加少师,余如故。响者少师阶,居正故受业知巳也。其去由张齐之拱而修忮,然居正实言之,李芳谓阶久倦宦,以是亟报许,既许。而心愧之,阶既去,然约束其三子事,居正谨而拱衔阶甚,必欲杀之,嗾言路追论阶不巳,而使其所□诬饰其诸子罪,下抚按置狱,事益急,阶求救于居正,居正从容拱言,阶一旦叵测,公负薄旧僚,名拱稍心动,而居正颇复抚按居间,业稍缓,而拱之客乃构于拱,谓居正纳阶子三万金贿不足信也,拱无子,而居正多子,一日戏谓居正:「造物者胡不均,而公独多子也?」居正曰:「多子多费,甚衣食忧。」拱忽正色曰:「□有徐氏三万金,何忧衣食也?」居正色变,指天而誓,辞甚苦,拱徐曰:「外人言之,我何知?」以故两自疑,而拱之客谓间可乘也,日稍稍以居正过闻拱,而都给事中宋之韩遂具疏,且论居正,草成而居正知之,走见拱,而盛气言曰:「公不念香火盟,而忍逐我耶?」拱错愕出不意曰:「谁敢论公者?」居正曰:「公之门人宋之韩巳具草矣。」拱曰:「亟呼而止之。」居正曰:「公发之,安能止之?」拱曰:「请出之外,以明我心。」晨入部,以某省参政补之韩,而其疑居正益甚,拱又前后荐其所善中贵人陈洪、孟冲柄司礼,而抑冯保,时尚宝卿刘奋庸疏擿时政数事,语侵拱,而给事中曹大埜则极论拱诸大罪,居正拟旨谪大埜于外,奋庸亦坐谪,或云居正实使之,或云独大埜受之,冯保莫能明也。上一日甫视朝,忽驰而下,且踬于陛间,苐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语且不了了,居正与拱趋而掖之起,还宫,即不豫者月余矣,羣臣日诣□问安,上方卧,蹶然兴,肩舆至内阁,居正与拱惊出,俯伏,上携之起,而持拱臂,仰天气逆结,久之始云:「祖宗法坏且尽,柰何?」亦复不了了,而持拱袂步且至干清宫门,始复谓:「苐还阁,别有谕。」明日寂然,而居正察知上色若黄叶而□立,神□虑有叵测,处分十余条札而封之,使小吏持以投冯保,即有报拱者,急使吏迹之,则巳入矣,拱亦不知何。语苐恚甚,至阁面诘居正曰:“昨密封之谓何?天下事不以属我曹而属之内竖,何也?”居正面发赤,不能荅,干笑而巳徐而曰:“吾日与饮食通,公安能一切瞰我?”拱浅谓实然,不复置臆而上崩。拱与居正欢然具遗诏草,拱复自具草以闻。凡数事,皆欲敓司礼权归内阁。冯保闻之,意不善也。上方谅闇,拱有请必报,可以能得上心,而嗾所善言官四五人列疏论保,谓必下拱,即拟旨逐之,而使其心腹韩楫报居正,行且建不世功与公共之。居正阳笑曰:“去此阉若腐鼠耳,即功胡不世也?”而阴使人驰报保,得预备而逐拱。居正既代拱首,即请还杨博吏部。顷之,上御平台召居正而谕曰:“父皇昔在御日,尝一再聆德音,谓先生忠而高拱邪?先生幸自爱,悉心见辅。”因赐居正金币及绣蟒斗牛服。居正顿首泣谢,谓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又君道所先,乞圣明留意。上曰:“善。”亡何复赐居正白玉带,自是赐赉繁渥,无虚日矣。时上幼冲虚,巳委居正。居正既得国,亦慨然以天下巳任,中外想望□□。既巳大计廷臣,于拱私党多所屏斥,而他不职者亦称是。复具诏草请于上,召羣臣廷饬之,谓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箴刓缺,钻窥窦隙,巧媒躐□,鼓煽朋党,公事挤排,诋老成廉退无用,夸谗佞便捷有才,爱恶横生,恩雠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人臣酬报之资。是用去其太甚,薄示惩戒,余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方嘉与臣民,会归皇极。
译例如营救给事中石星、御史詹仰庇,停止向户部征取三十万金,请皇太子出阁讲学等奏疏,草稿都出自张居正之手;同列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被逐,虽是高拱发起,但其中的机谋都出自张居正。张居正一向特别厚待司礼监宦官李芳。一天,有言官违抗圣旨应当惩罚,李春芳回头问:“应当如何处置?”张居正立即说:“不过是表示责罚【缺】罢了。”李春芳完全照张居正的话办理。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却让一个小【缺】拿着纸条投给李芳,说:“这个人狂妄,即使皇上现在宽赦他,恐怕还会有人接着进言,必须贬谪【缺】才行。”李芳向皇帝请求改为停止俸禄三个月,后来李春芳侦知此事,心里怨恨张居正,却不敢发作。不久,李芳因强行进谏失去皇帝欢心,秋天被囚禁;张居正的势力稍稍受挫。后来诸公将要离去而几乎全都离开了,只有张居正和高拱留下,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适逢北方敌虏请求入贡并开放互市,起初也推举张居正赞成此事。张居正任职满三年,加授柱国,升太子太傅;任满六年,又加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兼支领大学士俸禄;因辽东战功加太子太师;和市成功后加少师,其他官职待遇照旧。当时少师徐阶,过去曾受张居正学业上的教导,也知遇于他。徐阶离职,是由于张齐受高拱指使而心怀嫉妒;但实际上张居正也说过徐阶的坏话。李芳说徐阶长期厌倦仕途,因此赶快替他请示,皇帝已经答应后,张居正心中又感到惭愧。徐阶离去后,张居正仍约束他的三个儿子办事,徐阶对此谨慎感激;而高拱非常痛恨徐阶,必想杀掉他,唆使言官不断追论徐阶,又让自己的人【缺】诬饰徐阶诸子的罪状,交给抚按设狱审理,事情更加紧急。徐阶向张居正求救,张居正从容地对高拱说:徐阶一旦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您作为旧日同僚,难道不应当稍存旧情吗?高拱的态度稍稍动摇,张居正又暗中从中调停抚按,事情才渐渐缓和。高拱的门客却在高拱面前挑拨,说张居正收受徐阶儿子三万金的贿赂,这话不足相信。高拱没有儿子,而张居正有多个儿子;一天,高拱开玩笑对张居正说:“造物主为什么不均匀分配,偏偏您独有这么多儿子?”张居正说:“儿子多,花费也多,正为衣食发愁。”高拱忽然变了脸色说:“【缺】有徐氏三万金,还愁什么衣食?”张居正脸色变了,指天发誓,苦苦辩解。高拱慢慢说:“这是外人说的,我怎么知道?”因此两人彼此猜疑。高拱的门客认为有机可乘,每天一点点把张居正的过失告诉高拱。都给事中宋之韩于是写好奏疏,准备弹劾张居正。草稿写成后,张居正得知,赶去见高拱,盛气凌人地说:“您难道不念香火结盟的情分,忍心驱逐我吗?” 高拱惊愕不已,完全出乎意料地说:“谁敢弹劾您?”张居正说:“您的门人宋之韩已经写好奏疏草稿了。”高拱说:“赶快把他叫来,让他停止。”张居正说:“奏疏是您发起的,怎么能够停止?”高拱说:“请把他调到外地,以表明我的心意。”早晨高拱进入吏部,便以某省参政的职位补授给宋之韩;但他对张居正的疑心更加深了。高拱前后又推荐自己亲善的宦官陈洪、孟冲掌握司礼监大权,而压制冯保。当时尚宝卿刘奋庸上疏指出时政数事,言语牵涉高拱;给事中曹大埜则极力论列高拱的许多大罪。张居正拟旨把曹大埜贬到外地,刘奋庸也因而获罪被贬。有人说这是张居正实际指使的,有人说只有曹大埜受到处分,冯保无法弄清真相。一天,皇帝刚刚临朝视政,忽然快步下来,还在台阶之间跌了一跤,只说:“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气。”话也说得不清楚。张居正和高拱赶快上前搀扶他起来,送回宫中。皇帝随即患病,一个多月不能痊愈。群臣每天到【缺】问安。皇帝正躺着,突然起身,乘轿来到内阁。张居正和高拱惊慌出来,俯伏行礼。皇帝拉他们起来,握着高拱的手臂,仰头喘气,过了很久才说:“祖宗的法度将要败坏殆尽,怎么办?”说话仍然不清楚,又拉着高拱的衣袖走到干清宫门口,才再次说:“你们只管回内阁,另有谕旨。” 第二天宫中寂静无声,张居正察觉皇帝脸色像黄叶一样,且【缺】立,精神【缺】,担心有不可预测的变故,于是把十多条处置意见写在札子上封好,派小吏拿去投给冯保。冯保随即派人报告高拱,高拱急忙派吏员追踪,札子已经送进去了,高拱也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是十分恼怒。他到内阁当面责问张居正说:“昨天那封密封的奏札是怎么回事?天下的事情不交给我们办理,却交给宦官,为什么?”张居正脸涨得通红,不能回答,只是干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每天都和您共同处理饮食起居等事务,您怎么能什么都要窥探我呢?”高拱轻率地认为事情确实如此,便不再猜疑,而皇帝也在这时去世。高拱和张居正高兴地共同起草遗诏,高拱又亲自另写了一份进呈。几件事情全都想把司礼监的权力收归内阁。冯保听说后,心中很不满。皇帝正在服丧期间,高拱所请的事情都能得到答复,高拱以为这样可以获得皇帝的信任,便唆使自己亲善的四五名言官联名上疏弹劾冯保,认为一定可以扳倒他。高拱于是拟旨驱逐冯保,并让心腹韩楫告诉张居正,说此举将建立不世之功,要和他共同分享。张居正表面笑着说:“驱逐这个阉人就像丢掉腐鼠一样,算什么不世之功?”暗中却派人飞驰报告冯保,使冯保得以预先准备,反过来驱逐高拱。张居正代替高拱成为首辅后,立即请求召回杨博掌管吏部。不久,皇帝在平台召见张居正,对他说:“父皇在世时,曾一两次听到您的德行之声,说先生忠诚,而高拱邪曲吗?” “先生请自爱,要尽心辅佐我。”于是赐给张居正金银和彩绣蟒纹、斗牛纹服。张居正叩头哭泣谢恩,说如今国家的要务,只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近贤臣、爱护百姓、节省费用,也都是君主治国首先应当做的事,请圣明留意。皇帝说:“好。”不久又赐给张居正白玉带,从此赏赐优厚,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当时皇帝年幼而空虚,已经把政务交给张居正。张居正既然掌握国政,也慨然把天下的责任当作自己的责任,朝廷内外都寄予厚望【缺】。不久考察朝廷群臣,对高拱的私党多有斥退,其他不称职的人也照样处理。又起草诏书请皇帝颁行,召集群臣当廷训诫,说近年来士人的风气浮薄,官员的操守败坏,钻营窥伺空隙,巧于媒合、越级求进【缺】,煽动朋党,排挤公事,诋毁老成廉退的人没有用处,夸赞谗佞便捷的人有才干;爱憎横行,恩仇交错,竟使朝廷施恩施威的权柄,只成为臣下酬报私人的资本。现在因此除去其中最过分的人,略加惩戒,其余的都曲加宽宥,给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尚书》不是说过吗:“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浩荡;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平。”朕正要和臣民共同努力,归于皇极。
诸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自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毋怀私以罔上,毋持禄以养交,毋依阿淟涊以随时,毋噂沓翕訾以乱政。任辅弼者,毋昵滛朋以塞公正之路;典铨衡者,毋作好。恶以开邪枉之门,有官守者宜分猷念以济艰难,有言责者宜竭谠直以资听纳。大臣当崇养德望,有正色立朝之风;小臣当砥砺廉隅,有退食自公之节。若或沉溺故常,坚守途辙以朝廷必可背,以法纪必可干,则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诏下,百僚颇惕然。而是时上当尊崇两宫,故事天子非适生而尊,皇后称皇太后;若生母亦称皇太后,则别徽号于皇后以别之。冯保欲媚上生母李贵妃,乃风居□□并尊居正不敢违。于是下议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皇贵妃曰慈圣皇太后,而两宫不复别矣。慈圣徙居干清宫,抚视上,主持国秉,而倚冯保重,又与保俱德居正,中外大柄悉以委之。而居正亦自淬励,亡所受狥。经筵开知经筵事,修世庙实录总裁。寻加左柱国,进兼中极殿大学士。子一子尚宝司丞,上疏三辞不许,而赐白金百两,文币□有副,绣蟒衣一袭。复力辞前命,乃许之。下玺书□谕以风示百僚。居正之政,大约以尊主权,课吏宾信,赏罚一号令,万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如疾雷迅风,无所不披靡。乃偷快于志,居恒谓高皇帝得圣之威者也。世宗能识其意,是以高卧法宫之中,朝委裘而天下不乱,以太阿不下授也。今上世宗孙也,柰何不使之法祖时黔国公朝弼数犯法当逮,而朝议皆难之。以朝弼纲纪之卒且万人,不易逮,逮恐失诸夷心。居正擢用其子,而驰单使缚之,卒不敢动。既至,请于上贷其死而锢之南京,人以快。漕河通,居正以岁赋往往迂缓,逾春而后发,即水横溢,非决则涸。乃采漕臣议,督艘卒以孟冬月兑运,及岁初而毕发。发少罹水患,其始农颇不便之,久而习以常。太仓粟至支十年,岁与虏互市,饶马则减太仆种马,而多令民以其价纳。民既乐于不扰,价以时上太仆金亦积至四百余万,又考成法以责吏治。前是六部、都察院有覆奏而行,抚按勘者度事之不易行,或有所按核,或两讦当质成者,其人各以私轧,则稽故之至数十年而不决,遂废寝。居正下所司以大小缓急期限行之,误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稍肃,而渐有不便于居正者矣。寻以六载满,加特进中极殿大学士,赐白金、彩绣、宝钞、羊酒,加等。居正有子曰懋修,与其孽弟居谦俱试于湖广,得中式。懋修仅能成文,葢主司有庇之者,人以居正不与也。而至会试不第,居正龂龂修怨其主者,人渐识其意。而是时吏部尚书杨博病免,当代廷议以左都御史葛守礼、工部尚书朱衡、南京工部尚书张瀚推。衡自谓官宫保,当前叙,而又素善事居正,颇以骄于公卿间。居正闻而厌之,然亦恶守礼戆,不能骫骳如意,故特拔用瀚。瀚资望最凡薄,其预推也,众固巳怪之。自是忽见拔,举朝大骇,益相率趣事居正矣。始内阁臣高仪不久卒,居正以吕调阳弱,荐代之。调阳与居正行同,而年差长,然秩尚卑。居正引之□加恩至保傅。调阳虽不敢有所持诤,然内不甚附之。居正事取独断,亦不复谘访。尝病假一日,而遽入取调阳拟旨皆更定曰:“如此何以示远近?”部院大臣缘居正指益易。调阳甚或故抑绌其乡人及亲厚者以见公,调阳惟仰屋叹诧而巳上以师臣待居止,凡所下御札皆不名称先生,或称元辅。有二白燕育于翰林院,白莲双蒂者三,居正以瑞进之。上不自居归德于居正,而居正父母皆老寿无恙。上尝出蟒绣金髻装重彩,以手书慰谕赐焉。居正故寠无居第,乃大治第于江陵城,使缇骑百夫长庞某者假干陬显陵之便而督治舍宇。甫建而冯保言于上,名其堂曰“纯忠”,左曰“社稷之臣”,右曰“股肱之佐”,名其楼曰“捧日”,又俪语以正气,万世休光,百年美之,皆御笔大书而出。内帑白金千两,赀费于是。全楚之台使者、监司、郡守,皆有贿巳。环楚而台使者、监司亦如之。凡三载而就,费直将二十万。自居正帑者,不能十之一矣。留都之小阉,醉辱一给事中,其长巳执而牓笞数日,且请旨系治矣。而它给事中争上疏,请究阉,其语激,居正取其尤激者赵参鲁,谪之外,而谓其欺幼主不道意,以悦冯保也。保故以德居正,居正稍稍说其裁抑中贵人,毋与六曹事,毋轻衔命出使,而即使缇骑尾而阴诇其短,惴惴毕事,幸不见擿罚,以是怨居正而不归心保。
译群臣也应当痛改过去的污垢,共同辅佐王道。从今以后,应当使内心精纯清白,谨慎恭敬地履行职务;不要怀有私心来欺骗皇上,不要贪恋俸禄来培植交情,不要依附逢迎、污浊苟且来随时附和,不要聚众喧谈、互相诋毁来扰乱政事。担任辅弼的人,不要亲近淫朋邪党,堵塞公正之路;掌管铨选的人,不要凭个人好恶行事,打开邪曲枉法的门户;有官守的人,应当分别谋划思考,以帮助解决艰难;有言责的人,应当竭尽忠直,以帮助皇帝采纳意见。大臣应当崇尚培养德望,具有严肃正色立于朝廷的风范;小臣应当磨炼廉洁品行,具有退朝后仍以公事为念的节操。如果有人沉溺于旧习,固守旧路,认为朝廷一定可以背弃、法纪一定可以冒犯,那么祖宗的法典极其严厉,朕不敢赦免。诏书下达,百官都颇为警醒。当时皇帝应当尊崇两宫。按照旧例,天子若不是嫡母所生而要尊崇皇后,皇后称皇太后;如果生母也称皇太后,就另给皇后加徽号以示区别。冯保想讨好皇帝的生母李贵妃,于是暗中示意【缺】;张居正不敢违背。于是下令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皇贵妃为慈圣皇太后,两宫不再区别。慈圣太后迁居干清宫,抚养照看皇帝,主持国政,又倚重冯保;她和冯保都对张居正感恩,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都交给张居正。张居正也自我磨炼,不接受任何徇私。经筵开设后,任知经筵事;又任修《世庙实录》总裁。不久加左柱国,升任兼中极殿大学士。他的一个儿子任尚宝司丞,张居正上疏三次辞谢,皇帝不准,并赐白金一百两、文币【缺】副、绣蟒衣一袭。张居正又竭力辞去此前的任命,皇帝才答应。皇帝下玺书【缺】谕,借此向百官表示榜样。张居正的政治,大体上以尊崇君主权威、考核官吏而求实际信用、使赏罚和号令统一为原则;即使远在万里之外,早晨下达命令,晚上就能奉行,迅疾如雷霆疾风,没有不被其扫荡的。他于是很为志向得以实现而快意,平日常说高皇帝获得的是圣人的威势。世宗能够识察他的意图,所以安坐在法宫之中,即使早晨临朝时皇帝暂离御座,天下也不会混乱,因为大权没有向下授予。如今皇上是世宗的孙子,怎么能不让他效法祖宗呢?当时黔国公沐朝弼多次犯法,按理应当逮捕,但朝廷议论都认为难办。因为沐朝弼的部属将近万人,不容易逮捕;逮捕他又恐怕失去各夷人的心。张居正提拔任用沐朝弼的儿子,却派一名使者单独驰往捆绑沐朝弼,最终没有人敢动。沐朝弼到京后,张居正请求皇帝免其死罪,把他禁锢在南京,众人都感到痛快。漕河疏通后,张居正认为每年漕粮赋税往往运输迟缓,过了春天才出发;这时水势横溢,不是决堤就是干涸。于是采纳漕臣的建议,督促运粮船和船夫在孟冬月兑运,到年初便全部发运。发运数量减少,遭遇水患的情况也少了。起初农民颇为不便,时间久了便习以为常。太仓的粮食多到可以支用十年;每年和敌虏互市,马匹充足后,就减少太仆寺的种马,并多令百姓按其价格缴纳。百姓既然乐于不受扰扰,所缴价格也随时上涨,太仆寺的金钱又积累到四百余万;同时又实行考成法,以此考核官吏政绩。此前六部、都察院有覆奏后才施行的案件,抚按官估计事情难以执行,有的需要核查,有的双方互相控告、应当质证审定;当事人各自凭私情倾轧,于是案件拖延到数十年也不能判决,最终被搁置荒废。张居正命主管部门按照事情大小、缓急规定期限办理,延误者治罪。从此一切人都不敢掩饰过错,政体稍稍整肃,但也渐渐出现对张居正不利的地方。不久,任职满六年,加授特进中极殿大学士,赐白金、彩绣、宝钞、羊酒,赏赐加等。张居正有个儿子名叫懋修,和他的庶弟居谦一同在湖广参加考试,都考中。懋修只能写成文章,大概是主考官中有人庇护他,众人认为张居正没有参与其中。但懋修到了会试却没有考中,张居正却喋喋不休地追究、怨恨主考者,人们渐渐看出了他的心意。当时吏部尚书杨博因病免职,朝廷议论以左都御史葛守礼、工部尚书朱衡、南京工部尚书张瀚三人推举继任者。朱衡自称官至宫保,按资历本应在前,又一向善于侍奉张居正,因此在公卿之间颇为骄傲。张居正听说后很厌恶他,但又不喜欢葛守礼愚直,不能曲意顺从自己的心意,所以特意提拔任用张瀚。张瀚的资历声望最为平庸浅薄,他参与推举时,众人本来就已经感到奇怪;如今忽然得到提拔,整个朝廷大为震惊,于是更加相继奔走奉承张居正。起初内阁臣高仪不久便去世,张居正认为吕调阳软弱,推荐他来接替。吕调阳和张居正志趣相同,年纪稍长,但官阶还低。张居正提携他,使他【缺】加恩,直到任保傅。吕调阳虽然不敢有所坚持争辩,但内心并不十分依附张居正。张居正处理事务一向独断,也不再征询访问。一次他请病假一天,却突然入阁,把吕调阳拟定的诏旨全都改定,说:“这样怎么向远近显示?”各部院大臣于是更加依照张居正的意旨改动政事。吕调阳有时甚至故意压制、排斥同乡和亲厚之人,以显示自己公正;对此他只能仰头叹息惊诧而已。皇帝把张居正当作老师和大臣对待,凡是下发的御札都不称他的名字,或称“元辅”。翰林院有两只白燕孵育,白莲一茎双蒂的有三株,张居正把它们作为祥瑞进献。皇帝不把功劳归给自己,而归于张居正;张居正的父母也都年老长寿、平安无恙。皇帝曾取出蟒纹刺绣、金髻装饰的重彩服饰,亲笔写信安慰晓谕,赐给张居正。张居正过去贫寒,没有自己的宅第,于是在江陵城大规模修建宅第,派缇骑百夫长庞某借着到显陵办事的便利,督促修建房屋。宅第刚建成,冯保便向皇帝进言,把正堂命名为“纯忠”,左边命名为“社稷之臣”,右边命名为“股肱之佐”,楼名为“捧日”,又配写“正气”“万世休光”“百年美之”等颂语,全部由皇帝亲笔大书颁出。内库拨出白金一千两,作为费用。全楚的台使者、监司、郡守,都已经行贿;楚地周边的台使者、监司也一样。房屋共用三年建成,费用将近二十万。张居正自己的财物投入其中的,还不到十分之一。留都的一个小宦官醉酒后侮辱给事中,他的上司已经把他捉住,榜笞了几天,并且请旨将他拘系治罪。其他给事中争相上疏,请求追究宦官,言辞激烈;张居正选取其中最激烈的赵参鲁,把他贬到外地,并说他欺凌幼主、行为不合道义,意在讨好冯保。冯保本来因施恩于张居正而得到他的好感,张居正逐渐劝说冯保裁抑宦官,不要干预六曹事务,不要轻易奉命出使;即使派缇骑跟踪暗中探察他们的短处,也使他们战战兢兢地办完事情,幸而没有被揭发处罚。因此宦官们怨恨张居正,却不归心于冯保。
居正念御史在外骄,往往凌抚臣,出其上,痛欲折之。一事小不合,诟责随下,又敕其长加考察。以故御史给事虽畏居正,然中多不平,而伉劲喜事者出。南京户科给事中余懋学疏请行宽大之政,居正以风巳夺其职庶人。而御史傅应桢继言之尤切,然不敢有所侵于居正也。居正以经筵进讲毕,诉于上,谓此曹子欲市国恩,收召朋党,以便奸纵私,至下锦衣逮杖而戍之。滨海给事中徐贞明等坐就狱视,且槖饘亦逮谪外。御史刘台,居正所取士也,由刑部郎改居正,拟以德,而台居颇近,数刺得其阴事而恶之。俄出按辽东,辽东捷,御史不当报,而台误报,居正以故事裁斥台,台益恶居正,且分不得免,遂抗章极论其黩横十余事。居正怒甚,见上俯伏而泣,不肻起,上下御坐以手掖之,而曰:“先生起,吾逮台竟其狱,以慰先生。”台至下诏狱,上命内阁杖之百而远戍之。时物议颇角剥,居正不自安,乃阳具疏解,得不杖而夺职还里。客有贺居正者曰:“公宰相度哉。”居正蹙额曰:“不过宋宰相事耳,古人殆不然,葢以轻处未慊也。”亡何,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张四维进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故事入内阁。者曰:“同某人等办事。”至是直曰:“随着元辅居正等办事。”不欲夷之僚佐也。于是四维恂恂若属吏矣。张四维,字子维,山西平阳之蒲州人。少于居正一岁。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以久次,右春坊右中允,充经筵日讲,进右谕德兼侍读。四维北人,粗读书,自负能文章,而实少所通会。颇有干用才,于尚书博乡后进。而尚书王崇古,其舅也。二人皆久任边事,以故四维亦颇习之。最辅臣高拱所器重,遂超翰林院学士,复超吏部右侍郎兼学士如故,转左侍郎。崇古时总督宣大,俺荅求入贡互市,崇古以请于拱,而四维交关其间,事颇有绪。拱益器之。而是时,殷士儋长吏部,加太子太保矣。又上谷邸时,与拱先后讲臣也。而拱欲拔四维前士儋而入阁,士儋不获巳,则以中贵人陈洪援取中旨得大拜,以是心怨拱而忌四维。四维犹干进不巳。其父监盐长芦,累赀数十百万,而崇古盐在河东,相与擅二方利。按河东者,御史郜永春怒二家之横,上疏论劾崇古、四维。诏勿论,而士儋谓四维有虩可倾也。四维复疑士儋之使之,以是两相构。而给事中韩楫,拱客,而于四维有乡曲旧,复指擿士儋。士儋以是益怨拱与四维,而卒不胜,竟罢去。有士儋不平者,复援永春疏指劾四维。四维意不怿,引疾归。告归未几,而拱复念之,以修实录副总裁召,同尚书高仪掌詹事府事。将出,而拱败,复引疾予告。四维既饶于财,岁时候居正不绝,而慈圣太后之父武清伯伟,故籍山西,得四维重赂之,白太后召掌詹事府。时吕调阳朴而老病,数求去,不能当居正意,而维颇精悍,其督视修实录功踰于昔,虽其出不尽由居正,非其所恶也。既入内阁,事推居正,居正雅亦相狎。寻实录成,调阳加少傅太子太傅,而四维亦加太子太保矣。居正加左柱国支尚书俸,顾再辞。疏上谓实录国家最大典,且一句一字孰非出先生笔者?而何独辞?居正复疏言:“一句一字果出臣笔,第此臣子常分,何足言功?而迩年以来,人臣苟効微劳,辄萌非分之想,小有不酬,则深独贤之怨,臣实耻之,故不敢苟就,冀以少励此辈。”上始允其辞,温谕百余言,颁示史馆。诸拜恩者皆不乐。而是时少詹事王锡爵迁詹事,亦上疏辞,不许。居正以锡爵官不及辞,而辞者当有激也,意衔之。锡爵侃侃自若。寻礼部举会试,而次子嗣修与吕调阳之子兴周皆中式。居正等以嫌请避,不允。于是假其柄于四维,而詹事申时行使所知以嗣修卷上之。四维巳次名二甲第一矣。既进御,上启姓名,则拔嗣修一甲第二人,而召居正谓曰:“无以报先生功,贵先生之子孙以少报耳。”居正叩首谢,出语人冀塞言者口。而刘台言渐验,虏款塞久不中国害,独小王子之部十余万众,东北直辽左,以不获通互市,数入寇。然其人少弱,非久即退,而总兵李成梁悍勇善战,数却拒之。东直者泰宁、福余、女直诸属国夷好侵盗,不利成梁伺贼入,辄劫其后营,卤杀老弱,焚掠辎重,又以春中帅精骑掩之,贼屋居不便移徙,斩首卤生岁以千计。居正张皇其捷,天子数褒美,加恩辅臣。居正多辞不受,仅受赏。而成梁至儋五等爵位三公,而两广之破山贼者,督抚殷正茂、凌云翼所卤斩尤多至数万,其爵赏亚辽左。
译张居正想到御史在外任职时骄横,往往凌驾于抚臣之上,因此极力想折服他们。事情稍有不合意,斥责就随即下达,又命令御史的上司加以考察。因此御史、给事中虽然畏惧张居正,但内心多有不平,于是刚强好事之人纷纷出现。南京户科给事中余懋学上疏请求施行宽大政策,张居正借机夺去他的官职,使他成为庶人。御史傅应桢接着更加恳切地进言,但也不敢直接触犯张居正。张居正经筵进讲完毕后,向皇帝诉说,称这些人想借此贩卖国恩、招集朋党,以便奸邪放纵私欲,于是下令由锦衣卫逮捕,杖责后发配戍边。滨海的给事中徐贞明等人因为到狱中探视,连同携带的粮食也被逮捕,贬到外地。御史刘台是张居正选拔的士人,由刑部郎中改任御史;张居正原想以恩德笼络他,而刘台住处离得很近,多次刺探到张居正的隐秘之事,张居正便厌恶他。不久刘台出任辽东巡按,辽东获胜,本不应由御史上报,刘台却误行上报。张居正按照旧例裁处斥责刘台,刘台更加憎恨张居正,而且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免祸,于是抗章极力论列张居正专横跋扈十多件事。张居正大怒,面见皇帝时俯伏哭泣,不肯起身。皇帝走下御座,用手扶他起来,说:“先生请起,我一定逮捕刘台,了结他的案件,以安慰先生。” 刘台被押入诏狱后,皇帝命内阁杖打一百,发往远方戍边。当时舆论颇多非议,张居正心中不安,于是假意上疏替刘台解脱,最终使他免受杖刑,只被夺职还乡。有门客向张居正道贺说:“您真有宰相的器度啊。”张居正皱眉说:“不过是宋代宰相所做的事罢了,古人恐怕不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处罚过轻,还不能使我满意。”不久,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张四维升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按照旧例,入阁者只称“与某人等共同办事”;到这时却直接说“随同元辅张居正等办事”,是不愿把他降同为一般僚佐。于是张四维恭谨得像属吏一样。张四维,字子维,是山西平阳府蒲州人,比张居正小一岁。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按资历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充任经筵日讲官,升右谕德兼侍读。张四维是北方人,粗略读过书,自负擅长文章,实际上所通晓融会的很少。他颇有办事求进的才能,尚书张居正很看重后进。尚书王崇古是他的舅父;两人都长期办理边务,因此张四维也很熟悉边事。他最受辅臣高拱器重,于是破格升为翰林院学士,又破格升为吏部右侍郎兼学士,依旧兼任学士,转任左侍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岁〕 王崇古当时总督宣大,俺答请求入贡并互市,王崇古通过高拱请示,而张四维在中间沟通斡旋,事情颇有进展。高拱更加器重他。当时殷士儋掌管吏部,已经加授太子太保;他又是张四维在裕邸时的讲臣,和高拱先后担任讲官。高拱想越过殷士儋提拔张四维入阁,殷士儋无可奈何,便借宦官陈洪援引,取得宫中旨意而大拜入阁,因此心里怨恨高拱,也嫉妒张四维。张四维仍不停地谋求升进。他的父亲监管长芦盐场,积累资产数十百万;王崇古掌管河东盐务,两家共同垄断两地的利益。巡按河东的御史郜永春痛恨两家的横行,便上疏弹劾王崇古、张四维。诏令下达,命不予追究;殷士儋却认为张四维有可乘之隙,可以将他扳倒。张四维又怀疑是殷士儋指使郜永春,于是两人互相构陷。给事中韩楫是高拱的门客,又和张四维有同乡旧交,于是再次指摘殷士儋。殷士儋因此更加怨恨高拱和张四维,最终斗争失败,被罢职离去。替殷士儋打抱不平的人,又援引郜永春奏疏的意旨弹劾张四维。张四维心情不悦,以疾病为由归乡。告假回乡不久,高拱又想起他,便以修纂《实录》副总裁的名义召回,与尚书高仪共同掌管詹事府事务。将要出发时,高拱失败,张四维又以疾病为由请假。张四维既然富有财产,每年每季送给张居正的礼物不断;慈圣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原籍山西,也收受张四维厚重的贿赂,于是替他向太后说情,召他掌管詹事府。当时吕调阳朴实而年老多病,多次请求离职,不能合乎张居正的心意;张四维则颇为精明强悍,他督察修纂《实录》的功劳超过从前。虽然他的出仕并不完全由于张居正,但也不是张居正所厌恶的人。他进入内阁后,事务都推让张居正主持,张居正平日也和他亲近。不久《实录》修成,吕调阳加少傅、太子太傅,张四维也加太子太保。张居正加左柱国并支领尚书俸禄,却两次上疏辞谢。奏疏中说:《实录》是国家最大的典制,而且其中一句一字,哪一样不是出自先生您的笔下?为什么唯独辞谢?张居正又上疏说:“一句一字确实出自臣的笔下,但这只是臣子的本分,有什么值得说成是功劳的?近年以来,臣下只要略有微小劳绩,便往往萌生非分之想;稍有所得没有得到酬报,就产生深重的自以为贤能的怨恨。臣实在以此为耻,所以不敢苟且接受,希望借此稍稍激励这类人。”皇帝这才准许他辞谢,并写了一百多字的温和谕旨,颁示史馆。所有受到恩赏的人都不高兴。当时少詹事王锡爵升任詹事,也上疏辞谢,皇帝不准。张居正认为王锡爵的官职不够资格辞谢,而辞谢的人必定有所激愤,于是心中记恨他。锡爵从容自若,侃侃而谈。不久,礼部举行会试,居正的次子张嗣修和吕调阳的儿子吕兴周都考中。张居正等人因避嫌请求回避,皇上不准。于是张居正把权柄暂时交给四维,詹事申时行又让相识的人把张嗣修的试卷呈上。四维已经排定为二甲第一名。试卷进呈御前后,皇上打开看了姓名,便拔张嗣修为一甲第二名,并召见张居正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的功劳,只好尊贵先生的子孙,略作报答罢了。”张居正叩头谢恩,出来后把这话告诉别人,希望堵住非议者的嘴。刘台所说的事情逐渐得到验证:虏人叩塞求通已久,并没有给中国造成祸害,唯独小王子的部众十多万人,向东北直抵辽左,因为不能通互市,屡次入寇。但他们人少势弱,不久就退去;总兵李成梁悍勇善战,屡次击退拒守他们。东部的泰宁、福余、女直等属国夷人,喜好侵扰盗掠。李成梁等候贼兵入境,便袭击他们的后营,掳杀老弱,焚烧抢掠辎重;又常在春季率精骑掩袭。贼人的房屋不便迁徙,因此每年斩首、俘获的敌人以千计。张居正夸大宣扬这些战功,皇上多次褒奖,加恩于辅臣。张居正多次推辞不接受,只接受赏赐。而李成梁竟达到儋五等爵位、三公的待遇;两广方面攻破山贼的督抚殷正茂、凌云翼,俘斩尤其多,达到数万人,爵赏仅次于辽左。
天子谓居正运筹功多,居正益重戚继光者,亦东南良将也。既镇蓟门,多挟南兵从而北人嫉之。继光惧,而是时兵部尚书谭纶与继□以财通,纶善御□□颇用干居正。居正试之而验,则益厚纶以示窽。继光乃时时购千金姬进之居正,且他所摹画多得居正意,以是事与之榷诸督抚大臣,唯继光所择欲不利继光者,即之徙去之。而成梁与二广之赂亦接踵。至居正不能却也。居正性整洁,好鲜丽,日必易一衣,纨霞绮,尚方所不逮。时锦衣大帅朱希孝所□名书画甚富,且死裒其精绝者以识别。居正既露之,于是日有进以博一解颜,然尚不能□严氏之十二,而他珍奇瑰异稍浮之矣。居正天资刻薄,好申韩法,以智术驭下,而士大夫之憸黠者争欲投其意。张瀚以久任之说进,然仅能行之藩臬守令,而不能行之给事御史吏部属。谭纶用给事中杨言以核驿逓之说进,则两都大臣诸方面之任咸就民舟车,就旅店食,与货商贾无别,而其属以公使行则驰驿呵殿,道路不胜其陵替,而远宦者虽贵不任行矣。省冗官则郎署多长僚,而待补者累累,无罪而褫禄矣。清庠序则大邑之挟经就试者千余人,而获隶学官者仅百之一,贫书生改业而贾矣。皆覩以名美,而奉行之人卒不能坚久,以故见害而□□利。然仕路少清□,亦减十三四。承平久,奸盗□起,至深入城市剽府库以去,有司秘之莫敢发。居正特严其禁,匿弗举者虽循吏亦必黜,得盗即报斩决,以是有司莫敢饰情,盗贼畏死衰减,而亦多仓卒不审者。例盗边海钱米盈数皆斩首示众,然□往取长系不能完,至庚死,居正独亟斩之,而追捕其家属。文吏不习见祖宗制,创闻以骇而不便者相率而怨讟。居正奋然身任之,不恤也。又以粮运阻,喜进者议通海运,然不能得。故时舟子长年,而且谓山岛多山乍山咢能触舟。于是胶州一大僚谓有胶河故道,自海入青,穿莱而出,可以避之,其意欲通故河以利其乡邑,而大僚之上佐久滞淫不获登八座,和而请从事焉。居正大喜,命以侍郎兼宪职,发青登莱三郡夫数万人凿之。然河之中道高下不能达,稍深则山立颓迂道,而其下多石,费十余万金,卒不可复。而大僚之乡人未见利,不胜调发,相与逐。而噪之,乃中寝。然居正竟不罪此两人,而用之,其自用类如此。世宗朝,士大夫之言祥瑞者,居正颦额而丑之。其秉政,乃独好饰祥瑞,以上下两蛊媚。言及灾异,则怒而见辞色。于是,一切蒙蔽,满九载不上考,请罢。温旨慰谕如例,赐白金麟绣御膳肥羜上尊,外复加赐白金二百两,坐蟒衣一袭,彩币八有副。坐蟒者,禁服也。惟司礼首珰上所凭倚,间得之。而居正凡三被锡,吏部具故事,上进左柱国太傅,予一子尚宝司丞,玺书褒美,给四代诰命,赐宴吏部,凡三辞不允,最后辞太傅而巳。上将行大婚礼,敛发用帻,欲加恩居正,疏辞,仍赐白金百两,彩币八有副,调阳等赐各有差。慈圣去干清宫,将返慈宁,敕谕居正谓:“我不能视皇帝朝夕,恐不若前者之向学勤政,有累先帝付托。先生有师保之责,与诸臣异。其我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用终先帝凭几之谊,社稷苍生永有赖焉。”因赉坐蟒蟒衣各一袭,白金二百两,彩币八有副。居正侈之外光,动朝野。寻冯保之赉与托寄约略埒,是而亡何其父封少师文明卒,同列以闻。上遣司礼中贵人慰问起止,视粥药止哭,络绎道路。三宫赙赠白金共一千五百两,钞万贯,彩币三十,皆有副。白粲六十石,麻布百五十疋,香油薪炭称是。上加恩居正,虽隃于他相数十倍,然未尝有意留之。而居正出错愕无专见,而最厚者同年户部侍郎李幼孜等倡臾辞谓:“上冲年不能亲万机,不可一日无相公,何忍舍而远去。”遂以夺情之说进而居正惑矣。故事,首辅去位之三日,则次辅迁坐左,而翰林诸僚吏衣绯以谒。至是,诸僚吏皆衣绯入调阳,推不能识物情,虽不迁坐左而不先期,止其僚入揖有报居正者谓:“翰林皆衣绯抵阁矣。”居正恚谓:“我尚在而不复少顾忌,我即一旦出春明门,何望更入。”乃阳上。书请乞守制而露意,冯保使固留之。时有识者皆以非然而不敢言之。朝而王锡爵与其僚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教、沈懋学辈,皆以不可。懋学移书李幼孜,责使谏止,且责给事、御史不言。幼孜唯唯而巳而泄之。居正居正怒甚,上遣吏部尚书张瀚宣旨慰留居正。瀚在吏部,其事居正无不茅靡,且以污滥数言官所擿藉,居正以安然不敢。以居正夺情是而左都御史陈瓒,北人也,倡六部请留居正。礼部马自强颇持之,未上而居正恚,则请于上,谓瀚昏耄,敕令致仕矣。御史曾士楚等遂上章请留居正。吏科陈三谟,故居正客也,而迫于同事者小迟,闻居正之怒之,因蒲伏谒居正,涕泣求解。
译皇上认为张居正谋划筹措,功劳很多。张居正更加看重戚继光;戚继光也是东南的良将。戚继光镇守蓟门以后,多带南兵随行,因此北方人嫉恨他。戚继光害怕了;当时兵部尚书谭纶与戚继光以财物相通,谭纶善于驾驭【缺字】,颇能替张居正办事。张居正试用他,果然有效,于是更加厚待谭纶,以此显示自己的权势。戚继光便常常花千金购买美女进献给张居正,而且其他谋划大多符合张居正的心意,因此凡事都和督抚大臣商议,只有按照戚继光所选择、对戚继光不利的人,便立即调走。李成梁和两广方面送来的贿赂也接连不断,张居正到了不能拒绝的地步。张居正性情整饬清洁,喜欢鲜艳华丽的服饰,每天必换一件衣服,穿着纨绔、霞帔、绮罗,连尚方所供的也比不上。当时锦衣卫大帅朱希孝收藏的名贵书画极多,临死时把其中精绝的作品搜集起来,作为辨识的依据。张居正将此事泄露出去后,每天都有人进献珍玩以博取他一笑,但还不到严氏珍藏的十二分之一,其他珍奇瑰异之物却稍稍超过了严氏。张居正天资刻薄,喜欢申不害、韩非的法术,用权术驾驭下属;士大夫中奸黠的人争相迎合他的心意。张瀚以“久任”的说法进言,但只能施行于藩臬、守令,不能施行于给事、御史和吏部属官。谭纶借给事中杨言核查驿递的说法进言,于是两都大臣和各方面任职的官员,都得乘民间船车、住旅店、吃旅店饭食,与普通商贾没有区别;而他们的属官若以公使身份出行,却可以奔驰驿站,前呼后拥,道路上受不了这种陵辱。远方任官的人即使身份尊贵,也不敢出行了。裁减冗员以后,郎署中多是年长的官员,而等待补缺的人连连不断,许多人无罪却被夺去俸禄。整顿学校以后,大城中带着经书来应试的人有一千多人,但能登记为学官生员的只有百分之一,贫寒书生只好改行经商。这些措施都因名声好听而推行,但奉行的人最终不能坚持长久,因此表面上看到的是祸害,而【缺字】利益。然而仕途稍稍清明,也减少了十三四分。太平日久以后,奸盗四处兴起,甚至深入城市,抢劫府库后离去,有司却把事情隐瞒,不敢上报。张居正特别严禁隐匿,隐瞒不举的官员即使是循吏也一定罢黜;捕获盗贼就上报斩决。因此有司不敢掩饰实情,盗贼畏惧死亡而减少,但也有许多仓促审理、未能审慎的案件。按例,盗窃边海钱粮,数额达到规定数目的一律斩首示众;但【缺字】往往被长期拘系,不能终结案件,直到庚死,张居正便独自急令将其斩决,并追捕他的家属。文吏不熟悉祖宗的制度,突然听到这种做法,既惊骇又认为不便,于是相继怨恨诽谤。张居正奋然亲自承担,不加顾惜。又因为粮运受阻,有人喜欢进取邀功,建议恢复海运,但没有成功。原来船夫和长年水手都说,山岛多有山【缺字】,容易撞船。于是胶州有一位大僚说,那里有胶河旧道,可以从海上进入青州,穿过莱州后流出,能够避开这些险处。他的意图是疏通旧河来使本乡受益;而这位大僚的上佐长期淹滞,不能升入八座,便随声附和,请求共同办理。张居正非常高兴,任命他以侍郎兼任宪职,征发青、登、莱三郡数万民夫开凿河道。然而河道中段高低不平,无法贯通;稍微挖深一些,山岸便像竖立起来一样崩塌,只得曲折改道;而且下方多石,耗费十多万金,最终仍不能恢复通航。那位大僚的乡人没有看到利益,无法忍受征调,便一起驱逐、喧闹,工程于是中止。但张居正最终没有治罪这两个人,反而继续任用他们;他任用人的情形大多如此。世宗在位时,士大夫中谈论祥瑞的人,张居正总是皱眉并认为可耻。他掌权以后,却独独喜欢粉饰祥瑞,以此向上向下两方面献媚。有人谈到灾异,他便发怒,脸上显出不满。因此一切事情都被蒙蔽,任满九年也不上考核,请求罢职。皇上照例以温和的诏旨慰谕,赏赐白金、麒麟绣服、御膳、肥羜、上尊;此外又加赐白金二百两、坐蟒衣一袭、彩币八有副。坐蟒衣是禁服,只有司礼监首领太监这种皇上所倚重的人,偶尔才能得到。张居正总共三次受到这种赏赐,吏部按照旧例具列事由,准备进升为左柱国、太傅,给他的一个儿子任尚宝司丞,并赐玺书褒奖,颁给四代诰命,赐宴于吏部;这些恩典他三次辞谢,皇上都不准,最后只允许他辞去太傅。皇上将举行大婚礼,收束头发用帻,想加恩于张居正;张居正上疏辞谢,皇上仍赐白金一百两、彩币八有副,吕调阳等人所得赏赐各有差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慈圣太后要离开干清宫,返回慈宁宫,特意告谕张居正说:“我不能早晚陪视皇帝,恐怕他不像从前那样勤于学习、勤于政事,因而辜负先帝的托付。先生负有师保的责任,与其他大臣不同。希望您早晚进纳教诲,辅佐皇帝的德行,以完成先帝临终托付的情谊,使社稷和百姓永远有所依赖。”于是赏赐坐蟒蟒衣各一袭、白金二百两、彩币八有副。张居正因此更加奢侈显耀,震动朝廷和民间。不久,冯保所得赏赐以及托付寄存的物品,大致与此相等。没过多久,张居正的父亲被封为少师、文明,去世,同僚把此事报告皇上。皇上派司礼监中贵人慰问,询问起居,送粥送药,劝止哭泣的人,往来道路不断。三宫合计赙赠白金一千五百两、钞一万贯、彩币三十有副,另有白粲六十石、麻布一百五十匹、香油、薪炭,数量相当。皇上对张居正加恩,虽比其他宰相多几十倍,却并没有打算让他留在朝中。张居正出来后惊愕失措,不能专断,平日最受他厚待的同年户部侍郎李幼孜等人倡议让他以夺情留任,说:“皇上年幼,不能亲自处理万机,一天也不能没有相公,怎么忍心舍弃他而远去?”于是他们提出夺情的说法,张居正便迷惑了。按旧例,首辅离职三天后,次辅升坐左席,翰林各位官员穿绯服前往拜谒。到了这时,各位官员都穿着绯服进入吕调阳处。吕调阳推测不出人情,虽然没有升坐左席,却也没有等到规定日期,只让同僚进来作揖。有人把此事报告张居正,说:“翰林官员都穿着绯服到内阁来了。”张居正恼怒地说:“我还在,他们就不再稍有顾忌;我如果一旦走出春明门,哪里还指望再进去!”于是他假意上书,请求在家守制,同时流露出想留任的意思,冯保便派人坚决挽留他。当时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样不对,却不敢说。早朝时,王锡爵和他的同僚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教、沈懋学等人,都认为不可。沈懋学写信给李幼孜,责备他应当进谏阻止,并且责备给事中、御史不发言。李幼孜只是连声答应,却把这事泄露了。张居正大怒,皇上派吏部尚书张瀚传旨慰留。张瀚在吏部任职时,居正的事情没有不顺从的,而且常因几句话就把言官弹劾的对象斥为污滥之人;张居正因此安然自得,张瀚不敢违抗。因为张居正夺情,左都御史陈瓒是北方人,便倡议六部请求挽留张居正。礼部马自强颇为坚持,但还没有上奏,张居正就恼怒了,于是向皇上请求,称张瀚昏聩衰老,皇上下令让张瀚退休。御史曾士楚等人于是上奏请求挽留张居正。吏科给事中陈三谟原来是张居正的门客,因为同僚催逼而稍有迟疑,听说张居正发怒,便匍匐前往拜见,哭泣请求张居正谅解。
俄而疏亦上矣。用贤不能平,约中行具疏请敕居正归除服而后用之,然其辞缓,而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继之,则稍峻,且傍剌讥居正他事。疏上留中不出。冯保葢欲取居正指,而居正恚怒不知所将,拟加重辟。于是王锡爵要申时行谒居正而请解,时行不可,锡爵乃独身往质居正于丧所,辞颇峻。居正勃窣且拜且曰:「上强留我,而诸子力逐我,我何以处?使有尺刃在我,且自刭矣。」锡爵辞不可,巳而居正揖之出。则进士邹元标者复上章至,极言居正以元宰而首斁大伦,何以师表天下?且其人非能以仁义辅人主,不过智力把持耳。用之何所利?前是上巳下旨廷杖穆思孝八十,谪远戌;用贤、中行六十,编氓。而元标袖疏草入左掖门,覩诸臣宛转血肉中不慑。疏上而中外壮之。得旨杖戌如穆思孝,皆濒绝而苏。时彗星从东南方起,长天无所不扫,人情汹汹,久不晓有夺情事,事创起而诸言者皆得罪,以居正实应之。街议巷擿,至作谤书悬之两长安通道,谓居正且反。不得巳乃草诏戒励羣臣,谕所以留居正而罪言者意再及。之必诛无赦。冯保请于上,宣之,朝谤稍息。于是使居正子编修嗣修与司礼大珰魏朝驰传往代司丧,而礼部主事曹诰并治祭,工部主事徐应聘治丧。居正请不□朝,而以青衣素服角带入阁理政,及侍经筵讲读。又请辞岁俸上许之,而日给酒馔二席,月给白粲十石,香油百斤,蠋二百枝,茶三十斤,盐百斤,薪炭称是,计直踰于奉赐矣。始居正自矫饬,虽不能无任情,而英敏善断,捭阖挥霍,庶几以有魏相姚元之风。而其客面谀之,谓汉唐所未覩见,至相率而有伊周之目。居正亦雅自负,不世出。刘台等所擿,志意渐恍惚,而至是始知天下之不见与,思以威权刼之,益无所顾忌。居正谓罗伦小竖子,何所知,其书当投厕中。葢先朝成化前,朝臣稍有事寄者,亡何不夺情。自阁臣李贤夺,而罗伦以修撰疏非之,其言虽不行,而嗣后人稍自知爱,非兵革无有言夺者矣。居正之闻丧,荐绅先生传录伦疏纸几贵。居正知之,以故追恨伦。而亡何上且举大昏礼,故事诸受册遣聘皆勋臣主之,而首辅副使居正以有服不当与慈圣亦疑之,而使中贵人问居正。恐难于易吉,居正艳其事,乃曰:“后天下母,国之大事,孰有重者?且居正受上恩厚,即令之赴汤火不辞,而仅即暂时吉乎?”于是居正遂被紫横玉以从事,凡十余日。初给事中李来疏谓:“使居正不服吉,不可以将礼;而服吉恐非上所以处居正与居正所以自处。夫吉礼非金革比也,阁部大臣皆可使,不止一居正也。”上苟惜居正,幸更之。居正虽甚恶涞,以其辞直,姑切责而付吏部处。涞寻补按察佥事出矣。锡爵意愤愤,请以省觐告人,谓:“相君不有父而君,故省父以形若短,且君何以责相君深乎?”锡爵曰:“吾自知父,不知有相君。且相君之自情而自夺之,夫上夺之可也,今乃徼太后。”中贵人以要,上即如所请。不入朝,不衣锦可也。而今且衣锦而从吉,即从吉,吾意其颡之有泚,而顾扬扬自夸诩,谓人何幸躬逢其盛。于是竟请告以归。故事,大昏礼成,阁臣苐有赏而无迁拜。居正知冯保诸中贵之欲得之,思以恩市而身力辞之以钓奇。乃拟吕调阳进建极殿大学士,兼支尚书俸;张四维加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仍各录一子中书舍人。而冯保等皆加秩荫叙矣。上果谓居正让而有礼,赐玺书褒谕,累百余言,命吏部俟服除而援旨以请。巳报辽东捷,赐居正白金百两,彩币八有副。先是,上所赐札称元辅,或称先生而不名。称先生者独孝庙然,面谕而有之,不以施笔札。至是始兼称元辅张少师先生,且待以师礼。而居正有奏谢,亦自负以帝者师,且引赞拜不名之礼,隐然兼萧何、子房而有之。人谓居正傲于上而卑于冯保,即陈骞所不论也。居正见人情巳定,乃始乞归葬其父。再疏始允,使尚宝司少卿郑钦、锦衣卫指挥佥事史继书护归,以三月期葬毕,即上道。仍命抚按诸臣先期驰赐玺言敦谕,范白金印记曰「帝赉忠良以赐之」,如先朝杨士奇、张孚敬例,得密封言事。仍戒内阁臣调阳等有大事毋得专决,仍驰驿之江陵,听张先生处分。人谓古称伴食同事则有之,未有伴食于三千里外者。以调阳、四维当拂衣而调阳独怏怏不乐,然未能果也。始居正念以阁臣里居者,高拱在未能一日忘,而殷士儋多左右奥援,或能乘间以出。谓徐阶老易待,拟荐之自代,遣人布腹心于阶,阶诸子且信之。
译不久,奏疏也上呈了。赵用贤不能平静,约吴中行准备奏疏,请求皇上下令让张居正回乡服满丧制后再起用他,但措辞较缓。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接着上疏,言辞便严厉了一些,而且旁及讥刺张居正的其他事情。奏疏上呈后,被留中不发。冯保大概想探取张居正的意思,张居正恼怒,不知将如何处置,打算加重罪名。于是王锡爵邀请申时行拜访张居正,请求为此事解围,申时行不肯;王锡爵便独自到张居正守丧的地方,当面质问,言辞颇为严厉。张居正急忙走动,边拜边说:“皇上强行挽留我,而诸位却竭力驱逐我,我该怎么办?假如手边有一尺长的刀,我就要自刎了。”王锡爵辞谢说不可这样,随后张居正作揖送他出去。进士邹元标又上疏到达,极力说张居正身为元宰,却首先败坏丧服这一大伦,怎么能做天下人的师表?况且这个人不能用仁义辅佐君主,不过是凭智力和权术把持朝政罢了。起用他有什么好处?在这以前,皇上已经下旨,廷杖艾穆、沈思孝八十,贬谪远方戍守;赵用贤、吴中行杖六十,编入民籍。邹元标把奏疏草稿藏在袖中进入左掖门,看见诸位大臣在血肉模糊中辗转,也没有恐惧。奏疏上呈后,朝廷内外都为他壮胆。皇上下旨,照艾穆、沈思孝的处分杖责、戍边,几个人都濒临死亡而后苏醒。当时彗星从东南方出现,长长的光芒仿佛扫遍天空,人心汹汹。夺情之事久已无人知晓,如今突然发生,所有进言的人又都获罪,大家认为这正应验在张居正身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写诽谤书挂在长安城两条主要道路上,说张居正将要谋反。不得已,只好起草诏书告诫勉励群臣,说明挽留张居正以及治罪进言者的意图,并再次说,今后谁敢进言,必诛无赦。冯保向皇上请求后,将诏书宣示,朝廷内外的诽谤才稍稍平息。于是派张居正的儿子、编修张嗣修和司礼监大太监魏朝,乘驿马疾行前往代替张居正主持丧事;礼部主事曹诰一同办理祭祀,工部主事徐应聘办理丧事。张居正请求不穿丧服上朝,而穿青衣素服、系角带入阁处理政务,并侍奉经筵讲读。他又请求辞去岁俸,皇上答应了,但每天供给酒馔两席,每月供给白粲十石、香油一百斤、蜡烛二百枝、茶三十斤、盐一百斤,薪炭数量相同,计算价值超过俸禄和赏赐了。起初张居正自己矫饰修整,虽然不能没有任性之处,但聪明敏锐、善于决断,纵横捭阖,处置事务果断,差不多有魏相、姚元之的遗风。他的门客当面奉承,说这是汉唐以来从未见过的,甚至相继把他比作伊尹、周公。张居正也一向自负,认为自己是世所罕见的人。刘台等人所弹劾的事情,使他的志意逐渐恍惚;到了这时,他才知道天下人并不完全与自己同心,便想用威权胁迫他们,越发无所顾忌。张居正说罗伦是个小小的竖子,懂得什么,他的奏疏应当扔进厕所。大概从先朝成化以前,朝臣只要稍微有事权寄托在身,不久就没有不夺情留任的。内阁大臣李贤夺情后,罗伦以修撰身份上疏非议他;虽然意见没有被采纳,但此后的人稍微知道爱惜名节,除非遇到兵革之事,再没有人谈论夺情了。张居正听到父亲去世后,士绅先生们争相传抄罗伦的奏疏,纸张几乎因此贵起来。张居正知道此事,所以一直追恨罗伦。不久皇上又将举行大婚礼,按旧例,接受册封、派遣聘问的使臣都由勋臣主持,首辅任副使。张居正正在服丧,不应参与,慈圣太后也对此疑虑,便派中贵人询问张居正。她担心难以从凶礼改用吉礼。张居正却很看重此事,说:“皇后将成为天下人的母亲,这是国家的大事,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况且我承受皇上深厚的恩德,即使让我赴汤蹈火也不推辞,难道只是暂时改穿吉服就不肯吗?”于是张居正穿上紫袍、横玉带参与礼事,共十多天。起初,给事中李涞上疏说:“如果让张居正不穿吉服,就不能主持礼仪;但穿吉服恐怕也不是皇上处置张居正以及张居正自处的办法。吉礼并不等同于金革之事,阁部大臣都可以派遣,并不只有张居正一人。”皇上如果爱惜张居正,就请另作安排。张居正虽然十分厌恶李涞,但因为他的言辞正直,只是严厉斥责他,交给吏部处理。不久,李涞被补任为按察佥事,出任地方官。王锡爵心中愤愤不平,请以省亲为名告假,对人说:“相君不把父亲当父亲而把皇帝当君主,所以借省亲来显出相君的短处;况且您为什么要如此严厉地责备相君呢?”王锡爵说:“我只知道有父亲,不知道有相君。况且相君是自己决定守情、又自己夺情的;皇上强行夺情还可以理解,如今他竟然去请求太后。”中贵人把这些话告诉皇上,皇上立即依照王锡爵所请。不入朝、不穿锦服本来就可以了,可如今还要穿锦服、改行吉礼;既然改行吉礼,我料想他额头上应当有汗,却反而得意扬扬、自我夸耀,说别人真幸运,亲身遇到这样盛大的事情。于是王锡爵最终请假回乡。按旧例,大婚礼完成后,阁臣只有赏赐,没有升迁拜官。张居正知道冯保等中贵人想从中得到好处,便想用恩典买他们的情面,同时自己坚决辞让,以此来显示奇特。于是拟定:吕调阳进升为建极殿大学士,兼支尚书俸;张四维加少保,兼任武英殿大学士;仍各录用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冯保等人也都加官、荫叙。皇上果然认为张居正谦让而有礼,赐玺书褒奖慰谕,文字多达一百多句,命吏部等他服丧期满后援引诏旨请求。随后又报告辽东大捷,皇上赐张居正白金一百两、彩币八有副。在这以前,皇上赏赐的手札称他为元辅,有时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先生的,只有孝庙;而且是当面告谕,并没有把这种称呼写在手札上。到这时,皇上开始兼称他为“元辅张少师先生”,并以师礼相待。张居正上奏谢恩,也自负地把自己看作皇帝的老师,还援引“赞拜不名”的礼制,隐约把自己比作兼有萧何、子房地位的人。人们说张居正对皇上傲慢,却对冯保卑下;即使陈骞也没有谈论过这种事。张居正见人心已经安定,才开始请求回乡安葬父亲。上了两道奏疏才获准,皇上派尚宝司少卿郑钦、锦衣卫指挥佥事史继书护送他回乡,规定三个月内葬毕,立即上路。又命抚按诸臣提前飞驰赐下玺书,诚恳劝谕;赐给他白金印,印文为“帝赉忠良以赐之”,依照先朝杨士奇、张孚敬的例子,允许他密封奏事。又告诫内阁大臣吕调阳等,遇有大事不得擅自决定;仍准许通过驿站传送到江陵,听张先生裁处。人们说,古代称为伴食、共同办事的还有这种情形,却没有听说过在三千里之外伴食办事的。吕调阳、张四维本应拂袖而去,吕调阳只是闷闷不乐,却没有真的这样做。起初张居正想到以前以阁臣身份居家者,高拱在世,自己一天也不能忘记;殷士儋又有许多内廷左右的援助,或许能乘机出任。于是他认为徐阶年老容易对付,打算推荐他来代替自己,并派人向徐阶表示自己的心意,徐阶的几个儿子也相信了。
而居正复自念,阶出而居正被召还任,名位固相等,而阶前辈受业师,不敢据其上。乃请广内阁员,诏即令居正推,乃疏□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马自强、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申时行,而时行巳加太子宾客,忘不入。衔且谓:“自强资深,当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时行稍浅,当以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诏如之,其辞同。张四维宫保一品阶,当上自裁定;即不尔,亦当别具密启以请,不应于推疏定之。靡非欲自张大,而轻自强等体。自强伉直,数与居正左,自分不敢望之。人以居正是举稍不易云。申时行者,字汝默,苏之吴县人。举进士第一人,翰林院修撰。初从外家姓徐,久而后复之。时行美姿容,秀目疏眉,性温茂有体韵,而不促陿。能诗文,善笔札,见者无不亲之。初以王父忧归,服除补故官。与同年王锡爵善,锡爵与相切劘,不苟取与。久之副顺天试事,迁左春坊左中允兼编修,选充经筵日讲官,进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预修《世穆两朝实录》。寻《穆庙副总裁》,进左庶子,掌翰林院事。《穆录》成,进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以久次□詹事,再迁礼部右侍郎,改吏部兼学士。《世录》成,加太子宾客,食二品俸。时行以文事受知居正,又蕴藉不崕异居正,愈安之。且念权宠盛多,树敌欲拔一二后进之继,而得时行。既入阁,与四维皆自昵于居正,谈笑无间。居正当行,上及两宫赐道里费白金者合千三百两,彩币十六有副。既朝辞,复请见于平台。上抚谕之曰:“朕不能舍先生,恐重伤先生怀,是以忍而允所请。虽然国家事重,朕将何所倚?”居正乃劝上以大婚之后宜撙节爱养,留心万几。因伏地而哭,上亦之,哽咽堕泪。居正奏辞慈宁宫皇太后,复以银八宝六十两赐之,所以□谕有加。出国门,遣司礼中贵张宏供张郊外以饯,百官皆班。于是所经由有司饬厨传治道路。然意居正奔丧,或参用凶礼,则饰白罗伞幔,执事舆台胥吏之徒皆具素服以俟。而居正以边将所馈遗兵器罗列禁卫,千兵百骑前后,部鼓吹光彩耀日。于是复皇恐相率易缯。彩一新,复费不訾。前是居正父初死,廵抚都御史陈瑞,癸丑所取士也。驰至江陵,乘幔舆以谒,入门从者易白服,毕解纱帽,出麻冕于袖而戴之。巳改加绖,伏哭尽哀。毕则请见太夫人,太夫人不出,跪于庭良久。太夫人出,复伏哭前谒,致慰乃坐。太夫人傍有小阉侍,居正所私留以役者也。太夫人腉而谓:“陈君,幸一眄睐之。”瑞拱立,揖阉曰:“陈瑞安能?公公重如公公,乃能重陈瑞耳。”“公公”者,中贵之尊称,□获见而呼者也。太夫人亦之,启颜。至是,陈瑞巳迁刑部右侍郎,复与郧阳都御史徐学诗及司道守令会葬,所以赙遗不可胜计,光彩倾远迩。时有同年御史于业者,罢久矣,而与居正故善,来会葬。至墓所,自诡工堪舆,言密语居正:“吾相地多母隃于此者,是且有天子气。”居正惧,掩耳礼而趣之去。既毕葬,且还朝,而兵备宪臣与分守阃帅约,请居正阅操,用大帅礼,居正欣然许之。改服上所赐绣蟒,以御礼成,大出其金币劳赐加等。时辽东续奏大捷,上复归功居正,使使驰谕,俾定爵赏。居正条列以闻,而大学士吕调阳内惭,坚卧,累疏乞休矣。居正疏以母老不能冒炎暑,请俟秋凉而后上道。于是内阁两都部院寺卿给事御史俱上章,请促居正亟还朝。上遣锦衣卫指挥翟汝敬驰传往迎,日以俟。汝敬陛辞,锡之白金彩币,而令中贵人侍太夫人,以秋日取江路,繇州上。汝敬至,居正就道,先具疏闻,而抚按诸臣各驰报矣。上皆有优旨。而前是所经由藩臬守廵迓而跪者十之五六,居正意未慊,檄使持庭参吏部尚书礼。至是无不长跪者。台使越界趋迎,毕即身前驱,约束吏卒,干陬饬厨传。居正所坐步舆,则定守钱普创以共奉者,前重轩后寝室,以便偃息。□□两庑庑各一童子立而左右侍,挥箑炷香,凡用卒三十二舁之。始所过州邑邮牙盘。上食水陆过百品,居正犹以无下箸处而定。守无锡人独能吴馔,居正甘之,曰:“吾行路至此,仅得一饱。”此语闻于是吴中之善庖者召募殆尽,皆得善价以归。道经襄王出候,折简要居正宴。故事,人臣虽贵极公侯,□□执臣礼,居正不欲执臣礼,辞不入。王强而后可,于是直入至偏殿,且宾主而出。王者之有北面,自襄王与居正始也。过南阳,唐王亦如之。诸抚臣争相竞以异礼待居正,而独保定之孟重甚,虽同事者亦羞称之。居正入,则孟重以兵部侍郎起佐京营大帅矣。居正既过良乡,抵郊外,诏遣司礼中贵人何进宴劳于空寺,口谕:“先生以午入,即召见平台。”
译但张居正又想到,徐阶一旦出任,自己被召回任职,两人的名位本来相等;可是徐阶是前辈,又是自己受业的老师,自己不敢占在他的上面。于是他请求扩大内阁成员,诏令立即让张居正推举人选。张居正上疏推荐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马自强和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申时行;但申时行已经加任太子宾客,他忘了把这一点写入。奏疏中还说:“马自强资历深,应当加任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资历稍浅,应当以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诏令依从了这一意见,措辞与奏疏相同。张四维已经是宫保、一品官阶,本应由皇上自行裁定;即使不这样,也应另具密启请示,不应在推举奏疏中直接决定。这无非是想抬高自己的声势,并轻视马自强等人的体面。马自强刚正,多次与张居正意见相左,自知不敢奢望升到其上。人们认为张居正这次举荐稍有不平。申时行,字汝默,苏州吴县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院修撰。起初随外家姓徐,过了很久才恢复本姓。申时行容貌秀美,眼睛清秀,眉毛疏朗,性情温和文雅,有仪态风韵而不急促狭隘。能写诗文,擅长书法,见到他的人没有不亲近他的。起初因祖父去世回乡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他与同年王锡爵友善,王锡爵常与他切磋砥砺,不随便取舍交往。过了很久,申时行任顺天府乡试副主考,升任左春坊左中允兼编修,选充经筵日讲官,升为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参与编修《世宗、穆宗两朝实录》。不久任《穆宗实录》副总裁,升左庶子,掌管翰林院事务。《穆宗实录》完成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因资历久次【缺字】詹事,又两次升迁为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侍郎兼学士。《世宗实录》完成后,加任太子宾客,享受二品俸禄。申时行因文章受到张居正知遇,又含蓄稳重,不显得与张居正相异,张居正更加安心任用他。张居正又想到自己权势恩宠正盛,树敌很多,想提拔一两个后进作为继承者,便选中了申时行。申时行入阁后,与张四维都亲近张居正,与他谈笑无间。张居正将要出发时,皇上和两宫赐给他的路费白金共一千三百两,彩币十六有副。入朝辞别后,他又请求在平台殿见皇上。皇上抚慰他说:“朕不能舍弃先生,只是担心加重先生心中的悲痛,所以忍痛答应先生的请求。虽然如此,国家大事重大,朕今后将依靠谁呢?”张居正于是劝皇上,大婚以后应当节制生活、保养身体,留心万机。说着便伏地哭泣,皇上也哭了,哽咽流泪。张居正上奏辞别慈宁宫皇太后,皇太后又赐白银八宝六十两,对他的慰谕更加优厚。张居正出了国门,皇上派司礼监中贵人张宏在郊外设置宴席为他饯行,百官都列班相送。于是沿途所经过的有司都整治厨传,修治道路。可是考虑到张居正是奔丧,或许要参用凶礼,便装饰白罗伞幔,执事、舆夫、台役和胥吏等都准备穿素服等候。张居正却把边将馈赠的兵器陈列在禁卫队伍中,前后有千名士兵、百名骑兵,鼓吹仪仗声势光彩照日。于是众人又惊恐地相继换上彩色衣服,重新装饰一新,费用不可计算。此前张居正的父亲刚去世时,巡抚都御史陈瑞是癸丑科所取的士子。他奔驰到江陵,乘幔舆拜谒,进门后随从换穿白服,全部解下纱帽,从袖中取出麻冕戴上。后来又改加绖带,伏地痛哭,尽情哀悼。完毕后请求拜见太夫人,太夫人没有出来,他便在庭中跪了很久。太夫人出来后,他又伏地哭泣,上前拜见,致慰后才坐下。太夫人身旁有个小太监,是张居正私下留下供役使的。太夫人向他眨眼示意,说:“陈君,幸好请他看一眼。”陈瑞拱手站立,向太监作揖说:“陈瑞哪里能做到?只有公公您这样尊贵的人,才有能力抬举陈瑞。”这里所说的“公公”,是对中贵人的尊称,是【缺字】能够见到并这样称呼的人。太夫人也因此高兴,露出笑容。到这时,陈瑞已经升任刑部右侍郎,又与郧阳都御史徐学诗以及司道、守令会同参加葬礼,所送的赙赠数不胜数,声势光彩震动远近。当时有同年御史于业,已经罢职很久,但过去与张居正友善,便来参加葬礼。到了墓地,他假称自己精通堪舆,对张居正低声说:“我看过许多地方,没有一处比得上这里;这里恐怕有天子之气。”张居正害怕了,捂住耳朵作礼,并催促他离开。葬礼完毕,张居正将要回朝,兵备宪臣与分守的边镇将帅相约,请张居正检阅操练,按大帅的礼仪接待他,张居正欣然答应。于是换上皇上赐的绣蟒服,以御礼举行仪式,大量拿出金帛,按高于常规的等级慰劳赏赐。此时辽东又连续奏报大捷,皇上再次把功劳归于张居正,派使者飞驰传谕,让他拟定爵位和赏赐。张居正分条列举上报,大学士吕调阳内心惭愧,坚卧不起,屡次上疏请求退休。张居正上疏说母亲年老,不能冒着炎热赶路,请等秋凉后再上路。于是内阁、两都、部院、寺卿、给事中、御史都上奏,请求催促张居正赶快回朝。皇上派锦衣卫指挥翟汝敬乘驿马前往迎接,每天等候。翟汝敬辞行时,皇上赐他白金、彩币,并命中贵人侍奉太夫人,等到秋天从江路取道,由各州上行。翟汝敬到达后,张居正上路,先写好奏疏上报,抚按诸臣也各自飞驰报告。皇上都下达优厚的诏旨。此前张居正所经过的地方,藩臬、守巡官员跪迎的只有十分之五六,张居正心中仍不满意,便下檄文要求他们按照朝廷参谒吏部尚书的礼仪迎接。到了这时,没有人不长跪迎接。台使越过辖界赶来迎接,礼毕后亲自走在前面,约束吏卒,整治厨传。张居正所乘的步舆,是定守钱普创制出来共同供奉的,前面是重轩,后面是寝室,以便休息。【缺字】两侧各有一名童子站立侍候,挥扇、焚香,共用三十二名役卒抬舁。起初沿途州县、驿站和衙门准备的饭食水陆珍品超过一百种,张居正仍认为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便命人撤去。只有无锡籍的守官会做吴地饭菜,张居正吃得很满意,说:“我行路到这里,才得到一顿饱饭。”这话传到吴中后,善于烹饪的人几乎全被召募,他们都得到优厚的价钱回去。路过襄王处,襄王出门等候,送来简帖邀请张居正赴宴。按旧例,人臣即使贵至公侯,也【缺字】行臣子的礼仪;张居正不愿行臣礼,推辞不进去。襄王强请之后他才答应,于是径直进入偏殿,双方以宾主礼相见后出席。王者向人臣行北面礼,从襄王与张居正开始。经过南阳时,唐王也这样做。各地抚臣争相用特殊礼仪接待张居正,只有保定的孟重非常惭愧,即使同僚也以谈论此事为羞。张居正入朝时,孟重已经以兵部侍郎身份起任京营大帅的辅佐官。张居正经过良乡,抵达郊外,皇上下诏派司礼监中贵人何进在一座空寺设宴慰劳,并口头传谕:“先生在午时入城,朕立即在平台召见。”
以未入,则质明见而。两宫亦各遣大珰李琦、李用宣谕,赐八宝金钉川扇、御膳饼果、醪醴。百僚复班迎,以次日质明入朝。上延之平台慰劳恳笃,且询以途路所见、岁计物情与北虏衰败之状。良久乃予假十日,而后入阁,仍赐白金百两、彩币六有副、新钞三千贯、双羊上尊、御膳。因引见。两宫当居正之归日,而御史赵应元以候代襄阳,不及会葬。既得代而中悔,恐获罪于居正,上书移病归。前是有旨:“御史在外不得轻移病,非抚臣代请而移病者,都察院糺察以闻。”然亦视故常,莫有举行者。而居正之门客佥都御史王篆时佐院,要胁其长陈炌,使谕应元。时吕调阳以疾在告不出,而张四维等拟旨特斥应元民,中外知其自咸懑懑。而户部员外郎王用汲遂劾炌以非法陷应元、阿附权臣,应元不当罢,且谓星变而考察所惩抑者,皆居正所不喜,宜斥炌而留应元。其辞峻,诏夺用汲官,亦民。居正既见用汲疏,怒甚,辨其事,谓:“臣赋性愚戆,不能委曲狥人,凡所指画注施,一槩之法,法所当加,亲故不宥,才有可用,疏远不遗。又务综核名实,搜剔隐奸,摧抑浮竞,以是大不便于小人而。”倾危躁进之士,游谈失志之徒,又从而鼓煽其间,相与怂恿撺嗾,冒险钓奇,以觊幸于后日,攫取富贵之计,蓄意积虑有间,辄发。故向者刘台专权之论,今日用汲造阿附之言。夫专权阿附者,人生之所深疑也。日浸月润,铄金销骨。小则使臣冒大嫌而不自安,大则使臣中奇祸而不自保。明主左右既无亲信重臣,孤立于上,然后呼朋引类,藉势秉权,恣其所欲,纷更变乱,不至于倾覆国家不巳。此孔子所以恶利口,大舜所以疾谗说也。臣日夜□之,忧心悄悄,故敢不避烦渎,一控之圣明之前,遂以明告天下之人。臣是顾命大臣,义当以死报国,虽赴汤火皆所不避,况于毁誉得丧之间皇上不用臣则巳,必欲用臣,臣必不能枉巳以狥人,必不能违道以干誉。台省纪纲必欲振肃朝廷法令必欲奉行,奸宄之人必不敢姑息以挠三尺之公,险躁之士必不敢引进以坏国家之事。如有捏造浮言,欲以荧惑上听,紊乱朝政者,必举祖宗之法,请于皇上而明正其罪。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于皇上之职分也。优诏褒美,居正累百余言戒饬言者。然居正意欲逮治用汲,而以四维等轻之,遂厉色而待,一语不接。握笔纵横,了无顾盻,咸捧手受成而巳。及秋,而魏朝奉太夫人所经由浒步,皆设席屋,张彩幔。徐州兵备副使林绍至,身杂挽船卒中之,导护远迩奔趋,将抵京上遣司礼中贵李佑郊迎,与魏朝结骑队,鸣鼓角,列旗帜,横穿御道而过,观者如堵。上复遣中贵人赐金累丝珍珠青红宝石首饰杂色绣蟒帛罗凡四袭,白金百两,而两宫之赐尤有加,所以慰谕居正母子,几用家人礼。居正乃亦广制吴妆绮绣奇器宝玩以进上及慈宁宫,所费颇巨,而锦衣缇帅刘守有史继书皆受役如奴客之收敛织作矣。高拱之逐其自出居正而有王大成狱,居正复与发而旋救之。拱既内恨刺骨,而畏其权,与文深又不能不外示戚。居正始归葬道新郑,拱巳病若痱故笃状,舆诣居正抚之,乃大哭谓:“往者几死冯珰手,虽赖公活,而珰意尚未巳,柰何?”居正笑曰:“珰念不至此,且有我在,无忧也。”居正归而拱意其不即召,使使贿太后父武清伯谋之。武清伯纳其贿,不得间。居正既入而知之,诮让良苦。拱既失贿而知其泄,忧懑发疾死。居正请于上复其官,予之祭葬之半。而殷士儋归历城,其密戚阁中椽与故谷邸中贵人善,谋乘居正归而用士儋。居正复切责,此椽怖而不能食数日死。冯保有所私门下笔札人徐爵,居正擢用之至锦衣卫指挥同知,署南镇抚,又使其苍头游七与结兄弟。居正有所谋,使游七入以告徐爵,爵以达冯保。保有所谋,亦如之。游七亦入赀得官,勋戚文武大臣至翰林给事御史多与还往通姻好。游七具衣冠报谒,据上坐,款宵饮,欢呼无间。居正固与冯保通关,然意忌闻张四维之私结保也,诇喝止之。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俺答入贡久,而以兵西遏回夷,使使之乌思藏迎所谓国师锁南坚者,创招提利以居之。锁南投书上居正,乞赏而侑以大士像氆氇金刚结。居正疏闻,且辞上褒称居正辅理勋猷,宣播遐迩,戎狄咸宾,朕得垂拱受成,深用嘉悦,敕受之而别荅赐。时上病疹愈,御朝羣臣皆廷贺,而居正以持服不与。复之御平台以见慰论有加,赐金币御膳殽蒸上尊,执手使视颜色。
译因为张居正尚未入城,皇上便在天刚亮时召见他。两宫也各自派大太监李琦、李用传达谕旨,赏赐八宝金钉川扇、御膳糕饼果品、醪醴。百官又列班迎接,第二天天刚亮入朝。皇上在平台殿接见他,慰劳十分恳切,并询问他沿途所见、每年的财政收支、民情物价以及北方虏人的衰败状况。过了很久,才准他休假十天,然后入阁办事;仍赐白金一百两、彩币六有副、新钞三千贯、双羊上尊、御膳,并安排引见。两宫在张居正回来那天都曾相待。御史赵应元因为等候接替襄阳的官员,没能赶上参加葬礼。得到接替者后又中途后悔,害怕得罪张居正,便上书称病回乡。此前曾有诏旨说:“御史在外任职,不得轻易以病调动;不是由抚臣代为请求而称病调动的,都察院应检举上报。”但也只是按照旧例看待,没有人真正执行。张居正的门客、佥都御史王篆当时在都察院任职,便胁迫他的长官陈炌,让他传话给赵应元。此时吕调阳因病请假没有出面,张四维等人拟定诏旨,特意把赵应元斥为民。朝廷内外都知道这件事是他们自作主张,因而闷闷不平。户部员外郎王用汲于是弹劾陈炌以非法手段陷害赵应元、阿附权臣,认为赵应元不应罢免;又说星象发生变异,而考察中受到惩处压制的人,都是张居正所不喜欢的,应当斥退陈炌,保留赵应元。他的措辞严厉,皇上下诏夺去王用汲的官职,也将他编入民籍。张居正见到王用汲的奏疏后十分愤怒,申辩这件事,说:“臣天性愚直刚强,不能委曲迁就别人。凡是臣所指陈、规划、施行的事情,一概按同一法令办理;法令应当加罪的,即使是亲友也不宽宥;人才有可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不遗漏。臣又致力于核实名实,搜查剔除隐藏的奸邪,压制浮夸争竞之风,因此对小人极为不利。那些倾轧他人、急于求进的人,以及游谈失意的人,又在其中煽动鼓吹,彼此怂恿唆使,冒险求奇,希图将来侥幸得势,以夺取富贵;他们蓄谋已久,稍有机会便发作。所以从前有刘台专权的议论,今天又有王用汲造作阿附的言论。专权、阿附,是人们一生中最深疑忌的事情。流言日积月累,足以熔化金属、销蚀骨骼。小则使臣蒙受重大的嫌疑而不能自安,大则使臣遭遇奇祸而不能自保。明主身边既没有亲信重臣,君主孤立在上,于是便有人呼朋引类,借助势力掌握权力,任意妄为,纷纷更改变乱,直到颠覆国家才罢休。这就是孔子厌恶利口、虞舜痛恨谗说的原因。臣日夜【缺字】此事,忧心忡忡,所以不避烦扰亵渎,敢把一切呈到圣明面前,并明白告诉天下人。臣是顾命大臣,按道义应当以死报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毁誉得失之间。皇上不用臣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用臣,臣就一定不能委屈自己来迎合别人,也一定不能违背道义来求取声誉。台省的纲纪一定要振作整肃,朝廷的法令一定要奉行;奸邪之人绝不敢姑息,以扰乱三尺之法;危险浮躁之士绝不敢引进,以败坏国家大事。如果有人捏造浮言,想迷惑皇上的听闻、扰乱朝政,臣一定援引祖宗法令,请皇上明正其罪。这就是臣报答先帝、忠于皇上的职责。皇上下达优厚诏旨褒奖张居正,张居正又用一百多句话告诫约束言官。但张居正本想逮捕治罪王用汲,认为张四维等人轻视自己,于是面色严厉地对待他们,一句话也不接。只是握笔纵横书写,完全不看顾他们;众人都拱手接受他的裁决罢了。到了秋天,魏朝奉太夫人所经过的浒步,沿途都设宴席、搭彩幔。徐州兵备副使林绍来到这里,亲自混杂在拉船的士卒中,前后导护,远近的人都奔走趋奉。将抵达京城时,皇上派司礼监中贵人李佑到郊外迎接;李佑与魏朝结成骑队,鸣鼓吹角,排列旗帜,横穿御道而过,围观者如墙。皇上又派中贵人赐给金累丝珍珠、青红宝石首饰、杂色绣蟒的帛罗,共四袭,白金一百两;两宫的赏赐更加优厚,用来慰问张居正母子,几乎采用了对待家人的礼数。张居正于是也大量制作吴地妆饰、绮绣、奇器、珍玩,进献给皇上和慈宁宫,耗费颇为巨大;而锦衣卫缇帅刘守有、史继书都像奴仆一样被役使,替他收集织造物品。高拱被驱逐,是张居正亲自发端,并牵连王大成案件;张居正后来又参与揭发,却随即设法营救高拱。高拱内心恨张居正入骨,却畏惧他的权势,对文深也不能不表面上表示亲近。张居正回乡安葬父亲,途中经过新郑时,高拱已经装作患痱病,病势很重的样子,乘舆来到张居正处抚慰他,便大哭说:“从前我几乎死在冯珰手里,虽然依靠您才活下来,但冯珰的恶意还没有消除,怎么办呢?”张居正笑着说:“冯珰还不至于想到这一步,何况有我在,不必忧虑。”张居正回京后,高拱猜想自己不能立即被召回,便派人贿赂太后之父武清伯,谋求此事。武清伯收下贿赂,却没有找到机会。张居正入阁后知道了这件事,严厉地责备他。高拱失去贿赂又知道事情泄露,忧闷成疾而死。张居正向皇上请求恢复他的官职,赐给祭祀和安葬费用的一半。殷士儋回到历城后,他的密切亲信、阁中椽吏又与旧谷邸的中贵人友善,谋划趁张居正回乡之际起用殷士儋。张居正再次严厉责备,这名椽吏恐惧得几天不能进食而死。冯保有一名私门下的笔札人徐爵,张居正提拔任用他,直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署理南镇抚司;又让自己的苍头游七与徐爵结为兄弟。张居正有事情谋划时,就让游七进去告诉徐爵,徐爵再传达给冯保。冯保有事情谋划时,也照这样办理。游七也出资捐纳取得官职,勋戚、文武大臣,直到翰林、给事中、御史,多与他往来,结交姻亲。游七穿戴官服回拜,占据上座,通宵饮酒,欢呼笑闹毫无间隔。张居正本来就与冯保暗中相通,但听说张四维私下结交冯保,心中忌恨,便侦察并喝令制止。张四维因此更加怨恨张居正。俺答入贡已久,又派兵向西拦截回夷,派使者到乌思藏迎接所谓国师锁南坚,创设招提寺供他居住。锁南坚写信给皇上和张居正,请求赏赐,并附送大士像、氆氇、金刚结。张居正上疏报告,皇上又辞让功劳,褒称张居正辅佐治理的功勋事业,声名传播远近,戎狄都来归服,自己得以垂衣拱手接受成功,十分嘉悦;于是下令接受这些物品,另行回赐。此时皇上疹病痊愈,上朝接受群臣廷贺,张居正因为服丧没有参加。皇上又在平台召见他,慰劳之意更加优厚,赐金帛、御膳、肴蒸、上尊,并握着他的手让他看自己的面色。
居正称贺□劝上慎服食,戒色欲。上曰:“圣母日与朕偕动止,三宫俱未宣召。”居正叩头谢,使还阁,而后鸣钟鼓见羣臣。嘉靖末,徐阶执政而李春芳在礼部,患宗室日藩衍,中外数万人皆仰给县官,国土之入不足以供岁额,相计议宗藩条例于封袭婚娶子。女名数禄赐之属,苛之限。至是,居正条摘其间,彼此矛盾,前后抵捂。或减削太苛,或议拟不定;或一事而或予或夺,或一令而旋行旋止;或事与理舛,窒碍难行;或法与情乖,轻重失当者,皆指实言之。请下礼部会议,入会典遵守,报可。居正于诸藩王赂却不受,亦无敢以私干者。而礼部尚书潘晟,于居正前辈,顾谬恭谨。其在留都,率九卿疏请亟迎居正入朝。居正怜而用之,而渐知其颇纳赂。藩王道地不悦也。微风言者论去之,而超用刑部左侍郎徐学谟。学谟少亦工文章,通晓吏事,而其守荆州能民,抗持景王侵占沙市。□居正编修使归治妻葬,学谟礼厚之甚。以□□□□既贵用事,学谟两遇劾归,居正俱力持起之。田间自是,凡四任皆不离居正乡土。未久辄迁。□成弘后百余年来,礼部尚书必翰林擢。嘉靖之初,上以席书言大礼当意,由他曹特迁。言路攻之十余疏不止,而学谟自刑部擢,亡敢有出一语者。人谓居正威在世宗上矣。居正始所与姻家,刑部尚书王之诰。之诰自用兵事,扬历中外,不尽由居正显,而又数与争论。以养母归,其所善者,即同年侍郎李幼孜,尝郡守见辱于儒生,居正左右之。不十载而至八座。居正复与之通姻,迁工部尚书。幼孜无他长,以讲学博士大夫名,每见居正辄语移日,多布腹心,及广树朋党,援引所私,而时一进逆耳语以示忠赤,而他所夺情擅权事,未尝不开端引之。出则倾身以交,伉直声者谓吾力言之,如相公不听,何殷正茂户部尚书进大珠块宝天鹅罽以媚居正而得用。幼孜与正茂争宠而妬,数嗾言路论之。归而王篆入吏部,其见知爱甚于幼孜。数居正言幼孜时时在外扬相公之愎谏而巳,力弥缝之,冀异日地居正微伺得而悉之。幼孜以疾在告,居正授一札曰:吾惫矣,寡助之至,亲戚叛之。柰何幼孜惧,遂以乞归。居正弗留也,而以曾省吾代领工部。省吾,居正所取士也。人贪而巧,媚小有文。其抚四川,而借军兴□没万计入,佐兵部以右都御史掌南院。至是代幼孜,而居正之门人梁梦龙自蓟辽总督入兵部尚书。其品在下中,尤善媚。吏部尚书王国光,山西人,与四维同乡有连,恐居正之疑之,而篆从傍耳目。于是六曹咸倾心事居正,虽对妻子床第,无不称居正贤者。其始士大夫之谀以伊周,渐谓常谈,不能得居正色,则进五臣。又以有稷契皋陶不重,则直进之舜禹,而居正亦恬然不以骇怪。至中允高启愚之试士,遂以舜禹命题,非必有他意也,而诸当事者纷纷目启愚劝进矣。时上渐备六宫,太仓所储金钱多所宣进。居正乃因户部进御览数目而陈之,谓每岁入额皆在其内,锱铢毕尽。今万历五年岁入四百三十五万九千四百两,而六年所入仅三百五十五万九千八百余金,则巳少八十余万金矣。五年岁出三百四十九万四千二百余金,而六年所出乃至三百八十八万八千四百余金,则巳多四十万余金。质之该部云,因诸省责留蠲免之不时,追赃人犯财产之巳尽,奉旨取用之屡下,是以入数减而出数溢也。因甚忧其不可继,而请上置之坐隅,时赐省览,量入出,罢节浮费。疏上留中。上复传旨工部置钱应用,居正亦以利不胜费止之。时言官请停苏松织造,不听。居正面委曲以请,得损数之大半。复请停修武英殿工及裁省外戚迁官恩数,上多曲从之。一日上御文华殿,居正侍讲读毕,而以给事中所上灾伤疏闻,因谓凤阳及江南诸郡屡无岁,而徐宿之间民至屑榆皮粥,不早赈之则相聚盗,赈之不可缓。上曰:“惟先生所处。”居正复奏上至仁爱民如子,凡请蠲请赈无不赐允,而在外诸司往往营私背公,剥民罔上。非惟不体皇上子惠困穷之德意,且不知臣等所以赞皇上之愚忠,殊可恨也。今给事疏云:报灾则曰不敢报,云请蠲则曰不敢请。有何不敢报与请,而推调支吾,归怨君上?即积榖一事,屡奉旨申饬,竟成虚文。彼皆有自理赃赎,未尝佐公家之急,则将焉往?臣等不胜愤懑。窃以此辈,若遇圣祖,不知当处以何法?上怒曰:审尔,何不重处之?居正拜领命,乃又曰:迩年正赋不亏,府库充实,皆以考成法行,征解不爽。今江南北穷甚矣,河南风灾,畿辅亢旱,将来蠲赈,恐不容巳。
译张居正称贺【缺字】,劝皇上谨慎饮食,戒除色欲。皇上说:“圣母每天都和朕一起行动起居,三宫都没有召幸。”张居正叩头谢恩,返回内阁;随后皇上才鸣钟击鼓接见群臣。嘉靖末年,徐阶执政,李春芳任礼部官员,当时担心宗室日益繁衍,内外宗室数万人都依靠县官供给,国家土地收入不足以供应每年的定额,于是共同议定宗藩条例,涉及封袭、婚娶、子女名数、俸禄赏赐等事项,限制很严。到了这时,张居正逐条摘出其中彼此矛盾、前后抵牾之处:有的削减过于苛刻,有的议拟没有定论;有的一件事时而给予、时而削夺,有的一道命令刚施行便停止;有的事情与道理相违,难以实行;有的法令与人情不合,轻重失当。他都指明事实加以说明。于是请求交礼部会议,收入会典遵守,皇上批准。各藩王送给张居正的贿赂,他都推却不受,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于他。礼部尚书潘晟是张居正的前辈,却在他面前格外过分恭谨。他在留都时,曾率九卿上疏,请求赶快迎接张居正入朝。张居正怜悯他而任用他,但渐渐知道他颇有收受贿赂之事。藩王们对此很不高兴。有人暗中鼓动言官弹劾罢免潘晟,张居正便越级任用刑部左侍郎徐学谟。徐学谟年轻时也擅长文章,通晓吏事,任荆州守官时很能安抚百姓,曾抵抗景王侵占沙市。【缺字】张居正派编修回乡办理妻子的葬事,徐学谟对他礼遇非常优厚。因为【缺字】已经显贵并掌权,徐学谟两次遭弹劾回乡,张居正都竭力扶持他重新起用。从田间起步以后,他四次任职都没有离开张居正的乡土,不久便升迁。自成化、弘治以后的一百多年,礼部尚书一定由翰林官提拔。嘉靖初年,皇上因席书关于大礼的言论合乎心意,特意从其他部门越级升任他。言路连续上疏攻击十多次不止,而徐学谟从刑部升任时,却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人们说,张居正的威势已经超过世宗了。张居正起初结为姻亲的,是刑部尚书王之诰。王之诰因用兵之事,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并不完全靠张居正显贵,而且还多次与张居正争论。他因奉养老母回乡。张居正所亲善的人中,还有同年侍郎李幼孜;李幼孜曾任郡守时被儒生侮辱,张居正出面维护他。不到十年,李幼孜便升到八座。张居正又与他结为姻亲,升任工部尚书。李幼孜没有别的长处,只凭讲学博士大夫的名声;每次见到张居正,总要谈论很长时间,广泛倾吐心腹之言,进而广树朋党、援引亲信;同时又不时进献逆耳之言来表示忠诚,而对于张居正夺情、专权等事情,却没有不从开头引导的。出门后便竭力与人交结,有刚直声望的人说:“我已经极力进言了,如果相公不听,那又能怎么样?”殷正茂任户部尚书时进献大珠、宝石、天鹅罽来媚悦张居正,因此得到任用。李幼孜与殷正茂争宠而嫉妒,多次唆使言路弹劾他。李幼孜回乡后,王篆进入吏部,张居正对他的了解和宠爱超过李幼孜。王篆多次对张居正说李幼孜常常在外面宣扬相公刚愎、不听劝谏,不过是在竭力弥缝,希望将来张居正稍有失势时,能够窥伺并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他。李幼孜因病请假,张居正给他一封手札说:“我已经疲惫不堪,得到的帮助少到了极点,亲戚也背叛我,怎么办呢?”李幼孜害怕了,于是请求回乡。张居正没有挽留他,改用曾省吾代替他掌管工部。曾省吾是张居正选取的士子,贪婪而机巧,善于媚上,稍微有些文才。他巡抚四川时,借军务兴起之机侵吞了数以万计的财物,后来辅助兵部,以右都御史掌管南院。到这时,他接替李幼孜;张居正的门人梁梦龙则从蓟辽总督任上进入兵部任尚书。他的品行在下等之中,尤其善于媚上。吏部尚书王国光是山西人,与张四维同乡而有关系,担心张居正怀疑自己;王篆又在旁边充当耳目。于是六部官员都倾心侍奉张居正,即使夫妻在床笫之间,也无不称赞张居正贤明。起初士大夫奉承他为伊尹、周公,渐渐成了常谈;不能使张居正满意,便进而把他比作五臣。又认为有稷、契、皋陶还不够尊重,便直接把他比作舜、禹,而张居正也安然接受,并不觉得惊怪。到了中允高启愚主持考试士子时,便以舜、禹命题;他未必另有用意,但各位当事者纷纷把高启愚看作劝进张居正的人。当时皇上逐渐充备六宫,太仓所储的金钱有许多被宣取进用。张居正便借户部进呈御览的数目陈奏,说每年收入的定额都在其中,连极细微的数目也全部用尽。万历五年每年收入四百三十五万九千四百两,万历六年收入只有三百五十五万九千八百余金,已经少了八十余万金。五年每年支出三百四十九万四千二百余金,六年支出却达到三百八十八万八千四百余金,已经多出四十万余金。向有关部门核问,他们说是因为各省要求留存、蠲免的事项不能及时办理,追赃罪犯的财产已经耗尽,加上奉旨取用的命令屡次下达,所以收入减少而支出增加。张居正因此很担忧这种状况不能持续,请皇上把奏疏放在座位旁,时时赐览,按照收入确定支出,停止节省之外的浮费。奏疏上呈后被留中不发。皇上又传旨让工部置办钱物供使用,张居正也认为得利不抵费用,便加以制止。当时言官请求停止苏州、松江的织造,皇上不听。张居正当面委婉地请求,皇上才答应削减大半数额。他又请求停止修建武英殿的工程,并裁减外戚升官的恩典和数额,皇上大多委婉地听从了。一天,皇上驾临文华殿,张居正侍奉讲读完毕,便把给事中上奏的灾伤疏报告给皇上,因而说:“凤阳以及江南各郡屡年歉收,徐州、宿州之间的百姓甚至把榆树皮捣碎煮粥吃。如果不及早赈济,他们就会聚集起来作盗,赈济不可拖延。”皇上说:“一切听先生安排。”张居正又奏道:“皇上仁爱百姓如同爱自己的子女,凡是请求蠲免赋税、请求赈济的,没有不准许的;可是外地各司往往营私背公,剥削百姓,欺罔皇上。不仅不体会皇上施惠困穷百姓的德意,而且也不知道我们这些臣子之所以辅佐皇上,实在是出于愚忠,真是令人痛恨。如今给事中的奏疏说:报告灾情,就说不敢报告;请求蠲免,就说不敢请求。有什么不敢报告、不敢请求的,却推诿敷衍,把怨恨归到君上身上?就说积储粮食一事,也屡次奉到圣旨申令告诫,最终竟成了一纸空文。他们各自都有可以拿来抵偿赃款的赃物,却从来没有帮助公家解决急难,这些东西究竟要拿到哪里去?臣等实在愤懑不平。臣私下认为,这些人如果遇到圣祖,不知应当用什么法律处置他们?”皇上发怒说:“既然审查清楚了,为什么不重重处置他们?”张居正拜谢领命,接着又说:“近年正赋没有亏欠,府库充实,都是因为实行考成法,征收、解送没有差错。如今江南、江北已经非常困穷,河南遭受风灾,京畿又大旱,将来蠲免和赈济,恐怕还不能停止。”
惟皇上加意撙节于宫中一切用度,及服御可省者省之,赏赉□裁者裁之。至于布施一事,尤当禁止。与其惠缁费之流以求福利,孰若宽恤百姓,全活亿兆之命?其功德尤大。上曰:然。用度当从省,即赏赉亦故事耳,无所增加。居正又曰:夫故事者,迩年之所偶行,遂据以口实,非祖宗故事也。世宗朝用最不节,而晏驾之后,尚余百余万金。今岁之所进内帑者二十万,而随取随用,常告乏者,故事必不尔也。愿皇上留神。上首肻之,于是有蠲贷而督责奉行者之旨,肃如矣。江南贵豪如华亭、金坛、上海,各恃势若奸滑,巧避匿而不肻完赋者,与泻卤蠏螺之民错莫知所辨析。居正闻而深恨之,以是选择大吏精悍者,严行督责。赋以时起,而民不胜棰朴,则相率而归怨居正。国家日益以富,闾阎日益以贫,然功与罪实相当时。会居正服将除,而上宣召吏部问期日。于是手敕:元辅张少师先生,忠孝两全,今制服巳满,朕心加慰,特赐白玉带一围,大红坐蟒、盘蟒各一袭,金壶一把,金台盏一副,用示眷念。俾朝见后,仍御平台召对,以后朝参、经筵俱吉服如旧。既对慰谕久之,使中贵人张宏引见慈庆宫,于宫门叩头,仁圣皇太后赐白金文。币寻见慈宁宫礼如慈庆而,慈圣皇太后慰奬尤至,赐御膳九品,金壶台盏□筯,白金彩币□□,甜食十二器,酒十瓿,使张宏侍宴。甫就职而吏部以大婚敕谕,请特诏元辅社稷重臣,受先帝顾托翊戴朕躬,以及大婚弼成治理勋绩茂着,复加太傅,增岁禄百石,先录锦衣千户,嗣修指挥佥事于南镇抚理事。居正复辞太傅而受其余,寻吏部复举居正守制月之请,十二年满加恩,复再辞诏复加慰谕,凡百余言,谓卿之所处恩义两尽,足以垂范万世,特允所请以全忠孝大节。至于卿之勋劳简在朕心,当别有酬眷时,复当会试,大学士申时行与学士许国主司,而居正二子懋修、敬修与四维之子甲征皆中式矣。居正扈上谒诸陵归,即具疏乞休,中云拜手稽首归政,则隐然复子明辟。凡再上而天子慰留恳切,最后手书称慈圣口谕,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俟辅尔岁至三十而后商处,先生毋复兴此念。居正乃出而嗣修状元及第矣,敬修亦在前列,而甲征次之,皆得礼部主事,而皆邑邑不乐,人之语首甲幸有三人云,胡靳此二子而懋修与嗣修共列史官,每出则众相指而诅,或作俚谚书而黏之宫墙,门下客至引以相告,辄得外补。王篆与曾省吾益横,南北给事御史则传作舟、王蔚、秦耀、李选、朱琏、顾尔行之牙爪,而作舟、琏尤恣肆巽鄙无耻,人所羞而不道者。而南京兵部主事赵世卿抗章言时政不便数事,皆阴以指讥居正之操切。居正怒欲谴之,吏部尚书王国光画策曰,谴之是成其名也,且或以动上听,某请公任其怨。不旬日出楚府左长史,葢杜其迁转故也。又半岁当大察,属南京吏部都察院去之时,尚书何宽与郎中李巳不敢抗,而是时抗居正者穆懋孝、元标皆巳远戍,督抚大臣故拆挫之,使不堪。冀以闻于居正,取一快。而王篆旦夕侍居正,知其不释意于刘台,以是乘间使其乡御史贺一桂嗾怨家疏其盗边银□法数事。于是江西之巡抚王宗载,廵按陈下有司悉之,证实而辽东巡按于景昌傅会之,坐远戍,而系追其赃金,又系其父子竭产以偿,不得则别以富人犯法者宽其罪使之偿,而后遣戍至岭外。无何饮于其戍主所归,而暴得疾以死。或曰戍主有所受毒之也。而是时王锡爵归省,久之不出,其女得道仙去,有所奉大士上,俾锡爵与其友大理卿王世贞筑室于城居之,而在仙之蜕附焉。锡爵属世贞之传语,颇传京师。给事中牛维垣,御史孙承南,故尝客曾省吾,谓此奇货可以贽居正也。省吾遂维垣具草,与承南先后论劾锡爵等,语甚危,冀以动摇上意。事下礼部,而尚书徐学谟方思所以报居正,攘臂谓此妖孼不可长也,具稿欲大有处。而慈圣在西宫闻之不怿,使中贵人张宏语居正:“神仙者何预人事,而言路批根之。”居正意绌,而学谟方盛气以见居正,笑谓此二人者皆君乡人也,事甚小,且巳往,不足道。学谟薨然而退,遂停寝。而南中给事吴之美辈复吠声有言,报闻。而赵用贤、吴中行亦与锡爵家近,王篆与省吾意未慊,则风陈炌使用故尝请夺情。御史曾士楚按吴使伺用贤、中行短,而甘心焉,且因以孼锡爵。士楚之初,御史新胁于长,不得巳具疏,而中悔之。既至叹曰:“吾向者犹豢彘也,而今乃使我鹰犬耶?
译还请皇上在宫中各项用度上更加注意节省,服饰和御用物品中可以省的就省,赏赐中可以裁减的就裁减。至于布施一事,更应当禁止。与其施惠给僧侣之流以求福报,哪里比得上宽恤百姓,使亿万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全?那样的功德更大。”皇上说:“对。用度应当从俭,赏赐也只是沿袭旧例,并没有增加。”张居正又说:“所谓旧例,是近年偶然实行的事情,后来竟被据为口实,并不是祖宗的旧制。世宗朝用度最不节省,但驾崩以后,尚且还剩下一百多万金。如今每年送入内库的只有二十万,却随取随用,常常说缺乏,这样的旧例必定不是这样。希望皇上留意。”皇上首先表示赞同,于是下旨蠲免、借贷,并严令督责奉行,政令顿时严肃起来。江南的豪贵之家,如华亭、金坛、上海等地,各自倚仗势力,奸猾地巧妙逃避、隐匿财产,不肯完纳赋税;他们与泄卤、捕蠏螺为生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官府无法辨析。张居正听说后深为痛恨,因此选拔精明强干的大吏,严格督责执行。赋税按时征起了,但百姓承受不了鞭打,于是相继把怨恨归于张居正。国家一天比一天富裕,民间却一天比一天贫困;然而在当时看来,功劳与罪责确实相当。适逢张居正的服制将要期满,皇上宣召吏部询问期日。于是亲手下敕说:“元辅张少师先生,忠孝两全,如今服制已经期满,朕心中更加欣慰,特赐白玉带一围、大红坐蟒、盘蟒各一袭、金壶一把、金台盏一副,以表示眷顾思念。让你朝见之后,仍到平台召对;以后朝参、经筵都穿吉服如旧。”召对完毕后,皇上慰问告谕了很久,又让中贵人张宏引他到慈庆宫,在宫门叩头,仁圣皇太后赐给他白金文币。不久又到慈宁宫,礼仪如同慈庆宫;慈圣皇太后的慰劳奖赏尤其丰厚,赐御膳九品、金壶台盏、金筯、白金彩币、甜食十二器、酒十瓿,并让张宏陪宴。张居正刚刚复职,吏部便依据大婚敕谕,请求特别下诏称元辅为社稷重臣,接受先帝顾命、辅佐拥戴皇上,又因辅成大婚、协助治理而功绩显著,重新加授太傅,增加岁禄百石,先录其子为锦衣卫千户,继而任修指挥佥事,在南镇抚司理事。张居正再次辞去太傅,只接受其余恩典。不久吏部又提出请张居正守制满月的请求,十二年期满后加恩;张居正又第二次辞谢,皇上再次下诏加以慰谕,共一百多字,说:“卿所处置的事情,恩义两全,足以垂范万世,特准所请,以成全忠孝大节。” “至于卿的功勋劳绩,朕心中早已记着,今后另有酬答眷顾之时。”这时又举行会试,大学士申时行与学士许国主持考试;张居正的两个儿子懋修、敬修,以及四维的儿子甲征,都考中。张居正陪皇上拜谒诸陵回来,立即上疏请求退休,其中说“拜手稽首归政”,隐约有把政权归还皇上、使皇上亲自主持政务的意思。前后上疏两次,皇上都恳切慰留;最后亲笔写信,称这是慈圣皇太后的口谕:“张先生亲自接受先帝的托付,怎么忍心说离去?等辅佐朕到三十岁以后再商议,先生不要再产生这个念头。”张居正于是出任,而嗣修考中状元及第,敬修也名列前茅,甲征次之;他们都得到礼部主事的官职,却都闷闷不乐。人们讥讽说,殿试前三甲幸好有三个人。为什么偏偏吝惜这两个儿子?懋修和嗣修同列史官,每次出门,众人便互相指点、咒骂;有人把俚语编写出来贴在宫墙上,张居正门下的宾客一来,便指给他们看并告诉他们,往往因此得到外放补官。王篆与曾省吾更加横行,南北两地的给事中、御史则成为传作舟、王蔚、秦耀、李选、朱琏、顾尔行等人的爪牙;其中传作舟、朱琏尤其放肆、奸佞、卑鄙无耻,都是人们以为羞耻而不愿谈论的人。南京兵部主事赵世卿上抗章,陈说数件时政不便之事,都是暗中指责张居正操切急迫。张居正大怒,想要谴责他。吏部尚书王国光出谋说:“谴责他正好成全他的名声,而且也许会因此惊动皇上听闻。请公任凭他承担怨恨。”不到十天,赵世卿便被调任楚府左长史,大概是为了阻止他升迁转任。又过半年,正值大察,南京吏部、都察院应当将他罢黜;当时尚书何宽与郎中李巳不敢抗拒,而此时反对张居正的穆懋孝、元标都已经被远戍,督抚大臣故意拆台挫辱他们,使他们无法忍受,希望这些事传到张居正那里,以求一快。王篆早晚侍奉张居正,知道张居正对刘台不能释怀,因此乘机让同乡御史贺一桂唆使仇家上疏,列举刘台盗取边银、违法的数件事情。于是江西巡抚王宗载、巡按陈下令有关官府全部审查,查实后,辽东巡按于景昌又附会其罪,刘台被判远戍,并拘禁追缴赃银;又拘押他的父子,使其倾尽家产赔偿。财产不足时,便另找犯法的富人,宽免他们的罪,让他们代为赔偿,之后把刘台发遣戍守,直至岭外。不久,刘台在戍所主官处饮酒,回来后突然得病而死。有人说,是戍所主官收受了贿赂,给他下了毒。当时王锡爵回乡省亲,过了很久没有出仕;他的女儿得道成仙离去,她所供奉的大士上了天,便让王锡爵和朋友大理卿王世贞在城中筑室居住,并把仙人的蜕体附在其中。王锡爵托王世贞把这件事写成传记,传言在京城流传开来。给事中牛维垣、御史孙承南过去曾做过曾省吾的门客,认为这是一件可以拿来献给张居正的奇货。曾省吾于是让牛维垣起草奏疏,自己与孙承南前后上疏弹劾王锡爵等人,言辞十分险恶,希望以此动摇皇上的意旨。事情交给礼部办理时,尚书徐学谟正想着如何报复张居正,挽起袖子说:“这种妖孽不能放任滋长!”准备草拟重重处置的文稿。慈圣皇太后在西宫听说后很不高兴,便让中贵人张宏告诉张居正:“神仙之事与人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言官要穷根究底地攻击他?”张居正的气势受挫,而徐学谟正气势汹汹地来见张居正,笑着说:“这两个人都是您的同乡,事情很小,而且已经过去了,不值得谈。”徐学谟悻悻退去,事情于是搁置不办。南方的给事中吴之美等人又随声附和,发表言论,皇上回复知道了。赵用贤、吴中行也与王锡爵家关系亲近,王篆与曾省吾心意仍未满足,便暗中指使陈炌利用过去曾请求夺情一事。御史曾士楚巡按吴地,伺察赵用贤、吴中行的过失,准备以此泄愤,并且借机陷害王锡爵。曾士楚刚开始任职时,御史台新任长官胁迫他,他不得已写了奏疏,但后来又后悔。到了任所,他叹息说:“我从前还只是养猪,如今竟要让我做鹰犬吗?”
且吾巳愧人,复安敢愧天?”因绝不复问,移疾归。而居正竟亦无他。有狂生吴仕期者,宁国人也,与沈懋学善。时懋学亦移疾里居,而仕期尝欲走京师上书有所矢见于居正,而懋学止之,其语颇流闻。而吴中轻薄子伪故都御史海瑞论劾居正罪恶,亦传至宁国,而有梓之者。操江都御史胡槚属同知龙宗武使。究其人,不得,则执仕期以塞。而槚诇知其懋学,友也,使宗武捕而引懋学,且报。居正欲自以功,而居正意不欲彰,闻曰:「小竖子耳,何足烦白简?」王篆则贻书宗武,必令引懋学,而宗武不可,乃饿死其人于狱,而寝其事。王篆思所以媚居正,与尚书王国光谋曰:「彼前后上疏戍斥者,皆壬夫也,而意未尝一日忘复用。欲杜之,则莫若中之考察之例。」于是因大觐疏,请录诸戍斥者姓名于察吏后,而榜之,示不收。居正悦,报可。诸戍斥人皆非外僚,不当觐察,而戍者巳重于察吏,不当榜,即榜而异日安能以例杜其用也?人谓居正敏识人也,而昏誖若此,知其不久矣。上之初即位,冯保朝夕视起居,拥护提抱,差有力焉。小所扞格,即以闻慈圣,而慈圣素诲上严切责之甚苦,且曰:「内庭可耳,即使张先生闻之,柰何?」于是上甚严重居正,而冯保意自得,所以事上不能一切从顺。上渐长而厌之。时上左右,孙海客用则干清宫之用事者,孙德秀、温泰司礼之参佐,周海则兵仗之领局者也,皆贵幸而不甘保之见凌。慈圣乃使保捕海用,杖而逐之南京。小火者发,孝陵种菜,居正请于上,谓海用处之轻,复削净军,而又疏条海用与□□□及周海罪恶,请并逐之。其司礼监中贵及□侍皆敕令自陈,上裁去留。因劝上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胤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上迫于太后,不得巳,皆报可。于是左右所亲信而他失冯保意者,所余无几矣。居正当上初,尝纂古君人治乱之事,而条治者八十一,乱者三十六,以应阴阳之数,绘而图,以俗语解之,使易晓。至是复属儒臣纪高皇帝及列圣宝训实录,分类而成书,凡四十:曰创业艰难,曰励精图治,曰勤学,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谨祭祀,曰崇孝敬,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游佚,曰正宫闱,曰教储贰,曰睦宗藩,曰亲贤臣,曰去奸邪,曰纳谏,曰理财,曰守法,曰儆戒,曰务实,曰正纪纲,曰审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驭近习,曰待外戚,曰重农桑,曰兴教化,曰明赏罚,曰信诏令,曰谨名分,曰裁贡献,曰慎赏赉,曰敦节俭,曰慎刑狱,曰褒功德,曰屏异端,曰饬武备,曰御夷狄。其辞多检切,请以经筵之暇进讲。又请立起居注,纪上言动与朝内外事,修史张本。日用翰林臣四员入直,应制诗文及□顾问。上皆优诏报许。旋以满十二载奏最,上召吏礼二部傅谕元输,居正受先帝顾命,夙夜在公,任事任怨。虽称十二年满,实在阁十五年,忠勤异常,恩典宜厚。寻使司礼中贵张诚赐白金三百两,彩币四十,皆有副,坐蟒盘蟒各一袭,酒六十瓿,钞十万贯,馐馔五卓,羊豕鹅鸡饧蜜油面枣果薪烛之类,多以千百计。手敕褒谕称其精忠大勋,朕言不能尽,官不能酬。及礼吏二部议上,加上柱国太傅支伯爵俸,仍加岁米二百石,予一子尚宝司丞,给四代诰命。下玺书褒美,赐宴礼部。疏辞上柱国及伯爵俸而巳明兴文臣无拜三公者,谓居正当力辞,至是皆惊怪,以且必封公侯加九锡。而居正亦益汰,毋论六卿,其视四维等若不屑与称僚寀者。四维等事之益谨,而居正则亦巳病矣。病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弱不能进食,使医治痔以效,寻下壅□而不能畅,不获巳复用寒剂泄之,遂不禁去若脂膏者,而大肠亦遂出,日以羸削。上时下谕问疾,大出金帛以医药资,凡四阅月竟不愈,而自□卿大臣翰林言路部曹下至官吏冗散亡不设醮祠庙,居正祈祷者,吏部尚书而下舍职业而朝夕奔走,仲夏曝身赤日中,延至南都。山陕楚汴淮漕抚按藩臬亡不醮矣。居正深居不出,欲使知之,则合赂其家人以达。取一启齿而巳上始令四维等理阁中细务,而大事犹即家令居正平章。居正始自力,而其后惫甚,不能徧阅,然尚不使四维等参之。辽东复以大捷闻,居正遂进太师,岁加禄二百石。子指挥佥事者,进同知。而四维亦加少傅太子大师建极殿大学士。
译“况且我已经对不起别人,又怎么敢再对不起上天呢?”于是他完全不再过问此事,称病回乡,而张居正最终也没有另作处理。有一个狂妄的读书人叫吴仕期,是宁国人,与沈懋学友善。当时沈懋学也称病居乡,吴仕期曾想赶赴京城上书,把一些意见陈述给张居正,沈懋学制止了他;这件事的言论流传颇广。又有吴地轻薄之人伪造故都御史海瑞的名义,论劾张居正的罪恶,传到宁国后,有人把它刻印出来。操江都御史胡槚命同知龙宗武查究其人,找不到,便逮捕吴仕期来搪塞。胡槚查知吴仕期是沈懋学的朋友,便让龙宗武逮捕沈懋学,牵连审问,并上报。张居正想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但又不想张扬,听到后说:“不过是个小毛孩子罢了,哪里值得烦劳白简?”王篆却写信给龙宗武,要求他一定牵连沈懋学。龙宗武不肯,王篆便让他把吴仕期饿死在狱中,并把此事压下不报。王篆想办法讨好张居正,与尚书王国光谋划说:“那些前后上疏而被发戍、斥退的人,都是无用之徒,但他们没有一天忘记重新被任用。想要堵住他们的复用之路,不如利用考察官吏的条例。”于是借大觐之际上疏,请求把那些被戍、被斥退者的姓名列在考察官吏之后,并张榜公布,表示永不收用。张居正很高兴,批复准许。那些被戍、被斥退的人都不是外任官员,本来不应参加朝觐考察;戍罚已经比考察官吏更重,也不应再张榜;即使张榜,日后又怎能按照这一条例阻止他们被任用呢?人们说张居正识人敏锐,却昏乱糊涂到这种地步,知道他在位不会长久了。皇上刚即位时,冯保早晚照看皇上的起居,搀扶抱持,也算出了不少力。皇上稍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冯保就报告给慈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一向严厉训诫皇上,严责得很苦,并且说:“在内廷这样做还可以,要是让张先生听见了,怎么办?”于是皇上非常敬畏张居正,而冯保自以为得意,所以侍奉皇上时不能一切都顺从皇上的意愿。皇上渐渐长大,也开始厌恶冯保。当时皇上身边的人中,孙海、客用是乾清宫掌事者,孙德秀、温泰是司礼监的参佐,周海是兵仗局的掌局者;他们都受到皇上宠信,不甘心受冯保压制。慈圣皇太后于是让冯保逮捕客用,杖打后把他逐往南京。一个小火者揭发了此事,冯保在孝陵种菜;张居正向皇上请求,认为对客用的处置太轻,又削除其净军身份;同时上疏列举客用与□□□以及周海的罪恶,请求一并驱逐。司礼监的中贵人以及□侍,都奉敕令自行陈述,听候皇上裁决去留。张居正又劝皇上戒除游宴,以使起居庄重;专心致志,以广育皇嗣;节省赏赐,以减少浮费;拒绝珍玩,以端正喜好;亲自处理万机,以使各项政务清明;勤于讲学,以辅助治理。皇上迫于太后,不得已都批复准许。于是,皇上身边亲近信任而又失去冯保欢心的人,剩下的没有几个了。张居正在皇上初即位时,曾编纂古代君主治乱的事迹,把治世列为八十一条、乱世列为三十六条,以应阴阳之数,绘成图,并用俗语解释,使人容易明白。到这时,又嘱托儒臣记载高皇帝及列圣的《宝训》《实录》,分类编成一部书,共四十类:一曰创业艰难,二曰励精图治,三曰勤学,四曰敬天,五曰法祖,六曰保民,七曰谨祭祀,八曰崇孝敬,九曰端好尚,十曰慎起居,十一曰戒游佚,十二曰正宫闱,十三曰教储贰,十四曰睦宗藩,十五曰亲贤臣,十六曰去奸邪,十七曰纳谏,十八曰理财,十九曰守法,二十曰儆戒,二十一曰务实,二十二曰正纪纲,二十三曰审官,二十四曰久任,二十五曰重守令,二十六曰驭近习,二十七曰待外戚,二十八曰重农桑,二十九曰兴教化,三十曰明赏罚,三十一曰信诏令,三十二曰谨名分,三十三曰裁贡献,三十四曰慎赏赉,三十五曰敦节俭,三十六曰慎刑狱,三十七曰褒功德,三十八曰屏异端,三十九曰饬武备,四十曰御夷狄。书中言辞多简明切实,请求利用经筵空闲进讲。他又请求设立起居注,记载皇上的言语行动以及朝廷内外的事情,为修史建立基础。每天任用翰林院四名臣子入宫值班,撰写应制诗文以及□顾问。皇上都下优厚的诏书答复准许。不久,张居正任满十二年,奏报考核成绩优良;皇上召见吏部、礼部两部官员,传谕元辅说:“居正接受先帝顾命,早晚都以公事为重,任事也任怨。虽说十二年期满,实际上在内阁已有十五年,忠诚勤勉非同寻常,恩典应当优厚。”不久派司礼监中贵人张诚赐白金三百两、彩币四十匹,都各有副件,坐蟒、盘蟒各一袭,酒六十瓿,钞十万贯,馐馔五桌,以及羊、猪、鹅、鸡、饧、蜜、油、面、枣、果、薪、烛等物,多以千百计。亲手下敕褒奖慰谕,称其精忠大勋,朕的言语不能尽述,官爵也不能酬报。礼部、吏部两部议定上奏后,加授上柱国、太傅,支取伯爵俸禄,仍增加岁米二百石;给他的一个儿子尚宝司丞之职,颁给四代诰命。下玺书褒美,在礼部赐宴。张居正上疏辞去上柱国及伯爵俸禄而已。自明朝兴起以来,文臣没有拜为三公的,人们认为张居正应当极力辞让;到此时大家都惊讶奇怪,以为他必定还会被封为公侯、加九锡。张居正也更加骄纵,别说六卿,就连对待四维等人,也好像不屑于把他们当作同僚。四维等人侍奉他更加谨慎,而张居正这时也已经病了。他的病是因为过多行房而身体亏损,于是服用房中药,药力使阳气亢盛而燥热,便又服寒剂来泻泄。后来肛门生痔,脾胃虚弱而不能进食;医生治疗痔疮见效后,不久又出现下部壅塞□而不能通畅,不得已再次服用寒剂泻下,结果大小便像脂膏一样无法控制,大肠也随之脱出,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皇上不时下谕询问病情,大量拿出金帛供医药之用。病了整整四个月仍未痊愈,从□卿、大臣、翰林、言路、部曹直到官吏和闲散人员,没有不设醮、建祠、到庙中为张居正祈祷的;从吏部尚书以下,都放下职务,早晚奔走,仲夏在烈日下暴晒,祈祷甚至延及南都。山西、陕西、湖广、河南、淮河漕运以及巡抚、巡按、藩司、臬司,没有不设醮的。张居正深居不出,如果想让他知道,就联合贿赂他的家人来传达,只求得到他开口答应一次而已。皇上开始命四维等人处理内阁中的细务,大事仍到张居正家中让他裁决。张居正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后来疲惫得厉害,不能全部阅览,但仍不让四维等人参与。辽东又以大捷上报,张居正于是进升太师,岁禄增加二百石。他的任指挥佥事的儿子进升为同知。四维也加授少傅、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
时行加太子太保。居正病益希,几不可,乃疏乞归。上复加优诏慰留,称之太师张太岳先生。居正度不起,而上亦使人问可次入阁者。居正首荐前礼部尚书潘晟,次则尚书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而复荐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张学颜、侍郎王篆等,皆可大用,而指王锡爵等奸邪。上黏之御屏。潘晟虽居正故识,然不甚重之。而冯保,晟故所授书者也,强居正使荐之。时居正巳昏甚,不能有所主矣。居正□□□□□,每三五日入问安,颔之而巳不交一言。□□□羸甚,恶人见之,卧惟中至明不闻声。家人怪而发焉,则气绝矣。讣闻,上怆悼,辍朝,赐斋坛麻布五百疋,米二百石。两宫麻布二百疋,米二百石。又与潞王合赙白金二千三百两,香及油斤者烛对者以千计,薪斤者以数万计。祭九坛,复增七□,大约视国公之兼师傅者。赠上柱国,谥文忠。遣营葬,仍命京堂之四品者、锦衣之在堂上者护丧归。其子编修嗣修等疏辞谢。上报谕:“朕念先生受先帝顾命,鞠躬尽瘁,殁而后巳。忠劳可悯,遣司礼中贵人陈政护丧归,俱令驰驿。”居正之丧与辎重凡七十余艘,用夫三千余人,前后十余里不绝。于是四维始政,而事渐变矣。冯保亟上言,起潘晟武英殿大学士,使行人即家召之,驰驿来京。晟鄙而贪,士论所不齿。一旦脱废籍大用,亡不姗且笑之者,而益以追恨居正。四维度时行不欲晟下,于是合而风给事御史数上章攻之,四维虽以冯保故拟旨留晟,然无所褒美,苐云故辅臣所荐而巳以示轻晟意。冯保不悦也,而御史荐吴中行等诸臣当用,冯保怒而黜之。而给事中御史有诋居正时政者,居正之客诸大臣犹持不肻行。于是徐学谟归女于时行之少子以自固,而冯保以病在告。少时给事御史复乘间论劾晟,晟上疏辞。四维拟旨放之归,时晟巳至临安道中,委顿返驾。冯保病起恚曰:「我小病也,而遽无我居正之党。王篆、曾省吾、朱琏微知之,且谓四维之且廿心于居正而逐我曹,因委身□昵于时行还□无间。」而是时余有丁亦得入文渊阁大学士矣。皇太子生上喜甚,因上两宫徽号,颁诏赦天下。四维进少师、中极殿大学士,时行进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而有丁遽加太子太保,遂无以杜中官口。而冯保至录一侄都督佥事矣。张宏以下锦衣指挥同知、佥事有差。保之始欲封伯爵,而四维以无故事难之。保诟曰:「尔由谁得今日耶,而负我。」于是篆、省吾行数万金谒保,与欢接,得从容言四维短,而亟称时行,相约逐王国光。则省吾代吏部,逐陈玠,则篆代都察院。四维故玠所造士也,而省吾以陵工辄进太子太保。御史某者篆所厚也,遂上书极论王国光,而中谓国光媚四维,拔其中表弟王谦吏部主事。四维避嫌不出,时行遂拟罢国光,而于工部覆谦交代疏以御批责其钻刺而谪之。于是言者纷然起攻,四维窘甚,求徐爵、张大受保地道皆有贿。于是时行小罚言者以解,而四维□时行之与谋,遂水火矣。国光既去,而拟当代者冯保私其乡人梁梦龙,王篆不敢违,遂推梦龙、省吾。以篆之约也,怒而相诟,至相击。朱琏复之交关其间,遂不可解。而上故所幸中贵人张诚者见恶冯保,上不得巳□□外而使密诇保所。遂及居正至,是诚复入,悉以两家交结恣横状闻。上且谓其珍玩宝藏踰于天府,上心动,而冯保又以止。上郊天及选婚事得罪,左右浸言保过恶,其与四维善者泄之,而四维遂以属其门人御史李植,使极论徐爵、玄入宫禁,保拟旨挟诈通奸诸违法事,而它复论曾省吾贪邪纵欲,欲以尝上,而上巳执冯保禁中矣。于是御史江东之遂极论冯保罪状,寻逮徐爵下缇骑狱,省吾勒致仕,而谪冯保奉御居南京,其下大阉张大受等悉夺职从徙,而尽籍其家,保金银百余万两,珠宝瑰异以万计,它宅舍田产器用称是,大受等所籍亦不赀,内藏充牣,而上益心艳居正,疑其赢积或过当矣。始居正卒,而王篆犹挟冯保以诇疑恐喝士大夫,尚畏之,其衔恩者趣之若流水。有两子,一试其乡,一试于南都,试南都者,九卿给事御史出郊迎,巡按以下之饬传舍,具邮供,提学至檄属邑之隽同经者与处,而监试御史当试时委曲使之同号,竟日至暮,美酒粱肉,水陆之珍络绎馈饷,御史至自具草,使同号者酌量之,且代书,唯坐饮噉耳,竟得中前列,而其乡之试者亦与选,人情益愤愤,而言官乃列上其事,并论劾居正三子躐取上第,而四维之子甲征巳山西之第二人,时行之子用嘉顺天第六人,而次子用懋冒浙籍与选如篆矣。
译申时行加授太子太保。张居正的病情更加危急,几乎不起,于是上疏请求归乡。皇上又下优厚诏书慰留,称他为太师张太岳先生。张居正估计自己将不起,而皇上也派人询问可以继任入阁的人选。张居正首先推荐前礼部尚书潘晟,其次推荐尚书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又推荐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张学颜、侍郎王篆等,说他们都可以重用,同时指斥王锡爵等人为奸邪。皇上把这些意见贴在御屏上。潘晟虽然是张居正旧识,但张居正并不十分看重他;然而冯保是潘晟过去教授过的人,强迫张居正推荐潘晟。当时张居正已经昏乱得很厉害,不能作主了。张居正□□□□□,每隔三五天入内问安,张居正只是点头而已,一句话也不说。□□□已经瘦弱得厉害,厌恶让人看见自己,躺下后直到天明都听不见声音。家人觉得奇怪,掀开被子查看,原来他已经气绝。讣告传入宫中,皇上悲痛哀悼,停止上朝,赐斋坛麻布五百匹、米二百石;两宫赐麻布二百匹、米二百石;又与潞王合计赙赠白金二千三百两,香、油以及成对的蜡烛以千计,柴薪以数万计。设九坛祭祀,又增加七□,大致按照兼任师傅的国公规格办理。追赠上柱国,谥号文忠。派人营办葬事,仍命四品京堂官、锦衣卫堂上官护送灵柩归葬。他的儿子编修嗣修等上疏辞谢。皇上答谕说:“朕想到先生接受先帝顾命,鞠躬尽瘁,直到死后才停止。忠勤劳绩值得怜悯,派司礼监中贵人陈政护送灵柩归去,一律命令乘驿站快马奔驰。”张居正的灵柩和辎重共七十多艘,役夫三千多人,前后十多里连绵不断。于是四维开始执政,政事逐渐发生变化。冯保急忙上言,起用潘晟为武英殿大学士,派行人到他家中召请,乘驿站快马来京。潘晟鄙陋而贪婪,为士大夫舆论所不齿;一旦脱离废籍而被重用,没有人不讥笑他,并因此更加追恨张居正。四维估计申时行不愿让潘晟居于自己之下,于是联合起来暗中指使给事中、御史数次上章攻击潘晟。四维虽然因为冯保的缘故拟旨挽留潘晟,但没有任何褒奖,只说他是“故辅臣所推荐的人”,以表示轻视潘晟的意思。冯保对此不高兴。御史推荐吴中行等诸臣应当任用,冯保发怒,把他们贬斥。给事中、御史中有人诋毁张居正的时政,张居正的门客及一些大臣仍坚持不肯施行。于是徐学谟把女儿嫁给申时行的小儿子,以此巩固自己;冯保则因病请假。年轻时,给事御史又趁机弹劾晟,晟上疏申辩。四维拟旨让他放归;当时晟已经走到临安途中,因疲惫不堪而返回。冯保病愈后恼怒地说:“我不过是小病一场,他就马上没有我这个居正的党羽了。王篆、曾省吾、朱琏稍微知道这件事,还说四维将要一心依附居正、驱逐我们这些人,因此委身亲近时行,回避得没有一点间隙。”这时,余有丁也得以进入文渊阁任大学士。皇太子出生,皇帝非常高兴,于是给两宫上徽号,颁诏大赦天下。四维晋升为少师、中极殿大学士;时行晋升为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余有丁却突然加授太子太保,于是再也无法堵住宦官们的嘴。冯保甚至已经录用一个侄子为都督佥事。张宏以下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佥事等,也分别得到升授。冯保起初想封伯爵,四维以没有先例为由加以阻止。冯保骂道:“你是靠谁才有今天的,却反过来辜负我!”于是王篆、曾省吾拿出数万金拜访冯保,同他交欢结交,得以从容地谈论四维的短处,并极力称赞时行,约定驱逐王国光。这样,曾省吾便可代任吏部,驱逐陈玠;王篆便可代任都察院。四维原本是陈玠所提拔的士人,而曾省吾又因陵工之事屡次升迁,便加授太子太保。有一名御史,是王篆所厚待的人,于是上书极力弹劾王国光,其中说国光谄媚四维,提拔自己的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四维为避嫌不出面,时行于是拟旨罢免王国光;又在工部复核王谦交代事务的奏疏上批示,责骂他钻营刺探,并将他贬谪。于是言官纷纷起而攻击,四维十分困窘,便求徐爵、张大受替他疏通保全,二人都有受贿。时行略微惩罚了一些言官来缓解局面,而四维得知时行参与谋划此事,两人于是势同水火。王国光离职后,拟议接任者中,冯保偏袒同乡梁梦龙,王篆不敢违背,便推举梁梦龙和曾省吾。因这是王篆先前约定的事,冯保恼怒地同他争骂,甚至互相殴打。朱琏又在中间从中联络,事情于是无法调解。皇帝过去宠信的宦官张诚,因被冯保厌恶,皇帝不得已将他□□外,并让他秘密侦察冯保的住所。等到居正去世,张诚又重新入宫,把两家结党交结、专横跋扈的情状全部报告给皇帝。皇帝还说冯保所藏珍玩宝物超过内府,心里开始动摇,但冯保又加以阻止。皇帝因郊天和选婚之事获罪,身边的人逐渐进言说冯保有过恶;那些与四维友善的人把消息泄露给他,于是四维便指使门人御史李植,让他极力弹劾徐爵、玄入宫禁等事。冯保拟旨,列举徐爵等挟诈、通奸以及其他违法之事;李植又弹劾曾省吾贪婪邪僻、放纵欲望,想借此试探皇帝,而皇帝已经在宫禁中拘捕了冯保。于是御史江东之极力弹劾冯保的罪状。不久,徐爵被缇骑逮捕,送入监狱;曾省吾被勒令退休;冯保被贬为奉御,居住在南京。他手下的大宦官张大受等人全都被夺职,随同迁徙,并将他们的家产全部登记没收。冯保有金银一百多万两,珠宝奇异之物以万计,其他宅舍、田产、器物也大致相当;张大受等人被没收的财产也不可计数,内库因此充盈,而皇帝更加羡慕居正,怀疑居正积聚的财物或许已经过分。起初居正死后,王篆仍借助冯保来侦察、疑惧和恐吓士大夫,人们仍然害怕他;那些感念他恩德的人趋附他,像流水一样。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本乡参加考试,一个在南都参加考试。参加南都考试的那个,九卿、给事、御史出城迎接;巡按以下的官员为他整治驿舍,准备驿站供给;提学还发布檄文,让所属州县中那些与他同经的优秀生员同他居住;监试御史在考试时曲意安排,使他与同号舍的人相互照应。他整日直到傍晚,美酒精粮、山珍海味接连不断地馈赠;御史甚至亲自起草文章,让同号舍的人斟酌,又代他誊写,他只管坐着饮酒吃饭,最终竟考中前列;他在本乡参加考试的儿子也被录取。人们更加愤愤不平,言官于是列举上报这些事情,并弹劾居正的三个儿子越级取得上等名次。四维的儿子甲征已经取得山西第二名,时行的儿子用嘉取得顺天府第六名,而次子用懋冒用浙江籍贯应试,也像王篆的儿子一样被录取。
四维虽恨居正,而畏其不利巳,乃不复穷究,而第摘省吾、篆之乱政,悉削籍编氓。时给事御史新进者益务攻居正奇,并及其党,而御史杨四知语尤峻。于是居正始夺上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师,再夺谥,而王篆、曾省吾、朱琏、陈瑞辈毋不斥削朝班,几一空,而吴中行、赵用贤等皆召迁官有差,刘台赠光禄少卿,还其产。御史魏允贞见四维、时行之子先后预荐,而亡有及之者,意不平,乃于建言疏颇讥切时政,而谓二相不改居。正之覆辄而私其子,坐贬二相,皆有疏辨。时行尤龈龈强饰,而其后执政骤迁,允贞至吏部郎,以差善补过云。四维知海内之怨居正深,一切务宽大以收人心,而法度渐废弛。至大计贪□不谨罢削者,亦得复官及章服,而祖宗之法纪且尽矣。时行既巳王篆辈所推,意不自安,会得寒疾,踰月不能起。四维语时行之客曰:「夫首相者,若四时之有春,行必有夏,何俟煎迫耶?」时行起,不敢谢过,唯默默而巳而甲征用嘉复登第,四维嗾其门客之在言路者,俾具草,令先攻书。徐学谟以尝上学谟斥,即攻时行。草具将上,而四维以父丧归矣。四维家素富,累积金至百余万,而尤纳贿不巳。度不可如居正例夺情,乃大行金于上左右张鲸、张诚诸用事者,使间曰:「时行故居正所私,今复得其家金宝万计,覆露之矣。」上颇心动,久而察知其无它,得稍自安。而御史羊可立者,亦四维客也,乃复追论居正罪恶,而谓居正以私构成辽庶人宪火节狱,辽庶人之妃因而上疏辨冤,且曰:「庶人之库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矣。」上喜,以可立籍居正,乃命司礼中贵张诚及刑部右侍郎丘橓偕锦衣指挥给事中往籍其家,并勘故构王宪火节事。王宪火节者,其父王薨,以幼未立,而居正之祖父护卫卒,太妃闻居正少警颕,且与王同岁,召而奇之,赐之食而坐。王宪火节其下,且谓而不才,终当张生穿鼻。王宪火节以是惭居正,而会居正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居正心衔王,然王淫酗暴横,其国远近皆妬之,弹劾屡上,后遂至削国以幽死。当削国时,居正虽在阁,然不甚当事。所谓金宝者,雠语也。张诚等行,则居正诸子颇侵夜焚毁其奇货禁物,而荆州守令以御史意先期录其人口,出而子女遯避,空室者不及发□,锢其门则饿死者十余曹,皆犬所残食,而尽发其诸子兄弟藏得黄金将万两,白金十余万两。其长子敬修不胜刑,自诬服,寄三十万金于曾省吾、王篆、傅作舟等。然尽其产不能十之三,而敬修自缢死,家人亦有从死者。事闻,时行等与六卿大臣合疏请少缓之。于是诏留田千亩以赡其母,而省吾等追究亦小缓矣。时御史丁此吕复追论科场事,谓高启愚之以舜禹命题媚居正,策禅受且旁及诸党人。时行拟旨留启愚而报处其余。于是吏部杨巍等驳此吕,暧昧中人以大辟。若先朝之赵文华、王联等,旨下虽出此吕于外,而夺启愚职,焚其告身。给事中王士性等窥上旨所向,遂极论杨巍,且谓时行实党居正而主之。于是内阁部院诸大臣复劾士性等,旃席之地几成讼庭。于是彼此相率而诣中贵人求援,时行、巍虽得留,而大权悉旁落矣。其后言者复攻居正不巳,以媚上。于是复敕法司尽削居正官秩,夺其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谓当剖棺戮尸而姑免之。其弟都指挥居易,子编修嗣修俱发戍烟瘴地方。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以能发大奸迁京秩有差,而时行等自用圣诞推恩。时行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余有丁加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亦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其赏尤先四维。时行惧行万金、张宏、张鲸等始获称元辅。每颁赏异于余许。明年云南上莽酋捷,时行复加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有丁加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许国加少保、武英殿大学士。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庄,棠川殷公士儋行状(于慎行)
译四维虽然痛恨居正,但害怕这样做对自己不利,于是不再追究到底,只摘取曾省吾、王篆扰乱政务的罪状,将他们全部削去名籍,编入民籍。此时新近升任的给事、御史更加热衷于攻击居正,并牵连他的党羽,其中御史杨四知的话尤其严厉。于是居正首先被夺去上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师的称号,随后又被夺去谥号;王篆、曾省吾、朱琏、陈瑞等人无不被斥退、削籍,朝班几乎为之一空。吴中行、赵用贤等人都被召回并分别升官,刘台被追赠光禄少卿,归还其家产。御史魏允贞见四维、时行的儿子先后得到推荐,却没有人追究他们,心中不平,于是在建言奏疏中颇为讥刺切责时政,说两位宰相不改变居正覆辙,反而偏爱自己的儿子,因此获罪而被贬。两人都上疏申辩。时行尤其耿耿于怀,极力粉饰自己;后来执政者又突然升迁,魏允贞升至吏部郎,算是稍微弥补了过失。四维知道天下人对居正的怨恨很深,便一概务求宽大,以收揽人心,法度也逐渐废弛。至于大计考核中因贪污、□不谨慎而被罢免削职的人,也得以恢复官职和章服,祖宗的法纪将要完全丧失了。时行既已被王篆等人推举,心中不能自安,适逢患寒疾,一个多月不能起床。四维对时行的门客说:“首辅就像四时中的春天,施行职事必然还要有夏天,何必等到受到煎熬逼迫才行动呢?”时行起身后,不敢道谢认错,只是默默不语而已。后来甲征、用嘉又考中进士,四维唆使自己在言路中的门客,让他们起草奏疏,命令先攻击书籍。徐学谟因曾经试探皇帝而被斥责,便转而攻击时行。奏草已经写好即将上奏,四维却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四维家一向富有,积累的金钱达到一百多万,并且仍不断收受贿赂。他估计不能像居正那样以夺情方式留任,于是大量送金给皇帝身边掌权的张鲸、张诚等人,让他们从中放话说:“时行原本是居正所偏私的人,如今又得到居正家中价值数万的金宝,这件事已经被揭露了。”皇帝颇为动心,过了很久察觉其中没有别的情况,才稍稍安心。御史羊可立也是四维的门客,于是又追论居正的罪恶,说居正因私怨构成辽庶人宪火节一案。辽庶人的妃子因此上疏申辨冤情,并说:“庶人的库中有价值数万的金宝,全都进入居正府中了。”皇帝很高兴,便命羊可立登记没收居正的家产,又命司礼监宦官张诚和刑部右侍郎丘橓,带同锦衣卫指挥、给事中前往抄没其家,并查勘当年构成王宪火节一案的事情。王宪火节的父亲去世时,他年幼,还没有被立为王;居正的祖父当时任护卫卒,太妃听说居正年少而聪颖,又与王宪火节同岁,便召见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赐给他食物并让他入座。王宪火节在他的下属面前,还说居正没有才能,最终必定会成为张生穿鼻的人。王宪火节因此对居正感到惭愧,适逢居正考中进士,便召来他的祖父,虐待他至饮酒而死。居正心中记恨王宪火节;然而王宪火节淫乱酗酒、暴虐横行,封国内外的人都嫉恨他,弹劾他的奏章屡次上报,后来终于被削去王国封号,幽禁而死。削国之时,居正虽然在内阁,但并没有实际掌管此事。所谓金宝之事,是仇家诬陷之言。张诚等人前往抄家时,居正的几个儿子已经侵夜焚毁了奇货和禁物;荆州的守令又根据御史的意图,提前登记没收其家人口,导致人员外出、子女逃避,空屋来不及发□,把门锁上后,饿死的人有十多批,尸体都被狗残食。后来又从居正几个儿子及兄弟的藏处搜出黄金将近一万两、白银十多万两。长子敬修经受不住刑讯,便自行诬认服罪,说把三十万金寄存在曾省吾、王篆、傅作舟等人那里。然而抄尽全部家产也不到这些数目的三成,敬修于是自缢而死,家人也有跟随他死去的。事情传到皇帝那里,时行等人与六卿大臣联名上疏,请求稍稍宽缓处理。于是诏令留下田地一千亩供养居正的母亲,对曾省吾等人的追究也稍稍放缓了。当时御史丁此吕又追论科场之事,说高启愚以舜、禹为题目,是为了谄媚居正;又涉及禅让、受禅等问题,并牵连到一些党人。时行拟旨,留下高启愚,处置其余人员。于是吏部杨巍等人驳斥丁此吕,说他含糊牵连中伤他人,应处大辟。又以先朝的赵文华、王联等人为例,诏旨下达后,虽然把丁此吕调出京外,却夺去高启愚的官职,焚毁他的告身。给事中王士性等人察看出皇帝旨意所倾向的方向,于是极力弹劾杨巍,并且说时行实际上是居正的党羽,正在为他主持。于是内阁、部、院的各位大臣又弹劾王士性等人,朝廷议事之地几乎变成了争讼公堂。双方于是相继前往求助于宦官,时行、杨巍虽然得以留任,但大权全都旁落了。此后言官又不断攻击居正,以迎合皇帝。于是皇帝再次命法司将居正的官秩全部削除,夺去此前赐给他的玺书和四代诰命,并把他的罪状公布天下,说本应剖开棺材戮尸,姑且免除这一刑罚。居正的弟弟都指挥居易、儿子编修嗣修,都被发往烟瘴地方戍守。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因能够揭发大奸,分别升任京官;时行等人则自行借皇帝诞辰推行恩典。时行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余有丁加授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也加授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他所受的赏赐尤其先于四维。时行害怕因施行万金,张宏、张鲸等人这才开始称他为元辅;每次颁赏,他都不同于余有丁和许国。第二年,云南上报莽酋战捷,时行又加授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余有丁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许国加授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号文庄,棠川殷公士儋行状(于慎行)。
于慎行公讳士儋,字正甫,其先自济南武定州徙籍历城。高祖赠德府审理正旺,配阎夫人生赠少保公衡。景泰癸酉,以礼举山东省试第五,仕至德府审理正,配李夫人生赠少保公畯。以礼举成化庚子高第,竟不第而卒,配武夫人生洪麟,即太公赠少保信□处士也,配郭太夫人。七举子不就,梦文昌星见巳,而诞公。公生而渊睿,聪哲神姿,迥异。一岁即能言,且善识事。诞日示以晬盘,取笔书秤及石印一,它不复视。家公奇之。始太公精于历数,公生五岁,即教以干月建时遁之例,因能于掌上推衍。或宾客满座,各举所生岁时,问之,公一一屈指无遗。客咸惊叹。一日谓太公曰:“历家所载止六十年,过此者,我向上推衍,百岁千岁以至无穷,皆在我指掌中,何不详载之?”太公大笑,然私心异焉。七岁遣就外傅章丘翟公。数过太公所见,公慧。一日饮而乐,辄起请幸得少女备郎君箕箒,客从臾之,辄合袂。约翟公归告其母,母曰:“柰何嫁女他邑?”怒然翟公倾私独喜,以得壻。其后翟公有吏事系客死郡城,太公殡之客位,如居兄弟丧,以致□其子。翟公母乃叹曰:“吾子知人,然亦未卜公之□也。”公生十年能着文论,十四而籍博士。属中丞蔡公经建湖南书院,试郡邑诸生,拔其尤肄之。公以垂髫与焉。公在诸生中最少而贫,甞与一羽客游,羽客见公苦学不自给,欲以炼药诀授之。公笑曰:“吾有带经食力,柰何以丹砂误人?”谢不受。公既有名诸生,而翟公巳前客死,家益贫落。于是夫人未笄而归,太夫人女畜之三年而后庙见。太公故精易数,占事奇中。庚子寝疾,属且省试,谓公若兹必第,第且与曾大父合符,然吾亦以十月二十日逝也。笔而志之壁。是岁公以礼举省试第五,生十九年矣。太公方病,闻公第,喜且泣。巳而以书一函授公曰:“此吾平生所闻见阴德行事。”也幸而试吏,毋虐百姓以负朝廷。公曰:“不敢。”以志壁之日逝。公既以外艰,未即偕计吏,乃授弟子室。里中不给菽水,又耻称贷,往往岁旦购楮书、春帖。太夫人剪彩花胜,令苍头入市卖,以供酒醴。其□贫如此。丁未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读书内馆。公故有儁才,朗识而又力学淹贯,其文赋数居上第。己酉授翰林检讨。壬子满考,赠太公检讨,母封太孺人。是年奉命封伊周二藩,事竣便道过家,展太公之□□,奉太夫人如武定上冢,大会内外宗人。既乃报使□。公仕法从馆署多暇,乃益谢绝交游,闭门修业文史。禄薄或不自给。太夫人在邸中,至课奴蔬爨,家人习于俭,亦咸安之。乙卯检讨六年考满。丙辰□考礼部,所取多知名士。丁巳太夫人病思归,公乃上书御母还里。戊午太夫人没,公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杖而后起。朝夕几筵,三年不御酒肉。诸儒生执经从游者甚众,公益覃思著述,足迹不入公府。壬戌起诣阙,会穆庙开阁潜邸世皇精简儒臣辅导,以公参讲读。公念天下治忽系之,每当进讲,必斋戒存诚,冀有所感动。至君德治道所关,或理乱兴之际,及权奸、女宠、宦寺、外戚之祸,不惮危言激辞以动高听。穆庙天授圣明,每奏一篇,辄敛容深纳,左右侍臣闻其敷陈,亦无不洒然变色易容者。九年考满,进右春坊右赞善,仍兼检讨。甲子奉命典顺天乡试。丙寅晋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穆考即位,以公讲读劳,宣赐白金文绮。丁卯擢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寻晋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公疏辞不允,以大庆单恩,大父父皆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大母母皆淑人。世宗皇帝梓宫入山陵,以公扈送,赉金币。上开经筵,以公充讲官,仍日侍讲读,赐宴礼部,赉金币踰月,改吏部右侍郎,兼官如故。有诏修。世庙《实录》以公充副裁官,赐宴礼部,赉金币。是年翟夫人病卒,长安。上以公讲读旧劳,特赐祭葬。公以六月上书送丧东归,诏赐乘传,并赉白金文绮道里费,踰时而还。其明年戊辰,大计羣吏,时上新即位,锐然更化,图理公以职佐太宰,而日直讲幄,不颛坐曹治事。太宰杨襄毅公召问郡国上计吏行其殿最,公以故事出牍所廉刺治迹,纤悉具备。杨公多所倚决,事竣,有诏晋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公再上疏辞,温旨褒荅,不允。先是公以史官留滞且二十年,至是从五品官僚,一岁中迁至上卿。
译于慎行。公讳士儋,字正甫,他的先祖从济南武定州迁籍到历城。高祖赠德府审理正王旺,配阎夫人,生赠少保公王衡。景泰癸酉年,王衡以礼经被举为山东省试第五名,仕至德府审理正,配李夫人,生赠少保公王畯。王畯以礼经在成化庚子年考取高等,最终未中进士便去世,配武夫人,生王麟,即太公赠少保王信□处士,配郭太夫人。王信七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梦见文昌星出现之后,才生下公。公生来深沉聪慧,聪明明哲,神采仪态远异于常人。一岁就能说话,而且善于辨识事物。出生那天给他看周岁盘,他拿起笔、秤和一枚石印书写,其他东西便不再看。家公认为这很奇异。太公精通历法和数术,公五岁时,就教他天干、月建、时辰和遁法的规则,于是他能在手指上推演。有人宾客满座,各自报出出生的年时来问他,公一个个屈指推算,没有遗漏。宾客都惊叹不已。一天,他对太公说:“历书所记只到六十年,超过六十年以后,我向上推演,百年、千年以至无穷,都在我的指掌之间,为什么不把它详细记载下来呢?”太公大笑,但内心私下认为这很奇异。七岁时,送他到外傅章丘翟公处学习。公多次到太公那里,太公看出他很聪慧。一天太公饮酒高兴,便起身请求,如果能得到翟公的女儿为公准备内外家务,客人也从旁劝成此事,便互相作揖约定。翟公回去告诉母亲,母亲说:“怎么能把女儿嫁到别的县邑去?”她很生气;翟公却私下十分高兴,因为得到了一个好女婿。后来翟公因办理官事被拘押,客死郡城,太公把他安葬在宾客的位置上,像办理兄弟的丧事一样,并且抚养□他的儿子。翟公的母亲于是叹息说:“我的儿子确实会识人,但也没有预料到公的□啊。”公十岁便能写文章议论,十四岁登记为博士弟子。适逢中丞蔡公经营修建湖南书院,考试郡县各地的生员,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加以培养,公以童年身份参加其中。公在生员中年纪最小而且贫穷,曾与一位羽客交游;羽客见公苦心求学而不能自给,想把炼丹药的秘诀传授给他。公笑着说:“我有带着经书、靠劳动谋食的生活,怎么能用丹砂来误导人呢?”谢绝不接受。公既然在生员中有了名声,而翟公已经客死,家境更加贫困衰落。于是夫人尚未成年便归嫁,太夫人像女儿一样养了她三年,之后才举行庙见礼。太公一向精通《易》数,占卜事情常常奇异地应验。庚子年卧病,恰逢公将参加省试,太公对公说:“你这次一定中式,而且名次将与曾大父相合;但我也将在十月二十日去世。” 太公拿笔把这件事记在墙上。这一年,公以礼经被举为省试第五名,已经十九岁了。太公当时正在病中,听到公考中,既高兴又流泪。随后把一封书信交给公,说:“这是我一生听闻、见到的积阴德、行善事之人的事迹。你幸而参加吏部试,不要虐待百姓,以免辜负朝廷。”公说:“不敢。”就在把这些话记在墙上的当天,太公去世。公因为遭逢父丧,没有立即随计吏赴京,于是开设学舍教授弟子。乡里连粗茶淡饭都供应不起,他又以借贷为耻,常常在岁旦购买纸张、春帖。太夫人剪制彩色花胜,让苍头拿到市中出售,用来供给酒醴。家里贫困到这种程度。丁未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在内馆读书。公本来才华出众,见识明朗,又努力学习,博览贯通;他的文章、辞赋多次名列上等。己酉年授任翰林检讨。壬子年考满,追赠太公为检讨,母亲封为太孺人。这一年奉命册封伊、周二藩,事情办完后顺路经过家乡,奉行太公的□□,又奉太夫人到武定上坟,广泛会集内外宗族。之后便报告使者□。公任职时,馆署事务清闲,于是更加谢绝交游,闭门修习文史。俸禄微薄,有时不能自给。太夫人在官邸中,甚至亲自督促奴仆种菜、烧饭,家人习惯于节俭,也都安然接受。乙卯年,任检讨满六年,考核期满。丙辰年□考礼部,所取多为知名之士。丁巳年,太夫人生病,想要归乡,公于是上书请求奉母还乡。戊午年太夫人去世,公三天不进水浆,扶杖才能起身。早晚在灵前守丧,三年不饮酒、不吃肉。手执经书跟随他游学的儒生很多,公更加潜心思考、著书立说,足迹不进入公府。壬戌年起身前往宫阙,恰逢穆庙在潜邸开设经筵,世皇精心选拔儒臣辅导皇上,任用公参与讲读。公想到天下的治乱兴衰都系于此,每当进讲,必定斋戒、存养诚意,希望能够感动皇上。至于君德和治道所关涉的事情,或是国家由治转乱、由乱兴治的关键,以及权奸、女宠、宦寺、外戚造成的祸患,他不怕说出危险的话、激切的言辞来打动皇上的听闻。穆庙天资圣明,每次奏讲一篇,便收敛容色,深深采纳;左右侍臣听到他的陈述,也无不肃然变色、改变神情。九年考满,升任右春坊右赞善,仍兼任检讨。甲子年奉命主持顺天乡试。丙寅年晋升司经局洗马,兼任翰林院侍讲。穆考即位后,因为公讲读有劳,特意下诏赐白金、彩绢。丁卯年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管院事;不久晋升礼部右侍郎,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公上疏辞谢,皇上不准许。因为大庆之年特加恩典,他的祖父、父亲都授为通议大夫;公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祖母、母亲都封为淑人。世宗皇帝的梓宫入葬山陵,公随行护送,获得金帛赏赐。皇上开设经筵,任命公充任讲官,仍每日侍奉讲读;在礼部赐宴,赏赐金帛。一个多月后,改任吏部右侍郎,兼任原职。有诏修纂世庙《实录》,任命公充任副裁官,在礼部赐宴并赏赐金帛。这一年,翟夫人在长安病逝。皇上因为公过去讲读有劳,特意赐祭并赐葬。公在六月上书护送丧柩向东归去,诏令赐乘驿传,并赐白金、彩绢作为沿途费用;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第二年戊辰年,考察群吏。当时皇上刚刚即位,锐意革新,打算任用公以职务辅佐太宰,同时每日值班讲读,不专门坐在官署处理事务。太宰杨襄毅公召来询问各郡国上计吏的政绩优劣,公依据旧例,从档案中取出考察、刺探所得的政绩记录,细微详尽,一应俱全。杨公多有依靠他的决断。事情办完后,有诏晋升公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公再次上疏辞谢,皇上用温和的诏旨褒奖答复,仍不准许。此前,公作为史官滞留原职将近二十年,到此时从五品官僚在一年之内升至上卿。
而同事少师高公巳前,世庙时相及穆庙登极少傅南充陈公、太师江陵张公,皆以亚卿学士以其年并相,而公名在后,以次稍迁,故未即拜。然上心日夜巳向注之矣。二月,会试天下士,命与少师李公典之。其月,上谒陵,从赐一品织衣银碗佩刀诸物。四月,以皇太子立覃恩,大父父皆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大母母皆赠夫人,任一子太学生。五月,选进士三十人,□□士以公同少保赵文肃公教之。故事教诸吉士,或以其成材多所宽假,即课文括诵要以中程即巳不甚数数也。公念朝廷抡天下士,储之禁苑,责以后効,故日夜程督诸吉士,惟责实学,不以空言质诸吉士,各务强学稽古,以称塞师法。馆中灯火荧荧,或至丙夜。公是岁以灾异诏问九卿大臣用人理财之策,各以便宜条上。会其时谏臣石星、詹仰庇尝言事忤上左右,杖夺其官,又中贵人乘间多所求请,及内帑金缯干没不赀,有司莫难也。公疏以,上即欲用人,当责之主爵,比台谏以直言中法不得洗沐,吏部尝请录用,并触闻罢矣。理财责大司农,而内帑钱谷所增耗数主计不与知,乃又求请差遣,纷纷无猒。如是即条奏山积,何益请宣诏大臣咨诹理道,凡用人、理财事宜,但董成部臣,俯垂听纳,则寔政自修,而灾异可弭。疏入,中贵人讙曰:“藩府旧臣,乃不以圣断,是反言官地,以明主之失。”上亦不动,而益眷遇公。其年九月大阅,从赐衣一袭。十二月大宗伯缺,命公回部管事。宗伯议上恤典条例及宗室谥法、名封勘报之规,一洗旧习。庚午正月朔望,日月交食,公两疏请布德缓刑、受言省用,及饬内外臣工讲□利弊、问民病苦,各数百言,皆侃侃激切。初,公在詹府日,侍讲读及掌太宗伯,不与上还宫问状,左右以颛职对。上念公讲读数年犹未带玉,于是谕内阁:“讲官士儋久效勤劳,加恩一阶,进太子太保。”会册封四妃,以公充副使,赉金币。时经筵日讲,或以冬夏辄免,公上疏请日讲如祖宗故事,四时不辍。又请进讲《祖训》《昭鉴》诸书及《大学衍义》《贞观政要》,上皆称善从之。时今上在东宫,睿质长成,公两上疏,以国家旧制,东宫讲学不出八龄,请以时出阁。臣等规画仪节以奏,上以东宫方少未即从,其后二年乃出阁如故事,以公预请故也。是岁天下大比,士于乡,公以有恩,诏选贡诸生集太学,用祭酒孙公铤议,请增两京制额各十五人。太医署中故有三皇小像,医令以便宜奉祀,其后世庙从祀医,请作景惠殿于署,常以春秋命大臣将事。至是,公用侍郎王公希烈议上疏,以三皇继天立极,功在万世,而列于医师之中,使勾芒四佐配享其侧,于礼不恊,请毋祠于署,而进历代医师祀于一堂,岁遣医令以少牢行礼。疏入报闻。初嘉靖末议定宗藩条□,亲王无嗣,以亲昆弟若昆弟之子嗣王,不得以旁支请继。巳而肃怀王梦□嗣其大母定王妃吴氏,请以摄府将军缙火贵嗣。礼部议,缙火贵虽定王侄,其寔怀王从叔,以叔嗣侄不如令,有旨以本爵摄府如故。至穆庙即位。又以吴氏疏请,有旨如先帝令巳。又以肃宗人疏请结,上左右内主□,再疏执奏。上曰:「肃藩越在远塞,不王无以填之,其令缙火贵嗣王公。」又三疏力请,以朝廷所以布大信者,有成宪可尊;海内所以安大分者,有明旨可守。今肃府请封,既违成宪,且二圣明命,赫然如一。若复从其所请,则条例不足遵,明旨不足守,人人欲遂其私,事事欲更其制,朝廷号令何以行于天下?疏入,上意坚不可回,乃进郡王摄府,食将军禄如故。其后缙火贵竟封亲王,则当时郡封徒以公在诎也。自上即位,再郊未举庆成之典。是岁冬至,大报以公请举如故事。是礼不行者四十余年,诸司案牍或无可稽考,仪文乐节亦多残缺。公乃博访故老,详核令甲,肄习礼仪,奏定位次。是日,百官与宴者咸相忭蹈,以盛遇矣。故事殿廷赐宴,五品卿丞若经筵侍从近臣列坐中左门下,他即台谏史官具列丹墀,而道家羽服之流或以六品列坐门下。公请令降列丹墀,序于太常祠官之后。议者韪之。是月,诏公以本官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辅政。公再疏辞,温旨褒荅不允。十二月,虏大酋执叛人赵全以献,用运筹决策,褒赏辅臣,加少保,晋武英殿大学士,官一子中书舍人,赐金币。公上疏辞荫,请给曾祖以下一品诰命。上不允其辞而从其请,于是审理公以下三世祖考皆赠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译与公同任此职的少师高公已经在前;世庙时的宰相,以及穆庙登极时任少傅的南充陈公、太师的江陵张公,都以亚卿、学士的身份在当年一同入相,而公的名次在后,按次序逐渐升迁,所以没有立即拜相。然而皇上心中日夜已经倾注于公了。二月,会试天下士人,命公与少师李公主持此事。当月,皇上谒陵,随行时赐给公一品织衣、银碗、佩刀等物。四月,因皇太子册立而广施恩典,公的祖父、父亲都追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祖母、母亲都追赠夫人,准许公的一名儿子入太学为太学生。五月,选取进士三十人,□□士由公与少保赵文肃公共同教导。按照旧例,教习诸吉士,有时因他们大多已经成才而给予许多宽免,即使考查文章、背诵经书,只要达到合格标准就不再频繁考核。公想到朝廷选拔天下士人,储备在禁苑之中,将来要责成他们取得成效,所以日夜考核督促诸吉士,只要求实际学问,不以空话考验他们;让他们各自努力学习、考察古事,以便符合并充实师法。馆中的灯火荧荧,有时直到丙夜。公这一年因灾异诏令询问九卿大臣任用人才、治理财赋的策略,各人都按实际情况分条上奏。适逢当时谏臣石星、詹仰庇曾因进谏触怒皇上及其左右,被杖责并削夺官职;又有许多中贵人乘机提出各种请求,至于内帑的钱财、丝帛被侵吞,数额无法计算,有关官员都难以处理。公上疏后,皇上当即想要任用人才,就应当责成主爵官办理;台谏官因直言触犯法令,不能洗沐休假,吏部曾请求录用他们,也触怒皇上而被罢止。治理财赋应当责成大司农,但内帑钱粮的增减损耗,掌管计簿的人却无从知晓,于是又纷纷请求差遣,没完没了。这样一来,即使分条上奏,堆积如山,又有什么益处?请皇上颁诏,让大臣们共同咨询讨论治国之道;凡是任用人才、治理财赋的事务,只要督促各部大臣办成,并俯察采纳意见,那么实际政务自然会得到整治,灾异也可以消除。奏疏送入后,中贵人喧哗说:“这是藩府的旧臣,竟然不以圣上的裁断为准,这是反过来占据言官的位置,来彰明圣主的过失。”皇上也没有因此动怒,反而更加眷顾优待公。这年九月大阅兵,随行时赐给公衣服一袭。十二月,大宗伯一职空缺,命公回礼部主持事务。公把宗伯议定的恤典条例,以及宗室谥法、名封勘报的规章上奏,彻底革除了旧日习气。庚午年正月初一和十五日,发生日食、月食,公两次上疏,请求广施恩德、宽缓刑罚、接受进言、节省用度,并请求整饬内外臣工讲求利弊、询问百姓的疾苦,每篇都有数百字,言辞都正直激切。当初,公在詹事府任职时,侍奉讲读以及掌管大宗伯事务,却没有参与皇上还宫时询问情况,左右近臣以公专擅职守回答。皇上想到公讲读多年仍未佩带玉带,于是对内阁说:“讲官士儋长期勤勉有功,给他加恩晋升一阶,进为太子太保。” 适逢册封四妃,任命公充任副使,赐给金币。当时经筵日讲,有时每逢冬夏便停止,公上疏请求按照祖宗旧例每日讲读,四时都不要中断。又请求增加讲读《祖训》《昭鉴》等书,以及《大学衍义》《贞观政要》,皇上都称好并听从了。此时今上在东宫,聪慧的资质已经成长,公两次上疏说,按照国家旧制,东宫讲学不超过八年,请按时出阁读书。臣等规划仪节上奏,皇上认为东宫年纪还小,没有立即听从;后来过了两年才依旧例出阁讲学,正是因为公预先请求的缘故。这年天下举行乡试,士人在乡里应试。公因为有恩典,诏令选取贡生诸生聚集太学,采纳祭酒孙公铤的建议,请求两京各增加十五个贡额。太医署中原来有三皇小像,医令酌情奉祀;后来世庙把医师列入从祀,便请求在署中修建景惠殿,常在春秋两季命大臣主持祭祀。到这时,公采纳侍郎王公希烈的意见上疏说,三皇承继天命、创立根本,功德流传万世,却列在医师之中,让勾芒等四位辅佐神配享在旁,这不合礼制;请不要在太医署祭祀三皇,而把历代医师集中在一堂祭祀,每年派医令用少牢行礼。奏疏送入后,皇上答复知道了。当初嘉靖末年议定宗藩条例,亲王没有后嗣,可以由亲兄弟或亲兄弟的儿子承继王位,不得请求旁支承继。后来肃怀王梦□没有嗣子,他的祖母定王妃吴氏请求让摄府将军缙火贵承嗣。礼部议论说,缙火贵虽是定王的侄子,实际上却是怀王的从叔,以叔承嗣侄子不合现行法令,于是有旨令缙火贵仍以本爵摄理王府。到穆庙即位后,吴氏又上疏请求,有旨说一如先帝的命令。肃宗室又上疏请求,皇上左右的内臣主张□,于是再次上疏坚持奏请。皇上说:“肃藩远在边塞,不封王就无法镇抚那里,命缙火贵承袭王爵。”公又三次上疏极力请求说,朝廷用来广布大信,有既成的法典可以尊奉;天下用来安定尊卑大分,有明确的诏旨可以遵守。如今肃府请求封王,既违背成法,而且两位圣上的明确命令,赫然如一。如果再听从他们的请求,那么条例就不足以遵守,明旨就不足以守持,人人都想遂其私愿,事事都想改变制度,朝廷的号令凭什么在天下施行?奏疏送入后,皇上的意志坚定,无法挽回,于是只进封为郡王,仍摄理王府,照旧领取将军俸禄。后来缙火贵最终还是被封为亲王,可见当时只封郡王,不过是因为公的意见使事情受了挫折。自皇上即位以来,两次郊祀都没有举行庆成之典。这年冬至,举行大报礼,公请求按照旧例举行。此礼已经四十多年没有实行,各司案牍有的已经无从考查,仪文、乐节也多有残缺。公于是广泛访问故老,详细核对现行法令,演习礼仪,上奏确定各人的位次。这一天,百官中参加宴会的人都欢欣鼓舞,认为这是盛大的礼遇。按照旧例,殿廷赐宴时,五品卿丞以及经筵侍从、近臣列坐在中左门下;其余台谏、史官都排列在丹墀,而身穿道家羽服的人员有时以六品官身份列坐门下。公请求令他们降列丹墀,排在太常祠官之后,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正确。这月,诏令公以本官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辅政。公两次上疏辞谢,皇上用温和的诏旨褒奖答复,不准辞职。十二月,虏族大酋长擒获叛人赵全献给朝廷,皇上因辅臣筹划谋略、决定政策有功,加少保,晋升武英殿大学士,任命公的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赐给金币。公上疏辞免荫封,请求只给曾祖以下颁发一品诰命。皇上不准他辞免荫封,却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审理公以下三代祖先,祖考都追赠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三世祖妣皆赠一品夫人。辛未二月,册封六妃,以公充副使,赐之金币。公平生志趣,雅在守分知止,泊于世味。尝从方外逸人受养生之诀,以盛年入相,倚藉方隆,以居常思归,不甘宠利。是年十月,累疏称疾,乞骸骨归田里。温旨慰留者三,志不可回,疏至四上。上重违其意,诏以本官致仕,赐白金文绮,乘传还里,遣行人护送,有司月廪四石岁。给舆人八名。葢是时甫五十。公既退居里第。闭关却扫。不谈世故。家无常产。又鲜生殖。贵至卿相。名田不过数顷。第舍一区。仅蔽燥湿。僮仆数人。门如寒素。居则燕坐一室。披阅图史。出而□□生徒论难经义。济南诸儒生及门者二百余人。□□达数百里。负笈以从。公即故湖南书院与□期会。部使者慕之。下记所□□□供具。一时济上彬彬盛文雅。有汉诸儒风。而公暇时又召诸同游故老罢吏家居者。月旦会佽。或游山水之间。亦颇声乐诗被之弦诵。以宣太平之盛。四方传其音节。习而歌之。公则自叹曰:嗟夫!造物不假人以全仆。故齐之鄙人。幸得以经术蒙上恩遇。位至公孤。于人臣无两。又得以其余年优游陇亩。享无之乐。自此以往者。假我十年。则福出于人间世矣。方是时。公年鼎盛。海内日侦其起。即上及太后亦数数问:「殷先生无恙?」语颇闻外廷。而公固巳与世忘矣。万历辛巳冬。公忽病股肿。辄戒门人子弟:「趣我豫后。我其不延。」明年壬午春。公日癯。至六月之朔。病利下。数日不食。亦不数语。问以遗言。笑而不荅。至其月八日逝。距悬车之日十有二年矣。讣闻。上震悼。辍朝一日。赐祭十一坛。使使治葬。赠太保。锡□文壮。
○光禄大夫,柱国,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简,豫所吕公调阳行状(吴国伦)
译三代祖妣都追赠一品夫人。辛未年二月,册封六妃,任命公充任副使,赐给金币。公一生的志趣,向来在于守分知止,对世俗的滋味淡泊。他曾跟随方外逸人学习养生之诀,正当盛年入相,凭借权势正隆,却平日常常思归,不肯贪恋宠爱和利禄。这年十月,他多次上疏称病,请求辞官归田。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了三次,但公的志向不可改变,奏疏上到第四次。皇上不忍违背他的心意,诏令他以本官致仕,赐白金、文绮,乘驿传回乡,派行人护送,有关官府每月供给粮食四石,每年如此;给轿夫八名。当时公刚满五十岁。公退居乡里后,闭门谢客,不谈世事。家中没有固定产业,也很少生育子嗣。贵至卿相,田产不过几顷,住宅一处,仅仅能够遮蔽干湿;僮仆数人,门庭如同寒素之家。居家时便安坐一室,披阅图书史籍;出门则与学生讨论经义。济南各地来拜师的儒生有二百多人,□□远达数百里,背着书箱跟随公学习。公就在原湖南书院与□约定会面。部使者仰慕公,下文记载所□□□的供具。一时济南一带文士济济,盛行文雅,有汉代诸儒的风气。公有空闲时,又召集一同游学的故老和退职居家的官吏。每月初一聚会会餐,有时游览山水之间,也很喜欢以音乐和诗歌配合弦乐歌唱,用来宣扬太平盛世的盛况。四方传唱这种声调节拍,学习它并歌唱。公却自己叹息说:“唉!造物者没有给人完整的寿命。所以我这个齐地的鄙人,幸而凭经学蒙受皇上的恩遇,官位升到三公,作为人臣没有第二等的荣耀;又能够利用余年悠游田野,享受无上的快乐。从今以后,假如再给我十年寿命,那么福分就超出人世了。”这时公年纪正盛,天下人天天探听他是否复出,就连皇上和太后也屡屡问:“殷先生没有什么忧患吧?”这些话颇传到外廷,而公本来已经与世事相忘了。万历辛巳年冬天,公忽然患股部肿胀,便告诫门人子弟:“赶快替我准备后事,我大概活不长了。”第二年壬午春天,公日渐消瘦,到六月初一,病情加重,腹泻,几天不进食,也很少说话。问他有什么遗言,他笑而不答。到这月八日去世,距离他告老悬车已经十二年了。讣告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上朝一天,赐祭十一坛,派使者办理安葬,追赠太保,赐谥号□文壮。○光禄大夫、柱国、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简、豫所吕公调阳行状(吴国伦)
吴国伦顷岁,文简公自政府请告南还,携其伯子祠部君道兴国省族,展墓,视其所治新第,且与国伦约婚,迁复故土,计徘徊不能去者一月,国伦送之富口别焉。公执予手曰:「先少保命诸孙名皆从兴者,志不忘故土也。顾未及迁而下世,予甚痛之。」明年,予其家来菟裘于兹矣。于时窃视公巳有病色,然犹与诸乡长老子弟接,强饮食不倦。去既越岁,国伦走一使省公,则公病巳去体,而神气益王,心窃喜之。其冬,仲子谐计吏北上,亦迁至兴国,稍稍视生产存亲故,葢公命之也。问公起居曰:「亡恙。」海内苍生方望公复起。越岁未两月,祠部君使其从弟兴训以讣来矣。嗟嗟伤哉!公姓吕,名调阳,字和卿,别号豫所。其先楚兴国之大冶县人,故居茅潭里。洪武军兴,籍良家子,实伍而公之远祖文胜,名在戍籍。中五年戍天长,六年从戍桂林,然率易岁一人践更,未有家桂林者。家桂林自公曾大父鉴始。鉴娶于刘,生纲。纲娶于宋,生璋,自号古愚子,即公父。纲自少负奇析节,读儒书,补郡弟子员。寻与宋夫人早世,而所遗孤古愚公属在襁褓,茕茕依刘大母抚而成之。弱冠补郡弟子员,由贡籍仕徐闻令,徐闻人至今尸祝之。又古愚公与其配张太夫人并好行仁义,里中里中人无不愿吕氏滋大者。生二子,长应阳,郡诸生卒;次即公。公之初生,太夫人梦巨蟒入室,葢异征也。公生而早慧特达,年七岁,会古愚公游太学,公尚未命名,太夫人遣之就塾师,持周散骑所次千字授公,公欣然指律吕句而视其师曰:「兹吾名也。」因名古愚公闻之大喜曰:「儿志不凡哉!」稍长受易,多所博观史传,语而文益奇。比初试,即督学上海潘先生所识拔,谓桂林一枝当□国栋。嘉靖甲午举于乡,是冬始逆朱夫人归,归一岁卒。戊戌从古愚公之徐闻读书县廨,庚子归自徐闻,且治装北上。属闻古愚公得调,遂不果北,而复之徐闻,扶侍古愚公还。辛丑冬,逆张夫人归。壬寅,公卒业太学,闻永康程文恭公方聚徒谈名理,乃执贽往见。文恭与语大奇之,公因侨寓隆福寺,下帷三年,葢自师事文恭公,日益崇性命之学,一切声利不入其心。甲辰、丁未两试皆不第,或劝之仕,辄谢曰:“士不难仕,而□□不优,人益知公有大志。”庚戌举进士,廷试一甲第二人,授翰林编修。公虽以文学魁天下,天□史臣,然自视逡循,一韦布尔。辛亥,迎古愚公暨太夫人就养京邸,每尚食,公执七筯。张夫人进羹汤,曲极诚欵,二尊人悦之。其冬,二尊人夜寝中煤毒,公从梦寐心动,若有人掖之起者,起而排闼入视,则二尊人僵卧,几不能喘息,公自激清泠水数斗沃之,始苏,人以孝感云。癸丑,以编修秩满,受封父文林郎,母孺人。是秋,公以二尊人思乡土,上书扶侍而归。归踰一岁,意犹恋恋,不忍去庭帏,二尊人以大义趣之,乃复如京师共史职。丙辰春,会试上命同考官,所取多海内名士。时分宜柄国,士多附其党而躐至公卿者,公独固谢不往,而分宜卒亦无所加。公丁巳奔父丧,己未又丧太夫人,公哀瘁骨立,越在草土者五年,虽亲昵罕见其面。壬戌服除,起家取道过大□省族文,祭其五世以上诸祖墓,而后还京。癸亥稍迁国子司业,乙丑擢春坊谕德,典内制。隆庆改元,擢南京国子祭酒,寻改国子祭酒。是冬,擢南京礼部侍郎,遇庄皇帝覃恩,录荫一子。戊辰改礼部,己巳改吏部,寻以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辛未上命副少师江陵张公主会试,得邓以赞等四百人,巳即奉命教庶吉士。公凡三任成均,率以其身型范先德,而后秇右愿悫而左智能,以故出其门者多名实纯美,足公家頼。其由少宗伯以上,日侍庄皇帝经筵,每讲辄先斋沐。期以精诚悟,主往往缘傅经传,开列古义以时政规。上亦时时嘉悦之。暨修《世庙实录》,稽载精核,足称一代典谟,不独以良史才自见。壬申拜礼部尚书,典礼多所厘定。诸藩王、外戚、中常侍有所踰制而希上恩数者,一切议罢。而诸曹郎吏亦莫不廪廪奉其职。会庄皇帝晏驾,公从哀次,条奏诸大礼颁布行之中外,翕然称善。是夏,今上即位,上幼冲,方向意问学,知公宿学大儒,进文渊阁大学士,恊赞机密,备顾问。葢公素以忠朴受知,少师公故少师公首推毂公,而上即首任之。天下望及在政府,又与少师公同心体国,兴致化理。上尝亲书大字赐公,其一曰“枢机克□”,其一曰“同心夹辅”,喜起都俞之风于时再见。
译吴国伦 前些年,文简公从政府请求告假南归,带着他的长子祠部君道兴回国省视族人、扫墓,查看自己所修的新宅,并且同国伦约定婚姻。他迁回故土后,盘桓不能离去达一个月,国伦在富口为他送行道别。公握着我的手说:“先少保命令诸孙取名都用‘兴’字,是为了表明不忘故土。只是还没来得及迁回故乡就去世了,我对此非常悲痛。”第二年,我把他的家人迁来这里营造菟裘。那时我私下看出公已经面有病色,但仍同乡里的长老、子弟交往,勉强饮食而不知疲倦。离开后过了一年,国伦奔走派使者去探望公,公的疾病已经离开身体,精神气色更加旺盛,我心中暗自高兴。这年冬天,次子谐以计吏身份北上,也迁到兴国,逐渐查看产业,保存亲友关系,大概是公的命令。问起公的起居,说:“没有忧患。”天下百姓正盼望公再次出仕。过了还不到两个月,祠部君派他的堂弟兴训带着讣告来了。唉,真令人悲伤啊!公姓吕,名调阳,字和卿,别号豫所。他的祖先是楚地兴国的大冶县人,旧居在茅潭里。洪武年间军队兴起,登记良家子弟入伍,公的远祖文胜确实列在戍卒名册中。第五年戍守天长,第六年跟随军队戍守桂林;但通常一年换一人轮番服役,没有人在桂林置家。在桂林置家,是从公的曾祖父鉴开始的。鉴娶刘氏,生纲。纲娶宋氏,生璋,自号古愚子,就是公的父亲。纲年轻时就负有奇特的操守,读儒家书籍,补为郡学弟子员。不久,他与宋夫人早逝,留下的孤儿古愚公当时还在襁褓中,孤零零地依靠刘大母抚养成人。古愚公二十岁时补为郡学弟子员,由贡生出仕,任徐闻县令,徐闻人至今仍祭祀他。古愚公和他的妻子张太夫人又都喜欢施行仁义,乡里人无不愿意看到吕氏日益兴盛。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应阳,是郡学生员,后来去世;次子就是公。公刚出生时,太夫人梦见巨蟒进入屋内,大概是非同寻常的征兆。公生来早慧而卓异,七岁时,古愚公适逢游学太学,公还没有取名,太夫人让他到塾师那里学习,拿着周散骑所编次的《千字文》授给公。公欣然指着其中的律吕句子给老师看,说:“这就是我的名字。”于是取名为古愚。古愚公听说后大喜,说:“这孩子的志向不平凡啊!”稍稍长大后学习《易》,广泛阅读史传,言谈和文章更加奇异。到第一次参加考试时,立即被提学上海潘先生识拔,潘先生说,桂林的一枝秀才将来应当成为□国栋。嘉靖甲午年乡试中举,这年冬天才把朱夫人迎娶回家,过了一年朱夫人去世。戊戌年跟随古愚公到徐闻,在县署读书;庚子年从徐闻回来,并且准备行装北上。恰好听说古愚公获得调任,于是没有成行,重新回到徐闻,扶侍古愚公回来。辛丑年冬天,迎娶张夫人回家。壬寅年,公在太学完成学业,听说永康程文恭公正聚集门徒讲论名理,于是带着礼物前往拜见。文恭公与他交谈后大为惊异,公因此寄居隆福寺,闭门读书三年,大概是从师事奉文恭公开始,日益尊崇性命之学,一切声名利禄都不能进入他的内心。甲辰、丁未两次乡试都没有考中,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推辞说:“士人并不难以出仕,只是□□不优,人们更加知道公有远大志向。”庚戌年考中进士,廷试为一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公虽然凭文学冠绝天下,天□史臣,然而自视谨慎退让,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辛亥年,迎接古愚公及太夫人到京城宅邸奉养,每次进献食物,公都亲自执七筯。张夫人进献羹汤,委曲周到,极尽诚意,两位老人都很喜悦。这年冬天,两位老人夜间睡眠时煤气中毒,公从梦中惊醒,心有所动,好像有人扶着他起身;起来推门进去查看,发现两位老人僵卧在床,几乎不能呼吸。公亲自取来数斗清冷水浇灌他们,他们才苏醒过来,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癸丑年,公以编修任期届满,父亲受封文林郎,母亲受封孺人。这年秋天,公因两位老人思念故乡,上书请求扶侍他们回乡。回去一年多,公心中仍然依恋,不忍离开父母居处,两位老人以大义催促他,于是他又回到京师共同任史职。丙辰年春天,会试时皇上命公任同考官,所录取的多是天下名士。当时分宜掌握国政,士人中有许多依附其党而越级升到公卿的,唯独公坚决推辞不去,分宜最终也没有加害于他。公于丁巳年奔父丧,己未年又遭太夫人丧,悲伤憔悴,形销骨立;在草土之间守丧五年,即使亲近的人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壬戌年服丧期满,起家任职,取道经过大□省视族人,祭祀五代以上祖先的坟墓,然后回到京城。癸亥年稍升为国子监司业,乙丑年升任春坊谕德,掌管内制。隆庆改元,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不久改任国子监祭酒。这年冬天,升任南京礼部侍郎,适逢庄皇帝广施恩典,录荫一名儿子。戊辰年改任礼部,己巳年改任吏部,不久以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辛未年,皇上命他作为少师江陵张公的副手主持会试,录取邓以赞等四百人,随即奉命教习庶吉士。公总共三次任职成均,往往以自身作表率,先以德行教导,然后以技艺为上、以愿望笃厚为本,抑制机巧,所以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大多名声和实际都纯美,足以为国家所依赖。他升任少宗伯以上官职后,每天侍奉庄皇帝讲经筵,每次讲读都先斋戒沐浴,期望凭精诚使皇上有所领悟;常常借讲解经传,阐发古代义理,来规劝时政。皇上也时时对他嘉许喜悦。到编修《世庙实录》时,考查记载,精密核实,足称一代典章谋议,并不只是以良史之才自我表现。壬申年拜礼部尚书,礼仪制度多有厘定。各藩王、外戚、中常侍有逾越制度而希望得到皇上恩赏的,一律议定罢止;各曹郎吏也无不战战兢兢地奉行职责。适逢庄皇帝驾崩,公在丧次中,分条上奏各种大礼,颁布施行于内外,众人一致称善。这年夏天,今上即位,皇上年幼,正专心向学;知道公是久负盛名的儒学大臣,便晋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协助处理机密,充任顾问。大概公一向凭忠厚朴实得到知遇,少师公又首先推举公,而皇上即位后便首先任用他。天下人期待公入政府,他又与少师公同心体国,振兴教化、治理政务。皇上曾亲笔写大字赐给公,一幅写“枢机克□”,另一幅写“同心夹辅”,当时又出现了君臣和谐、相互赞叹的风气。
万历甲戊,上命主会试,得孙镇等三百人。是年修《□庙实录》成,上加恩晋武英殿大学士,少保兼太□太保,仍礼部尚书。诰赠曾大父鉴,大父纲,父璋□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妻张氏累封一品夫人。丙子,公以一品秩满,上又加恩晋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录荫一子中书舍人。是年伯子兴周举于乡,明年丁丑举进士,公入相凡六年。遇上优礼师□,每见称不名,上殿不趋,及谘访大政多称旨,辄降温谕褒之。屡遣祀郊庙、先师孔子暨上两宫徽号、大婚嘉礼,以及纳欵、献俘诸盛事,公皆恊恭赞成之,无一不当上意,而所受上恩赉殊特,非先朝宰辅所尝蒙。至于金钱、文绮、舆马、什器之赐,及夫大官传食、中使慰劳,尤不可胜纪。公居恒自念遭遇非常,不能图报万分之一。会病肺久,而足又患痿,徙履渐不自胜,顾恐一日负主,未忍言去。至戊寅秋,公见皇上年日盛,学日新,朝政次第修举,又自度病寖剧,恐归不及首丘,喟然叹曰:“帷幄非病臣素食地也。”因上书乞骸骨书。屡上。上屡固留之,而求去益力,书至十上,乃得请。上徐遣御医视药,行人护行。时兴周祠部郎亦自上书,请得扶侍其父。上许之,仍赐内帑金百金,文绮二袭,且诏乘传以往,曰:“卿归,幸善休沐,寻当召卿矣。”公归里居一年,疾稍平。祠部君又得在告侍养。会仲子兴齐举于乡,公且喜且惧,曰:“吾家世受国恩,而不世笃□□报之,非人臣也,即非人子也。吾惫矣,儿曹其毋忘忠贞之训。”是冬十二月廿八日,公晨起犹对客食饮如常,旁午病忽作,口噤不语。越三日庚辰元日,公自起栉沐,坐正寝而逝。讣闻,上甚悼之,辍朝一日,诏礼卿颁谕祭十一坛。冬卿营宅兆,太宰议赠,赠太保,仍录荫一子。中书舍人辅臣议谥,谥文简。诸恤典视常数有加。公生平深沈简谅,内辨而色温于人,不轻喜怒,事不轻可否,而人亦无所用其间以尝之。论学本伦理,立朝重名节,诗若文古雅廓宏,不涉蹊径。性尤喜澹泊,虽被蟒玉,未尝去澣衣。又门无私谒,虽故人邑子,不得妄陈一辞。乃其所与少师公斟酌元气,总理万几事,又在禁密,非外臣所得窥,而公且树一士,惟恐见知,急一人,惟恐见德,人故益无所藉以颂公。即祠部君尝语予:“乡者平古田及怀远府江两大捷,皆公石画先之,而使建议视师者尸其功。大臣休休无他技。”信夫,吴国伦曰:“初吕氏以戌入粤,何挛挛也?乃一日而四世称相臣,遂粤西华冑,岂其先阴德厚乎?”若文简公父子相继,欲反于楚,则又明于礼乐也。巳礼不忘本,乐乐其所自生,公其自托□五世反周之义乎?予故状其大者如此。公生□□□子二月十八日,距今六十有四年。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南宇高公仪墓志铭(吕调阳)
译万历甲戊年,皇上命公主持会试,录取孙镇等三百人。这年《□庙实录》修成,皇上加恩,晋升公为武英殿大学士、少保兼太□太保,仍任礼部尚书。下诰追赠曾祖父鉴、祖父纲、父亲璋□,官职如公;祖母、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妻子张氏屡次加封为一品夫人。丙子年,公以一品官任期届满,皇上又加恩,晋升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录荫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这年长子兴周乡试中举,第二年丁丑年考中进士。公入相总共六年。皇上优礼师□,每次见公都称字而不直呼名,公上殿不必趋走;皇上咨询访问大政时,公多能符合圣意,皇上便屡降温谕褒奖他。公多次奉派祭祀郊庙、先师孔子及为皇上两宫上徽号、举行大婚嘉礼,以及接受款贡、献俘等盛大事务,都恭敬协助完成,没有一件不合皇上的心意;而皇上给予他的恩赐特别优厚,不是前朝宰辅曾经蒙受过的。至于金钱、文绮、车舆、马匹、器物的赏赐,以及大官传食、中使慰劳,更是无法一一记载。公平日常常想到自己遭逢的知遇非同寻常,不能报答皇上万分之一。适逢肺病已久,双脚又患痿疾,行走渐渐不能自如,但只担心有一天辜负君主,始终不忍开口说离去。到戊寅年秋天,公看到皇上的年纪日渐增长,学问日益进步,朝政也逐步得到整治,又估量自己的疾病渐渐加重,恐怕回乡后赶不上归葬祖墓,便叹息说:“帷幄之中不是我这个病臣应当白食俸禄的地方。”于是上书请求退休,多次上书。皇上多次坚决挽留他,但他求去更加迫切,奏书上到十次,才获准。皇上慢慢派御医为他诊视用药,派行人护送。此时兴周祠部郎也上书,请求能够扶侍父亲,皇上答应了,又赐内帑金一百金、文绮两袭,并下诏让他们乘驿传前往,说:“卿回乡后,幸好好休养,不久我还要召你回来。”公回乡居住一年,疾病稍有好转。祠部君又获准在家侍养。适逢次子兴齐乡试中举,公又高兴又害怕,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却不能世世代代笃实地□□报答,这不是人臣,也不是人子。我已经疲惫了,你们这些孩子不要忘记忠贞的教训。”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公早晨起床后还像平常一样接待客人、饮食,到中午病突然发作,口噤不能说话。过了三天,正值庚辰元日,公自己起身梳洗,端坐在正寝中去世。讣告传到朝廷,皇上十分悲悼,停止上朝一天,诏令礼部卿颁谕,祭十一坛。冬卿营造墓地,太宰议定赠官,追赠太保,仍录荫一名儿子。中书舍人和辅臣议定谥号,谥为文简。各种抚恤典礼比通常定额更加优厚。公一生深沉简朴而诚信,内心明辨,待人神色温和;不轻易喜怒,事情没有轻易表示可否,别人也无法从中寻找机会试探他。讲论学问以伦理为根本,立身朝廷重视名节;诗和文章古雅宏阔,不走偏僻的路径。性情尤其喜爱淡泊,即使身穿蟒袍、佩戴玉带,也从未停止穿洗过的衣服。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即使是故交和同乡子弟,也不能随意向他陈说一句私情。至于他与少师公商议国家元气、总理万机事务,又身处宫禁机密之中,并非外臣所能窥见;而公提拔一个士人,唯恐别人知道,急于救助一个人,唯恐别人称道他的恩德,所以人们更加没有凭借来歌颂公。祠部君曾对我说:“从前平定古田以及怀远府江的两次大捷,都是公预先筹划决定的,却让奉命建议视察军队的人占有功劳。大臣的作为高明,不在于另有什么技巧。”确实如此。吴国伦说:“当初吕氏因戍守而进入粤地,是多么拘泥于旧处啊!却在一天之内出了四代宰相,终于成为粤西的显贵家族,难道是因为他们的祖先积累了深厚的阴德吗?”像文简公父子相继想要返回楚地,这又表明他们明白礼乐之义。既然懂得礼制而不忘根本,懂得以乐歌颂其所由产生的地方,公大概是在寄托□五代返归周地的义理吧?我因此把公生平的大事记述如下。公生于□□□年二月十八日,至今已经六十四年。○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南宇高公仪墓志铭(吕调阳)
吕调阳
隆庆壬申五月,先皇帝疾大渐,召三辅臣受顾命。南宇高公方□病,闻诏,强起属哀,增剧。越月念三日,竟不起。未及光辅新政,天下惜之。公讳仪,字子象,别号南宇。世籍杭之钱塘。高祖南山公德铭,始居今东花园里。曾祖商隐公源,祖乐静公富,父东园公金。戊并以隐德闻,而乐静、东园则皆以公贵,赠资政大夫如其官。母徐,赠夫人。正德丁丑十月三日,东园公梦于肃愍而生公。公颕异,慕于公之人,亦每自负。嘉靖庚子,以易中浙江乡试第六。明年举进士二甲第一人,改庶吉士。尝试文渊阁赋,见者惊赏,遂有声馆阁间。癸卯授编修,时柄臣某方宠幸,倾中外悦。公女间文藻,欲罗致门下,数遣子及门,风指公拂其意,遂大衔忌。而名行蒸蒸益起,隐然负当世之望矣。丁未同考礼闱,戊申予告归。比还,与修国典。壬子疏乞终养,适庄皇帝在潜邸将出讲学,所司奉世庙旨,慎选儒臣充讲幄首。公诏下,会东园公讣至,奔归。归而徐夫人又卒,居父母丧,守制里中四年。浙人赵通政者,柄臣狎客,得视师浙中,藉势骄横于乡里。诸谒者旁趋治属视之,公弗往也。赵既先公,乃报谒中驰入,独抗礼无所诎。赵亦不能有加于公。丁巳升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而向通政者巳官尚书,属其甥国学舍中令母卒业,而超铨也。数款曲致谒,公固不可。赵恚语人曰:“何物司业乃尔尊大耶?”然竟亦不能有加于公。久之,升侍讲学士,掌南京翰林院事。居南都又几三年。会柄臣以罪罢去,遂用佥议升太常寺,乡管国子监祭酒事。甲子升礼部右侍郎,明年转左,又改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寻掌院事。丙寅升礼部尚书,仍兼学士。世庙方向意用公,会崩不果。先是朝仪久旷,故籍散失。隆庆改元,始设扆宁,临羣臣奉祝册谒宗庙具。法驾郊见,上帝幸辟亥释奠、讲经诸大典礼,咸倚办。春曹旦暮待报,无从考质。公以其意,酌今昔之宜,修旧起废,灿然明备,无不当乎人心。旧制合享天地,以日月从。嘉靖中,乃分建四郊。于是中官有请合祀,复洪武旧制者,公固不可,曰:“洪武初不分祀乎?即分,亦旧制也,何必改作?”竟寝其议。或问:“合享非欤?”公曰:“无论非是,奈何令中官得与外庭未议?”众韪之。孝烈□□先以保护功附主世庙,公奉遗诏□□□主内殿,而附元配孝洁,秩然足垂一代彝典。他□□薛文清从祀,革张人道号及谏免旧邸之游幸,会取光禄之羡银,并关切大体,词谠义正。读□疏者,无不称服。上方五龄,公数引汉有司蚤建之议,抗疏力请,国本乃定。又议请亲贤讲学,览奏召对诸疏,皆见嘉纳。公典礼三年,纪法无不行者,然故多病,不任劳。丁卯秋,乞休致疏七上,咸优诏勉留。己巳冬,复恳疏乞骸骨,先后凡十二上,乃得请。以典礼劳,加太子少保,赐驰驿传归。辅臣言官交章留公,佥谓公可大用,于是公去而望亦滋重矣。去之逾年,先帝以今上在东宫且出讲学,念先朝耆旧可备保传,无踰公者,诏起公于家,辞不许,乃单车就道。壬申春三月朔,奉诏日侍今上讲读于文华东序。夏四月,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公负望久,数病数起,晚而大用,中外方想望风裁,而溘焉逝矣,伤哉。讣闻,天子震悼,赐恤甚厚,命以一品礼葬祭,荫子中书舍人,谥曰文端。公体貌魁梧,而性□寡言笑,每定大谋断大义,羣情指顾间,徐出一二言决之,切中宜□。既贵,雅饬如书生,自视恂恂,无他技。及见权势炫□羣然风靡者,若无有也。雅恬素绝纷华珍玩之好,□不畜姬媵,独文史自娱。入官三十年,世业无所增加。旧第既火,终公之身,未尝营创,再归皆假馆于人。不以意卒而发箧,不给敛具,门生故吏欷歔泣下。公平生不馈遗干谒人,亦无有能馈遗干谒公者。古称社稷臣,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葢其风度如此。明兴以来,钱塘著称者,肃愍暨公其人,品位望相埒。然肃愍遭遘不辰,公业虽未究,而完名令终,过之。梦征固不虚也。诗文若干卷,藏于家。其孝友着在家乘,不书公享寿五十有六,配锺封夫人,子男一,即循学。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庄马公自强墓志铭(张四维)
译吕调阳 隆庆壬申年五月,先皇帝病势危重,召见三位辅臣接受顾命。南宇高公当时正因病卧床,听到诏令,勉强起身承受哀痛,病情更加严重。过了二十三日,终于不起。还没来得及光辅新政,天下人为之惋惜。公名仪,字子象,别号南宇,世代籍贯为杭州钱塘。高祖南山公德铭,开始居住在今天的东花园里。曾祖商隐公源,祖父乐静公富,父亲东园公金。戊□□都以隐德闻名;乐静公、东园公则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资政大夫,官职如公。母亲徐氏,追赠夫人。正德丁丑年十月三日,东园公梦见肃愍而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出众,仰慕他的人很多,也常常自负。嘉靖庚子年,以《易》经考中浙江乡试第六名。第二年考中进士二甲第一名,改选为庶吉士。曾经试作文渊阁赋,见到的人都惊叹称赏,于是在馆阁之间声名鹊起。癸卯年授翰林院编修。当时某位权臣正受宠,想把中外人士都倾倒在自己一边。公的女□间有文采,想把公罗致到门下,多次派儿子登门,暗示公违拂其意,于是对公深为嫉恨。然而公的声名品行日益兴盛,隐然负有当世的声望。丁未年任礼闱同考官,戊申年告假归乡。等到回来后,参与修纂国家典章。壬子年上疏请求终身奉养父母,恰逢庄皇帝还在潜邸、将要出阁讲学,有关部门奉世庙旨意,慎重选拔儒臣充任讲官首领。公的诏令下达时,恰好东园公的讣告送到,公奔赴归乡。回乡后徐夫人又去世,公为父母守丧,在乡里守制四年。浙江有个赵通政,是权臣的亲近门客,得以出任浙江巡抚视师,凭借权势在乡里骄横。各位来拜见的人都从旁奔走,治理属地的人也都去拜望他,公却不前往。赵通政听说公先于自己任职,便回拜时驱车直入,公却独自坚持平等礼数,不肯屈服。赵也不能压过公。丁巳年升任右中允,掌管国子监司业事务。此前那位通政已经升任尚书,想让他的外甥在国学舍中替母亲服丧期满,以便越级铨选。赵多次委婉地来拜访,公坚决不答应。赵恼怒地对人说:“什么司业,竟然这样尊大吗?”但最终也不能压过公。过了很久,公升为侍讲学士,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在南京又任职将近三年。适逢权臣因罪罢职离去,于是按照共同议论升任太常寺卿,仍兼管国子监祭酒事务。甲子年升任礼部右侍郎,第二年转任左侍郎,又改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丙寅年升任礼部尚书,仍兼学士。世庙正准备任用公,恰逢驾崩而没有实现。在此以前,朝廷礼仪长期废弛,旧有典籍散失。隆庆改元,才设置扆宁,临朝接受群臣进奉祝册、谒见宗庙等礼仪。法驾郊祀上帝、皇帝亲临辟雍、释奠、讲经等各种大典礼,都依靠公来办理。春官曹署从早到晚等待答复,却没有凭据可以考核。公按照自己的见解,斟酌古今适宜之处,修复旧制、恢复废礼,制度灿然明备,无不符合人心。旧制是天地合享,以日月配祀。嘉靖年间,才分别修建四郊祭坛。此时宦官请求合祀,恢复洪武旧制,公坚决不同意,说:“洪武初年不是已经分开祭祀了吗?即使要分开,这也是旧制,为什么一定要改作?”这项议论最终被搁置。有人问:“合享难道不对吗?”公说:“姑且不论对错,怎么能让宦官参与外廷尚未议定的事?”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孝烈□□先前因保护之功而附祀世庙,公奉遗诏□□□主入内殿,并把孝洁元配附祀其旁,秩序严整,足以成为一代常典。他又□□薛文清从祀,革除张人道号以及谏免旧邸游幸之事,会议取光禄寺羡余银,并且都关切大体,言辞正直,义理严明。读到□疏的人无不称服。皇上当时年仅五岁,公多次引用汉代有关官署及早建立国本的议论,抗疏极力请求,于是国家根本才得以确定。他又议论请求亲近贤臣、讲习学问;皇上阅览奏疏后召见答问,对这些意见都嘉许采纳。公掌管礼部三年,礼仪法度没有一件不施行;但他素来多病,不能承担过度劳累。丁卯年秋天,七次上疏请求休致,都得到优厚诏书勉励挽留。己巳年冬天,又恳切上疏请求退休,前后共十二次,才获准。因主持礼仪有功,加太子少保,赐驿传驰归。辅臣和言官交相上章挽留公,都认为公可以担当大任,于是公离去后声望反而更加厚重。公离去一年多,先帝因为今上在东宫、将要出阁讲学,想到前朝老臣中可以充任保傅的,没有谁超过公,于是诏令从家中起用公。公推辞不获准,只好乘一辆车上路。壬申年春三月初一,奉诏每日在文华殿东序侍奉今上讲读。夏四月,进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公久负声望,多次因病起用,晚年才得到重用,朝廷内外正仰望他的风采法度,他却突然去世了,令人悲伤。讣告传来,天子震惊悲悼,赐予的抚恤十分优厚,命按一品礼制安葬祭祀,荫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谥号文端。公身材魁梧,性情□寡言少笑;每当制定重大谋略、裁断重大义理,在群情注视之间,只慢慢说出一两句话便作出决定,切中适宜之处。显贵以后,仍然像书生一样端谨,自视谦恭谨慎,没有别的技巧。即使见到那些在权势面前炫耀、群起随风倒的人,他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向来安于朴素,绝无追逐纷华珍玩的嗜好,□不蓄养姬妾,只以文史自娱。入仕三十年,家业没有增加分毫。旧宅被火焚毁后,直到公去世都没有营建修造;再次回乡时,都借住在别人家中。公去世后打开箱箧,连殓葬的用具都不够,门生故吏都抽泣落泪。公一生从不馈赠礼物给请托求见的人,也没有人能够馈赠礼物请托于公。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召他不来,驱遣他不去,大概就是这样的风度。明朝兴起以来,钱塘有名望的人,以肃愍和公为代表,品德、地位、声望相当。然而肃愍遭逢时运不佳,公的事业虽然没有完全施展,却保全名声、善终一生,胜过肃愍。梦中的征兆确实没有落空。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的孝友事迹记载在家谱中,这里不再书写。公享年五十六岁,配偶锺氏,累封夫人;有一个儿子,即循学。○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庄、凤盘张公四维墓表(王锡爵)
张四维关中古都会,地当汉唐,代蝉联枢揆,不可胜纪。顾自明兴来,名臣硕卿,勋伐相望,独未有参政地者。迨万历戊寅,冯翊马公始由大宗伯承麻拜云。公负公辅望,久当是时,以旧学受眷知上所注意甚厚,海内士咸欣欣谓关陕地灵,二百年始发于公,必且抒所素蕴,以协赞中兴伟烈,不偶然也。俄而公被末疾以殁,吁可悲矣。公姓马氏,名自强,字体干,别号干庵,陕之同州人也。自其先世居州城南之马坊头,有讳和卿者,生克敬,克敬生驯,太学生。公高祖也,曾祖文祖,通知博野繁峙二县。父珍,宛平县丞。母李孺人。自曾祖而下,咸以公贵,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妣皆赠一品夫人。初李孺人方娠公,梦龙遶室,宛平公亦梦南极老人以绯衣儿来送。比公生,头角崭然,不类凡子,父母奇之。幼警悟,自知学,授章句即解其大义。十岁能文,年十四补郡庠弟子员。嘉靖庚子举陕西乡试第一,声名籍甚。顾屡上春官不偶,益潜心下帷,精进不懈。巳复携羣弟子修业于太华山之青柯坪。癸丑登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故事,吉士年长者总挈诸务,曰馆长,人多匿年避之。公年在数人下,独不避,诸所综理,咸尽善惬于众心,前后鲜及之者。乙卯授翰林院检讨。甲子满九载,升修撰。是时重录《永乐大典》,被命分检官。丙寅丁父忧。丁卯以重录《大典》书成,加侍读。巳已服阕,起司经局洗马,管国子监司业事。庚午回局,兼翰林院侍讲,充经筵讲官,纂修肃皇帝实录。是秋典应天府乡试,公品校精审,凡三会试同考官及是榜所录士,咸称得人。升国子监祭酒。公见科条渐弛,失教学初意,毅然以振饬自任,首按事不逞习奸利事者,刬剔积蠧,悉取累朝训典申明之,绝请托,抑躁竞,励学官日以正学廸诸生,于是成均中爽然易观听焉。时生徒大集,有需次经年不及拨历者,公上疏请损诸司历事期,而增其名额。诸生有贫困不能自给者,辄周之。故士初惮公,巳无不爱且敬者。辛未,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寻掌院事。是时,上在东朝,言者请妙简端方士备辅导,故迁公宫尹。壬申,上出讲学,逐以公讲读首臣。公念上方冲龄,凡进讲不征文奥,义务取目前易省事,款款晓譬,冀有所感动。仪度端详,音吐洪畅。上闻而甚悦,以告穆考。有时讲退于幄后,啧啧叹美,众咸闻之。升詹事兼教习庶吉士。上登极,擢礼部右侍郎,充日讲官。寻转左掌詹事府事,丁继母张氏忧归。上时时念之,尝与元辅张少师言公所讲解易省。久之,又特问公服将阕未也。乙亥,守臣以公服除闻,诏添注詹事府,以原官恊理府事,充实录副总裁,日讲如故。抵京,升吏部左侍郎。会礼部尚书缺,廷推以公名请。上遣中使问阁臣尚书兼日讲否,张少师言讲臣须清心专虑,而礼卿部务烦重,势不得兼状,乃升公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罢日讲,仍充经筵讲官,葢特命也。时宗藩繁衍,诸请名封婚禄,岁以千计,中多诡冒乖越,而先后条例亦自相抵牾,以故王府科宿猾习其穴窦,交结诸藩狡役出入奸,莫可究诘。公一一清其源本,择条例恊于情法通行无碍者凖其一,时有而设彼此剌谬者,悉屏去之。今礼部新题更定宗藩条例,多公所其藁也。法守既定,乃斥汰诸积胥之尤无良者。凡王府章疏至,必亲裁决,随榜之部门明示行止,由是诸掾隶无所索贿,公宇肃然。隆庆间,尝罢张人封以提点世其祀,及是提点来朝请复封,公寝其奏,提点固请不巳,公上疏历陈其不可,且请严社夤缘请乞之隙,无启幸门,语甚剀切。初北虏通贡市,仪部所议爵赏有定额矣,乃虏欲无厌,岁请寖溢额公明其非计,请申明初约。凡一切额外乞求,令边臣勿复通。令甲所载文武大臣恤典节年条例,增烦予夺,靡凖。公审详参校,议画一之法,奏之,报可。着令丁丑知贡举。世庙实录成,加公太子少保。戊寅三月,进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公雅有康济志,以古人自期待,感幸知遇,夙夜孜孜,矢有以自效。会偶疾不愈,竟卒。距其生正德癸酉,得寿六十有六耳。讣闻,上悼惜深至,辍视朝一日,赐赗赙舍襚之具甚渥。赠少保,谥文庄,加祭至十一坛,荫一子中书舍人,遣行人护柩还。工部主事督修茔兆。凡所哀荣恤终之典,视礼臣所议,悉加厚焉。葢上所惓惓注眷公者,其恩礼始终不替,益笃如此。惜天不假公年,不及大究厥□,可恨也。
译王锡爵 关中是古代都城所在的大地区,地处汉、唐旧地,历代接连有人担任枢密宰辅,无法尽数。但自明朝兴起以来,名臣大卿、功勋显著者接踵相望,唯独还没有人在此地任参政。到万历戊寅年,冯翊马公才由大宗伯奉诏拜为宰辅。公早已负有宰辅之望,当时又因旧学受到皇上眷顾,皇上对他的注意十分深厚,天下士人都欣喜地说,关陕之地的灵气二百年后才在公身上发露出来,他一定将施展平素积蓄的才学,协助皇上成就中兴伟业,这不是偶然的。不久公患重病去世,唉,实在可悲。公姓马,名自强,字体干,别号干庵,是陕西同州人。他的先世居住在州城南面的马坊头,有个名和卿的人,生克敬;克敬生驯,驯是太学生,就是公的高祖。曾祖文祖,通晓并治理博野、繁峙二县。父亲珍,任宛平县丞。母亲李孺人。自曾祖以下,都因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祖母、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当初李孺人怀公时,梦见龙绕屋;宛平公也梦见南极老人穿绯衣送来一个孩子。等公出生,头角峥嵘,和普通孩子不同,父母都认为奇异。公幼年聪敏颖悟,知道自己求学,刚授读章句就能理解大义。十岁能写文章,十四岁补为郡学弟子员。嘉靖庚子年考中陕西乡试第一名,声名极盛。但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更加潜心闭门读书,精进不懈。后来又带着一群弟子在太华山青柯坪修业。癸丑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按照旧例,吉士中年长者总管各项事务,称为馆长,许多人隐瞒年龄来躲避他。公的年龄在数人之下,却独不回避;他所总理的事务都办得完美,符合众人心意,前后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乙卯年授翰林院检讨。甲子年任职满九年,升为修撰。这时重新重录《永乐大典》,公奉命担任分检官。丙寅年遭父丧。丁卯年因重录《永乐大典》完成,加授侍读。己巳年服丧期满,起任司经局洗马,掌管国子监司业事务。庚午年回到司经局,兼任翰林院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参与纂修肃皇帝实录。这年秋天主持应天府乡试,公品评考校精密审慎;前后三次任会试同考官,以及这榜所录取的士人,都称赞录取得人。升任国子监祭酒。公见科条日渐松弛,失去了教学的初衷,毅然把振兴整饬教育当作自己的责任,首先查办那些不安分、从事奸利之事的人,铲除积弊,把历朝训典全部重新申明;杜绝请托,压制浮躁争竞,勉励学官每天用正学引导诸生。于是国子监中焕然改变了风气和面貌。当时学生大量聚集,有些人等待补缺多年仍不能按次序拨历,公上疏请求缩短各司历事期限,增加名额。诸生中有贫困不能自给的,公总是周济他们。因此士人起初畏惧公,后来没有不爱戴并敬重他的。辛未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当时皇上在东宫,言官请求精选端正方正的士人充任辅导,因此升公为宫尹。壬申年,皇上出阁讲学,于是以公为讲读首臣。公想到皇上正值幼年,凡是进讲不引用深奥文辞,只务求讲解眼前容易省悟的道理,恳切地开导,希望有所感动。仪态端庄,声音洪亮流畅。皇上听后非常喜悦,并把这些情况告诉穆考。有时讲读退下后,皇上在帷幄后啧啧赞叹,众人都听到了。升任詹事兼教习庶吉士。皇上即位后,擢升为礼部右侍郎,充任日讲官。不久转为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事务;丁年遭继母张氏丧,回乡守制。皇上时时想念他,曾对元辅张少师说公讲解的内容容易省悟。过了很久,又特意问公服丧期是否将满。乙亥年,守臣把公服丧期已满的消息报告上去,皇上下诏在詹事府加注任用,以原官协理府事,充任实录副总裁,照旧每日讲读。公抵达京城后,升任吏部左侍郎。适逢礼部尚书空缺,朝廷推举公的姓名请任。皇上派中使询问阁臣,尚书能否兼任日讲;张少师说,讲臣必须清心专虑,而礼部尚书事务繁重,势必不能兼任,于是升公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停止日讲,仍充任经筵讲官,这是皇上特意的任命。当时宗藩繁衍,各王府请求赐名、封爵、婚姻、俸禄的奏请,每年多达千件,其中有许多欺诈冒领、违背制度的事情,而前后条例也互相矛盾。因此王府中的科役、宿猾熟悉其中漏洞,彼此勾结各藩的奸役出入其间,无法追究查问。公逐一清理根源,选择条例中合乎情理法度、通行无碍的一条作为准则;有时设立的条例彼此冲突,就全部屏除不用。如今礼部新题定的宗藩条例,多是采用公的稿本。法令确定后,便斥退淘汰各王府中最为不良的积年胥吏。凡王府奏疏送到,公一定亲自裁决,随即在相关部门张榜明示应当执行或停止;从此属吏再没有索取贿赂的地方,公署肃然。隆庆年间,曾罢免张人封以提点身份世代主持其祭祀;到这时,提点来朝请求恢复封爵,公搁置他的奏疏。提点坚持请求不止,公上疏逐条陈述不可恢复的理由,并请求严防通过社交关系钻营请托的漏洞,不要开启侥幸之门,言辞十分恳切。当初北方虏族互通贡市,仪部议定的爵赏已有定额;但虏族欲求无厌,每年请求的数额逐渐超过定额。公说明这不是良策,请求申明最初的约定。凡是一切额外的乞求,命令边臣不要再予传达。现行法令所记载的文武大臣恤典,历年条例不断增添,赏罚升降没有统一标准。公审慎详核、相互参校,议定划一的办法,上奏后得到批准。丁丑年奉命主持会试。世庙实录修成,加公太子少保。戊寅年三月,晋升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公一向有安民济世的志向,以古代贤人为期许;感念皇上的知遇,早晚勤勉努力,发誓有所作为以报效国家。恰逢偶然患病而不能痊愈,最终去世。公生于正德癸酉年,享年六十六岁。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至深,停止视朝一天,赐给赗、赙、舍、襚等丧葬用品十分丰厚。追赠少保,谥文庄,加祭至十一坛,荫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派行人护送灵柩回乡。工部主事督修墓地。凡是哀荣、抚恤、善终的典礼,比礼臣议定的标准都更加优厚。大概皇上始终惦念眷顾公,所以恩礼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反而像这样更加深厚。可惜上天没有给公足够寿命,使他来不及充分施展才略,实在令人遗憾。
公隆颧方颐,巨耳丰背,举止凝重,俨然山立,见者知其正人。其操尚□谅,凡立身施政务行心之所是,不欲一毫苟狥于人。兼容博爱,发于至诚,见一人一物不得其所,必疚然思济之。故平生恤困周急,惟其力所可如恐不及。见不善蹙额,若将凂巳。人有片长寸善,汲汲乐与之,自以不如也。葢其德宇渊宏,造诣深邃,诚心直道贯乎表里始终无间然矣。性笃孝,诸生时,李孺人病阽危,斋心祈神佑。侄应第者弗知也,夜梦神告之曰:"语若叔而祖母数定矣。"其精诚感通如此。事父宛平公,乐志承颜,备极无方之养。居丧孺慕,有乌鸟数百,旦夕翔集其庐,人以孝感所致云。公配李氏,累封一品夫人。子男二人:怡,举人;慥,进士,兵部职方司主事。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毅,凤盘张公四维墓表(王锡爵)
王锡爵
万历乙酉冬,少师大学士蒲坂张公卒于里第。讣闻,上震悼,辍一日视朝。诏赠太师,谥文毅,官一子丞尚宝,谕祭者十有三。其又明年丁亥,公之子兵部主事甲征等葬公于蒲之风陵乡,则公所自卜兆而上遣官营封树云。公辅政几十年,其正首揆也,仅期月耳。而当鼎革之会,夙夜奉公,知无不一,切广圣泽,厚元元,芟憸壬,举遗佚,皆出公石画。天下方手额公,而一旦以忧去,竟不复起。故公虽以荣名始终,人犹有憾焉。公讳四维,字子维,别号凤盘。公幼即开敏有大志,举茂才,试常诸生高等。己酉举部试第二人,癸丑成进士,以庶吉士入翰林。翰林□□椠以不关闻吏事,高公独取累代典故及四方□除利弊,反复研木片。时华亭徐文贞公雅知公业,以公辅期之矣。乙卯,以编修丁母王夫人忧。戊年复故官。越八年丁卯,庄皇帝改元,以重录大典成,晋右春坊右中允,予五品服,充经筵日讲官。巳迁左春□□□德兼侍读,而公念父嵋川公且老,仍给□□□□年还朝。又明年,晋翰林院学士掌院事。学士最华□不轻授,于是人争言张公且相矣。巳晋吏部右侍郎,仍兼学士。寻转左。辛未引疾乞归。庄皇帝眷公不许,再疏乃许之。明年春,今上出阁讲读,□公充侍班官,恊理詹事府事,寻掌府事,兼教习庶吉士,复引疾归。上御极之二年甲戌,再起公以原官掌詹事府事。乙亥,上手敕进公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赞机务。丁丑,以纂修肃皇帝实录成,加太子太保,进兼文渊阁大学士。明年大婚,加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庚辰,以一品满三年,加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壬午,以边功加兼太子太师,又以皇子生加少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前后荫子者四方。
译公额头高隆,面方颐丰,耳朵很大,背部宽厚,举止凝重,像山一样端立;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正直之人。他的操守和崇尚□诚信,凡是立身处世、施行政务,都务必实行内心认为正确的事情,不愿有一丝一毫苟且迎合别人。他兼容并包、广施仁爱,出于至诚;见到一个人或一件物品处于不应有的状态,必定忧虑地思考如何救济。因此一生救济困苦、周济急难,只要是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就唯恐来不及。见到不善之事便皱眉,好像将要玷污自己。别人有一点长处、一丝善行,他就急切地乐于赞许,认为自己不如对方。大概他的德性宏深宽广,造诣深邃,诚心正道贯穿内外始终,没有一点间隙。他性情笃厚孝顺,还是诸生时,李孺人病危,他便斋戒诚心祈求神灵保佑。侄子应第并不知道这件事,夜里梦见神人告诉他说:“告诉你的叔父,你的祖母寿命已经定下来了。”他的精诚感通就是这样。侍奉父亲宛平公,使父亲心情愉快、承欢膝下,极尽无微不至的奉养。守丧时如同幼儿仰慕父母,有几百只乌鸟早晚飞集在他的庐舍,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应所致。公的妻子李氏,屡次封为一品夫人。有两个儿子:怡,举人;慥,进士,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毅、凤盘张公四维墓表(王锡爵) 王锡爵 万历乙酉年冬天,少师、大学士蒲坂张公在乡里的宅第去世。讣告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听政一天。下诏追赠太师,谥号文毅,授予他一个儿子丞尚宝的官职,派官员致祭十三次。第二年丁亥,张公的儿子、兵部主事甲征等把张公葬在蒲州风陵乡;这里是张公自己选择的墓地,皇上又派官员营造坟墓、封土植树。张公辅政将近几十年,真正担任首辅只有一个月左右。然而正值朝代更革之际,他日夜奉公,知无不言,竭力扩大圣上的恩泽,厚待百姓,铲除奸邪,举用被遗弃的人才,这些都出自张公周密的谋划。天下人正都拍额称赞张公,他却因忧患突然离职,最终再也没有起用。因此张公虽然以荣耀和声名终其一生,人们仍不免感到遗憾。张公名四维,字子维,别号凤盘。张公年幼时就聪敏有才,胸怀大志,考取茂才,参加常科考试列为诸生中的高等。己酉年参加部试,考取第二名;癸丑年成为进士,以庶吉士身份进入翰林院。翰林院中有些人把笔墨文章看作与政务无关,只有张公专门搜取历代典故以及各地[缺字]除利弊,反复研读。华亭徐文贞公当时很了解张公的才业,已经期望他将来辅政了。乙卯年,张公任编修时因母亲王夫人去世而服丧。戊年恢复原职。过了八年,到丁卯年,庄皇帝改元;因完成重录大典,晋升右春坊右中允,赐五品服,充任经筵日讲官。后来升任左春[缺字]、兼侍读,但张公想到父亲嵋川公年老,仍获准[缺字]年后回朝。第二年,晋升翰林院学士,掌管院务。学士是最为荣耀的官职之一,通常不轻易授予,于是人们争相说张公将要成为宰相了。后来晋升吏部右侍郎,仍兼任学士。不久转任左侍郎。辛未年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庄皇帝眷顾张公,不准许;张公再上疏,才获准归去。第二年春天,今上出阁讲读,任命张公充侍班官,协理詹事府事务,不久掌管府事,兼任庶吉士教习,又以疾病为由辞归。皇上即位第二年甲戌,重新起用张公,以原官掌管詹事府事务。乙亥年,皇上亲自下敕令,晋升张公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丁丑年,因纂修肃皇帝实录完成,加太子太保,晋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第二年举行大婚,加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庚辰年,因一品官任满三年,加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壬午年,因边功加兼太子太师,又因皇子出生加少师,任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前后共有四个儿子因父荫获得官职。江陵公执政时,法令苛刻急迫,好像把湿柴捆紧一样,天下议论纷纷。这一年江陵公去世,张公于是秘密上疏,请求颁行宽大政策。皇上下诏废除一切不便于
江陵公秉政法令苛急如束湿薪,海内讻讻。是年江陵公卒公因密疏请下宽大,诏罢一切法令不便者,天下旷然若脱挛絷。而先是江陵公病将革,其入幕党人惮公当轴,即不得遂其私,乃诈江陵公遗疏荐□昌公自代,去公地而大珰冯保居中左右之,流言籍籍起。及一御史疏上,上持之不下;一御史疏又上,上怒甚,镌其三秩,斥之外。于是诸党人稍折气,内携而言官因其间得遂发保与江陵公表里□合诸奸状。时公犹藉藁私第待罪,上立召公入□,拟旨寘之法,籍其家。巳而皂囊日上,率诸党人。诸党人既以次逐罢,而言者犹不巳。公谓除恶务根,□可略也,言于上,请一切与之更始,又请拔用海内端直士旧江陵公抑弃者。由是公论大明,中外清肃。然公以劳致瘁,一日在上前忽眩什地,上命两中使掖至阁。明年春扈驾阅寿宫,上登山四览,又顾谓近侍掖公,上于公倚毗甚切,故恩礼优异如此。未几,嵋川公讣至,公号踊孺慕,上遣使慰劳赙赠有加。及辞上于文华殿稽颡进曰:“臣竖儒,幸荷知遇,今虽远离,不胜拳拳之私,愿陛下法祖孝亲,讲学勤政,清心寡欲,惜财爱民,日慎一日,保终如始。”上复慰谕,目送之。公既重伤,嵋川公□两岁间两弟相继卒,继妣胡亦卒,公茕茕苫寝,悲感益集。乙酉十月方禫,忽暴下不止,数日而逝。公居常恂恂如书生,然深略内蕴,人莫能窥其际。至权大事,决大议,霆击斧断,不中窽隙者。江陵公在位久,恣胸臆自便,公挟持坚定,意所必不可,江陵公终不能夺之。性严重寡言笑,与人断断不苟合,然能以意气假人,人乐用,故一肩艰巨,旋乾转坤之效,倚办俄顷。论者方其功不在华亭公下云。华亭公故知公于筮仕时,乃公亦阴识视华亭公,所以间关上下骇机伏弩之间,口衔心算,且翕且张,时诩诩不佞言之。又尝伏杨文襄翁襄。敏两公气略磊砢,无书生、文吏琐琐态,而惜后人无继之者,意亦阴自许也。丈夫固有志操,左券而前,卒与事合。嗟嗟!使公在位久,其耳目同事益习且安,虚而委蛇,养天下以和平之福,功烈可胜道哉!公内行笃备,在长安月一使人问嵋川公安否。其丧也,凭棺一恸而仆。而弟殁,公巳病,犹强起经纪其丧。新郑、江陵两公者,并以才识交公。新郑公得罪去,公起家宫端,取他道会于逆旅。江陵公怪问故,公曰:“畴昔之事高公,犹今事公也。奈何以去而远之?”其敦厚雅素类此。当公之里居宅忧且阕也,羣小惮公严忌其复起,间私问不佞:“即蒲州公来,当别用一番人。”公自度与之共事合否,不佞谨对曰:“先生诚正人也,不佞以诚正辅之,必合。”嗟嗟!
译民的法令,天下顿时开朗,仿佛解脱了拘挛束缚。在此以前,江陵公病重将死时,他幕府中的党人害怕张公掌权,自己将无法遂行私欲,于是假造江陵公遗疏,推荐[缺字]昌公代替自己,排挤张公;大宦官冯保又在中间从旁助力,流言纷纷兴起。等到一名御史的奏疏上呈,皇上扣下不发;另一名御史又上疏,皇上大怒,削去他三秩官阶,将他斥退。于是各党人稍稍丧气,内部离心,言官便乘机揭发冯保与江陵公内外勾结、相互[缺字]合以及各种奸状。当时张公仍在乡宅中藉藁待罪,皇上立即召张公入[缺字],拟定诏旨依法处置并抄没其家。不久,弹劾冯保及其党人的奏疏每日上呈,都是各党人的同党。各党人既已相继被逐出罢免,进言者却仍不停。张公认为铲除恶人必须斩草除根,[缺字]不可轻略,于是向皇上进言,请求让他们一概重新开始,又请求起用天下正直端方、过去被江陵公压制弃置的人。由此公论大为彰明,朝廷内外清明肃静。然而张公因劳累而病弱,有一天在皇上面前忽然眩晕倒地,皇上命两名中使扶他到阁中。第二年春天,张公随驾巡视寿宫,皇上登山四处眺望,又回头让近侍扶张公;皇上对张公倚重亲信十分深,所以恩宠礼遇格外优厚。没过多久,嵋川公的讣告传来,张公号哭顿足,表现出如同幼子思慕父亲般的悲痛;皇上派使者慰问,并额外赙赠。张公在文华殿向皇上辞行时,叩头进言说:“臣只是一个浅陋的书生,幸而承蒙陛下知遇;如今即使远离,也不能不怀着深切的私情。愿陛下效法祖先、孝敬亲长,讲习学问、勤于政务,清心寡欲,爱惜财物、怜爱百姓,一天比一天谨慎,始终如一地保全德业。”皇上又加以慰谕,目送他离去。张公遭受接连的重大伤痛:嵋川公[缺字]两年之内,两个弟弟相继去世,继母胡氏也去世了。张公孤独地睡在苫草上,悲痛感伤更加集中。乙酉年十月刚举行禫祭,忽然暴发腹泻不止,几天后便去世。张公平日恭谨温和,像个书生;但内心深藏谋略,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浅。遇到关乎权力和大事、需要裁决重大议议时,他便如雷霆击下、刀斧断决,绝不落入细小缝隙。江陵公在位长久,任凭心意行事;张公坚持原则,凡是认为绝对不可做的事,江陵公始终不能改变他的主意。张公性情严肃,少言少笑,同人交往诚恳而不苟同;但能以意气激励和借重他人,人们乐于听用他。因此一旦肩负艰巨任务,转动乾坤的功效很快便能显现。评论者说,他的功劳并不在华亭公之下。华亭公在张公初入仕时就认识他,张公也暗中观察并了解华亭公,所以在上下周旋于惊险机关、暗藏弩箭之间时,能够口中应付、心中筹算,时而收敛,时而施展,常常自称不才而谈及此事。张公又曾经压服杨文襄翁襄。他和杨敏两公气度谋略都高峻卓异,没有书生、文吏那种琐碎拘谨的姿态;只是可惜后世没有继承他们的人,他心中也暗自以此自许。大丈夫本来就应当有志向操守,胸有成竹地前进,最终往往能与事情的发展相合。唉!假使张公在位时间更长,他的耳目和同僚彼此更加熟悉安定,能够虚心周旋,以和平之福养育天下,那么功业将怎能说尽!张公内在的德行深厚而完备,在长安时每月都派人询问嵋川公是否安好。嵋川公去世时,张公扶着棺木痛哭一声便昏倒了。弟弟去世时,张公已经患病,仍勉强起身料理丧事。新郑公、江陵公两人,都因为才识而同张公交好。新郑公获罪离京,张公当时任宫端,特意改道在旅舍与他相会。江陵公奇怪地问原因,张公说:“从前我对待高公,正如今天对待您一样。怎么能因为他离去,就疏远他呢?”他敦厚雅正,平素待人就是如此。张公居乡服丧将满时,小人们害怕他的严厉,忌惮他重新起用,私下问我:“如果蒲州公回来,就应当另用一批人。”我估量自己能否同他共事,谨慎回答说:“先生确实是正直的人,我以诚正辅佐他,一定能够相合。”唉!这也是我胸有成竹的判断。虽然时机尚未实现,请把
此亦不佞之左券也。虽时会未偿,请以质之九原,无愧色焉。因筮公行谊大者,授诸孤,使附于丽牲之次,以诏来许。若世系、姻属及公历官受事之详,非宗社所以重轻,兹不具载云。
译这件事带到九泉之下作为证明,我没有什么惭愧的。于是我选择记述张公品行中重大的方面,交给他的几位遗孤,使其附在墓碑铭文之后,用来昭示后来的贤者。至于世系、姻亲以及张公历任官职、办理政务的详细情况,因为并非关系国家社稷轻重的大事,这里就不一一记载了。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敏,同麓余公有丁墓志铭(许国)
许国按公门人沈少宰所状,公鄞人也。鄞、诸、余皆祖宋太保天锡。天锡者,理宗微时旧人,有翼戴功,官至参知政事,典乡郡,卒赠太保,谥忠惠。其后散处非一,或在邑,或在郊。在郊者曰旗山,曰马鞍山;在邑者曰束门小江里。父汇塘公永麟,由乡举学官,历浦江、昆山,擢判苏郡,未行卒。后以公贵,累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母王氏,赠一品夫人。汇塘公以上莫知所自出,而其生也襁而育之小江里,故今小江里人。公既贵当赠三代,喟然流涕曰:“孤不天,不能明其出,顾微夫夫也,安有吾父恩?讵敢忘!”于是赠汇塘公所后父节节父镗,皆如公官。节夫人丁、镗夫人王若李,皆一品夫人。谓以此汇塘公报两世,而吾后子孙独祖汇塘公可矣。汇塘公二子,长有壬先卒,次即公。公生嘉靖丁亥,故名有丁字。丙仲甫,一岁博记善问,父母大奇之。稍长日诵数千言,文多闳藻,试辄冠诸生,名日益起,家日益□。而广陵郝翁豪长者,好奇节,雅游缙绅间。会所□□侯来守公郡,翁书抵周侯:“此菰苇中有异才,可以礼致者乎?吾孙得师事之。”公方丧母家居,周侯以公□是时,翁年七十余,一见握手驩若平生。葢公居郝氏三岁,郝氏竟资公游太学。以顺天辛酉乡举上春官,与今吴门申公、娄江王公并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三公者后先相今上明兴以来及第者所未有也。公尝代制草曰:“是惟王言,奈何私谀人?”又因以利,于是戒门者谨谢客,而词务简重。乙丑、戊辰皆分校礼闱,所登进士各三十二人,而归太仆沈少宰与焉。归太仆者昆山人也。初公童时从父之昆山,将执经其门,不果。其后归名大着,每上春官校士者争欲得之以重,而公手一卷古色黯淡,意必归君,巳而果然,人服其鉴。故与沈少宰同学相友善,竟首录沈二君皆。大雅不阿,时好自是举子业之一变。士依声慕古,以成先资本。公得二君力也。公初持父丧,归自昆山,辄行营高敞地,旁可树松槚,万列石像生,竖穹碑神道者,人莫之信也。于是葬同岙,而自称同麓子,以志思云。第后四岁,乃请告归,葬母毕窀穸之事。郡中人远近来观,咸啧啧叹曰:“公固非大言。”隆庆初,充实录纂修官,又充经筵讲官。辛未升国□司业,壬申改洗马兼修撰,侍今上东宫。会登□,改左谕德兼侍读,加俸一级。无何私疾欲归,当事者不可,而公请益力,遂以左庶子领南词林,得便道之家。公雅有山水癖,买山东湖中得古洞,初扣之铿然,巳发之谺然,浮石四垂,乃疏峰披道,分流抗丘,匝树其侧,感归来之辞,名其庄曰五柳楼,曰舒啸斋,曰觉是台,曰矫首,而总之舒园。有司劝驾,强起一之旧京。万历甲戌,升南国子祭酒,令诸生以什伍相保连坐,竟公去无犯令者。而旧梓二十一史在久漶漫,公乎雠史汉及齐梁书,重梓之以惠来学。居二岁,丙子复移疾归,卧东湖,日读漆园书,充然有得,手疏之若干卷,藏于山。戊寅起少詹事兼侍读学士,领词林未至,升太常卿管国子祭酒事。己卯升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仍充经筵讲官。庚辰改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寻改吏部。明年解部事,仍掌詹事府,充会典副总裁。会三品满赐羊酒钞贯,荫一子国子生。无何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壬午六月也。时江陵新故,公与蒲坂吴门共事,凡憸人横政次第更始,常梦之帝所,手一戈逐巨珰以俘于帝。于是实赞巨珰之狱,中外快之。会浙兵大噪,陵犯制府□不可解,则蜂屯而攫于市朝遣左司马张公以节钺往,过公问计,公曰:“是穷兽也,且致死争旦夕之命,柰何以徒手搏之?”张公遽问计将安出,公曰:“闻河南人徐景星者有机。”略旧领此军,今失职待事。蓟门张公呼至,挟而南。景星身居其间,亟谕以祸福。诸军故信,景星缚首事者诣军门谢,枭九人于市,浙兵乃安。是岁九月,皇子生,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荫一子秘书。庚辰、癸未皆典礼闱,一时海内名士搜录殆尽。居一岁,从上定寿宫,加少保,改户部他官如故。甲申,以辽东出塞大捷论,赞画功力辞世,荫赐银币麒麟衣。先是,蒲坂以忧去,吴门当国,予从公后,鉴于前之务相矫者,而江陵既败,言者尚齮龁不巳,乃引科场命题以摇上心。太宰杨公曰:“不可,是欲于口语文字间起大狱邪?”因覆奏语侵言者,言者哗然诋杨公阿吴门,竞请斥罢。予私心愤激以去就争之,二三大臣亦多抗疏引去。明言者非是,独公内直上,调剂之奏牍满几日,应接不□。
译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缺字]大学士,追赠太保,谥号文敏,同麓余公有丁墓志铭(许国) 许国 据张公门人沈少宰所撰行状,张公是鄞县人。鄞、诸、余三地的人都以宋代太保天锡为祖先。天锡是理宗尚未显达时的旧臣,有辅翼拥戴之功,官至参知政事,主管乡郡,死后追赠太保,谥号忠惠。他的后代分散居住在各处,有的住在县城,有的住在郊外。住在郊外的有旗山、马鞍山两支;住在城里的在束门小江里。张公的父亲汇塘公永麟,由乡试中举后任学官,历任浦江、昆山,升任苏州府判官,尚未赴任便去世。后来因张公显贵,累次追赠为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母亲王氏,追赠一品夫人。汇塘公以上的祖先已经无法考知,但汇塘公出生时由襁褓中抱养,在小江里长大,所以如今称为小江里人。张公显贵后,按制应追赠三代祖先,张公叹息流泪说:“我不受上天保佑,不能查明自己的出身;如果没有这位[缺字]夫人,哪里会有我父亲的恩德?怎么敢忘记!”于是把汇塘公所继承的养父节、节父镗,都按张公的官职追赠。节夫人丁氏、镗夫人王氏或李氏,均追赠一品夫人。张公说,用这种方式报答汇塘公以上两代,而我的后代只认汇塘公为祖先,也就可以了。汇塘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有壬先去世,次子就是张公。张公生于嘉靖丁亥年,所以取名有丁,字仲甫。一岁时就博闻强记、善于发问,父母都大为惊异。稍长后每天诵读数千字,文章多有宏阔华美的文采,参加考试总是位居诸生之首,声名日益显著,家境也日益[缺字]。广陵郝翁是豪迈而厚道的长者,平素喜欢同士大夫交游。适逢所[缺字]侯来任张公所在郡的长官,郝翁写信给周侯说:“菰苇之中有一位奇才,可以用礼节聘请他来吗?让我的孙子拜他为师。”当时张公正在服母丧,居家守制。周侯把张公[缺字]给郝翁;郝翁当时已七十多岁,一见张公便握手,欢喜得像平生旧交。张公在郝氏家住了三年,郝氏最终资助他游学太学。张公以顺天辛酉年乡试中举,参加礼部会试,与今吴门申公、娄江王公一同登第,授翰林院编修。这三个人前后成为今上的宰辅,是明兴以来同年登第者中从未有过的事。张公曾代拟诏草说:“这是君王的言语,怎么能私下阿谀别人?”又因有人借此谋利,于是告诫守门人谨慎谢绝宾客,文辞务求简洁庄重。乙丑、戊辰两年都分校礼闱,每次录取进士各三十二人,归太仆沈少宰也在其中。归太仆是昆山人。起初张公年幼时随父亲到昆山,准备带着经书到归太仆门下求学,没有成功。后来归太仆声名大振,每当主持春官考试,考官们都争着想得到他的取士来增加声望;张公拿到一份古色暗淡的试卷,认定一定是归君的文章,后来果然如此,人们都佩服他的鉴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因此张公与沈少宰同学并且友善相交,最终把沈氏两位都录取为首名。张公崇尚高雅而不阿附,使当时的风气和举子应试的文章都发生了一次变化。士人依从这种声誉、仰慕古道,从而成就了先前的基础。张公也得到沈氏二人的助力。张公起初服父丧,从昆山回来,便着手营造一块高敞的墓地,旁边可以种植松柏,排列许多石像生,竖立通天的神道碑;别人都不相信他能做到。后来葬在同岙,于是自称同麓子,以此表达追思。又过了四年,才请求告假回乡,办完母亲入葬墓穴的事情。郡中远近的人都来观看,都啧啧赞叹说:“张公原来并不是说大话。”隆庆初年,充任实录纂修官,又充任经筵讲官。辛未年升任国[缺字]司业,壬申年改任洗马兼修撰,侍奉当时在东宫的皇上。适逢登[缺字],改任左谕德兼侍读,加俸一级。不久因私病想要归乡,主管官员不同意,但张公请求更加坚决,于是以左庶子身份掌领南京翰林院,获得取便道回家的便利。张公平素有游赏山水的癖好,在山东湖中买到一处古洞,起初敲击时铿然作响,后来发掘时洞口开裂,浮石四面下垂。于是疏通山峰、开辟道路,分流水道、垒起土丘,在四周种树;感念《归去来辞》,将庄园命名为五柳楼、舒啸斋、觉是台、矫首,总名为舒园。有关官员劝他出山,强行起用他一次到旧京。万历甲戌年,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命诸生以十人为伍、五人为列相互担保,违反者连坐;张公离任后,竟没有一个人触犯禁令。旧刻二十一史长期漫漶不清,张公校勘《史记》《汉书》以及《齐书》《梁书》,重新刊刻,以惠及后来的求学者。任职两年,丙子年又以疾病为由归乡,卧居东湖,每天读《漆园书》,内心充实而有所心得,亲手疏理若干卷,收藏在山中。戊寅年起用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领翰林院,尚未到任,升任太常卿,管理国子监祭酒事务。己卯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仍充经筵讲官。庚辰年改任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务,不久改任吏部侍郎。第二年解除吏部事务,仍掌詹事府,充任《会典》副总裁。适逢三品官任满,赐羊、酒、钞贯,荫补一个儿子为国子监生。不久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是壬午年六月的事。当时江陵公刚去世,张公与吴门公共同处理政务,凡是奸邪之人把持政权的局面,都依次重新整顿。张公常梦见自己在皇帝那里,手持一把戈追赶大宦官,把他擒获献给皇帝。因此他实际参与处理大宦官案件,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适逢浙江军队大声喧闹,侵犯制府,事情无法解决;他们像蜂群一样聚集,在街市和朝廷间抢掠。朝廷派左司马张公持节钺前往,张公路过时向张公询问计策,张公说:“这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将要拼死争取旦夕性命,怎么能空手同它搏斗呢?” 张公急忙问计策将从何处出,张公说:“听说河南人徐景星很有谋略。他过去曾统领这支军队,如今失职待用。蓟门张公把他召来,带着他南下。徐景星身处军队中间,赶紧把祸福利害讲给他们听。各军原本信服徐景星,徐景星把首要闹事者捆绑起来送到军门请罪,在市中斩首示众九人,浙江兵才安定下来。这年九月,皇子出生,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荫补一子为秘书。庚辰、癸未两年都主持礼闱,天下当时的名士几乎搜罗殆尽。过了一年,随皇上确定寿宫,加少保,改任户部,其他官职照旧。甲申年,因辽东出塞大捷论功,张公以赞画之功坚辞世职,获荫赐银币、麒麟服。此前,蒲坂公因服丧离职,吴门公主持国政,我跟随张公任职;鉴于此前互相矫饰、争权的弊病,以及江陵公败亡后言官仍不断攻击,便有人借科场命题来动摇皇上的心。太宰杨公说:“不行,这是想在言语文字之间制造大狱吗?”于是覆奏时言辞触犯了进言者,言官哗然,诋毁杨公阿附吴门公,争相请求将他斥退罢免。我内心愤激,拿自己的去留来争辩,二三位大臣也多次抗疏请求离职。公开进言的人没有说中事情,只有张公在内廷直面皇上,调解安排的奏牍堆满几案,接应处理得[缺字]。
居数日,乃密疏言:“言官可任,孰与诸大臣?今以一言官故,而使诸大臣侧足求去,非盛世事。”有如听其□□,臣愚亦有去耳。上意动,于是遣二中使赍手□诣申公及予邸谕意,而太宰亦复位,诸大臣始安,公有力焉。是时,公及吴门、予三人者同心辅政,天下喁喁相望太平。无何而公病矣,公病咽逆,饮食辄留不下。是秋在告,上所遗存问诊视者相望于道。会滇南大捷,加少傅兼太子太傅,进建极殿,荫一子秘书令,卧受固辞不许。三疏乞骸骨,又不许,竟卒长安邸第。甲申十一月十七日也,享年五十八岁。上遣中使视丧,内出金币疏布米盐诸物赙之,有司给丧具谕祭九加,二赠太保,谥文敏,仍荫一子秘书,辍朝一日,以部郎护丧营葬。而公配一品夫人水氏,以壬午卒。公尝疏请预营两竁,俟他日至是合焉,葬东湖之隐学山前,创一庵守僧奉祠,给田若干顷。公素达生,奉养甚备,所居一日必饬亭榭,莳花木以自娱,善饮,喜宾客,客常满座,非大故不废丝竹,每对客诧东湖之胜,口津津,未尝一日置也。平生不设城府,与人多可少怪,言辄披肺腑相示。遇事辄任长老,言海上有金塘、大榭诸山,延袤百余里,今瓯脱诚使人耕牧其中,可资丘饷,宽内地。公以属有司,有司虑扰民,不可。公曰:“本利民而顾扰之,诸君谓不可则不可耳。”其心无适莫,类此。葬以乙酉十二月七日。葢公与予皆丁亥生,而公长予者四月。先后词林辑典,校士公多予偕。今幸从密勿,朝夕而公巳矣。览状泫然悲涕,因掇其大者铭。铭曰:公家太保忠惠,发祥文敏继之,旷代相望。奕奕文敏,草莽崛起,何自降神?丹山赤水,嘉隆之际,龙蠖诎信,爰及今皇。楫霖寅恭者谁?吴门、蒲坂暨予小子,左右推挽,如羹之调,如药之谐。汛扫搀抢,登于泰阶。有呼脱巾授计,定乱樽俎折冲,庙廊成筭。定乱犹易,靖哗寔难。讹言繁兴,撼公如山。词组密陈,倐回天听。散彼比周,以宁庶政,国是焉定。佥曰惟公,同底于道,式和民衷,保衡可希。归来何暇,存以舒啸。没而乘化,有淼者湖,有森者丘。公体所藏,公神所游。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 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定申公时 行神道碑(焦竑)
译过了几天,张公秘密上疏说:“言官是否可以任用,难道比诸位大臣还重要吗?如今因为一个言官的缘故,使诸位大臣都侧身请求离去,这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如果听任他们[缺字],臣也愚昧,却也要请求离去了。皇上的心意因此有所触动,于是派两名中使带着亲笔[缺字]到申公和我的宅第传谕,太宰也恢复原职,诸大臣才安定下来,这有张公的力量。当时张公、吴门公和我三人同心辅政,天下人都仰望太平。不久张公病了,患咽喉气逆,饮食一入口就停滞不能下咽。这年秋天张公请假在家,皇上派来问候诊视的人接连不断。适逢滇南大捷,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晋升建极殿大学士,荫补一子为秘书令;张公卧病接受诏命,坚决推辞而皇上不许。三次上疏请求退休,也没有获准,最终在长安宅第去世。是甲申年十一月十七日,享年五十八岁。皇上派中使察看丧事,从宫中拿出金帛、疏布、米、盐等物资赙赠;有关部门供给丧葬器具,派官致祭九次;追赠太保,谥号文敏,仍荫补一子为秘书;停止朝会一天,命部郎护送灵柩并营办葬事。张公的妻子一品夫人水氏,于壬午年去世。张公曾上疏请求预先营造两座墓穴,等待后来合葬,到这时果然合葬;葬在东湖隐学山前,建一座庵堂,由守庵僧人奉祀,拨给若干顷田地。张公一向通达乐生,奉养生活十分周备,所居之处每天必定修整亭台楼榭,栽种花木来自我娱乐;他善于饮酒,喜欢宾客,客人常常坐满厅堂,不是发生重大事故,从不停止音乐歌舞。每次对客人夸说东湖的胜景,口中津津乐道,从未有一天放下。张公平生不设心机,与人相处多宽容少责怪,一开口就把肺腑之言坦诚相示。遇到事情总是听取长者的意见。他说海上有金塘、大榭等山,绵延一百多里,如今瓯脱确实可以让人在那里耕种放牧,用来补助军粮,减轻内地负担。张公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有关部门担心扰民,不同意。张公说:“本来是为了利民,却反而担心扰民;诸位认为不可,那就不可吧。”他的内心没有偏爱或厌恶,类似事情很多。葬礼定于乙酉年十二月七日。张公与我都生于丁亥年,但张公比我年长四个月。我们先后在翰林院编纂典籍、校阅士子,多次共同任职。如今幸而一同参与机密政务,朝夕相处,张公却已经去世。读到行状,不禁流泪悲伤,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作铭。铭文说:张公家族的太保忠惠公开创祥瑞,文敏公继承其余绪,隔了漫长年代仍相互辉映。文敏公光彩显赫,从民间崛起,是什么神灵降生了他?丹山赤水之间,正值嘉靖、隆庆之际;龙和蠖时而屈伏、时而伸展,直到今天的皇帝。像舟楫、甘霖般恭敬辅政的人是谁?是吴门、蒲坂以及我这个小子;我们在左右相互推挽,像调和羹汤,像配合药物一样协调。清扫道路、排除纷乱,登上泰阶。有人呼喊着脱下头巾献上计策,在酒宴之间平定祸乱、折冲御敌,朝廷已经制定了谋略。平定祸乱尚且容易,安定喧哗却实在困难。谣言纷纷兴起,撼动张公却如撼山一般困难。奏疏密集陈说,忽然使皇上的听闻回转。驱散那些结党营私之徒,使百官政务安宁,国家大事于是确定。众人都说只有张公,能够共同归于正道,调和百姓的心意,辅弼宰衡之位值得期待。归来哪里有闲暇,姑且留在园中舒啸。死后顺应造化,有浩淼的湖水,有森然的丘陵。张公的形体埋藏在那里,张公的精神游息在那里。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追赠太师,谥号文定申公时行神道碑(焦竑)
焦竑韩曰:“夕之有言,宰相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凡所谋议厝施者,不足道也。”姑苏申公相今上,在揆地六年,而元辅,元辅者,九年罢归。当是时,明良相遭,文恬武熙,虽旱潦不常,夷狄时耸,而旋就底定,天下号治安。公归二十有三岁,年八十,以疾终于里第。上方遣使存问于家,而适与凶会使者以闻。上震悼,特予祭十四坛,遣官敦葬事,赠太师特进一品,荫子尚宝丞,谥曰文定。所饰终者甚备。公子用懋等以万历四十四年七月五日葬公吴山之原。葢有状有铭,载公之行事,閟诸幽矣。惟是螭首龟趺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者,宜有辞,特以委余。念公门下士谊,不敢不承。按申氏自元至正以来,七世皆葬吴山。始葬者敏三,敏三生官保,官保生恭,恭生源源生镃,镃生博,公高祖博生周公,曾祖以公贵赠特进左柱国少师,周生东城公,干大父也。少育于外兄徐翁,所从其姓,公及第后始奏复之,赠如公官。干生古愚公士章,公父也。累赠如东城公。曾祖妣、祖妣、妣皆一品夫人。公少敏悟过人,所□辄能诵,一时偶俪之文,绝出伦辈。郡县及督学使者试,辄冠。嘉靖辛酉举乡试第三,明年廷试,上见公所对策词札兼美,亲擢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每朝谒罢,念政机所繇出,主者多阔略,下吏得因缘奸,乃集考因革之所当者,列定例,其后事无不核,问无不对者,以此。癸亥以东城公忧归,丁卯公除,明年分校礼闱。己巳掌文官诰勑,庚午同丁公士美典试顺天,简拔得人。辛未复分校礼经,所得士多从落卷中搜得之。公不自言功,而一归主者。甫彻棘,进左官允充经筵日讲官,九月仍同丁公校武举士。亡何晋宫谕,充世庙实录副总裁,会詹院坊局主篆皆缺,当事者悉属公。穆庙升遐,诏诰笺表诸撰着填委亦以属公。癸酉上登极,进宫庶直日讲。自是劝讲者六载,指物譬事,析毫解缕,闻者朗然。又进止都雅,上每目属之。甲戍,进宫詹少尹兼侍读学士,视翰篆,兼理清黄。丙子,进宫詹会典副总裁。丁丑,同蒲州张公四维主会试。八月,晋礼右侍兼太子宾客。巳,改吏右侍。是时,江陵夺情事起,以建言廷杖者五人,公与娄东王公请解于江陵,不能得,乃密谋于缇帅之地,时时馈槖饘焉。戊寅,晋吏左侍兼东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公旃厦之地,启沃功多。上特峻擢之,其简在非一日矣。宗室宸凉等六百余人,以擅婚互讦。上坐文华殿,猝召阁臣入,公面奏旧制:宗室年十五,请封请婚,按臣核实以闻,礼部题给封号,许成婚。如未覆请而婚者,所生子女不得封。定例也。此六百余人皆应夺,但封于嘉靖二十八年,事在例前,念其年远人众,惟上恩之,俾及于宽政,幸甚。上深然之。是岁,公满三品考,晋礼书予荫冑监。庚辰,主会试,录文简切温厚,后生多传去。式淮扬灾时,抚臣有议开垦者,公曰:流移多则服田者少,而欲舍巳成之田,垦积荒之地,必至驱见在之人而流移矣。且彼最苦者,班军班价,班军一岁番上而耗伍二三,班价一岁并征而扣粮八九。卫所无羡丁而多重役,月粮无见支而有出办。不处此二者,而欲民无流亡,不可得也。漕抚乃具疏以请,得各免四分之一。壬午,江陵病卒,蒲州代之。语公曰:稂莠之余,要在芟刈。公应曰:肃杀之后,必有阳春。葢一言而公之相业定矣。会皇长子生,乃与蒲州尽取诸司所拟宽条损益之,如省烦苛,缓征徭,恤灾荒,酌邮传,平刑狱,罢工作,一切以宽大行之。而蠲新税,不蠲旧逋,俾人沾实惠,而奸民不得滥免。公之虑远矣。江陵虽逝,其党伺隙思骋,相与构衅,劾罢阳城宰,并及蒲州。公慨然曰:吾尚可以默乎?乃尽发冯保徐爵。诸人与外廷表里奸状,诸言者继之。上命公拟旨,下爵诏狱论死,安置冯保南京,籍其家,而趣蒲州出视事。公乃佐蒲州,因人情而顺流与之更始。巳代蒲州政,首以疏请。于是吴中行、赵用贤、邹元标诸人,皆起谪籍。中朝显官而言者气益张。或说公曰:“人以言举,膻涂也。审尔,孰不以政府射的邪?”公谢曰:“吾知崇奖言路,盛世事,遑恤其它。”未几,有魏允贞者,以公子登第言,公苐请覆试而巳不以一语侵之。顷之,且寘之要秩,朝士无不啧啧归公之量矣。江陵奉旨籍没,求多者日众。公言:“居正自干宪典,业无可言。若老母之衣食不时,子孙之死亡相继,于罪人不孥之意,不无过当。”力请,上宽之。
译焦竑 韩氏说:“从前有人说过,宰相的职责关系天下,天下的安危,从宰相是否有才能便可以看出。至于所谋划、议论、安排施行的具体事情,就不值得再说了。”姑苏申公辅佐今上,在宰相之位六年,其中担任元辅;元辅任满九年后罢职归乡。当时君臣相得,文官安逸、武臣和悦;即使旱涝不时,夷狄有时惊扰,也很快得到平定,天下称为治安。申公归乡二十三年后,八十岁时因病死于乡里的宅第。皇上正派使者到他家问候,恰好使者遇上丧事,回来报告。皇上震惊悲悼,特赐祭十四坛,派官员督促办理葬事,追赠太师、特进、一品,荫补一子为尚宝丞,谥号文定。丧葬礼制安排得十分完备。申公的儿子用懋等于万历四十四年七月五日把申公葬在吴山原野。已有行状和墓志铭记载申公的事迹,收藏在墓中。只是墓道上的螭首龟趺碑要揭示事迹、传于后世,应该有一篇文字,因此特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想到我是申公门下之士,情谊所在,不敢不接受。考察申氏家族,自元至正年间以来,七代都葬在吴山。最初葬在那里的是敏三,敏三生官保,官保生恭,恭生源,源生镃,镃生博;申公的高祖博生周公,曾祖因申公显贵追赠特进、左柱国、少师;周公生东城公,即申公的祖父。申公年幼时由外祖父徐翁抚养,随从徐氏姓;申公登第后,才上奏恢复本姓,并按申公的官职追赠徐翁。东城公生古愚公士章,就是申公的父亲,也累次追赠,与东城公相同。曾祖母、祖母和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申公年少时聪敏颖悟,凡是读过的东西都能背诵,当时应试所作的对偶文章,远远超过同辈。郡县官及督学使者主持考试时,他总是名列第一。嘉靖辛酉年乡试考取第三名;第二年廷试,皇上看到他对策的文辞和书法都很美好,亲自擢为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每次朝见完毕,他想到政务机要由此产生,而主管者往往粗疏遗漏,下级官吏便能借机作奸,于是搜集考察历代制度沿革中应当实行的内容,列定为成例。此后遇到事情没有不核查的,皇上询问时没有不能回答的。癸亥年因东城公去世服丧归乡,丁卯年服丧期满复职,第二年分校礼闱。己巳年掌管文官诰勑,庚午年与丁士美公共同主持顺天乡试,选拔到很多人才。辛未年再次分校礼经,所录取的士人多从落卷中搜寻出来。申公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一概归给主管者。刚结束考试,便晋升左官允,充任经筵日讲官;九月仍与丁士美公共同校阅武举士子。不久晋升宫谕,充任世庙实录副总裁;恰逢詹事院、坊局等主持篆文的官职都空缺,主管者全都交给申公办理。穆宗驾崩,诏令、诰命、笺表以及各种撰述堆积如山,也都交给申公办理。癸酉年皇上即位,晋升宫庶,值日讲读。从此担任劝讲六年,指物譬事,分析细微、解释条理,听讲的人都明白通透;他的举止进退又十分文雅,皇上每次都注目于他。甲戌年,晋升宫詹少尹兼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篆务,兼理清黄。丙子年,升任宫詹会典副总裁。丁丑年,与蒲州张四维公共同主持会试。八月,晋升礼部右侍郎兼太子宾客。不久改任吏部右侍郎。当时江陵夺情事件发生,有五人因上疏建言而受廷杖;申公与娄东王公请求江陵公为他们解救,未能成功,于是秘密在缇帅那里谋划,并时时送去钱财和食物。戊寅年,晋升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参与机务。申公在旃厦讲席之地,辅导皇上的功劳很多。皇上特别破格提升他,皇上对他的选用并非一日之意。宗室宸凉等六百多人,因为擅自婚配而互相揭发。皇上坐在文华殿,突然召阁臣入内,申公当面陈述旧制:宗室年满十五岁,请求封爵、请求婚配,由按臣核实后上报,礼部拟定并给予封号,才允许成婚;如果没有覆奏批准就结婚,所生子女不得封爵。这是成例。这六百多人都应当夺爵,但他们受封于嘉靖二十八年,事情发生在成例之前;考虑到年代久远、人数众多,只有仰赖皇上施恩,使他们得以适用宽政,实在是万幸。皇上深以为然。这一年,申公三品考满,晋升礼部尚书,赐荫进入冑监。庚辰年主持会试,录取的文章简洁、切实、温厚,后来许多后辈都传诵它。淮扬发生灾害时,巡抚大臣有人提议开垦荒地,申公说:“流民迁徙的多,耕田的人就少;如果想舍弃已经耕成的田地,去开垦长期荒废的土地,必然会驱使现有居民流亡。况且当地最苦的是班军、班价:班军一年轮番上役,耗损五人中的二三人;班价一年合并征收,扣除粮食八九成。卫所没有多余壮丁,却有很多重役;月粮没有现成发放,却有各种摊派支出。不解决这两方面的问题,却想让百姓不流亡,是做不到的。”漕运巡抚于是具疏请求,得到各项免除四分之一的答复。壬午年,江陵公病死,蒲州公代替他执政。蒲州公对申公说:“芟除稂莠的残余,关键在于彻底割除。”申公回答:“严酷肃杀之后,必然会有阳春。”大概正是这一句话,决定了申公辅政的事业。适逢皇长子出生,他便与蒲州公将各部门拟定的宽政条款全部取来斟酌增删,例如减少烦苛、缓征赋役、救济灾荒、酌定邮传、平理刑狱、停止营造,一切都实行宽大政策。但新税可以蠲免,旧日欠赋不予蠲免,使百姓得到实际利益,又不让奸民滥行免除。申公的谋虑确实深远。江陵公虽然已经去世,他的党羽仍伺机逞强,互相制造事端,弹劾罢免阳城县令,并牵连蒲州公。申公慨然说:“我难道还可以沉默吗?”于是把冯保、徐爵与外廷结党、内外勾结的奸状全部揭发出来,各位言官接连上疏。皇上命申公拟旨,将徐爵下诏狱论死,把冯保安置在南京,抄没他的家产,并催促蒲州公出来任事。申公于是辅佐蒲州公,顺应人情、因势利导,同他们重新开始。后来代替蒲州公执政,首先上疏请求起用被贬谪者。于是吴中行、赵用贤、邹元标等人,都从谪籍中重新起用。朝廷显官和言官的气势更加高涨。有人劝申公说:“靠进言获得起用,是一条腥膻的道路。果真如此,谁不会把政府当作靶子来攻击呢?”申公谢绝说:“我只知道尊重奖掖言路,这是盛世的事情,哪里顾得上其他!”不久有魏允贞,因为申公的儿子登第而进言,申公只请求复试,并没有用一句话攻击他。过了一会儿,申公还准备把魏允贞安排到重要官职,朝士无不啧啧称赞申公的器量。江陵公奉旨抄没家产,要求增加抄没财物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申公说:“张居正既然触犯国家法典,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如果他的老母衣食不能按时供给,子孙又接连死亡,这与罪不及妻孥的本意相比,未免有些过分。”申公竭力请求,皇上于是宽减了处罚。
而复有因罪江陵议复辽府者,公不可。谓江陵之破家,辽庶之亡国,皆其自取,原不相蒙。且皇考惩恶之大典不可变,亲藩觊觎之大衅不可开。巳毁之府第营缮不赀,既废之亲王支给靡继,竟拟旨罢之。是岁云南献俘,上加公少师,进中极殿□子□□。公力辞,仅进一阶,改世荫尚□丞□□。柄地以军功辞世荫□,自公始也。乙酉,余文敏下□,公力荐王公锡爵。王公家屏□共政,时论称□□□。夏五月亢旱,公引咎乞归,遂力诣录言官□□□□磁器蠲租税,慎刑狱数事。上嘉纳,下诏布□□食步祷郊坛,因切责监司守令不能爱养小□□于天怒以至此。一时小大臣工皆有双,然自新意□公发之也。先是,上幸兵仗局观所造器械,因令内□胜兵者肄习之。或言先朝有内教场演武者,于是□内竖二千余人,略如三营法炼之。公上疏切谏,会部臣董基以谏谴,公乃传语大珰云:“此事属在内廷。诸入环甲荷戈未明而进,设有奸宄乘间阑入外廷,不及闻宿卫,不得入。公等何以待之?此莫大之忧也。”诸大珰闻之色变,以阁臣言力奏,上遂止。葢公所潜移默夺者,皆此类也。秋八月,公奉命往视大峪山。大仆李植疏言,大峪非吉壤,谓公与故尚书徐学谟昵,故赞其成,憾尚书陈经邦异议,故致其去。公一一疏辨。上曰:“阁臣职在佐理,岂责以堪舆伎耶?”乃传旨亲阅寿宫,裁羣议。时采御史柯挺言,而大议遂定。特赐公玉带罗衣,以旌其劳。属皇长子五□而□位未建,公约同官于岁首合疏以请。上以元□□弱解,公复力言:“元子五龄,即未甚壮,方宣孝□庙□已过期。夫修讲读之故事,备朝贺之缛仪,或不任劳。若在宫中一受册,在文华一受朝,何劳之有?”上报语意温然,绝无它意,而廷臣不胜过计,迫欲得之。给事中姜应麟、铨郎沈璟相继有疏。上欲重谴公与同官,再三救解。上曰:“此辈疑朕立幼废长,欲置朕不善之地,故以此处之中人。”传示再三,不得已稍拟薄罚。繇此众议纷起,上寖不能堪,而意亦逡巡矣。二月,阴霾四起,风雨失调。上传示深诏有司,去妨民之政,图消弭之实。公乃应诏陈言:“一曰催科急迫之害,二曰征派加增之害,三曰刑狱繁多之害,四曰用度侈糜之害。”而总归之:“议论不一,诏令不行,欲议论之一,题覆不可不慎;欲诏令之行,查参不可不严。”上览疏称善者再。宗室越诉者踵至,公疏宗人讦奏:“曾奉旨令抚按启王审勘虚实,若不信亲王而信一宗人,其害甚大。”葢或之纪纲有四:亲王辖宗仪,将帅辖士卒,有司辖百姓,提学辖生员,大小相维而天下治。若不能钤束,而人人竞起,乱之道也。上深然之。公复具言:“顷岁水旱异常,宜勑抚按官督率可道有司,暂缓催征,设法赈济。饥民啸聚攘敓者,务申严保甲团集兵快擒以正法,且令借临德两仓余米以充赈济,支太仆马价四十万以资籴本。”而又以四事责成抚按,令月一奏报:“曰田禾有无播种,曰”雨雪有无,沾足曰人,民有无流亡曰盗贼,有无宁戢一时,有司凛凛奉令,庶几饥而不害云。一日,公谓同事曰:「册立久稽,异议滋起,柰何?」乃疏言:「高皇帝有曰:『朕闻帝王之子,居嫡长者必正储位,诸子分茅胙土,封以王爵,此万世所当遵守者。』成祖以永乐二年立仁宗皇太子,即封赵王;英宗以天顺元年立宣宗皇太子,即封德王。崇王臣思:列圣传家世守之法,体皇上爱子均一之心,窃谓皇长子正位东宫,皇三子分封大国,一时并举,尤盛事。」疏入不报。公念上辍讲日久,上言:「高皇帝经营艹昧,备极勤劳,而犹日与儒臣讲易、书、大学、论语。至洪武二十九年,春秋七十矣,犹命博士许存仁进讲经史。世宗经筵日讲外,复讲大学衍义,葢临御四十年如一日也。愿上以二祖法,随检阁中故牍,得高皇帝御笔勑谕诗文共七十六道,装潢呈览。因言望上于语言文字之中,求圣祖之精□于陟降着存之顷,法圣祖之忧勤。」上忻然纳之。中人张鲸擅东厂势,潜蓄异谋,言者交章劾之。公与娄东计曰:「此祸本也,谋合力驱之。」密揭再上,置不问。御史马象干以弹章见格,疑公等庇之,疏劾□并侵三辅臣。上怒置之理,公言:「象干据事直言,若重处之,是臣既以失职仰负宸眷,又以拒谏累及言官,何以自解?」上温谕,仅从薄罚而已。戊巳连岁凶荒,公深以忧,上言:「南都卒伍骄悍,近以月饷稍恶,噪呼羣起。
译又有人因为江陵公获罪而主张恢复辽府,申公不同意。他说,江陵公家破产、辽地百姓亡国,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原本互不相干;况且先皇惩治恶人的大典不能改变,亲藩觊觎之心所造成的大祸也不能开启。已经毁坏的府第,营缮费用无法计算;已经废止的亲王俸禄供给,也没有后续来源,于是最终拟旨停止恢复。此年云南献俘,皇上加申公少师,晋升中极殿[缺字]子[缺字][缺字]。申公竭力推辞,只晋升一阶,改为世袭荫授尚[缺字]丞[缺字][缺字]。因军功而辞去世袭荫职,从申公开始。乙酉年,我的文敏公父亲被下[缺字],申公竭力推荐王公锡爵。王公家屏[缺字]共同执政,当时舆论称[缺字][缺字][缺字]。夏季五月大旱,申公引咎请求归乡,于是竭力前往记录并陈述言官[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磁器、蠲免租税、慎理刑狱等数事。皇上嘉奖并采纳,下诏颁布[缺字][缺字],供食,步行到郊坛祈祷;又严厉责备监司、守令不能爱护养育百姓,以致惹来上天震怒。一时大小臣工都[缺字],但革新自新的意思,实在是申公首先提出的。此前皇上到兵仗局观看制造的器械,于是命令内[缺字]中强壮能战的人练习。有的人说先朝曾设内教场演武,于是[缺字]内竖二千多人,大略依照三营的办法训练他们。申公上疏切谏。适逢部臣董基因进谏获罪,申公便传话给大宦官说:“这件事属于内廷。那些进入宫禁、穿环甲、拿兵器的人,若在天亮以前进来,假如有奸人乘机闯入外廷,来不及通知宿卫,便会无法进入。你们将如何应对?这是最大的忧患。”大宦官们听后脸色大变,以阁臣的意见竭力上奏,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这类暗中移易、夺回权力的事情,申公做过的很多都是如此。秋八月,申公奉命前往察看大峪山。太仆李植上疏说,大峪山不是吉祥的葬地;又说申公与故尚书徐学谟亲近,所以赞成此事,并因不满尚书陈经邦提出异议,故意导致他离任。申公一一上疏辨明。皇上说:“阁臣的职责在于辅佐处理政务,难道能以堪舆之术来责问他吗?”于是传旨亲自察看寿宫,裁定群议。当时采纳御史柯挺的意见,大议遂告确定。皇上特赐申公玉带、罗衣,以表彰他的劳绩。适逢皇长子五[缺字]而[缺字]位尚未建立,申公约同僚在年初联合上疏请求。皇上以元[缺字][缺字]弱为由推辞,申公又竭力进言:“元子已经五岁,即使还不十分强壮,举行宣孝[缺字]庙[缺字]也已经过期了。至于修习讲读的旧例、准备朝贺的繁盛仪式,也许并不需要让他劳苦。如果只是在宫中接受一次册立,在文华殿接受一次朝贺,有什么劳苦呢?” 皇上答复时语意温和,完全没有其他意思,但廷臣却忧虑过度,急于求成。给事中姜应麟、铨郎沈璟相继上疏。皇上想重重处罚申公和同官,申公多次加以救解。皇上说:“这些人怀疑朕要立幼子、废长子,想把朕置于不善的境地,所以把他们交给中人处置。”这番话反复传示,最后不得已只拟定较轻的处罚。由此众议纷纷而起,皇上渐渐不能忍受,立储的心意也有所迟疑。二月,阴霾四起,风雨失调。皇上把深切的诏令传示给有关部门,要求革除妨害百姓的政事,谋求实际消除灾异。申公于是应诏陈述:“第一是催征赋税急迫的危害,第二是征发摊派增加的危害,第三是刑狱案件繁多的危害,第四是用度奢侈浪费的危害。”并总括说:“议论不统一,诏令就不能执行;想使议论统一,题本覆奏不可不慎重;想使诏令执行,查核弹劾不可不严格。”皇上读到奏疏,两次称善。宗室越级诉讼的接连而来,申公上疏论说宗室互相揭发:“过去曾奉旨命抚按官启请亲王,审察核验虚实;如果不信任亲王而相信一个宗人,危害非常大。”大概治理纲纪有四种:亲王统辖宗室礼仪,将帅统辖士卒,有司统辖百姓,提学统辖生员;大小相互维系,天下才能治理。如果不能加以约束,却让人人争相起事,那就是祸乱的道路。皇上深以为然。申公又详细陈述:“近年水旱异常,应当命令抚按官督率所属有司,暂缓催征,设法赈济。饥民聚众抢掠的,务必申明并严行保甲制度,集合兵丁和快手捕捉,依法处死;还应命令借用临德两仓的余米来赈济,拨出太仆寺马价银四十万作为购买粮食的本钱。”又以四件事责成抚按官,每月上报一次:一是田地庄稼有没有播种,二是雨雪有没有[缺字]、沾足,三是百姓有没有流亡,四是盗贼有没有暂时平息。有司战战兢兢奉行诏令,希望百姓即使饥饿也不至于受到祸害。一天,申公对同僚说:“册立皇太子拖延已久,异议越来越多,怎么办?”于是上疏说:“高皇帝曾说:‘我听说帝王的儿子,嫡长子必定要正式确立储位;其他儿子分封土地,封为王爵,这是万世都应遵守的制度。’成祖在永乐二年立仁宗为皇太子,同时封为赵王;英宗在天顺元年立宣宗为皇太子,同时封为德王。臣申某想,列圣世代传家的法则,应当体现皇上平等爱护儿子的心意。我私下认为,皇长子正式位居东宫,皇三子分封为大国,一时同时举行,尤其是盛大的事情。” 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申公想到皇上已经停止讲学很久,便上言说:“高皇帝创业于草昧之中,极尽勤劳,仍然每天同儒臣讲习《易》《书》《大学》《论语》。到了洪武二十九年,年已七十,仍命博士许存仁进讲经史。世宗除经筵日讲外,又讲《大学衍义》,大概临御四十年始终如一。愿皇上效法二祖,随意检视内阁旧档,就能找到高皇帝御笔所写的诏谕、诗文共七十六道,装裱后呈上御览。臣因此说,希望皇上在语言文字之中,寻求圣祖的精[缺字],使其在升降显隐之间昭然存在,效法圣祖的忧劳勤勉。”皇上欣然采纳。中人张鲸倚仗东厂势力,暗中蓄谋异动,言官交相上疏弹劾他。申公与娄东公商议说:“这是祸乱的根源,应当合力驱逐他。”秘密上呈揭帖两次,皇上却置之不问。御史马象干的弹劾奏章被驳回,他怀疑申公等人包庇张鲸,便上疏弹劾[缺字],并牵连三位辅臣。皇上大怒,要依法处置他。申公说:“马象干依据事实直言,如果重罚他,就是臣既因失职而辜负皇上的恩宠,又因拒绝纳谏而连累言官,我将如何为自己辩解?”皇上温和地安慰晓谕,最终只从轻处罚。戊、己两年连续荒歉,申公深为忧虑,进言说:“南京的卒伍骄横强悍,近来因为月饷稍差,纷纷喧闹而起。
臣以治贵节制严明,恩威并济,若廪无可支,米不堪食,救死不赡,安能使之无哗?当亟勑南部科通查见在仓粮足支几年,仓廒积米有无浥烂,如有不足,作何区处?」上然之,因发帑金几百万,特遣科臣往赈,诏书一出,人人欢若更生,所全活以亿万计。庚寅元旦,上御毓德宫,召四辅入,上手示评事雒于仁疏。怒其语赣,欲重有所行遣,公力解释,天颜顿和,即以册立豫教请。上曰:皇长子伦序自定,须其稍壮行之,因命皇长子出见。公贺曰:皇长子龙姿凤目,岐嶷不凡,此国家无疆之福也。时以劾珰鲸者众,命公戒谕之。公跪鲸于前,一一责数,词严意正,闻者竦服。明日,公遂上疏曰:皇长子伦序已定,今皇上内断于心,外廷未知也。臣等虽承面命,海内未知也。惟亟下明诏,使天下知皇上笃于爱子,不出臣下之仰赞,而出于渊衷。皇上重于升储,不由外廷之陈请,而由于特诏,何盛如之。上未即允,嗣后公或合疏,或特揭,皆未报。公又特疏曰:当今国家第一大事,无如册立元子,而臣等第一职业,无如建储一事。祖宗家法,储位未有不归元子者,祖法不可违悖,册立不可迟疑,一也。臣等先年□旨云立储以长幼序,上后屡屡言之。今年元□,上手挈元子,令臣等谛视亲谕,臣等长幼之序□犹在耳。皇上岂得失信于天下,失信于臣等□也。道路讹传谓皇贵妃独蒙眷注,属意所生,中外臣民颇多后议,独臣等不信。以元旦亲奉玉音谓皇贵妃每劝册立,安得此不根之言。乃今国泰之疏既上而不报,已票而不行,外间疑议以皇贵妃姑令国泰塞责,皇上姑皇贵妃解纷,使疑在宫闱,忧在社稷,何以杜百万军民之口,副四海九州岛之心,三也。臣等谓祖宗一定之家法,决不可不遵;皇上巳出之纶音,决不可不信;皇贵妃未白之心事,决不可不明。惟立决大计,早□□疑,幸甚。上览奏报可,仍令内侍传示阁臣,候旨行。是秋,套虏火落赤钞掠洮河熟番,入据莽剌川,数出卤掠,边将有战死者,廷议棼棼,有罢款决战之议。公谓:御戎如用药,随病制方,不能执一。今一二小酋间有猖獗,而大酋全部尚在羁縻,势不得不抚其或阳顺而阴逆,暂去而复来,或缚献罪酋,或送还人畜。又不得不酌于战与抚之间。今不问是何部落,有无顺逆,辄欲驱久不习战之兵,御方张致死之虏,非完计也。立请廷推郑尚书洛暨梁云龙、万世德经略之,移檄切责顺义,趣其东归,声火酋之罪,勒兵出剿。自是莽刺川绝无虏迹,而它酋与火落赤相表里者,亦鸟兽散。是时言边事者,率未中窽,公极口辩驳,不无相抵牾,遂交章以攻公。公疏辩者六,辞职者五,且请尽下诸弹章以凭覆按。上手诏慰留,遣官宣谕者络绎不绝。忌者意必趣公以去,公具疏申明边计纚纚余万言,且请九卿会议。陆公光祖等复奏具如公指,众哗乃稍定。累朝训录成进,上特晋公一阶,秩太师,给诰,并赐银百两,彩六表里,岁加禄米百石。先是经略捷报□师解严,火酋远遁,众番奉约束,悉如公算。上欲□□□以劝叙有待□,因训录之进,先借以劳公。公调军功业不敢与,而校对又属微劳,凡三辞不允□,力辞晋秩,而仅拜银币禄米之赐云。公会以一品三考,特具疏乞休。上不允,勑吏部照例晋太傅,给诰,支伯爵俸,赐勑奖励,仍宴礼部,荫子尚宝丞,别以银币、宝钞、珍馔、法酒佐之。公拜别赐而疏辞禄秩,词极苦切。上听辞俸秩,赐宴奖勑,仍如旨加赐银二百两,青红蟒衣各一袭,彩四表里,且命勿辞。公强起拜受而南。御史李用中、主事汤显祖、佥事李管复连疏攻公。上处分言者,而降旨宣谕慰藉谆切,然公归志巳决,先后凡二十七疏。上至亲撰勑留之,有云:“伊尹在山野,不忘君民,今乃欲舍朕而去,卿心何安?”且命冢宰率九卿趣公出。公不得巳以宽假请,而攻者复不巳。时新安许公言册储事以去就争,语过激,上意不怿,允其归。公密具揭以请,不报。公乃请与同罢谢言者。上知不可。挽乃命给驿,遣官护送,仍加赐银钞、蟒衣、彩,以宠其行。公归之三年,皇长子出阁讲学。至辛丑升□礼成,公闻之,喜曰:「老臣一念酬矣。」特表贺。上念公调护功,赐上尊肥□及银币,遣廷评黄宗□□□家曰:「册立朕志先定,但因阻激,故从□□□□□□□□□□于怀。今元□巳册立。」皇太子冠婚并举,念卿家居,系心□切,特谕知之。
译臣认为治理贵在节制,法令严明,恩威并用;如果仓廪无粮可发,米又坏到不能吃,连救命都不足,怎么能让他们不喧哗?应当立即命令南京有关部门共同查核现有仓粮够支用几年,仓库积米有没有受潮腐烂;如果不足,应当如何处理?”皇上认为有理,于是发放帑金数百万,特意派科臣前往赈济。诏书一发,人人欢喜得像重新获得生命,得以保全性命的人以亿万计。庚寅年元旦,皇上在毓德宫召四位辅臣入内,亲自给他们看评事雒于仁的奏疏。皇上恼怒其中言辞直率,想重重处罚并遣斥他,申公竭力解释,皇上的脸色顿时和缓,申公便趁机请求预先教育册立皇太子。皇上说:“皇长子的伦序本来已经确定,等他稍稍长大后再举行。”于是命皇长子出来相见。申公祝贺说:“皇长子有龙的姿态、凤的眼睛,聪颖非凡,这是国家无穷的福分。”当时弹劾宦官张鲸的人很多,皇上命申公告诫他。申公让张鲸跪在面前,逐条责数,言辞严厉、意旨正大,听见的人都惊惧佩服。第二天,申公便上疏说:“皇长子的伦序已经确定,但如今皇上只是内心裁断,外廷还不知道。臣等虽然承受了皇上的当面旨意,天下人却还不知道。只有赶快颁下明确诏书,使天下知道皇上深切爱护儿子;这不是出自臣下的仰望赞助,而是出自皇上的深心。” “皇上重视升立储君,不依靠外廷的陈请,而由皇上特别下诏决定,还有什么比这更盛大的呢?”皇上没有立即答应。此后申公有时与同僚合疏,有时单独上揭,皇上都没有答复。申公又专门上疏说:“当今国家第一大事,没有比册立皇长子更重要的;臣等第一项职责,也没有比建立储位更重要的。祖宗家法,储位从来没有不归于皇长子的。祖法不可违背,册立不可迟疑,这是第一点。臣等先年曾奉[缺字]旨说立储以长幼为序,皇上后来也屡屡这样说。今年元[缺字],皇上亲手牵着元子,命臣等仔细观看,并亲口晓谕;臣等至今仍清楚记得长幼之序[缺字]。皇上难道能对天下失信,也对臣等失信[缺字]吗?道路上的讹传说,皇贵妃独自受到宠爱,皇上有意立她所生的儿子,中外臣民因此颇多非议,只有臣等不相信。因为元旦亲自听到皇上的话,说皇贵妃常常劝皇上册立,怎么会有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如今国泰的奏疏既已上呈却没有答复,已经票拟却没有施行,外间便怀疑皇贵妃姑且命国泰来塞责,皇上也姑且借皇贵妃来解纷,使疑虑落在宫闱,忧患落在社稷。这样怎么堵住百万军民的议论,满足四海九州岛的心意呢?这是第三点。臣等认为,祖宗既定的家法,决不可不遵守;” “皇上已经发出的诏命,决不可不信;皇贵妃尚未表明的心事,决不可不弄清。只有立即决定这一重大国策,早日消除疑[缺字],才是万幸。”皇上看完奏疏,批答说可以,仍命内侍传示阁臣,等待旨意施行。这年秋天,套虏火落赤抄掠洮河熟番,进入并占据莽剌川,多次出兵抢掠,边将有人战死。朝廷议论纷乱,有人主张停止抚款、决意作战。申公说:“抵御戎敌就像用药,要根据病情制方,不能拘泥于一种办法。如今只有一两个小酋长间或猖獗,而大酋长及其全部人马仍在羁縻之中,势必要抚慰他们;有的表面顺从而暗中反叛,有的暂时离去又回来,有的绑献有罪酋长,有的送还人口牲畜。又不能不在作战与安抚之间斟酌。如今不问是什么部落、是否顺逆,便想驱使长期不习战的士兵,去抵挡正要拼死一战的敌虏,并不是周全的计策。”申公立即请求朝廷推举郑尚书洛以及梁云龙、万世德来主持经略,移檄严厉责备顺义,催促其向东撤回,声讨火落赤的罪行,整军出兵剿灭。从此莽刺川再没有虏寇踪迹,其他同火落赤内外勾结的酋长,也像鸟兽一样四散逃去。当时谈论边事的人,大多没有说到关键,申公极力辩驳,因此彼此发生抵牾,众人便接连上疏攻击申公。公上疏申辩六次,请求辞职五次,并且请求把各项弹劾奏章全部下发,以便凭此复查审理。皇上亲自下诏慰留,派官员宣谕慰问,络绎不绝。忌恨公的人料定皇上必定会催促公离去,公便具疏详细陈述边防谋略,洋洋洒洒写了万余言,并请求九卿会同议论。陆光祖公等又上奏,全部按照公的意见办理,众人的喧哗才稍稍平息。历朝训诫、记录编成进呈后,皇上特意晋升公一级,加秩太师,给与诰命,又赏银一百两、彩缎六表里,每年增加禄米一百石。此前,经略方面捷报传来,军队解除戒严,火酋远逃,各番都接受约束,完全如同公所筹算。皇上想要【缺字】以资劝勉叙用,另有安排【缺字】,因此借训录进呈之机,先用来慰劳公。公认为调度军队的功劳不敢承当,而校对训录又只是微小劳绩,前后三次辞谢,均未获准;公极力辞让晋秩,却只接受了银币和禄米的赏赐。公恰逢按一品官三次考满,特意具疏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命吏部照例晋升为太傅,给与诰命,支领伯爵俸禄,赐敕奖励,仍在礼部赐宴,荫补其子为尚宝丞,另加赐银币、宝钞、珍馔和法酒。公拜谢另外的赏赐,却上疏辞去俸禄和官秩,言辞极其恳切。皇上准许他辞去俸秩,保留赐宴和奖励敕命,仍依原旨加赐银二百两、青蟒衣和红蟒衣各一袭、彩缎四表里,并命令他不要推辞。公勉强起身拜受赏赐后南归。御史李用中、主事汤显祖、佥事李管又接连上疏攻击公。皇上处分进言者,并下旨反复慰谕,言辞十分恳切;然而公归乡的心意已经决定,前后共上了二十七道奏疏。皇上甚至亲自撰写敕书挽留他,其中说:“伊尹身在山野,却不忘君王和百姓;如今你竟要舍弃我而离去,你心中怎么能安宁?”又命冢宰率九卿催促公出仕。公不得已请求宽限,而攻击他的人仍不停止。当时新安许公言因为册立储君一事,以去留相争,言语过于激烈,皇上心中不悦,准许他归去。公秘密具揭请求,皇上没有答复。公于是请求与许公言一同罢免,并为进言者谢罪。皇上知道这样做不可行,便挽留不成,只命给驿站车马,派官员护送,仍加赐银钞、蟒衣和彩缎,以荣耀他的行程。公归乡三年后,皇长子出阁讲学。到辛丑年升【缺字】礼仪完成时,公听说此事,高兴地说:“老臣的一桩心愿已经酬偿了。”特意上表祝贺。皇上想到公调护储位的功劳,赐给他上尊肥【缺字】和银币,派廷评黄宗【缺字】【缺字】到他家中,说:“册立之事是朕早已确定的意旨,只因受到阻挠和激烈反对,所以才【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于心。如今元【缺字】已经册立。皇太子的冠礼、婚礼一并举行,想到卿居家,挂念此事十分恳切,特意告知卿。”
后以皇孙覃庆,再荷存问。比岁公年八十,当轴援华亭例以请。上特褒公齿德□□,遣行人以银币、羊酒致于家。公闻之,望阙遥叩者三,勑使及门而公逝矣。呜呼痛哉!公配曰吴氏,封夫人。子男三人:兆虬早卒,用懋太仆寺少卿,用嘉举人。女二人,一适知县李鸿,一许聘郭元尹。孙十三人:承鼎、联璧、传芳、腾芳、廷芳、济芳、懋出继揆、绍芳、演庆、绪隆、绎训、纪常、绳武。嘉出孙女十三人,婚嫁皆名族。所著有《纶扉奏草》四卷,《纶扉笥草》四卷,《纶扉简牍》十卷,《赐闲堂集》四十卷。公居恒孝友笃挚,事继母黄太夫人与所生等,至老不衰。恭俭好礼,与人言虽少贱,亦与均礼,气色穆然,喜愠不见。朝堂以疑事质者沓至,片言衷之,语简而当,无不心折以去。天下名士多所荐进,顾不令其人知之。晚节异议者蠭起,交结构扇,干岐万辙,以求必胜,旁睨者之不平。公处之恬如也。总之,公之政援据典制,斟酌物情,从容应之,曲中条理。一时诸臣惕于无所隐,而快于得自尽。当时官常无改,海内清晏,皆其力也。然世亡能名公者,公去而时事日新,回□公□□□□□在握也。矿税之使未遗也,风□未尽薄恶,纪纲未甚陵夷也,庶寮与□□之人未至挠当事者而敓之柄也。谈往事者至谓以今校昔,如唐虞三代不可再覩,即不悦公者亦云。繇此观之,公之人何如哉?公勋在史官,惪在生民。主上虚巳悚神以听,而一二表臣异流不难于撼之赖,上知公至深,虽听其请老,三诏存问,追论定策之功,播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异议始定。雍容恩礼,卒宗臣。语曰:“臣不易,岂不信哉?”声公之微,垂于亡穷。史职也賏心不能称。铭曰:明兴,馆阁多良大夫。文条武鬯,敉宁八区。有伟申公,崛起其中。海涵地负,恢乎有容。劝讲彤闱,摛词玉局。厥问琅琅,不以自暴。考古宪今,施于有政。□□□源,壹禀清净。人尚溪刻,我质而平。人必夸□□□以贞。郁如凤麐,不搏不击。上奠储宫,外拊夷狄。水潦洊饥,流亡者多。啜之哺之,惟公抚摩。人百其喙,羣然以侵宁。尔小忍无伤帝心。众沫漂山,云胡不畏。公于急流,奉身以退。惟帝眷德,报孰如公。助顺与信,靡福弗从。墓有丰碑,瞻者下拜。太史诗之,以示千载。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肃,荆石王先生锡爵行状(焦竑)
译后来因为皇孙出生,又承蒙皇上慰问。等到公年满八十岁时,执政大臣援引华亭的旧例请求给他荣典。皇上特意褒奖公的年高德厚【缺字】,派行人把银币、羊和酒送到他家。公听说后,面向宫阙遥拜三次;敕使到门时,公却已经去世了。唉,何等悲痛!公的妻子是吴氏,封为夫人。儿子三人:兆虬早逝;用懋,官太仆寺少卿;用嘉,举人。女儿二人:一人嫁给知县李鸿,一人许配给郭元尹。孙子十三人:承鼎、联璧、传芳、腾芳、廷芳、济芳、懋,出继给揆、绍芳、演庆、绪隆、绎训、纪常、绳武。用嘉所生的孙女十三人,婚嫁对象都是名门。著作有《纶扉奏草》四卷、《纶扉笥草》四卷、《纶扉简牍》十卷、《赐闲堂集》四十卷。公平日孝顺友爱,情意深厚真挚,侍奉继母黄太夫人以及亲生母亲等人,到老也没有衰减。为人恭敬俭朴,喜好礼仪;同人说话,即使对方地位低微,也同样以礼相待,神色和穆,喜怒不形于色。朝廷中有人拿疑难事务来请教,接连不断;公只用片言便能裁断,言语简明而恰当,使人无不心悦诚服地离去。天下的名士,很多都是公所荐举进用的,但公从不让那些人知道。公晚年,持不同意见的人蜂拥而起,彼此勾结煽动,采取各种办法,务求取得胜利,并在旁边斜眼看着公,认为公处事不平。公对此安然处之。总的说来,公处理政务,依据典章制度,斟酌实际情势,从容应对,曲折周全而合乎条理。当时群臣都因在公面前无所隐瞒而警惕,又因能够尽情表达意见而感到快意。当时官场秩序没有改变,天下清平安宁,这都是公的力量。然而世上竟没有人能够为公称名,公离去后,时事日益更新,回想【缺字】公【缺字】【缺字】【缺字】【缺字】在手中。矿税使者还没有派出,风【缺字】还没有完全变得刻薄险恶,纲纪还没有严重败坏,百官和【缺字】【缺字】的人还没有达到能够扰乱执政者、夺取其权柄的地步。谈论往事的人甚至说,拿今天同过去相比,就像唐虞三代那样的盛世再也看不到了;即使是不喜欢公的人也这样说。由此看来,公是怎样的人呢?公的功勋留在史官笔下,德泽施于百姓。皇上虚心肃敬地听取意见,而一两个表面上的大臣和异议者并不难以撼动他;幸赖皇上深知公,虽准许公告老,仍三次下诏慰问,又追论公定策的功劳,宣告天下,恩宠及于他的子孙,这之后异议才开始平定。恩礼从容优厚,公最终成为宗臣。古语说:“做臣下不容易。”难道不是这样吗?为公彰显声名的微薄文章,将流传无穷。我任史官,惭愧自己不能充分称述。铭文说:大明兴起后,馆阁中多有贤良大夫。文治有条理,武功畅达,使八方安定。有一位伟大的申公,从众臣中崛起。他胸襟如海涵盖大地,宽宏而有容。劝导讲学于彤闱,挥笔作文于玉局。他的声望琅琅可闻,却不以此自我炫耀。考察古制,参酌今事,施用于政务。【缺字】【缺字】【缺字】本源,完全禀承清静之道。别人崇尚苛刻,我质朴而平和;别人一定夸耀【缺字】【缺字】【缺字】,我则以贞正自守。郁郁如凤凰麒麟,不搏击,不争斗。皇上安定储宫,对外抚御夷狄。水灾接连而来,饥荒相继,流亡的人很多;公给他们食物,哺养他们,尽心抚恤。众人各自喧哗,群起侵扰宁静;你只需稍稍忍耐,不会伤害皇上的心。众多微小事物也能漂撼高山,怎么能不畏惧?公处在急流之中,保全自身而退。唯有皇上眷顾公的德行,还有什么报答能像公这样?扶助顺理之事,守诚信之道,没有福泽不随之而来。墓上立有丰碑,瞻仰者都下拜。太史为他作诗,以示后世千年。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肃,荆石王先生锡爵行状(焦竑)
焦竑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太仓王先生薨于里第,家以遗表闻。阁臣具言旧辅某清忠亮直,砥节首公,其可惜。上震悼久之,辍视朝,下谕部:“是惟我弼亮之臣,亟遣使治葬及祭。”祭坛视一品例而加四,凡十有三赠官太保,荫其孙尚宝司司丞。于是太常请谥,上若曰:“维明兴太保忠太常卿正少保贞吉,皆以硕德作辅,保乂王家,厥谥曰文肃。太保实不愧而有光焉,其以文肃易名。”呜呼!人知,上知臣之深,饰终之厚,不知先生所以感之者至也。宝丞君卜某年月日葬先生长洲县枫桥凤凰墩西,赐域而属小子竑布状请铭。作者曰:“此治命也。”小子竑辱先生知至深,其何敢辞?先生讳锡爵,字符驭,别号荆石。其先从太原徙吴,自嘉定之南乡寺沟割隶太仓州,遂州人。上世有讳谦者,莆田县丞,以廉惠着。莆田公生侃侃,生自然公铣。自然公之仲子曰友荆公涌,先生大父也。娶于徐,生爱荆公梦祥,是先生父鸿胪寺序班,累封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配吴,封一品夫人。吴夫人举先生有万爵,飞鸣楼前盘旋不去,遂命今名。先生幼多异征,隽朗工属文。年十二入州校,督学冯公天驭一见奇之。戊午试南畿魁其经,壬戌礼部举首入对大廷,赐进士及第第二人,授编修。乙丑满三岁考,封二亲归觐。丁卯还朝,充经筵讲官。庄皇帝传谕有讲书明爽切直之褒。撰文官诰敕,往多贽谢者,悉却不内。己巳转南国子司业,明年转北,寻升右春坊右中允。辛未充会试同考官,六月升右谕德,掌南翰林院事。壬申今上登极,还坊充穆宗实录副总裁。癸酉领右春坊事,主顺天乡试录,□九出其手,学者争传诵之。甲戌复充会试同考官,□月穆宗实录。成升侍讲学士,加四品服。八月升国子祭酒,条上监规,欲行国初积分法,重胃子之选。申令公侯伯并应袭诣监习礼,一时模范严重,中外改观。识者心仪,先生且大用矣。丙子升詹事府少詹事,摄府事,充世庙实录副总裁。先生所笔削郁不刊,今石室所藏可考览也。书成晋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丁丑升礼部右侍郎。是岁江陵父死,谋夺情视事。编修赵用贤,检讨吴中行疏劾之。先生忧祸叵测,约秩宗而下数十人诣江陵求解,拒不见。先生径造丧次,切责之。江陵不知所对,泣且拜曰:「上强留我,而诸子力逐我,我何以处?苐有自刭而巳!」竟入不顾,卒取中旨廷笞此两人。先生持之大痛,且首倡赆赠,皆人所缩朒不敢前者。既而江陵予假归,奉旨三月还朝。佞者辄疏请即召,使吏邀先生署名。先生叱曰:「此何事而以涴我!」竟投笔起。先生既忤江陵,请以省觐还客。曰:「相君不知父,而君以省父言得无形若短乎?」先生曰:「吾知吾父而巳遑恤其它。」既归,日与王元美司寇杜门却轨,修恬素之业,而口不挂人间事矣。未几江陵败,人争抟击,名高先生复持平其间。寄同麓余公书曰:「江陵相业,仆始终不甚非之,独恨其于知人一着至死不悟耳。此事诸君不以时调停,如国体何?」后张氏终得解免,先生力也。壬午丁爱荆公艰,以三品未满考得全葬异数也。公除廷推内阁上,以礼部尚书召入办事,屡疏力辞,特遣行人敦趣就道。乙酉赴阙,中途闻上止内操,召谪谏。及大旱步祷,喜动颜色。比见朝,即有禁谄谀,抑犇竞,戒虚浮节侈靡之疏。又疏辟横议,止新工□□省百万计。先生既在政地,壹意佐上急民□□贞良,屏贪墨,丰采踔绝。而向之以苞苴行者逆消于千里外矣。是岁扈从上阅定寿宫,再辞恩荫。适有言官假堪舆之说以撼大臣者,先生抗疏力辩。丙戌,充会试主考官。丁亥,重修《大明会典》成,进阶一品,再疏辞。上允辞太子太保,改太子少傅,余令勉受。葢先生入都,首以朝廷裁恩泽士大夫,重廉耻第一义。故凡陵陵工、河工、边工及玉牒加恩,屡恳赐免者,以此。戊子,江南岁大侵,力请破格蠲之,且诎有司坍荒之议,勿使熟区代偿,一方贫民得以不流散。当是时,国本末定,巨珰张鲸潜蓄异意,且挟东厂势,恣行威福,中外凛凛。先生方与同官申公决策除之,而言者亦交章论劾。御史马象干疏论,且语侵辅臣。上怒,下诏狱藉先生言以安。而给事中李沂继疏,复触怒,予廷杖。先生争之力,而鲸亦自以□败。是年,先生二品满,加太子太保,荫一子入监,照新衔给诰命。
译焦竑 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太仓王先生在乡里的宅第去世,家人以遗表上报。阁臣具奏说,前任辅臣某人清廉忠贞、光明正直,以砥砺节操、以公为先,应当为他的去世感到惋惜。皇上震惊哀悼了很久,停止临朝视事,下谕有关部门说:“这是辅佐我的忠良大臣,应立即派使者办理丧葬和祭祀。”祭坛按照一品官的旧例而增加四坛,共十三坛;追赠官职太保,荫补他的孙子为尚宝司司丞。于是太常请定谥号,皇上说:“大明兴起以来,太保忠、太常卿正、少保贞吉,都凭借崇高德行辅政,保卫治理王室,他们的谥号都叫文肃。太保本人确实当之无愧,而且使这个谥号增光,就用‘文肃’为他的谥号。”唉!世人知道皇上深知臣下,临终饰美的恩典优厚,却不知道先生因此感动至深。尚宝司丞公选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先生葬在长洲县枫桥凤凰墩以西,皇上赐给墓地,并嘱咐我焦竑撰写行状,请人作铭。撰作者说:“这是临终遗命。”我焦竑蒙先生知遇最深,怎么敢推辞?先生名锡爵,字元驭,别号荆石。他的祖先从太原迁到吴地,又从嘉定南乡寺沟分割隶属于太仓州,于是成为太仓州人。上代有名谦的人,任莆田县丞,以清廉仁惠著称。莆田公生侃侃,侃侃生自然公铣。自然公的次子叫友荆公涌,是先生的祖父。友荆公娶徐氏,生爱荆公梦祥,即先生之父,官鸿胪寺序班,累次追封为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并追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配偶吴氏,封一品夫人。吴夫人生先生时,有一只万【缺字】爵,飞鸣盘旋在楼前,久久不去,于是给先生取了现在的名字。先生幼年有许多奇异征兆,聪慧俊朗,善于写文章。十二岁进入州学,督学冯天驭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凡。戊午年参加南畿考试,所试经学列第一;壬戌年礼部会试考取第一,入宫廷对策,赐进士及第第二人,授官编修。乙丑年任职满三年考核,封赠双亲,回乡省亲。丁卯年返朝,充任经筵讲官。庄皇帝传谕,称赞他讲解经书明白爽利、切直。撰写文官诰敕时,过去常有送礼致谢的人,他全都拒绝,不让其进入。己巳年转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第二年转任北国子监司业,不久升为右春坊右中允。辛未年充任会试同考官,六月升右谕德,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壬申年当今皇帝即位,回到右春坊,充任《穆宗实录》副总裁。癸酉年掌管右春坊事务,主持顺天乡试录,【缺字】九篇出自他的手笔,学者争相传诵。甲戌年再次充任会试同考官,【缺字】月参与编修《穆宗实录》。书成后升为侍讲学士,加赐四品服色。八月升任国子监祭酒,上条陈监规,想要实行建国初年的积分法,重视国子监生的选拔。下令公、侯、伯都应当承袭爵位的子弟到国子监学习礼仪,一时规范严整,朝廷内外为之一变。有见识的人都从心里敬佩,认为先生将要受到重用。丙子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代理府事,充任《世宗实录》副总裁。先生亲自删削润色的文字,深沉而不可刊削,如今石室中所藏的文稿还可以考察阅览。书成后晋升詹事府詹事,兼任侍读学士。丁丑年升任礼部右侍郎。这一年江陵的父亲去世,江陵谋求夺情起复视事。编修赵用贤、检讨吴中行上疏弹劾他。先生忧虑祸患不可测,约同秩宗以下数十人到江陵家请求他解除职务,江陵拒不相见。先生径直来到灵堂,严厉责备他。江陵不知如何回答,哭泣着拜谢说:‘皇上强行留我,而诸位又竭力驱逐我,我该怎么办?只能自刎罢了!’他最终入内,不再理会,后来竟取中旨,在朝廷上杖打这两人。先生坚持为他们说情,十分悲痛,又首先倡议赠送路费,这些都是人们畏缩不敢做的事。后来江陵获准休假归去,奉旨三个月后回朝。谄媚者便上疏请求立即召回,还让官吏邀请先生署名。先生斥责说:‘这是什么事,竟拿来玷污我!’说完便扔下笔起身。先生既然触犯了江陵,便以省亲为由请求回乡。有人说:‘宰相连父亲都不顾,而您却以省亲为理由,难道不会显得像是在讥短他吗?’先生说:‘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回乡后,他每天与王元美司寇闭门谢客,修养恬淡朴素的学业,口中再不谈论世间政事。不久江陵败亡,人们争相攻击他,名望很高的先生却在其中持平论断。先生写信给同麓余公说:‘江陵的相业,我始终并不很想非难他,只恨他直到死都没有在知人这一点上醒悟。这件事诸位如果不及时调停,国家体统怎么办?’后来张氏终于得以解免,这是先生出力的结果。壬午年爱荆公去世,先生以三品官未满考而得到完整安葬的特殊待遇。服丧期满后,廷臣推举入阁,朝廷以礼部尚书召入办事;他多次上疏极力辞谢,皇上特意派行人催促他上路。乙酉年赴京,中途听说皇上停止内操,召见被贬的谏官。又逢大旱,皇上步行祈祷,面有喜色。等到入朝后,先生便上疏请求禁止谄谀、抑制奔竞,并戒除浮华、节省奢靡。又上疏驳斥横议,停止新建工程,节省【缺字】百万之数。先生既处在执政之地,一心辅佐皇上救济百姓、【缺字】贞良,屏退贪污者,风采卓异。从前靠馈送财物行事的人,到了千里之外也已经自行消退了。这一年随从皇上巡视定寿宫,又两次辞谢恩荫。恰好有言官借风水之说来撼动大臣,先生上疏据理力辩。丙戌年,充任会试主考官。丁亥年,重修《大明会典》完成,晋升官阶为一品,又上疏辞谢。皇上准许他辞去太子太保,改授太子少傅,其余恩典命他勉强接受。先生入京之初,首先把朝廷裁减对士大夫的恩泽、重视廉耻作为第一要义。因此凡是陵寝工程、河工、边防工程以及玉牒上的加恩,他屡次恳请免除赏赐,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戊子年,江南发生严重饥荒,他极力请求破格免除赋税,又驳回有关部门让灾荒地区由熟地代为赔偿的意见,不使熟区替荒区承担,一方贫民因此得以不流散。当时国本尚未确定,大宦官张鲸暗中蓄谋异志,又倚仗东厂势力,任意施行威福,朝廷内外人人恐惧。先生正与同官申公谋划决定除掉他,言官们也交相上章弹劾。御史马象干上疏论劾,并且言语牵涉辅臣。皇上震怒,将先生下诏狱,借逮捕先生的名义来安抚张鲸。给事中李沂接着上疏,又触怒皇上,被处以廷杖。先生竭力为他争辩,而张鲸也因【缺字】而败亡。这一年,先生二品任职考满,加太子太保,荫补一子入国子监,按新官衔给与诰命。
子衡亦发解北畿,礼部郎高桂疏中式可疑者八人,衡与焉。先生疏请覆试,语稍激□。部郎饶仲并疏攻先生。上怒,置之□。先生□□□,逮且□乔。御史璧星疏以古谊规,至不难引咎谢□巳。庚寅,元□□召四辅臣入□,上手拥皇长子,令就视,辅臣趋拜。巳命皇三子继出,辅臣拟拜如前。上力止之曰:“不可。”旋出雒评事于仁疏欲寘之法,而独目属先生曰:“卿意云何?”先生进曰:“于仁诚有罪,苐当以重法则于仁之罪,人不知以讪上,而以纳忠皇上之法,人不知治狂,而以拒谏。”上意顿释,因以升储视朝,请上首肻之。明日,忽奉御札以册立、豫教分二事,一可一否,甚而疑羣臣之请离间。先生疏云:“凡称离间者,本贵而间使贱之,本亲而间使疏之。皇上手拥皇长子,明示臣等以长幼之序,臣等因而早劝册立,以成皇上之所欲贵子,因而进爱劳之说,豫教之方,以成皇上之所欲亲,何名间也?”具道册立与豫教一无可缓者。自后或公疏或独请,后先六上,亹亹万余言。有云建储一事,前有皇长子始生之明诏,后有臣等节年所奉之屡旨,公有两京各衙门之合奏,私有皇亲郑国泰之专请,近有都城委巷之流言,远有四方万姓之属望。而上则临之以九庙之神灵,两宫之慈训,皇上岂可差举一念,而臣等亦岂可苟顺一言者?既而连接御札册立元子,伦序以定,朕岂有溺爱偏执之意,待过十岁大典一并举行。先生因谓同官曰:「圣意无他,止以册立大事不宜自臣下发之,吾辈但当拱默以俟耳。」是秋西虏内犯,言者多欲罢款决战,先生叹曰:「果尔,则先朝熙河之祸作矣。」亟疏言虏至当戒边吏,严斥堠,彼卤掠无凯和市不保,当自定朝议率以不然。亡何西师戒严,边亦无事。会矿议起,上遣问阁臣,先生力陈其非便:一防矿徒,二费多得不偿失,三官隶绎骚,四示国匮形,令四疆得窥浅深,非筭事得中辍。自先生去而柄地有阴导之者,开采之役迄不可止矣。辛卯闻母病,恳请归省,再疏得允,滨行疏祈上止酒远湿以调圣躬,抑火戒怒以宽左右,举朝讲召对之仪,躬祀天享庙之礼,除额进加进之例,录建言废弃之臣,皆一时至计。既归,上屡旨趣召,七辞不允。癸巳入朝,上嘉悦,赐银百两,纻丝四表里,麒麟服一袭。居数日,密以建储请,上谕援祖训立嫡不立庶,欲暂将三子一并封王,且待数年中宫无子乃行册礼,命先生作一论旨。先生随奏:「上向未有待嫡意,自今始发,使臣等何以奉行?」因历举自古中宫养育庶子者,欲皇长子即以中宫母早成大典,虽依阁中故事,并拟传帖二道,而求上俯从□□者。寻奉御札:「圣祖垂训,岂敢背违,学他人之假借以伪乱哉。」遂择先生所拟前谕批发礼部,而外廷纷纷议起,先生复具疏请收回,并封圣谕早。定大典息众嚣,次日奉谕:「昨者元辅反复劝朕早行册立,此朕去岁之命,复何所疑?因死背违祖训,日后事体难处,故暂将三子并封。今外臣争论,不知何意。巳,光禄寺丞朱维京、刑科给事中王如坚各以建言谪戍,先生业救解,因连进二疏:一请急敕九卿科道衙门会议,一请召对面陈。上未允,不得巳以三误引咎。旋得御札:『卿若引咎,置朕何地?』既尔俱不必封,少俟二三年行之。先生复据□□请定大典,未得旨,又请先行豫教安人心,先□□揭,皆不报。时以考察拾遗部科议不合,考功郎赵南星被劾褫职,礼部郎陈泰来等疑阁臣主之,而通政魏允贞、少卿曾干亨相继论列。不知先生于察典毫无干涉,且惜赵南星材器,当吏部引罪疏未下巳先揭救矣。陈泰来诸臣上欲大有处,又疏力解之。先以见国是人心日就殽乱,乃疏陈泰交要务,期以□国论一政体,而大旨□之,主□臣交,大臣与小臣交,当□□与言事者交,反复数千言,悉中窽。会□□□召对,请御门请发章奏,请洒宸翰免口传及□定进讲经书资启沃,皆忠谟之大者。八月彗星入紫微垣,先生疏言:「紫微垣乃王者之宫,太子之□□□行册立可禳此变。」至十一月十九日上独召□生于暖阁,先生即申前请。上曰:「稍需之。」先生曰:「皇长子年十三岁矣,复何需?民间子弟无十三岁不读书者,况国元子乎?」上乃曰:「朕子明岁当畜发期矣。」卿奏洞悉苦心。先生出连上六疏,危言切论,有人不能堪者,上略不迕。闰十一月初一日始奉札册立侯旨行,且于明春行豫教出阁礼。朕又思二子年相等,今并行出阁礼,或先后行,卿可详酌之。先生请皇三子少待次年以示等差,上报可。因请侍班讲读,遴词林诸臣并拟阁臣侍班期,以上悉用东。宫仪蒙,上俞允天下,始晓然知元良之位定矣。而中人开买出阁之费,至踰三十万。
译他的儿子衡也考取北畿乡试解元。礼部郎高桂上疏,说中式者有八人可疑,衡也在其中。先生上疏请求复试,言语稍微激烈【缺字】。部郎饶仲也上疏攻击先生。皇上震怒,把他置于【缺字】。先生【缺字】【缺字】【缺字】,被逮捕并且【缺字】乔【缺字】。御史璧星上疏以古代义理规劝皇上,甚至不惜引咎谢【缺字】。庚寅年,元【缺字】召四位辅臣入【缺字】,皇上亲手抱着皇长子,命他们上前观看,辅臣快步下拜。又命皇三子出来,辅臣准备像先前一样下拜。皇上竭力阻止说:‘不可以。’不久,雒评事于仁上疏请求依法处置皇上,皇上却唯独注视先生说:‘你的意见怎样?’先生上前说:‘于仁确实有罪,只是如果用重法治于仁的罪,人们就不会认为他是在讥讪皇上,而会认为这是皇上采纳忠言的法度;人们不会认为是在惩治狂妄,而会认为是在拒绝进谏。’皇上的怒意顿时消解,于是借升储之事临朝视事,请皇上首先肯定册立之议。第二天,忽然接到御札,把册立和预先教导分成两件事,一件准许,一件否定,甚至怀疑群臣的请求是在离间。先生上疏说:‘凡是说离间的,原本亲近,却用离间使其变得卑贱;原本亲密,却用离间使其变得疏远。皇上亲手抱着皇长子,明白向我们显示长幼的秩序;我们因此及早劝请册立,以成就皇上想使皇长子尊贵的心意,又因此进言爱护、劳教和预先教导的方法,以成就皇上想使其亲近的心意,这怎么能叫离间呢?’ 先生详细说明册立和预先教导一件也不能拖延。此后,或公开上疏,或单独请求,前后六次上奏,反复陈说一万多字。其中说:‘册立储君一事,前面有皇长子刚出生时的明诏,后面有我们这些大臣多年来奉行的多次旨意;公开有两京各衙门的联合奏请,私下有皇亲郑国泰的专门请求;近处有都城街巷间的流言,远处有四方百姓的期盼。皇上还要面对九庙神灵、两宫慈训的压力。皇上难道可以差失地举动一念吗?我们这些臣下难道也可以苟且顺从一句话吗?’后来皇上接连发御札,说要册立元子,长幼伦序已经确定;朕难道有溺爱偏执之意吗?等过了十岁,把大典一并举行。先生于是对同僚说:‘圣上的意思没有别的,只是认为册立这样的大事不应由臣下首先提出,我们只应拱手沉默等待罢了。’这年秋天,西部虏兵入侵,进言者多想停止议和、决定决战。先生叹息说:‘果真这样,先朝熙河的祸患就要发生了。’立即上疏说,敌兵到来时应当告诫边吏,严格设置侦察、烽燧;如果敌人只想抢掠,没有和平和互市可保,他们自然会依照朝廷议定的方略,而不会如此。没过多久,西部军队戒严,边境也没有发生事情。适逢矿务议论兴起,皇上派人询问阁臣,先生极力陈述开矿的不便:一是防备矿徒,二是费用很多而得不偿失,三是官府所属人员往来骚扰,四是显示国家贫困的形状,使四境得以窥知国力深浅,这不是可以中途停止的谋算。自从先生离去后,掌权之地有暗中引导此事的人,开采矿产的行动最终再也无法停止。辛卯年听说母亲生病,恳请回乡省亲,再次上疏后获准。临行前上疏请求皇上停止饮酒、远离湿邪以调养圣体,抑制怒火、戒除发怒以宽待左右,恢复朝廷讲学和召对的仪式,亲自举行祭天、享庙的礼仪,革除定额加派和额外进贡的惯例,记录那些因进言而被废弃的大臣;这些都是当时最重要的方略。回乡后,皇上多次下旨催召,他七次辞谢,皇上都不准。癸巳年入朝,皇上嘉奖欣悦,赐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麒麟服一袭。过了几天,先生秘密以储君问题请求,皇上说要援引祖训立嫡子而不立庶子,想暂且把三位皇子一并封王,等几年后中宫仍无子再举行册立礼,命先生撰写一篇论旨。先生随即上奏:‘皇上从前并没有等待嫡子的意思,如今才开始提出,这让我们臣下如何奉行?’于是逐一列举古代中宫抚养庶子的事例,希望皇长子立即以中宫为母,早日完成大典;虽依照阁中的旧例,并拟定传帖两道,却请求皇上俯允【缺字】【缺字】。不久接到御札:‘圣祖留下的训诫,岂敢背弃违背?难道要学别人借此伪造、混淆是非吗?’于是选取先生拟定的前一份谕旨,批发给礼部;但外廷纷纷议论起来,先生又具疏请求收回,并请把圣谕封存【缺字】。为了确定大典、平息众人的喧哗,第二天接到皇上谕旨:“昨天元辅反复劝朕及早举行册立,这是朕去年下的命令,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只是担心死守违背祖训,日后事情难以处理,所以暂且把三位皇子一并封王。如今外臣争论,不知道是什么用意。已经如此,光禄寺丞朱维京、刑科给事中王如坚各因进言而被贬戍,先生已经设法救解,因此接连上了两道奏疏:一道请求立即敕令九卿、科道和各衙门会同议论;一道请求召见当面陈说。皇上没有答应,先生不得已以三次错误引咎。随即得到御札:‘卿若引咎,把朕置于什么地位?’既然这样,三位皇子都不必封王,稍等二三年再举行册立。”先生又据【缺字】请求确定大典,没有得到旨意;又请求先行预先教导以安定人心,先【缺字】揭,均未获答复。当时因考察拾遗一事,吏部和科道意见不合,考功郎赵南星被弹劾夺职,礼部郎陈泰来等怀疑是阁臣主使,通政魏允贞、少卿曾干亨又相继上疏论列。他们不知道先生对考察典制毫无干涉,而且爱惜赵南星的才干;在吏部准备上疏引罪时,先生还未等奏疏发出,已经先递揭文为他救解。陈泰来等臣上奏请求皇上重重处置,先生又上疏竭力为他们解脱。先生先是看见国是和人心日益混乱,于是上疏陈述交相沟通的重大事务,希望【缺字】国家议论、统一政体;大意是【缺字】,主君与臣下相交,大臣与小臣相交,应当【缺字】与进言者相交,反复数千言,全都切中要害。恰逢【缺字】【缺字】【缺字】召见当面对答,请求在御门发布章奏,请皇上亲笔书写,免去口头传达,以及【缺字】确定进讲经书、借以启发圣明的资序,这些都是忠诚谋略中的大事。八月,彗星进入紫微垣,先生上疏说:‘紫微垣是帝王的宫殿,太子的【缺字】【缺字】【缺字】;举行册立礼可以消除这一变异。’到了十一月十九日,皇上独自召见先生到暖阁,先生立即重申先前的请求。皇上说:‘稍微等一等。’先生说:‘皇长子已经十三岁了,还要等什么?民间子弟没有到了十三岁还不读书的,何况是国家的元子呢?’皇上于是说:‘朕的儿子明年应当到了蓄发的时期。’又说卿的奏疏完全洞悉朕的苦心。先生出来后接连上了六道奏疏,言辞危切、论说恳厉,有些人不能忍受,但皇上全不触怒。闰十一月初一日,才接到御札,准许册立,命令礼部执行,并且将在明年春天举行预先教导、出阁礼。朕又想到二皇子、皇三子年岁相近,如今一并举行出阁礼,或者分先后举行,卿可以详细斟酌。先生请求皇三子稍等到次年,以显示等级差别,皇上答复可以。于是又请求安排侍班讲读,选拔词林诸臣,并拟定阁臣侍班的日期;皇上全都采用东宫的礼仪。宫中礼仪蒙受皇上允准,天下人才开始明白地知道元良之位已经确定了。然而宦官经手采办出阁费用,竟超过三十万。
先生具疏曲请,得少减。甲午河南大饥,人相食。先生极陈公私交困,赈济无所出,请与同官尽辞薪俸佐贫民,而亦望皇上暨两宫各量发内帑什一以助。随奉论皇贵妃进助赈银五千两,□中宫各出所积赀,赖以活者不可胜数。上既英明,独断触迕者不复赐瓒,而甚有以后言加罪前言,一事波及一署者,外廷不测,且以归咎辅臣,而士论愈激愈嚣,遂成水火之势。先生尝进泰交用人两疏,虽蒙温荅,未实举行。自念国本既定,可了出山之局,而去志自此决矣。因密荐旧辅王公家屏,又两疏请增阁臣。会病大作,上之发金建醮以祈其安,未有起色。辞疏八上,始允特加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赐路费二百两,彩六表里,行人护送驰驿归。先生临辞劝上戒盛怒,亲庙享,勤视朝,重诏令起废臣,核议论,发章奏,惜老成,慎谴罚,节财用,饬边备,稽吏治,种□□画语,具奏议中。抵家数月,母以天年终。上闻□官赐札,赐赙,赐祭,又遣官视葬,加祭四□。乡人瞻望咨嗟,不荣先生贵,而荣其母云。辛丑衡始对公交车,两试俱第二人。是冬皇上以册立礼成,上圣母徽号,推恩旧臣,遣官赍敕存问曰:“册立朕志巳定,但因激沮故从延缓,知卿忠言至计尚郁于怀。今元子巳册立皇太子,冠婚并举,念卿家居系心良切,特谕知之。”圣谕拳拳,若以报成事于先生,而忌者犹谓非其本谋,可怪也。乙巳圣母寿开六□□,皇孙诞生,加上徽号,推恩再被存问。□生陈谢附以规谏。丁未上思先生不置,复召辅政,加少保兼太子太保,遣行人敦趣入朝,而先生父子交病,不复能应矣。有虞先生出而欲抳之者,与乘而修。忮者争以并封,及密揭诟病,不知。先朝辅臣里居,例得密封言事,或赐印章识者有之。即王文恪讲学勤政之疏,桂文襄知人克巳之论,具载集中,未有擿其非者。若「三王并封」,上自法「肃皇帝」之非,先生意众非不知,特欲加之罪,借以辞耳。顾先生辞益坚,攻者日益众,而「上旨益温」,召命终不可挽。葢「上雅欲以廉节厉世」,磨钝如严公、清海公、瑞业,躬峻擢之,而于先生手书其名于「御屏」,特署曰「清正」,其简在「帝心」,尚矣。且也加秩辄辞,不爱爵也。当江陵熏灼之势,挺然屹立,不附权也。致身纶阁,赞画「庙谟」,入告嘉猷,归德我「后」,不居功也。众嚣若狂,枝柱镇压,不辞谤也。以故在「朝」重,在野亦重。当年用其言,去国思其身,安车而征,侧席而待。非先生谟谋设施,潜运默化,人虽罕见其迹,而功被海内,致时升平,畴能感夫「圣明」眷遇,绝比如此,其至者乎?先生起家伦魁,位列三事,李揆地望,人推第一,长源道义,资于三世。迨夫齿宿贵极,奉身而退,「天子」犹慊然。至三起其废而用之,鸣呼盛矣哉!可谓完德巨人,社稷之臣矣。平生告「君」剖析精审,不苟止而妄随,然奏草绝不以示人。孙时敏时付之梓。总之忠言至计,不必巳出,而密归之「上」,惟「上自行之」,故人鲜知者。有不能秘,须议论别白而后从者,乃傅焉。如「元储定策」,特其巨者,天下称道耸伏,想望其人,邈如神明,非偶然也。先生貌古神清,双颧插鬓,修眉覆目,须髯飘然若仙。事亲有至性,退食侍侧,至寝乃出。弟督学公病,忧形于色,有灸艾分痛之意。士大夫以先生品格高,遥相疑惮,不知其推奖后进,唯恐不及,闻一善极力推挽,不用不巳。至贪婪苟合者,尝疾之如雠,而中一不以介意也。园居莳花种菊,间临晋唐帖,批评古书,客至隶语移日,绝口不谈时事。微行山水间。不知其贵,人有物色得之者,亟避去。自少手不识衡量,室不畜姬媵。古有三不惑。先生饶之,集若干卷,藏于家。虽文笔妙天下,不欲与词人墨士争长。惟是感恩报国,则一片热肠未少寘于怀也。初,上惩江陵往辙,于臣下疑信者半,而树任先生如一日。新建尝语人曰:“主公在纶扉有所执奏,上往往屈巳从之,十得六七。即不从,亦□□使谕其所以乃发。今则径从中出,而我辈不及□□。”令公久在列,必能先事消弭。上亦有所顾虑,利孔未开,百司奉职犹昔也。噫,亦思先生有以自结,主知必自重,而人乃重之也邪?先生薨以万历庚戌十二月十九日,距生嘉靖甲午七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有七。配朱氏,封一品夫人。子衡,辛丑进士,翰林院编修,先卒。娶杨氏。孙时敏,即尚宝丞,娶李氏。先生言行事业不能悉论著,第取翰编所纂历年谱,少加损益,大都系天下国家之大者,固先生志也。唯立言君子采而铭之,谨状。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穆,颍阳许公国墓志铭(王家屏)
译先生具疏委婉而恳切地请求,费用才稍稍减免。甲午年,河南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先生极力陈述公私俱困、赈济无从筹措,请求与同僚全部辞去薪俸来帮助贫民,也希望皇上和两宫各自酌量从内帑拿出十分之一来相助。随即接到诏令,皇贵妃进助赈银五千两,【缺字】中宫各自拿出积蓄,因此得以活命的人多得数不清。皇上既然英明果断,触犯他的人便不再得到褒奖,甚至常常因后来的言论而加罪于先前的言论,一件事牵连整个官署;外廷无法揣测,又把责任归咎于辅臣,士人的议论更加激烈喧嚣,终于形成水火不容的局势。先生曾经上过关于泰交和用人的两道奏疏,虽蒙皇上温和答复,却没有真正施行。先生想到国本已经确定,自己出山的任务可以结束,于是从此决意离去。因而秘密荐举前辅王家屏,又两次上疏请求增加阁臣。恰逢疾病大作,皇上为他发出金帛,设醮祈祷以求平安,但病势没有好转。辞职奏疏上了八次,皇上才准许他特加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赐路费二百两、彩缎六表里,派行人护送,乘驿站快马回乡。先生临别时劝皇上戒除盛怒,亲自祭享宗庙,勤于临朝视事,重申诏令起用废弃的大臣,核实评议,发布章奏,爱惜老成之臣,慎重谴责处罚,节省财用,整饬边防,考核吏治,种【缺字】【缺字】等话,都写在奏议之中。回到家几个月后,母亲寿终正寝。皇上听说后【缺字】官赐札,赏赐赙仪、祭礼,又派官员察看安葬,加祭四【缺字】。乡人瞻望叹息,不以先生的显贵为荣耀,反以他的母亲为荣耀。辛丑年,衡开始参加会试,两场考试都列第二名。这年冬天,皇上因册立礼完成,为圣母上徽号,向旧臣推恩,派官员携敕书慰问说:‘册立是朕早已确定的意旨,只因受到激烈阻挠,所以拖延了;朕知道卿忠诚的进言和深谋远虑仍郁结于心。如今元子已经册立为皇太子,冠礼、婚礼一并举行,想到卿居家,对此事牵心甚切,特意告诉卿。’圣谕情意恳切,仿佛是在向先生报答事情办成;但忌恨先生的人仍说这不是皇上的本意,真是奇怪。乙巳年,圣母庆寿六【缺字】,皇孙出生,皇上加上徽号,推恩后再次派人慰问。先生陈述谢意,并附带规劝进言。丁未年,皇上一直挂念先生,又召他入朝辅政,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派行人催促入朝;但先生父子相继患病,再也不能应召了。有人担心先生出仕后会想要【缺字】他,于是与【缺字】同修。忌刻的人争相拿一并封王之事,以及秘密揭帖来诋毁他,却不知道其中内情。先朝辅臣居乡时,按例可以秘密封奏进言,明白此事的人有时还获赐印章。例如王文恪关于勤学勤政的奏疏、桂文襄关于知人和克制自己的论说,都完整载在文集中,从来没有人指出其中有什么不对。至于‘三王并封’,皇上自己援引‘肃皇帝’的错误作为法则;先生的本意,众人并非不知道,只是想借此加罪于他罢了。可是先生辞意更加坚定,攻击他的人日益增多,而‘皇上的旨意更加温和’,召命最终仍无法挽回。大概皇上向来想用廉洁守节来砥砺世风,像严公、清海公、瑞业这样磨砺昏钝的人,亲自破格提拔;对于先生,皇上亲手把他的名字写在‘御屏’上,特别题署为‘清正’,可见他已被列入‘帝心’。况且先生每逢加官便立即辞谢,并不贪恋爵位;当江陵权势熏灼时,他仍挺然屹立,不依附权势;身居纶阁,参与谋划‘庙谟’,入朝进献嘉谋,把功德归于皇上,不占有功劳;众人喧嚣如狂时,他支撑局面、加以镇压,不怕遭受诽谤。因此他在朝廷中受重视,在野外也受重视。当年采用他的言论,他离开国家后又思念其为人,备安车召回,侧席等待。若不是先生谋划施政、潜移默化,虽然人们很少看见他的具体痕迹,但功劳遍及海内,使时代升平,谁能体会皇上如此特殊的眷顾和知遇呢?这大概就是最崇高的境界了吧?先生出身于伦魁,位列三公;李揆的地位和声望,世人推许为第一;长源的道义,则承继于三代。等到他年高位极时,他保全自身而退,天子仍然感到遗憾。后来三次起用这个被废置的人而任用他,唉,真是盛大啊!可以说他是德行完备的伟人,是社稷之臣。先生一生向君主进言,总是剖析精细审慎,从不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但奏疏草稿绝不拿给别人看,孙时敏有时才把它们付梓刊刻。总而言之,忠言和良策不一定出自先生之口,而是秘密归于皇上,只让皇上亲自行用,所以世人很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保密,必须先经过议论、辨明是非后才能施行的,才传布出去。像‘元储定策’这样的事,尤其是其中重大的一件;天下人称颂敬服,想望其人,遥远得如同神明,并非偶然。先生相貌古朴,神采清朗,双颧高耸直入鬓角,长眉覆盖双目,须髯飘逸,仿佛神仙。侍奉父母有至诚的性情,退朝用膳后便在父母身旁侍奉,直到父母入睡才离开。弟弟督学公生病时,他忧色显现在脸上,仿佛想用灸艾替弟弟分担痛苦。士大夫因为先生品格高尚,远远地又敬畏又疑惧,却不知道他奖掖后进唯恐来不及,听到有一件善行便竭力推举,不被采用就不停止。至于贪婪苟合的人,他曾经像痛恨仇敌一样憎恶;但对那些人的中伤,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在园中居住时,他栽花种菊,间或临摹晋唐法帖,批评古书;客人来访,便用隶书写字消磨一天,绝口不谈时事。他微服出行于山水之间。人们不知道他的尊贵;有人辨认出他,便赶紧躲开。他从年轻时起就不亲手接触衡量事务,家中也不蓄养姬妾。古人所说的三种不迷惑,他都具备,先生把相关文字编成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虽然他的文章妙绝天下,却不愿同词人墨客争高下。只是感恩报国的一片热心,从未稍稍放在心上而不去实践。当初皇上惩戒江陵的旧事,对臣下半信半疑,却像往常一样任用先生。新建曾对人说:‘主公在纶扉中有所坚持、上奏,皇上往往屈己听从,十件中有六七件;即使不听从,也【缺字】【缺字】派人说明原因后才发布。如今却直接从宫中发出,我们这些人来不及【缺字】【缺字】。’假如先生久居朝列,一定能够事先消除祸患。皇上也有所顾虑,谋利的孔道尚未开启,各部门奉行职守还像从前一样。唉,难道不也是因为先生有办法自我结交,使皇上必然更加重视他,而世人于是也更加重视他吗?先生卒于万历庚戌年十二月十九日,生于嘉靖甲午年七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七岁。配偶朱氏,封一品夫人。儿子衡,辛丑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先于先生去世。衡娶杨氏。孙时敏就是尚宝丞,娶李氏。先生的言行和事业不能全部论述,只取翰林编修所编纂的历年谱,稍作增删,大体都是关系天下国家的大事,这本来就是先生的志向。愿有立言之德的君子采录这些文字,为他刻写铭文。谨此撰成行状。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穆,颍阳许公国墓志铭(王家屏)
王家屏少傅新安许公以经术侍上青宫。上既即位,益亲近儒硕,遂以公充经筵日讲官,先后周旋旃厦者十年,而相相十年,而以储议弗决,争之不能得,移疾归。居五年,以万历丙申十月十八日卒于里第。讣闻,上震悼,辍一日视朝。诏赠太保,谥文穆,加祭十一坛。所司营死官一子中书舍人,恩礼称始终焉。公弟鸿胪君汶,从子中书君立纲,遵公治命,走使奉宫詹李学士状,属予铭其幽。予往以职事从公,后睹记公猷迹颇详。览状宛然如其平生也,则安忍不以斐辞?公讳国,字维桢,颍阳其号。系出唐雎阳公,远五代时有儒公者,避地居歙东门,因东门许氏。曾祖鉴,祖汝贤,父心蘐公鈇,并以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配皆一品夫人。心护公少从季父贾,以儒雅闻。其割产子弟,弃责振贫事尤着,语在太仓荆石公志中。母汪夫人,以嘉靖丁亥六月六日生公。儿时病七日不寤而苏,又戏堕洿池得出。心蘐公私奇儿,再免于厄贵征也,则挈之游毘陵。公时十岁,警敏业倾其同舍生。年十八归试新安,督学冯公奇其文,拔首多士,而以其名汪嫌于姓也,更今讳。心蘐公既辍贾值,岁饥疫,兼坐割产,故益贫且病。久之丧明,赖公授徒资行修养。公又特廉,郡倅某延公训其子,或怀金谒公言事,公颜颊尽赤,不交一语而走。名以是益重。辛酉举南畿乡试第一人,报至。心蘐公卒踰年,汪夫人亦卒。公痛两尊人劬而不及食其报,哀毁甚。服除卒业宛陵山寺,有两青鸟飞鸣其前,移时乃去。僧言此碧鸡也,相传唐李翰林自蜀携来者。我明惟舒梓溪状元一见,因出所藏图绘示公,公赋《碧鸡篇》,意颇自负。乙丑举会试第七人,选翰林庶吉士。日键关冥摉逖览,究心经济之学,抒词章闳深典丽。馆阁称诗文兼擅所长者罕。俪焉。隆庆改元,授翰林检讨。奉诏赐一品服,使朝鲜。适国王新梦河城君,日公摄郊迎礼。公以日公未嗣位,不许。国人哀恳,乃许之。成礼而还,馈遗一无所受。独使轺所过,览胜观风,间有纪述,若《皇华集》、吊箕子、谒坛君诸作,迄今其国人所传诵焉。辛未春,分校礼闱。夏使益藩。壬申今上出阁讲学,以公兼司经局校书。万历改元,自编修升右春坊右赞善□上日御经帷,无间寒燠,而公斋心夙夜,勤恪视□辈有加。比进讲,仪容周慎,音节铿锵,托事献规,曲尽忠款。上每悚意听之,手书责难陈善大字赐焉。甲戌秋,典试武闱。丙子秋,典顺天乡试,所收文武士并称得人。顷之,升司经局洗马兼修撰,预修两朝实录。书成,咸蒙叙赉。戊寅,迁南国子祭酒。庚辰,转太常寺卿,领国子祭酒事,教士务在长育,成就之士乐其宽不督而劝。巳擢詹事府事兼侍读学士,仍直讲帷。其秋,改恊理詹府事,充会典副总裁。辛巳,升礼部右侍郎,寻转左,兼官直讲如故。癸未春,典会试。夏简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赞机务。寻从上考卜寿官,晋太子太保,直文渊阁,与之诰命。甲申,滇南献俘,以决策功晋少保,直武英殿。丙戌,一品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予诰荫。公念父母厝浅土未葬,疏辞诰荫而请恤,愿归襄窀穸之事。诏予祭葬,命公之仲子代行所辞诰荫,不许。固辞乃许之。踰年,会典成,晋吏部尚书,仍予诰命。公受诰而辞官不拜。己丑春,再典会试,时文体寝坏,公所录制义粹然一出于正,诸引用释老言离经叛道者,即才藻士咸摈弗收,士稍稍惩其陋习焉。寻以一品再考□今官,仍予诰荫。计居政府九年,代祀先师孔子者二,分献南北郊者三,□赠三代任子者四,其它以扈驾、阅工、应制、赐蟒玉银币诸恩数,率优异不可胜纪。公亦感激上眷知,孳孳以献。替巳任初,有摘科场事,语侵大臣者,公请辩邪正以定国是。谓昔之专恣在权贵,今乃在下僚;昔之淆乱是非在小人,今乃在君子。又言大臣犹梗柟也,宜取其阅历,略其寸朽;言官犹江河也,宜导之疏通,息其风波。时以名言,然自是忌者弥众,数交章诋公。公每疏辩,辄自劾免。上特嘉公忠谠,数谴言者以留公。公言:“留臣,谴言者,是速臣之去也。”则复力救言者,往往得解。临洮之变,首辅欲俟虏王回巢,专力以制火酋。公愤欵虏助逆,则欲并剿以图大创。又尝言:“戈矛不在敌国,而在毂下;安攘不在兵食,而在纪纲。”其持论忼慨,引大义,类此升储之议。自庚寅元日,上召见阁臣于毓德宫,拥皇长子膝前,命□臣谛视,谕所以保爱之旨。而是冬,公以三事进规,其一册立。
译王家屏 少傅新安许公凭经学侍奉皇上于青宫。皇上即位后,更加亲近儒学硕士,于是让公充任经筵日讲官,前后在旃厦侍从讲学十年,任宰相也十年;由于储君的议论迟迟不能决定,争论又得不到结果,便借病请归。居乡五年后,于万历丙申年十月十八日在乡里宅第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哀悼,停止临朝一天。下诏追赠太保,谥号文穆,加祭十一坛。有关部门按例营葬,并荫补公的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恩典礼遇有始有终。公的弟弟鸿胪君许汶、从子中书君许立纲遵照公的遗命,派使者送来宫詹李学士所撰行状,请我为他的墓穴作铭。我过去因职事随从公,后来又较详细地看到了公的谋略和事迹。读这篇行状,仿佛看到了他的平生,我怎么忍心不写几句文辞?公名国,字维桢,号颍阳。他的系出唐代雎阳公,远祖五代时有位儒公,为躲避战乱居住在歙县东门,因此成为东门许氏。曾祖许鉴,祖父许汝贤,父亲心蘐公许鈇,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配偶都封一品夫人。心蘐公少年时跟随叔父经商,以儒雅闻名;他分割产业给子弟、舍弃债务、赈济贫民等事迹尤其显著,相关内容记载在太仓荆石公的志文中。母亲汪夫人于嘉靖丁亥年六月六日生下公。公幼年时曾病了七天不醒而后苏醒,又一次嬉戏时掉进污池而得以出来。心蘐公私下认为这个孩子奇异,两次免于灾厄,是富贵的征兆,于是带他到毗陵游学。公当时十岁,聪敏过人,学业压倒同舍学生。十八岁回新安应试,督学冯公认为他的文章非凡,选为众士之首;但因他的名字‘汪’与母姓相同有所嫌疑,于是改了现在的名讳。心蘐公已经停止经商,又遇到饥荒和瘟疫,加上分割产业,因此更加贫困且生病。后来双目失明,依靠公授徒所得来供养和治疗。公又特别廉洁,郡倅某人请他教授自己的儿子,有人怀揣金钱拜访公,请他说情办事,公脸颊全都涨红,一句话也不交谈便离开,因此名声更加显著。辛酉年考取南畿乡试第一名,报信传到时,心蘐公已经去世一年多,汪夫人也去世了。公痛惜双亲辛劳一生却没能享受到他的报答,哀伤过度。服丧期满后,他在宛陵山寺完成学业,有两只青鸟在他面前飞鸣,过了一会儿才离去。僧人说这是碧鸡,相传是唐代李翰林从蜀地带来的。明代只有舒梓溪状元见过它,便拿出所藏图画给公看,公作《碧鸡篇》,颇有自负之意。乙丑年考取会试第七名,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他每天闭门深究,广泛涉猎,专心研究经世济民之学,写作辞章宏阔深厚、典雅华丽。馆阁中能兼擅诗文、各有专长的人很少,公却两方面都擅长。隆庆改元,授翰林院检讨。奉诏赐一品服,出使朝鲜。恰逢朝鲜国王新梦河城君,按日由公代理郊迎礼。公认为新梦河城君尚未继承王位,不同意这样做。朝鲜人哀切请求,公才答应。礼成后归来,馈赠之物一概不接受。唯有使车经过之处,游览名胜、观察风俗,间或有所记述,如《皇华集》、吊箕子、谒坛君等作品,直到今天仍为该国人传诵。辛未年春,分校礼闱。夏天出使益藩。壬申年当今皇帝出阁讲学,任公兼司经局校书。万历改元,由编修升为右春坊右赞善,【缺字】皇上每天到经筵,无论寒暑都不间断,公斋戒诚心,早晚勤勉,比同列更加谨慎。等到进讲时,仪容周全谨慎,声音节奏铿锵有力,借事进献规劝,充分表达忠诚。皇上每次都惊醒心意听取,亲笔书写‘责难陈善’四个大字赐给他。甲戌年秋,主持武科会试。丙子年秋,主持顺天乡试,录取的文武士人都被称为得人。不久,升司经局洗马兼修撰,参与编修两朝实录。书成后,都得到叙功赏赐。戊寅年,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庚辰年,转任太常寺卿,兼领国子监祭酒事务;教育士人着重在培养成长,成才的士人都乐于接受他的宽和,不督促却能受到劝勉。随后升任詹事府事务官兼侍读学士,仍在经筵直讲。这年秋天,改任协理詹事府事务,充任《大明会典》副总裁。辛巳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兼官并照旧直讲。癸未年春,主持会试。夏天简选拜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不久随皇上考察、卜选寿宫,晋升太子太保,入直文渊阁,给与诰命。甲申年,滇南献俘,因决策功晋升少保,入直武英殿。丙戌年,一品考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给与诰命并荫补。公想到父母埋在浅土中还没有安葬,便上疏辞去诰命和荫补,请求体恤,愿意回乡办理父母安葬之事。皇上下诏赐祭、赐葬,命公的次子代行公所辞的诰命和荫补,不准辞谢。公坚决辞谢,皇上才答应。过了一年,《会典》修成,晋升吏部尚书,仍给与诰命。公接受诰命,却辞去官职,不肯拜受。己丑年春,再次主持会试;当时文体渐渐败坏,公所录取的制义文章纯正无杂,凡引用释、老之说、背离经义的人,即使才华文采出众,也一概排斥不取,士人逐渐戒除这种陋习。不久因一品官再考满而【缺字】现任官职,仍给与诰命和荫补。公总计在政府任职九年,代皇帝祭祀先师孔子两次,分献南北郊三次,【缺字】追赠三代、荫任子弟四次;其他如扈从皇帝、巡视工程、应制作诗、赐蟒衣玉带银币等恩典,通常都优厚特殊,无法尽数记载。公也感激皇上的眷顾和知遇,勤勉不懈地进献谋略。任职期满后,恰有弹劾科场事务、言语牵涉大臣的事件,公请求辨明邪正,以确定国家大是大非。他说,从前专横恣肆在权贵,如今却在下级官吏;从前混淆是非在小人,如今却在君子。又说,大臣好比梗塞的南木,应当取其阅历,略去其微小朽坏;言官好比江河,应当疏导使其畅通,平息风波。当时人们认为这些是名言,但从此忌恨他的人更多了,多次交章诋毁公。公每次上疏申辩,总是同时自劾请求免职。皇上特别嘉奖公的忠诚正直,多次谴责进言者来挽留公。公说:‘挽留臣下、谴责进言者,正是加速臣下离去啊。’于是又竭力为进言者求情,往往使他们得到解免。临洮发生变乱时,首辅想等虏王返回巢穴后,集中力量制服火酋。公愤怒于敌虏借助叛乱,便想一并剿灭,以求重创敌人。公又曾说:‘戈矛不在敌国,而在京城之下;安定和攘除不在军队粮食,而在纲纪。’他的论议慷慨激昂,引申大义,大都像这样。关于升储的议论也是如此。庚寅年元旦,皇上在毓德宫召见阁臣,抱着皇长子放在膝前,命【缺字】臣仔细观看,并说明保全爱护他的旨意。这年冬天,公以三件事进言规劝,其中第一件就是册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深以不得所请惭,疏留不下。余乘间请于上,有诏辰年春举行册立,戒羣臣勿讙,方静以待命。而主事其之疏上矣。时独公与不佞守直,度必偾事,因相与具公揭以进,冀有所调护于间。上果不□□中使诘余两人:“先生辈奈何与郎署小臣□□”以是不自安,旬日而上书乞□□。五上重违公□,予告给传以归。归□二三□□,徜徉山水间,所至□村醪市脯,与田夫渔父接席相饮,餐置往事,不啻遗迹。然燕居深念,未尝不以国事忧。及闻太仓公请预教,而公始一色喜,寄声余相庆,犹諰諰虑后事曰:“吾卜其始矣□卜其终也,则忠臣无巳之心哉!”未几,仁圣皇太后□起哭临于斗山书院,山高风烈,一再宿中寒以归□不起。公貌温气和,襟宇冲旷,与人处若溪若谷□所不涵纳,而其中介然有以自守。方在馆局,甚江陵公所器重。江陵父病,朝绅醵祷,公独不往。寻以夺情留任,众或露章攻之。公特削赎藏袖中,诣其第密劝以行服,即见忤,终不以其故告人也。南中司成缺,江陵问公愿否?公曰:“督关地重,司成道尊,惧不任耳,敢云不□?”既之留雍亭,当迁者数矣,而不及公,或怪问故。公初曰:“资宜尔也。”至再则曰:“俸宜尔也。”深厚不伐如此,尤□俭素。即既贵,鲑菜脱粟,□衣濯冠,无所不可,而所□□之,及所哀怜之,交缓急相抵,至倾槖振之,无□□□□。时每旦出,必携钱以施丐者,丐者羣集□□□□,受一钱去。余尝谓公此□,即纳沟之思,不恻于此云。公配汪氏,初封恭人,以万历辛巳卒,累赠一品夫人。子男四:立德,庠生,娶鲍氏;立功,中书舍人,娶汪并汪夫人出。先公卒。立言聘邵氏,立礼聘洪氏。侧室汪出。女三:一适吴万成,一适黄寀,俱国子生;一许聘洪考功文衡之子孙。男五:志古、志吉、志才、志文、志高女三:汶纲等,以丁酉十二月廿八日葬公豸山之阳,与汪夫人合礼也。余因忆公,爰立时适当国事鼎革之会,上疑于任,而下竞于挠,政地滋惧。府公与元辅长洲公同年友,而太仓公与不佞后公一岁入,复同气味,无异时枘凿之嫌。公以是得一意发抒,隳肝胆自効,谋于庭无遗谞,而言于上无隐衷,使得究其猷,宫征交宣,咸酸互燮,转移扶拨之力,宗社当终赖之。而今已矣,追惟往谊,澘焉涕零,讵直聚散存之感哉?铭曰:歙之东门,许右族,台星注精,是生文穆。碧鸡兆瑞,金马升华。书紬缃帙,藻润黄麻。造士贤关,抡才秇薮,既广陶甄,兼弘薪槱。青宫翠幄,执筴周旋,琢磨绩懋,疏沦劳殚。先学后臣,延登鼎轴,选爱万人,匪由梦卜,参调大密,觐前旒,皋襄益戒,杜断房谋,厥或睢盱,毛举挚击,国是一明,捷翩顿戢,狡焉豢虏,乌合冯陵,庙谟一定,猖猘斯惩。偘偘不挠,其直如矢,推沟轸复,挞市抱耻,深惟主器早属元良,约廑纳牖,虑切垂堂,天听匪高,多言易乱,方幸转圜,俄惊反汗,几不如舍,行矣归休,销声息景,杖屦优游,悬车五。年溘焉易箦,朝野摧心,风云失色。豸山之下,有欝佳城。褒纶愍册,荣与哀并。我志其藏,勒之贞石。形窆名留,昭示罔极。
○少保王文端公传(于慎行)
译他深以未能获得所请而惭愧,上疏也被留中不下。我趁机向皇上请求,皇上下诏说,待辰年春天举行册立礼,并告诫群臣不要喧哗,正安静等待诏命。但主事官的那份奏疏已经上呈了。当时只有公和我值班,料想事情必然败坏,便共同拟具公揭上进,希望从中设法调护。皇上果然没有□□,而派中使诘问我们二人:“你们这些先生为什么同郎署中的小臣□□?”因此心中不安,十天后便上书请求□□。上了五次,皇上不忍一再违背公意,准其告假,发给驿传让他回乡。回去后二三□□,他徜徉于山水之间,所到之处便同村民酿的酒、市场买的肉干,与农夫渔父同席饮酒,谈笑往事,简直像遗世独立。然而闲居深思时,未尝不为国事忧虑。后来听说太仓公请求预先教导太子,公才面露喜色,传话给我相互庆贺,但仍忧心忡忡地考虑后事,说:“我已经推测到它的开始了,□推测它的结局;这样,忠臣岂会有止境吗?”不久,仁圣皇太后□在斗山书院哭临,山高风急,公住了一两夜便因受寒而归,□再也没有起床。公容貌温和、气度平和,胸襟开阔,和人相处如溪谷一般,没有什么不能包容;但内心却有坚定自守的原则。他任职馆局时,深受江陵公器重。江陵的父亲病重,朝廷士大夫集资祈祷,公独自没有前往。不久江陵因“夺情”而留任,众人有的上公开奏章攻击他。公特意把削赎的钱藏在袖中,到江陵府第秘密劝他按服制服丧;即使因此触犯了他,终究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南中的司成职位空缺,江陵问公是否愿意担任。公说:“督关之地责任重大,司成之道地位尊崇,我恐怕不能胜任,哪里敢说不□?”后来他到了留雍亭,数次有人应当升迁,却都没有轮到公,有人奇怪而询问原因。公起初说:“资历正该如此。”再问便说:“俸禄正该如此。”他就是这样深厚而不自夸,尤其□崇尚俭朴。他已经显贵后,仍吃鱼菜和粗米,穿□衣、戴洗过的帽子,没有什么不能接受;而对于他所□□的人,以及他所怜悯的人,无论交情缓急,都相互救助,甚至倾尽钱财赈济他们,从不□□□□。当时他每天早晨出门,必定带钱施给乞丐,乞丐们成群聚集□□□□,领到一文钱便离开。我曾说,公的这种□怀,就是对“纳沟”之人的怜悯,并不是在这里没有恻隐之心。公的妻子是汪氏,起初封为恭人,万历辛巳年去世,累次追赠为一品夫人。儿子四人:立德,庠生,娶鲍氏;立功,中书舍人,娶汪氏,和汪夫人所生。早于公去世。立言聘邵氏,立礼聘洪氏,均为侧室汪氏所生。女儿三人:一人嫁吴万成,一人嫁黄寀,二人都是国子生;一人许配给洪考功文衡的儿子孙某。男孩五人:志古、志吉、志才、志文、志高;女儿三人:汶纲等。于丁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葬公于豸山南麓,和汪夫人合葬,礼制相合。我于是追忆公的事迹:当时正值国事更替之际,上面对任用犹疑,下面争相阻挠,执政之地更加令人恐惧。府公和元辅长洲公是同年好友,而太仓公比我晚一年入仕,又与公志趣相投,没有像不同时代榫卯不合那样的嫌隙。公因此能够一意抒发见解,披肝沥胆地效力,谋划于朝廷没有遗漏,向皇上进言也没有隐情,使自己的谋略得以施展;宫商诸调彼此宣发,咸味酸味相互调和,转移、扶持、拨正时局的力量,国家最终应当全赖于此。如今却已经过去了,追想往日情谊,不禁潸然泪下,难道只是感慨聚散存亡吗?铭文说:歙县东门,是许氏右族居处;台星降下精气,于是生出文穆。碧鸡山预示祥瑞,金马门显达升华。整理书籍缃帙,文辞滋润黄麻诏书。培育士子于贤关,选拔人才于艺林;既广泛陶冶选拔,又大力培养后继。青宫翠帐之中,执掌筹策从容周旋;琢磨政事,功绩茂盛;疏通壅塞,劳心竭力。先为学者,后为人臣;延聘登上宰辅之位,选拔爱护万人,并非由于梦卜。参与调理国家大事,参见皇帝;像皋陶、伊尹那样反复进谏,增加警戒;像杜如晦、房玄龄那样决断谋划。有时有人睢盱窥伺,罗列小事而挚击;国是因此明朗,迅疾的攻讦顿时止息。狡猾的豢养之虏乌合而来、凭恃强暴;朝廷谋略一经确定,猖狂凶悍者便受到惩治。他正直刚强,不屈不挠,耿直如箭;推人入沟、轸转反复,受辱于市而抱持羞耻,深深想到太子早已归属元良,约束自己勤于纳谏,忧虑像站在高堂边缘一样迫切。天子的听闻并不高远,多言容易扰乱;正在庆幸事情得到转圜,忽然又惊见皇上反悔,几乎想不如舍弃;于是离去归休,销声匿迹,息影退居,扶杖漫游。悬车五□,年纪忽然到了易箦之时,朝野都痛心,风云也为之失色。豸山之下,有一座郁郁葱葱的佳城。褒奖的诏书和悯恤的册文,使荣耀与哀痛并存。我记下他的墓藏,刻在贞石上;形体虽已入葬,名声却长存,以昭示无穷。○少保王文端公传(于慎行)
于慎行王公讳家屏,字忠伯,别号对南。其先太原人也,中徙陕右。国初以龙江士伍从征,留屯塞上。大同山阴人,世有隐德,其后渐以儒显。公父赠阁学公宪武,时尊宿举明经不仕。配曰韩淑人,以嘉靖丙申闰十二月二日生公。梦云间仙仗拥送玉童下止其室,知其贵征也。公七年而失恃,继母梁,再继景,皆子公如所出,而景尤久。公髫则诸生,以才名著。甲子举山西省试,其明年罢公交车,对而丁赠公艰。隆庆戊辰成进士,廷试读卷拟一甲第二,穆庙错综之得二甲第二,而选庶吉士高第。庚午受翰林编修,与修世史,暨万历改元,与修穆史,及成受爵赏有差。中间分校礼闱,教习内馆,及奉命册封亲藩,皆恪慎称任,使而文章行谊业冠冕词林,诸公所属目矣。乙亥建复起居注,以史官六人佐之,公首选。会日讲员缺,公以翰撰先补,葢特举也。时上冲龄向学,日御讲殿,公从诸耆儒后,音吐朗鬯,开发恳款。上尝敛容受之,退谓左右「王讲官端士也」。居一岁,以病谒告,赐金币给驿以行。越三年己卯,复以日讲召至,则翰撰如故。又三年壬午,乃升洗马。踰月再升庶子,明年癸未主考武闱,进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院。明年甲申春解篆,教习庶吉士,模范俨恪,勤督甚力,士庄而服习之。踰数月升礼部右侍郎,又踰数月改吏部,又踰一月,诏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与太仓王公同日宣麻阙下,动色相庆,谓得人。然公去史官甫二年耳。上既特知公,眷倚甚笃,数召对暖阁,偕同官议处章奏,多所赞决。乙酉从视寿宫,恊定吉壤,赐一品飞鱼服。明年丙戌,以风霾灾,偕同官条上宽恤四事,皆蒙嘉纳。其年大旱,扈上步雩南郊,召对天坛,偕同官面奏,上劳勉之。居无何,景淑人终于邸第,诏赐赙布银币,锡三代诰命,使祭赠公之墓而葬焉。于是虚位待公,三年部使以覃除闻。诏进礼部尚书,趣还内阁,遣行人往迎,踰年乃至。时上御朝渐稀,公入都数月,犹未得面,乃上揭言:迩来朝讲久辍,章疏颇留,典礼并废,纲纪渐弛,众心喁喁,请以圣节出御毕,发奏章以慰海内,不胜大愿。上览疏感动,遣中官喻旨曰:「王阁老忠爱之心,朕巳悉喻。」翌日出御门,延公进见焉。会廷臣请建储,久未得允,人情大哗。庚寅元日,上御寝宫,召辅臣入对,因出元子见之。四公面请谕教,退复以册立请,再上未报。久之,公以起用踰年,无能有所补救,乃上疏□劾谓:「比者灾异迭见,疆圉未宁,议论纷纭,风纪废□,此亦主忧臣劳之时。而署衔伴食,不能効一臂之助,臣罪当免。」奉旨慰留。公又疏言:「今元子冲睿中□,系心而大礼未行,羣情疑虑。又禁庭贽御之间,喜怒过当,诃责太严,上累和平,下滋危震,可忧可惧,非□一端。而臣才力不能匡赞,精诚无由感通,内愧尸素,不敢自安。」其辞弥恳。上虽未允,然温旨敦趣再三,乃出视事,中外因倚望焉。其年十月四日,公复请册立,时不肖行礼官亦合九卿三请,奉诏谯让,廷臣夺礼官秩。于是三公各归第,引疾谢,而公居中调之。上意稍解,诏趣三公出,旋遣中官李浚论公册储之礼当于明年,传示廷臣毋复奏扰,如有复请,直过十五岁方行。公见圣示有期,大本巳定,乃拟传札以进,请宣示百僚,因隐十五岁语。又度未可下也,以便先录口诏驰报礼臣,行即具疏以复,谓:「适奉玉音,谨以通行南北诸司,传示大礼有期,令其静俟,而亦隐十五岁语。」上既不许宣示,及见部疏,复遣谕公浚所传,止令卿知尔,奈何遽示礼臣?且部覆是何等语?会科疏亦上,并得谯责。然上虽不怿,而建储之礼亦因以有成,言皆公所调护也。巳而三公奉诏出见,公乃杜门请罢,累旨。趣出,明年八月,工部郎张有德复请造办。时太仓王公以归觐行,申公以言在告,惟公及许公直阁,计恐有德言入,或致激误,欲因而就之,乃亦引谕旨以请。上既怒有德,因责辅臣不当附和,又更期三年。于是许公策罢,公乃疏言:“国所具揭,臣实与谋,乃至稽缓大礼,国去臣不得独留,请并罢臣。”疏入,报闻。而其时申公亦去柄政,且属之公,公乃请趣太仓入侍,而与新相赵公同居政本。会曾少卿干亨议汰京卫官,卫官遮尚书同亨于朝,公在阁闻状,急遣人出谕:“天下有叛军,宁有叛官?若曹敢于禁地遮辱大臣,罪死不贷。”
译于慎行 王公名家屏,字忠伯,别号对南。他的祖先是太原人,后来迁到陕西西部。国初时,他的祖先以龙江士卒身份从军征战,留在边塞驻屯。王氏是大同山阴人,世代都有隐而未显的德行,后来逐渐以儒学显达。公的父亲是追赠阁学的王宪武,当时是受人尊敬的老宿,乡举明经却不肯出仕。母亲韩氏,封淑人,于嘉靖丙申年闰十二月二日生公。她曾梦见云间仙人仪仗拥送玉童下凡,停留在自己室中,知道这是公显贵的征兆。公七岁失去生母,继母梁氏,再继母景氏,都把公当作亲生儿子,景氏尤其抚养他长久。公幼年便成为诸生,以才名著称。甲子年考中山西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因丁父忧而停止仕进。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廷试读卷官拟定为一甲第二名,穆宗皇帝重新裁定,得二甲第二名,随后选为高等庶吉士。庚午年授翰林院编修,参与编修《世宗实录》;万历改元后,参与编修《穆宗实录》,书成后接受的爵赏各有不同。期间分校礼闱、教习内馆,以及奉命册封亲藩,都谨慎恭敬、称职胜任;他的文章、品行和事业在翰林中首屈一指,受到诸公瞩目。乙亥年恢复起居注制度,以六名史官辅助,公被首选。恰逢日讲官缺员,公以翰林撰修官身份首先补任,这大概是特意举荐。当时皇上年幼,正向学求知,每天到讲殿听讲。公跟随诸位老儒之后,声音清朗流畅,启发引导,恳切真诚。皇上曾敛容听受,退朝后对左右说:“王讲官是端方正直的人。”过了一年,公因病请假,皇上赐给金帛并发给驿传让他回去。过了三年,到己卯年,又以日讲官身份召他入朝,于是仍任翰林撰修官。又过三年,到壬午年,升任洗马;一个月后再次升为庶子;第二年癸未年主持武闱考试,升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第二年甲申年春天解任掌院职务,教习庶吉士,仪范庄严谨慎,督责十分有力,士子们庄重而服从学习。几个月后升礼部右侍郎,又过几个月改任吏部右侍郎,再过一个月,诏令兼任东阁大学士入内阁,与太仓王公同日在宫阙下宣读麻制,举止间流露喜色,相互庆贺,认为朝廷得到了人才。然而公离开史官职位才两年。皇上既特别了解公,眷顾倚重十分深厚,多次召他到暖阁对答,并同僚官议处章奏,许多事情都由他赞助裁决。乙酉年随皇上巡视寿宫,协助选定吉祥墓地,赐一品飞鱼服。第二年丙戌年,因风霾灾害,和同僚官分条上奏宽缓和抚恤的四件事,都得到皇上嘉许采纳。这年大旱,随侍皇上步行到南郊祈雨,在天坛被召对,和同僚官当面奏陈,皇上慰劳勉励他们。没过多久,景淑人在官邸去世,皇上下诏赐给丧家助葬的布帛银币,赐三代诰命,并派人祭祀、赠赐公的坟墓后安葬她。于是朝廷虚位等待公,三年后有关部门才奏报可以按恩例除授。皇上下诏晋升公为礼部尚书,催促他返回内阁,并派行人前往迎接,过了一年公才到。此时皇上逐渐少上朝,公入都数月,仍未能面见皇上,于是上公揭说:近来早朝和讲筵已经停办很久,章奏多有留中,典礼一并废止,纲纪渐渐松弛,众人的心情惶惶不安。请皇上在圣节出御完毕后发下章奏,以安慰天下,我的愿望实在太深了。皇上看了奏疏受到感动,派宦官传谕说:“王阁老忠诚爱国的心意,朕已经全都明白了。”第二天皇上出御宫门,召公入见。适逢廷臣请求册立太子,久久没有得到允许,人心大为喧哗。庚寅年元旦,皇上在寝宫召辅臣入内对答,便把元子带出来给他们看。四位公当面请求皇上下诏教导,退下后又以册立之事请求,再次上奏却没有得到答复。过了很久,公认为自己被起用已超过一年,却不能有所补救,于是上疏请求罢免,指责说:“近来灾异接连出现,边疆尚未安宁,议论纷纭,风纪废□,这也是君主忧虑、臣下劳苦的时候。但我署名供职、尸位伴食,不能助一臂之力,臣的罪过应当罢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皇上下旨慰留。公又上疏说:“如今元子年幼聪慧□□,人心系于此,而大礼尚未举行,群情疑虑。又在宫禁之中侍奉御前之际,喜怒失常,呵责过于严厉,对上损伤和平之气,对下增加危惧震动,可忧可惧的事情并非□一端。而臣的才力不能匡正辅佐,精诚也无法感通皇上,内心惭愧自己尸位素餐,不敢安居。”言辞更加恳切。皇上虽然没有准许,但温和地下旨反复敦促,于是公出任办事,朝廷内外因此寄予希望。这年十月四日,公再次请求册立太子,当时不肖的礼官也会同九卿三次请求,皇上下诏责骂,廷臣削夺礼官的官秩。于是三位辅臣各自回府,以疾病为由辞职,公居中调和。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下诏催促三公出任,不久又派宦官李浚传谕说,公所请册立储君的礼仪应在明年举行,并传示廷臣不要再上奏烦扰;如果再请求,直到太子年满十五岁才举行。公见圣谕已有期限,大本已经确定,便拟写传札上呈,请求向百官宣布,于是隐去“十五岁”这句话。又估量此事尚不能直接下发,便先把口头诏旨记录下来,快马报告礼部官员,立即具疏回复,说:“刚才奉到皇上的口头旨意,谨此通行南北各司,传示大礼已有期限,命他们安静等待,同时也隐去了‘十五岁’这句话。” 皇上既不准许公开传示,看到礼部奏疏后,又派人传谕公说:李浚所传的旨意,只是让你知道罢了,你为什么突然传示给礼官?况且礼部的覆奏说的是什么话?恰逢科臣的奏疏也上呈了,公和科臣一并受到责骂。然而皇上虽然不高兴,册立太子的礼仪也因此得以办成,这些事情都是公从中调护的结果。后来三公奉诏出见,公于是闭门请求罢职,接连得到诏旨催促他出来。第二年八月,工部郎张有德又请求营造办理相关事宜。当时太仓王公因回乡觐见父母而离京,申公因上疏而休假,只有公和许公在内阁值直。公等估计张有德的话如果上达,或许会导致皇上激怒而误事,想借此促成册立,于是也援引谕旨请求。皇上既已恼怒张有德,便责备辅臣不该附和,又把期限改为三年。于是许公被罢免,公便上疏说:“国所具的公揭,臣确实参与谋划,既然导致大礼拖延,国事不能没有臣而独自留任,请连臣也一并罢免。”奏疏上呈后,皇上只答复知道了。当时申公也离开了执掌政权的职位,并把政务交给公,于是公请求催促太仓公入朝辅政,自己和新任宰相赵公共同主持政务。正逢曾少卿干亨提议裁减京卫官,卫官们在朝廷上拦住尚书和曾干亨,公在内阁听到情况,急忙派人出去传谕:“天下可以有叛军,难道可以有叛官吗?你们竟敢在禁地拦截侮辱大臣,罪当死,绝不宽赦。”
卫官闻皆解散。司马欲贳母问,公执不可,请令五府诘主者名,置之法,事乃定。明年壬辰科,臣李献可等以豫教储宫,请严旨谪罚,公辄封还御批,力请宽宥。疏入不报,而他申救科臣者皆得削除,甚者予杖。公因称疾求罢,言:“储宫谕教,委宜早图,科臣所言未差谬,而以臣封还内降□蒙谴,何谪削转相株累?道路之猜疑横生,宫闱之谗构交作,其于亏损圣德,动摇国本,非细故也。今臣既无匡救,若复淟涊依违,正汉臣汲黯所谓‘从谀承意,以陷主于不义,诒辱朝廷,死有余僇’。请急罢臣以谢天下。”疏至三上,辞益痛切。上终不允,而遣中官临问,谕曰:“卿其洗沐近医药自辅,毋言去也。”公具疏谢,因坚卧不出,又再请乃听,而令守臣侦其起居以奏曰:“将复召云。”或谓公相臣也,即谏不从,宜少濡忍以就大事,奈何取一决?高公谓:“否否,古之人主,惟所欲皆以大臣持禄,小臣畏罪,有轻下心尔。吾意大臣不爱爵禄,小臣不畏诛罚,事宜有济。”闻者服其言。公去三年,元子出阁,又数年,青宫遂建,公举手加额以祝,斋沐表贺。上亦遣行人赍羊酒银币问公于家,官一子,中书舍人。又明年癸卯十二月二十二日,公以病卒,得年六十八岁,讣。闻赐祭葬如一品礼,特赠少保,赐谥文端,荫一子某官,始终恩礼可谓备矣。而天下犹以公忠诚体国,不及尽展其韫,以致太平有余思焉。公人长身丰颐,魁然岳立,器局博大,喜愠不形,而操履端严,临事有执,意所不可,贲育不能夺也。方江陵张公病时,朝臣相率请祷,公谢不往。及败见籍没,所收交游问遗书,无公姓名。蒲坂张公继秉大政,以同里故,数从公受筴,多所规益。其后时政益务恢阔,朝士或诡激树名,争欲有所措置,积当事所苦,公毅然中立,无所依阿,独尝以大义两譬解之,交相服也。迨升揆席,推公延纳侃词,正色百僚倾仰,迄无后言。谢政家居,卜墅远郊,与父老故旧娱客至不尽避,亦不泛接,与与如也。博闻善记,其学无所不窥,文思神敏,援笔千言,宏达藻赡,自成一家。敦伦砥节,内行纯备,自以早失怙恃,怀慕终身。及执景淑人丧,号擗致毁,哭不辍声。人以难其与人处,岂易宽和温然长者,而居室当官,斩斩严肃,小大凛然,宗族奴客无敢有窃借者。问病振饥,惠洽党里,交际宾筵皆从丰腆,而取予峻于一介,身所服用乃无纷华。诸子既众,赀产不饶,没身之日,几不备礼云。公初娶霍淑人,未庙见卒,继室李淑人,壶政甚修,且多母训,以公归次岁卒。及公之葬,诏并祭而祔焉。公凡八子,长浚初举省试,第一次湛初荫中书舍人,他少长有差。及诸孙若于皆称俊邵,婚皆名族,语具状志。不论赞曰:余从王公同舍相得甚深,迹其伟度丰材,况几朗鉴汪洋千顷,未测津涯矣。及临大节,任重守诚,深坚若将以身殉义,一何伉直不阿也。方其廷诤过激,人主不能无惮,然册储庆典既缓急不渝,而于公恩礼始终亦无少替。意者精诚感动,默有信倚,以定万世之策,圣神独运之原,固难以用舍窥矣。善夫,公之论人臣诚能不爱官爵,见重人。主天下事,岂有难易哉?公居揆路,前后八年,乃犹未尽其用,故天下惜之。然其所建画,表树光明俊伟,固烂焉,列于图史,而称社稷臣矣。诒榖昌后,振振孙子,则仁人之报与?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太保□文宪玉垒陈公于陛墓志铭(代陈懿典)
译卫官们听到后全都解散了。司马想宽免并审问为首者,公坚持不可,请求命五府查问主谋者的姓名,依法处置,事情才平定。第二年壬辰年,科臣李献可等以应当预先教导储君为由,请求严旨谪罚,公总是封还皇上的批示,竭力请求宽宥。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而其他申救科臣的人都被削职除名,严重的还被赐杖。公于是称病请求罢职,说:“储宫的教导,确实应当及早筹划。科臣所说的并没有错误,却因为臣封还内降的诏批□而遭受谴责,为什么谪罚、削职还要相互牵连?道路之间猜疑横生,宫闱之中谗言交作,这对损害圣德、动摇国本来说,不是小事。如今臣既不能匡救,如果再污浊苟且、犹豫依违,正是汉臣汲黯所说的‘顺从谄谀、迎合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给朝廷留下羞辱,死后还罪有余辜’。请赶快罢免臣,以向天下谢罪。”奏疏上了三次,言辞越来越痛切。皇上始终不准许,却派宦官到公处慰问,传谕说:“卿应当沐浴并接近医药,自己调养,不要再说离职。”公具疏谢恩,于是坚卧不起,又再次请求,皇上才听从,并命守臣侦察他的起居上报,说:“将要再召用他。”有人说,公是宰相,即使进谏不被听从,也应当稍微忍耐以成就大事,为什么却求一决断?高公说:“不,不是这样。古代的君主,只是因为大臣贪恋俸禄、小臣害怕罪罚,才会轻视臣下。我认为,大臣不贪恋爵禄,小臣不害怕诛罚,事情才应当能够办成。”听到的人都佩服他的话。公离职三年后,元子出阁读书;又过了几年,青宫终于建成,公举手加额祝贺,斋戒沐浴后上表庆贺。皇上也派行人带着羊、酒和银币到公家中慰问,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又第二年癸卯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公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赐祭并按一品礼安葬,特赠少保,赐谥文端,荫一子为某官,始终的恩礼可以说完备了。然而天下仍认为,公忠诚体国,却未能尽情施展胸中才略,以至于太平事业令人遗憾。公身材高大,面容丰满,魁梧如山岳挺立;器量宏大,喜怒不形于色;操守品行端正严谨,遇事坚持原则,心中认为不可的事,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当江陵张公病重时,朝臣相继请求为他祈祷,公推辞不去。后来江陵败亡,查抄家产时,所收交游往来的问候和馈赠书信中,没有公的姓名。蒲坂张公继任主持政务,因为同乡的缘故,数次来向公请教,得到许多规劝和帮助。后来时政越来越追求恢宏开张,朝士中有人用诡异激切的言论树立名声,争相想有所作为,长期成为执政者的苦处。公毅然保持中立,不依附、不迎合,只曾经用大义从两方面为他们解释,众人都相互信服。等到公升任宰辅,推举公延纳敢言之士,公在百官面前神色严正,众人倾心仰望,始终没有后来的非议。辞去政务居家后,他在远郊选择宅地,与父老故旧宴饮,客人来了也不完全回避;但也不泛泛交际,和人相处自然而亲切。他博闻强记,学问无所不窥;文思神速敏捷,提笔便能写下千言,文章宏阔通达、文采丰赡,自成一家。敦厚地处理伦理关系,砥砺节操,内在品行纯备;因为早年失去父母,终身怀念仰慕。等到为景淑人服丧,号哭捶胸,以至于形容憔悴,哭声不绝。人们认为他难以同人相处,哪里像那种宽和温厚的长者;但他在家居和任官时都严谨肃穆,大小事情都令人敬畏,宗族、奴仆、宾客没有人敢私下借取他的东西。询问病人、赈济饥民,恩惠遍及乡党;交际宴请都丰厚周全,但收受和给予哪怕一文钱也很严格,自己穿用的东西却没有华美。几个儿子都已成人,家产并不富裕,到去世之日,几乎连丧葬礼仪所需也不能备齐。公先娶霍淑人,未及入庙参见公婆便去世;继室李淑人,主持家政很有条理,而且多有母亲的训诫,在公归葬后的第二年去世。到公下葬时,皇上下诏一并祭祀,并附葬于公墓。公共有八个儿子,长子浚初考中乡试,次子湛初因荫任中书舍人,其余子弟按长幼各有差别。诸孙如于等都被称为俊秀,婚配也都是名门,详情记载在行状和墓志中。不论赞说:我和王公同在一舍,彼此相知很深。我考察他的宏伟气度和丰厚才华,更何况他的明察如朗日,胸襟如千顷水面,实在无法测量边际。等到面对重大节义之事,他肩负重任、守持忠诚,深沉坚定,像将以身殉义一样;是多么刚直而不阿附啊!当他在朝廷上争辩过于激切时,君主不能不有所忌惮;然而册立储君这一庆典虽有缓急变化却始终没有改变,对公的恩礼也始终没有丝毫减少。想来大概是他的精诚感动了皇上,暗中获得信任倚重,从而确定了万世大计;圣明神妙的独断根源,本来就不是能用任用或罢免来窥测的。公所说大臣果真能够不爱官爵,实在说得好;掌管天下事务,哪里有什么难易呢?公居于宰辅之位,前后八年,仍未能完全发挥作用,所以天下为之惋惜。然而他所制定的谋划、树立的功业,光明俊伟,已经灿然载入图籍史册,足以称为社稷之臣。留给后代福泽,使子孙兴盛,这难道不是仁人的报应吗?○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太保□文宪玉垒陈公于陛墓志铭(代陈懿典)
陈懿典万历甲午秋,余与南充陈公实同受纶扉之命。公入既数月,而余从田间来,与公周旋。公荷上知遇,又自念父子继登,三事世受国恩,益感夺图报称。而会政府诸君子皆同籍石交,愈得发舒其意。诸君子方倚公重,而公感时忧国,拮据劳瘁。丙申冬,遂寒疾不起。上震悼,恤典极优,赠太保,仍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谥文宪,遣官护丧归。其嗣太学生光譔,将以某年月日葬公于赐葬某山之阡。走使数千里,以黄太史所勒状请志铭。余自惟与公举同榜,仕同官,学同志,知公最深,何敢辞?按状,公姓陈,讳于陛,字符忠,别号玉垒,世四川顺庆府南充县人。先自阆中徙南充,出宋秦公后。始祖曰彦良,元至正间有兴祖者,实公九世祖。兴祖生思诚,思诚生文质,文质生平,平生纪家世业农。纪始受读,记生衡,大理府训导。衡生信,贡太学生。信生大策,大策生太傅文端公以勤,则公父也。衡、信、大策皆以太傅贵,赠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大学士,太傅检讨。时生公于京邸,生时室中梦有仙音导从自天拥一人下,巳而公生。太傅异之。公生□幼□读书如夙习,太傅不甚督公,笃志下帷,有所综辑结譔,辄如太傅公旨。太傅益喜曰:“是类我。”辛酉,公年十七,举乡试第四人。戊辰举礼部第三人,对策高等,寻改翰林院庶吉士。时同馆皆一时之选,而太傅方爰立,公出从诸彦,归奉庭训,博综考镜,锐意于文。阁试每冠,太傅公常避不阅卷。徐文贞笑谓太傅曰:“我安知公子众实有目,公何不学祁大夫?”庚午授编修,寻充实录纂修官。时太傅意有所不可,辄上书乞骸骨,公固请扶侍同还蜀中。父子昼绣,世侈盛事。壬申,公复如京师。会穆宗实录成,升修撰。旋以太夫人忧归。丁丑,以世宗实录成,升俸一级。服阕,以原官充日讲。己卯以讲幄叙劳,再晋俸一级。庚辰,太傅公年七十,公上疏乞归省。上念太傅先帝旧学,而公又以世臣在讲席,特诏有司存问,赐公镪币,乘传归省。故事,大臣里居满八袠始存问,而太傅以七十因公得之,称异数云。公归,集里中耆旧如任太史瀚、王恭节公庭十余辈,高年会,公从太傅身行酒炙,必极欢乃罢。太傅雅爱嘉陵黛玉山,□□游焉。公集唐诗咏江楼者,命童子歌以佐□,凡可□太□者,无不先意承之类如此。癸未,仍补日讲,兼起居注。甲申,擢司经局洗马。乙酉,主顺天乡试,晋侍讲学士。丙戌秋,太傅讣至,公哀毁骨立。上仍赐镪币给驿,所以赠恤太傅有加。己丑,上召公仍日讲官,俄迁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事。庚寅,上疏请立东宫。辛卯,擢礼部右侍郎,掌詹事府。壬辰,主考会试,寻改吏部右侍郎,未几转左,以原官教习庶吉士。癸巳,以三品满考,上赐钞锭羊酒,荫一子入冑监,复同诸臣固请册立,虽未俞允,而并封中止皇储出阁,公与有力焉。巳又疏请上勤朝讲接臣工如往岁,不报。是秋,擢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仍掌詹事府。公少从太传习国家故实,入词林后更留意通今之学,国史家乘无不折衷而讨其至,谓实录宝训秘在金匮,而会典职掌又涣而不属,野史诸家更秕而不典,苟不及此时修正史,何以昭一代之盛,乃上疏请仿宋正史例开局纂修,诏允行。甲午春,感疾乞归,上慰留不许。是年秋,诏简阁臣,吏部巳有所推举,上诏并上前所推姓名,乃命公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与不佞同入阁参机务,则上固独深知公也。公感上拔擢,首上六事:一□我见大臣,二曰采用人才,三曰劝奖外吏,四曰清查边饷,□曰□□□才,六曰选择边吏。大意谓方今至尊端撰忠良沈滞,吏治惰窳,国储匮乏,边隅多警,武备未修,失今不□更始,后将何极?以肃皇帝之精明,而末年贪黩成风,夷戎交侵,则倦勤之故,请亟修朝讲召对之典,以振纲纪,决壅蔽,斥谪诸臣无终锢,理宜令吏部次第列上可用者用之,而后以赏罚随其后。人情重内轻外,今后行取宜及州守太守治行高者,即入列卿,巡抚宜参用内外,果贤则久任之。岁入有限,边饷日增,宜简主饷曹郎,重其权,使核虚冒。将帅,国之牙,平时宜令公卿大夫各举所知。武举外别立一途,以收异才。边吏宜择人与地宜者,诠注令习熟边事,以需边道开府之用。缕缕几万言,葢公素所筹划而禾畜积者也。
译陈懿典 万历甲午年秋天,我和南充陈公确实一同接受了入阁的诏命。公入阁几个月后,我从田间来到京城,和公共事相处。公承受皇上的知遇,又想到父子相继登上显位,三代都世受国恩,更加感激,决心图谋报答称颂。恰逢政府诸位君子都与公同乡,并且是多年的知交,更能使他充分施展志意。诸位君子正倚重公,而公感念时局、忧虑国事,操劳困顿。丙申年冬天,公终于因寒疾不起。皇上震惊悲悼,抚恤礼典极为优厚,赠太保,仍保留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等荣衔,谥文宪,派官员护送灵柩归乡。他的嗣子太学生光譔,将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于皇帝赐葬的某山墓道。公家派使者跋涉数千里,拿着黄太史所撰的行状,请我写墓志铭。我自念和公同榜中举、同官任职、志趣相同,最了解公,哪里敢推辞?按行状记载,公姓陈,名于陛,字元忠,别号玉垒,世代是四川顺庆府南充县人。祖先先从阆中迁到南充,出自宋秦公之后。始祖名彦良;元至正年间有兴祖,是公的九世祖。兴祖生思诚,思诚生文质,文质生平,平世代以务农为业。平开始读书,生衡,衡任大理府训导。衡生信,信成为贡太学生。信生大策,大策生太傅文端公以勤,也就是公的父亲。衡、信、大策都因太傅显贵,追赠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大学士、太傅、检讨等。公出生在京城官邸,出生时母亲梦见室内有仙乐,天上仪仗拥护一人降下,不久公便出生了。太傅认为此事奇异。公出生□幼□,读书如同早已熟习,太傅不很督促他;他专心闭门读书,凡有编纂辑录,往往都符合太傅公的旨意。太傅更加喜爱,说:“这孩子像我。”辛酉年,公十七岁,乡试考中第四名。戊辰年会试考中礼部第三名,对策列为高等,不久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同馆的都是一时俊选,而太傅正入阁任职,公出门跟随诸位名士,回家接受父亲教诲,广泛综合考察,专心致力于文章。阁试每次都名列第一,太傅公常常避开不阅他的卷子。徐文贞笑着对太傅说:“我怎么知道公子的试卷确实有目共睹呢?您为什么不学祁大夫?”庚午年授编修,不久充任实录纂修官。当时太傅有不赞同的事,常常上书请求退休,公坚决请求扶侍父亲一同回蜀中。父子身着绣衣荣归,成为世人夸耀的盛事。壬申年,公又回到京师。恰逢《穆宗实录》修成,升任修撰。不久因太夫人丧服回乡。丁丑年,因《世宗实录》修成,俸禄升一级。服丧期满后,以原官充任日讲官。己卯年因讲筵劳绩叙功,再升俸禄一级。庚辰年,太傅公七十岁,公上疏请求回乡省亲。皇上念及太傅是先帝旧日的老师,而公又作为世臣在讲席任职,特意诏令有关部门慰问,赐公金银币帛,乘驿传回乡省亲。按旧例,大臣退居乡里年满八十岁才慰问,而太傅因七十岁并凭借公得到这一待遇,称为特别的恩数。公回乡后,召集乡里的老友,如任太史瀚、王恭节公庭等十余人,举行高年会。公跟随太傅亲自敬酒进食,一定尽欢才停止。太傅一向喜爱嘉陵黛玉山,□□到那里游览。公搜集唐诗中咏叙江楼的诗篇,命童子歌唱来助□;凡是可以□太□的事情,没有不预先迎合办理,都是如此。癸未年,仍补任日讲官,兼任起居注。甲申年,升司经局洗马。乙酉年,主持顺天乡试,升侍讲学士。丙戌年秋天,太傅的讣告传来,公悲痛得形销骨立。皇上仍赐金银币帛、发给驿传,对太傅加以赠恤。己丑年,皇上召公仍任日讲官,不久升詹事府詹事,掌管翰林院事务。庚寅年,公上疏请求册立东宫。辛卯年,升礼部右侍郎,掌管詹事府。壬辰年,主持会试,不久改任吏部右侍郎,没多久转任左侍郎,并以原官教习庶吉士。癸巳年,因三品官考满,皇上赐钞锭、羊和酒,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又和诸臣一起坚决请求册立太子,虽然没有得到准许,但同时停止封闭皇储出阁读书的安排,公在其中也出了力。后来又上疏请求皇上像往年一样勤于朝讲、接见群臣,没有得到答复。这年秋天,升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仍掌管詹事府。公年轻时跟随太傅学习国家旧事,进入翰林后更加留心通晓当今之学;国史、家乘没有不加以考订、探究精义的。他说《实录》《宝训》秘藏在金匮,而《会典》的职掌又散乱不相统属,野史诸家更为芜杂而不典雅;如果不趁现在修订正史,凭什么彰显一代盛业?于是上疏请求仿照宋代修正史的旧例设局纂修,皇上下诏准行。甲午年春天,公因病请求归乡,皇上慰留,不准许。这年秋天,皇上下诏选拔阁臣,吏部已经有所推举,皇上又下诏让他们把此前推举的姓名一并上报,于是任命公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和我一同入阁参与机务;这说明皇上确实特别了解公。公感激皇上的拔擢,首先上奏六件事:一是□我见大臣,二是采用人才,三是劝勉奖赏外任官吏,四是清查边饷,□是□□□才,六是选择边地官吏。大意是说:如今皇上亲自选拔忠良,却使人才沉滞;吏治懒惰败坏,国家储备匮乏,边疆屡有警报,武备尚未修整。如果不趁现在□重新开始,今后将怎么办?肃皇帝以精明著称,但晚年贪污渎职成为风气,夷人和戎人交相侵犯,这是皇上厌倦政务的缘故。请赶快恢复朝讲、召对的制度,以振作纲纪、解决壅塞蒙蔽;被斥责谪罚的诸臣不要终身禁锢,按理应当让吏部依次列出可用之人加以任用,然后再以赏罚跟进。人情重视内官、轻视外任,今后选调时应当把州守、太守中政绩高的调入朝廷,立即列入卿贰之列;巡抚应当参用内外官员,果真贤能的就长期任用。每年的收入有限,边饷却日益增加,应当选简主管军饷的曹郎,重用其权力,使他核查虚报冒领。将帅是国家的牙爪,平时应让公卿大夫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才。武举之外另设一条途径,以收罗奇异人才。边地官吏应选择与当地人地相宜者,任官注籍时让他们熟悉边疆事务,以等待边方开府时任用。条分缕析,几乎写了万言,大概都是公平日筹划而尚未积累实行的内容。
上皆嘉纳允行。乙未二月,以西塞功进太子少保,巳满二品考,晋太子太保,赐赉如优,仍荫一子入监读书。是冬,言官同时被旨落籍者二十余人,南北台省几空。公同余辈密揭救者再,露章救者一。丙申春,公独上疏曲诸臣营救,若谓诸臣建白各有主者,又或远在留都,或奉使外省,平时往往抗直不避槩而逐之,是言亦罪,不言亦罪,天下且谓陛下阴恶其言而名以不言斥之,臣等亦何以自解?言极委婉,意上或稍解,竟寝不行,然中外翕然诵之。未几两宫灾,公同诸大臣直叩内殿问慰,觊得面陈,不获巳上疏引咎自陈,乞罢不许,然因是多时事之感矣。每与余辈言,辄忧形于色。公体素强,又加意尊生,戒饮甘澹,乃自此日减。冬至有事南郊,感寒疾渐成关格,竟不起。上闻震悼,命宗伯谕祭,赐赉加渥,又谕皇长子,故阁臣于陛有讲幄劳,特致优赐,尤旷典也。于是议赠,赠太保;议谥,谥文宪。谥法曰博文多能,曰宪。本朝有三文宪,曰宋公景濂,彭公时,费公宏,并公而四矣。公生于嘉靖某年月日,卒于万历二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有二。生平端凝雅重,外和内介,被容接者,如坐春风,而砥砺操持,凛然不可夺。自史局以至政府,谢绝馈遗,门庭如水,无私交,无私请,尤严饬。家干短褐应门,从无有鲜衣怒马出长安市者。性澹素,虽生而富贵,衣不御鲜华,饰不享兼味,一切浓艳嗜好,泊然无涉。惟好裒聚古乞坟典,闭户伏读,门分类析,皆手自综辑。诗文冠冕宏丽,居然盛世之音。顾匠心镕裁,不轻出。尝着文《乐轩记》以见志,而所注心者尤在经世之学。自居太傅子,舍历金门,践枢要,日月考究往代典制,朝家令甲,与夫名臣硕辅所规条厝注者,故首创正史之议,先勒诸大志,欲使六曹九域之故,披卷可得,上备九重乙夜之览,下令当事者有所据以应猝,意颇深远。一参大政,即毅然以担当国事巳任。会余辈同心,一洗往时格套,遇事皆参伍斟酌,公处其中,益得抒发其生平,矢谟效悃,功在庙社者良多。然公自分世臣,遭遇殊尤,几得一旦所欲挽回旋转,以竟太傅之绪,而一时极重难返,公每苦心深念,思所以潜移九阍滞隔之端,阴消四海凌竞之习,而心口自语,难以告人,竟抑郁赉志而没。悲哉!古称三立,公金玉其身,龙虎其文,旗常其伐。藉令假之数年,正史勒成,则祖宗之盛美与夫王侯将相之懿,烁煌煌琬琰,比于日星,奚旦迁固却步?将令典谟争光。以公精诚谋断,巽入密成,旋乾转坤于不见不闻之地,又奚论夫姚宋房杜哉?惜也,盛年不待,大业未终。然在公身,则少生贵门,长膺华选,晚入鼎司,通籍二十余年,与修实录者二,总裁正史者一,入侍日讲者三,分校礼闱者一,典主文衡者二。主上养之以舟楫盐梅,而海内仰之如清镛大吕。没之日,无贤不肖,皆叹息其贤,始终完结,毫无点垢,可谓得全全昌者矣。所著有《万卷楼集》若干卷,藏于家。前代父子继相者时有,本朝公卿奕叶蝉联者累累。不绝而父子大拜,独公一家。公起家词垣,久侍讲读,受知圣主。宣麻时,年未逾艾。入阁即条上天下大计,卒未及跻首揆,皆与文端公同。然太傅因同事者多氏牾,蚤冥鸿见几,先归享岩居之乐者,凡二十年。公与余辈规随共济,方期树立无涯,乃盛年而失之,此则所以异也。先时彗犯中台,占者曰:“中台主益州。”公竟应之,抑亦异矣。是宜铭。铭曰:益部山川,古称奇绝。锦江委蛇,蛾嵋山截嶫。笃生太傅,浚发我公。黑头黄阁,父子攸同。巍科早掇,光我王国。出入承明,含香载笔。金华久直,玉铉终升。忠贞世笃,简在帝心。帝曰:“休哉!”余思世臣,惟陟继尹,克相中兴。六事要说,比于姚崇。正色垂绅,穆如清风。家无鼓钟,国有桃李。济济多士,拔茅连茹。煌煌正史,推擅三长,首创义例,欲驾汉唐。立朝三纪,平章两岁,补衮回天,中流砥柱。来从天末,去应中台。彗芒夜射,哲人竟摧。岂不华阀?岂不鼎贵?仅止中寿,造物若忌。惟凤有羽,惟麟有趾。视彼遗文,遗兹哲嗣。高山崇墉,赐藏在焉。用托贞□,结大年。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太极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懿,赵公志皋墓志铭(朱赓)
译皇上全都嘉许采纳并准许实行。乙未年二月,因西塞战功晋升太子少保;到二品考满,又晋升太子太保,赏赐格外优厚,仍荫一子入监读书。这年冬天,言官同时奉旨削职除名的有二十多人,南北台省几乎空缺。公和我等秘密上揭营救两次,公开上疏营救一次。丙申年春天,公独自上疏委婉为诸臣营救,说诸臣的建言各有主旨,其中有的在留都,有的奉使外省;平日他们往往抗直不避,却一概驱逐他们,那么说话是罪,不说话也是罪,天下将认为陛下暗中厌恶他们的言论,却以“不言”为名斥逐他们,臣等又如何为自己解释?奏言极为委婉,皇上的心意或许稍稍缓解,最终这项处分被搁置没有实行,然而朝廷内外都一致传诵此疏。不久两宫发生灾变,公和诸位大臣直接叩见内殿问候慰问,希望能够当面陈说;没有得到机会,只好上疏引咎自陈,请求罢职,皇上不准许,但因此对时事多有感慨。公每次和我等谈话,总是忧色显露在脸上。公身体一向强健,又格外注意养生,戒酒、戒甜食、饮食清淡,从这以后身体却日渐衰弱。冬至在南郊举行祭祀时,因受寒得病,逐渐形成关格之疾,终于不起。皇上听闻后震惊悲悼,命宗伯传谕祭祀,赐赉更加优厚;又传谕皇长子,说故阁臣于陛在讲筵任职有功,特意给予优厚赏赐,这尤其是罕见的恩典。于是议定追赠太保,议定谥号为文宪。谥法中“博文多能”称为“宪”。本朝已有三位文宪,即宋公景濂、彭公时、费公宏,加上公就是第四位。公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二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二岁。他一生端庄凝重、典雅稳重,外表和善而内心坚定;接受他接待的人,如同坐在春风之中;但他砥砺操守,凛然不可夺。自史局任职直到执掌政府,谢绝馈赠,门庭清白如水,没有私交、没有私请,尤其严整。家中只有穿粗布短衣的人在门前应对,从来没有穿鲜艳衣服、骑骏马出入长安街市的人。他性情淡泊朴素,虽生于富贵之家,衣服不穿鲜华的,饮食不享用多种珍味,一切浓艳嗜好都淡然无涉。唯独喜欢搜集古代的金石、碑刻、坟典,闭门伏案阅读,分门别类地考析,全部亲手综合编纂。诗文宏大华美,俨然是盛世之音;只是精心熔裁,不轻易发表。他曾写《乐轩记》来表达志向,而最用心的尤其是经世致用之学。自从成为太傅的儿子,历任金门近侍,身居枢要,每天考究历代典章制度、朝廷法令,以及名臣硕辅所制定的规条和注释。因此他首先提出修正史的主张,先行刻成各项大志,想使六曹九域的旧事,打开书卷便可以查到;上面供皇帝深夜阅览,下面让当事者有所依据以应对突然事件,意旨颇为深远。一参与大政,便毅然把担当国事视为自己的责任。恰逢我等同心协力,一洗往日的旧套,遇事都交互参酌,公处在其中,更能抒发平生抱负,陈述谋略、效尽忠诚,在宗庙社稷方面建立的功劳很多。然而公自认为是世代受国恩之臣,又遭遇特别优厚,几乎可以在一朝之间挽回转变时局,以完成太傅未竟的事业;但当时积重难返,公常常苦心深思,想办法暗中转移宫门闭塞的弊端,潜消四海争竞凌人的风气。这样的心意只能自言自语,难以告诉别人,最终抑郁未遂而死。悲哉!古人所说的“三立”,公以德行自成金玉,以文章如龙虎,以功业铭于旌常。假使上天再给他几年,正史修成,那么祖宗的盛美以及王侯将相的美德,必将灿烂地刻在美玉上,与日月星辰相辉映,岂是班固、司马迁也要退避的?还将使典章谋略争相发光。凭公的精诚、谋略和决断,在不知不觉之中使机密大事成功,在无人察觉之地扭转乾坤,又哪里只是姚崇、宋璟、房玄龄、杜如晦可以相比?可惜啊,盛年未能等待,大业尚未完成。然而就公自身而言,少年出生于贵门,长大承受显贵选拔,晚年进入宰辅之司;取得官籍二十多年,参与修实录两次,主持修正史一次,入侍日讲三次,分校礼闱一次,主持文衡两次。皇上用舟楫盐梅这样的重臣来培养任用他,天下也像仰望清镛大吕一样仰望他。他去世之日,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叹息他的贤能;一生始终完满,毫无污点,可以说是保全自身、福泽后代的人了。他著有《万卷楼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前代父子相继为宰相的时有其例,本朝公卿世代相继、蝉联显位的也很多;但父子都大拜入阁,唯独公家如此。公从翰林词垣起家,长期侍奉讲读,得到圣主知遇。宣麻入阁时,年龄还未超过四十岁。入阁便分条上奏天下大计,最终没有来得及升任首辅,这些都和文端公相同。不过太傅因为与同僚多有不合,早早如鸿雁知几而退,先回乡享受山居之乐,共二十年。公和我等谋划协力,正期望建立无穷功业,却在盛年失去了他,这就是不同之处。此前彗星侵犯中台,占卜者说:“中台主管益州。”公最终应验了这句话,也实在奇异。这些事情应当铭刻。铭文说:益部的山川,自古称为奇绝;锦江曲折回旋,峨眉山高耸险峻。上天笃厚地生出太傅,又深厚地启发我公。父子同在黑头黄阁之位。早年高中巍科,光耀我王国;出入承明宫,含香执笔。久任金华殿直,最终升登玉铉之位。忠贞世代笃厚,简拔之名常在皇帝心中。皇帝说:“美好啊!”我思念世代受国恩之臣,只有公能够继承尹氏,辅佐中兴。所陈六事的要旨,可比姚崇。神色严正、垂绅立朝,温和如清风。家中没有钟鼓之乐,国家却有桃李之才。济济一堂的士人,拔茅相连而出。煌煌的正史,推许其具备三长;首先创立义例,想驾凌汉唐。立朝三十年,主持政务两年,补救政事、挽回天意,如中流砥柱。来自天边,去世又应验中台。彗星的光芒夜里射下,贤哲终于摧折。难道不是华贵门阀?难道不是鼎贵之身?却只活到中寿,仿佛造物主有所嫉妒。只有凤凰才有羽翼,只有麒麟才有足迹。看他的遗文,留下这位贤哲的后嗣。高山高墙,皇帝赐葬之地就在这里。用来托付贞□,结成大年。○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太极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懿赵公志皋墓志铭(朱赓)
朱赓
万历辛丑九月十三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赵公薨于位。天子震悼,辍朝一日。赐银币等物,视旧有加,赠太傅,谥文懿,谕祭几坛,遣行人护丧归,复遣官治葬事。越明年,其子凤梧等奉杨司成状,乞铭于余。余与公同乡,又同年,而公齿长,余得兄事公于词林者二十余年,铭恶得辞?虽然,余还山而公始秉政,公殁而余被召,出则余所知者,公未相时事;而公所运用于密勿者,余不能悉也。无巳,则按状而次之。公讳志皋,字汝迈,别号瀫阳,浙之兰溪人,系出清献公抃之后。其先自衢迁兰溪,至公曾祖年,成化乙未进士,除行人,擢水部郎。年生主簿,晨晨生贤,是公父。凡三世并以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贤配张氏,公母也。张夫人生二子,长即公。公之将生也,母夫人梦日华绕室,及生,美如冠玉,双目烱烱,绝异凡儿。自少遵父师训,即知勤夺。弱冠补邑诸生,督学雷公古河,遂以公辅奇,公拔置高等,旋举于乡。已屡试不售,而公发愤益富于学。戊辰中春榜,庄皇帝临轩策士,拔公第三人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巳已与修《世庙实录》,辛未分校礼闱,壬申册封吉藩,癸酉预修《穆庙实录》,升侍读。今上即位,倚信江陵。江陵以父丧夺情,诸疏劾者皆暗激上怒,廷杖窜戍,而编修吴公中行、赵公用贤复继之。旨未下,公纠同志七人,以至情大分面诘江陵,冀遏吴赵之祸。吴赵竟亦廷杖,一切劾疏悉不付史局,公以职掌坚请之,使不得秘。江陵怒甚,会星变察百僚,遂出公广东按察司副使。公持法平恕,间与名士徜徉山水,况味恬适。而江陵怒犹未释。辛已例察京僚,又黜公。公归筑室清献公祠傍,自号六虚主人,枕石漱流,终焉。计壬午,江陵逝,南北台省交荐公。起公解州同知,升南京太仆寺丞,寻擢南国子监司业,历右谕德,掌南翰林院事,改左谕德,修玉牒,再校礼闱,升南国子监祭酒。岁余转少詹事,掌府事。无何复升南吏部侍郎。是时公资巳深,而宦迹乍北乍南,意良安之。又岁余改吏部左侍郎。辛卯九月,上特旨简用,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太仓王公、山阴王公同辅政。山阴王公旋去,太仓王公以省觐归,公独参机密。未几,宁夏将吏哱刘杀抚臣,招□虏□坚城以叛。魏总督学曾合诸镇兵讨之,久无功。上亟逮学曾,公荐叶廵抚梦熊代,又请赐监军御史梅国桢尚方剑,诛不用命者,三军争夺遂擒二贼,宁夏平。上御门受俘,因使召对,公从容请赦学曾。上特末减。于时倭夷又攻朝鲜,朝鲜告急,公决策遣将救援,旋克平壤,而倭稍退。此二变皆世所不常有,公甫与政而并遭之,其经营亦艰矣。巳太仓王公还朝,会羣臣请册立急,上下三王并封议,公累疏极言其不可。会王公亦上章请巳之并封之议竟寝。自是王公谢政归,而公首辅劻勷又倍连岁。两宫三殿灾,公每题覆竭诚劝上修省。至开采之使四出,公疏谏甚恳,其台省部僚因事激触至斥遂贬窜者,公所以营救无不力。上意时亦转移,即不用公言,未尝不知其忠爱,加官荫子,宠赉日蕃。乃公固勃然动去志矣。朝鲜之役,自克平壤,倭方夺魄,而细人沈惟敬者与倭通,许其封贡以误石本兵。本兵愎甚,公不能沮,封贡卒不成,而倭复兰朝鲜。上大怒,下本兵于狱,意始决战。庙筭方有次第,而参口罪本兵者因疵及公,公杜门不□。迨我兵水陆破倭,东事将平,而公病剧矣。乞归弥恳,上慰留弥笃,章数十上不听,伏枕三载竟殁邸舍。临殁犹草奏请册立,罢矿税,简阁臣,用言官四事。葢公殁而册立东宫,召起归德。沈公及不佞竟行公之言云。嗟乎!江陵气横一世,公挺身折之,至困抑不悔。及公佐天子,而齮龁公者亦时有,公非惟不罪言者,且并其姓名忘之。其雅量何可及哉!居乡立朝,一以诚确谨厚,始终不替。而禄位崇极,齿筭绵长,子孙绳绳,夫岂偶然也欤?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懿,金庭朱公赓行状(邹元标)
译朱赓 万历辛丑年九月十三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赵公在任上去世。天子震惊悲悼,停止朝会一天。赐银币等物,比旧例更加优厚;赠太傅,谥文懿,传谕祭祀几坛,派行人护送灵柩归乡,又派官员办理安葬事务。第二年,他的儿子凤梧等带着杨司成所撰行状,请我写墓志铭。我和公同乡,又是同年,而公年长;我在翰林任职二十多年,把公当兄长侍奉,墓志铭哪里能推辞?不过,我还乡时公才开始执掌政务,公去世时我才被召回;出仕后我所知道的,是公未任宰相时的事情,而公在机密政务中所施行的谋略,我不能全部了解。既然如此,只好按照行状为他编次叙述。公名志皋,字汝迈,别号瀫阳,是浙江兰溪人,出自清献公赵抃之后。祖先从衢州迁到兰溪,到公的曾祖赵年时,成化乙未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升水部郎。赵年生主簿,主簿生赵贤,就是公的父亲。三代都因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贤的妻子张氏,就是公的母亲。张夫人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公。公将要出生时,母亲梦见日光环绕房屋;出生后,公容貌美如冠玉,双目炯炯有神,远异于普通孩子。自幼遵从父亲和老师的训诲,很早就知道勤奋夺取功名。成年前补为县学诸生,督学雷公古河认为公有宰辅之才,拔置高等,不久便考中乡试。后来多次应试没有考中,公发愤努力,学问更加深厚。戊辰年考中礼部会试,庄皇帝临轩策士,选拔公为第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己巳年参与修《世宗实录》;辛未年分校礼闱;壬申年册封吉藩;癸酉年参与修《穆宗实录》,升侍读。当今皇帝即位后,倚重信任江陵。江陵以父丧夺情留任,诸位上疏弹劾他的人都暗中激怒皇上,遭廷杖并流放戍边;编修吴中行、赵用贤又接连上疏。诏旨尚未下达,公联合同道七人,以至诚之情当面责问江陵,希望阻止吴、赵遭祸。吴、赵最终仍受廷杖,所有弹劾奏疏都没有交付史局,公凭职掌坚决请求将其交付,使这些奏疏不能被秘密扣留。江陵十分恼怒,恰逢考察百官,于是把公调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公执法公平宽恕,间或和名士徜徉山水之间,心情恬淡舒适。但江陵的怒气仍未消解。辛巳年按例考察京官,又把公黜退。公回乡后,在清献公祠旁修建房屋,自号六虚主人,过着枕石漱流的生活,直到终老。壬午年,江陵去世,南北台省交相荐举公。起用公为解州同知,升南京太仆寺丞,不久升南国子监司业;历任右谕德,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改任左谕德,修纂玉牒,再次分校礼闱,升南国子监祭酒。一年多后转任少詹事,掌管詹事府事务。不久又升南吏部侍郎。当时公的资历已经很深,而仕途忽北忽南,心里大概安于这种安排。又过了一年多,改任吏部左侍郎。辛卯年九月,皇上下特旨选用,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太仓王公、山阴王公一同辅政。山阴王公不久离职,太仓王公因省亲归乡,公独自参与机密政务。不久,宁夏将吏哱刘杀害巡抚,招引□虏□据坚城反叛。魏总督学曾会合各镇军队讨伐,长久没有成功。皇上急忙逮捕学曾,公推荐巡抚叶梦熊代替,又请求赐给监军御史梅国桢尚方剑,诛杀不听命者,三军争先奋战,终于擒获两个贼首,宁夏平定。皇上到宫门接受俘虏,因而召公对答,公从容请求赦免学曾,皇上特意从轻发落。此时倭夷又进攻朝鲜,朝鲜告急,公决策派将领救援,不久攻克平壤,倭夷稍稍退却。这两次变故都是世间不常有的,朱公刚参与政事便同时遭遇,筹措经营也实在艰难。太仓王公还朝时,正值群臣请求急速册立太子;对于同时册封三王的议论,朱公多次上疏极力说明不可行。恰逢王公也上章请求,这项同时册封的议议最终被搁置。从此王公辞去政务归乡,而朱公作为首辅辛劳操持政务,又接连多年更加劳苦。两宫三殿发生灾害,朱公每次题覆都竭尽诚意劝皇上修身反省。后来派出开矿征税使者四处活动,朱公上疏劝谏十分恳切;台省和各部官员因事触犯皇上,以至被斥责、贬谪、流放的,朱公都尽力营救。皇上的心意有时也因此转变,即使不采纳朱公的意见,也从未不知道他的忠诚爱护之心,并加官、荫封其子,赏赐日益增多。然而朱公已经毅然萌生辞职之意。朝鲜之役中,自从攻克平壤,倭寇正丧魂失魄,而有个小人沈惟敬同倭寇私下往来,答应给他们封号和贡使资格,以此误导石星这个兵部尚书。石星十分固执,朱公无法阻止;封贡最终没有成功,倭寇又侵入朝鲜。皇上大怒,把石星下狱,决意开始决战。朝廷的谋划刚刚有了次序,参劾石星的人又因指摘石星而牵连朱公,朱公闭门不出,不知〔原文缺字〕。等到我军水陆两路击败倭寇,东方战事将要平定时,朱公的病已经很重了。他请求归乡更加恳切,皇上慰留也更加坚决;他上疏数十次,皇上都不答应,最终伏枕三年,死在官舍。临死前,他还亲自起草奏疏,请求册立太子、停止矿税、简选阁臣、任用言官四件事。大概朱公死后,东宫终于册立,召用归德沈公。沈公和我最终都实行了朱公的主张。唉!江陵张居正气势横行一世,朱公挺身而出折服了他,直到自己困顿压抑也不后悔。等到朱公辅佐天子,攻击诋毁他的人也不时出现,朱公不但不怪罪进言者,甚至连他们的姓名也忘了。他的宽宏气量,哪里有人能够比得上呢!他居乡或居朝,一贯都诚实坚定、谨慎厚重,始终没有改变。而他的俸禄地位达到极高,寿命又长,子孙绵延不绝,这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懿,金庭朱公赓行状(邹元标)
邹元标万历戊申仲冬,吾师金庭朱公薨于位。上震悼,赙恤备挚,赠太保,官一子,符丞,谥文懿,特加祭四坛,遣官护榇,董葬事。己酉季冬,将奉柩合葬陈夫人,赐茔白鸡汀。公孙中舍体元持其兄所撰公行略,属元标状曰:「此公遗命也。」元标厕门墙久,半生漂泊,林岩无从窥公诸行事。然生平辱公知,即颠沛顾复荐数,故非今世师生伍而在三之谊,元标安敢辞?按状,先世有尚主者,居称朱尉里。后省元仲荻,起明经,徙郡城。三传素庵公和,徙东武里。和生魁,魁生廷瓒,廷瓒生泰州守东武公节,以方正笃学闻。是公父自东武公上三世,皆以公贵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州守公三子:伯应举,万历甲戍进士,官比部郎;季厦,诸生;仲即公,讳赓,字少钦,号金庭。公将诞,母陆夫人病羸,姑徐虑甚,方默祷,起覩两炬横如梁,各吐莲瓣者七。泰州公大喜,公生而丰神秀挺。六岁丧母,哭甚哀,时尚未就外傅,乃闻都讲授比部经义,窃了大指,即私自结缵。诸名士争指目以奇,有长者戒曰:「此神物不可视人。」泰州公始匿而亲授之。经十七,诸生饩于庠。嘉靖辛酉举乡试,隆庆戊辰成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与修世庙实录。甲戍升修撰,与修穆庙实录。丁丑升侍读,会试分校所得多名士。戊寅充日讲经筵官,上方冲龄,酷嗜学,每聆公开陈,辄和颜受之。一日闻宫中娱情花石,因讲宋史花石纲,极羣言小骚,夺民害甚大,不可上退戒左右曰:「讲官言可畏。」己卯以讲读劳,晋五品服俸。庚辰典武闱,壬午典顺天乡试。癸未二月,晋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学士,掌翰林院事。秋升礼部右侍郎,直日讲如故。甲申转左,会有大峪寿宫役,大宗伯中人言上命公往定制,司礼密传上欲仿永陵制,公阴令人丈地广狭,疏曰:「永陵广八十一丈外加方」墙若干,今必欲如制泄地灵不小,请并外方墙用八十一符。圣祖九九数,且昭陵在望而制不等,恐非所安。长洲色动曰:「上讳言昭陵,柰何独新安?」
译邹元标 万历戊申年仲冬,我的老师金庭朱公在任上去世。皇上震惊悲悼,赙赠抚恤完备而优厚,追赠太保,任用他一个儿子为官,任符丞,谥号文懿,特意加祭四坛,派官员护送灵柩,主持安葬事务。朱公的孙子中舍体元拿着他哥哥所撰写的朱公行略,请我撰写行状,说:“这是朱公的遗命。”我长期列于朱公门墙之内,半生漂泊,身在山林,无从详察朱公的各种事迹。然而我平生蒙受朱公的知遇,即使在颠沛之中,他也反复荐举我数次,所以这并不只是今世师生之间的关系,而是三代尊长般的情谊,我哪里敢推辞?按照行状记载,朱公的先世有尚主者,居住的地方称为朱尉里。后来省元仲荻考取明经,迁居郡城。三传至素庵公和,迁居东武里。和生魁,魁生廷瓒,廷瓒生泰州守东武公节;东武公以方正笃学闻名。朱公的父亲从东武公往上三代,均因朱公显贵而追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泰州守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应举,万历甲戌年进士,官至比部郎;幼子厦,是诸生;次子就是朱公,名赓,字少钦,号金庭。朱公将要出生时,母亲陆夫人病弱,姑母徐氏非常忧虑,正默默祈祷,忽然看见两支火炬横在空中如屋梁,每支都吐出七片莲花瓣。泰州公大为高兴。朱公出生后,仪表神采秀美挺拔。六岁丧母,哭得十分悲哀。当时他还没有正式拜外傅为师,却听到都讲讲授比部经义,暗自领会其中大意,便私下自行整理连缀。各位名士争相指点他,认为他奇异;有位长者告诫说:“这是神异之才,不可让别人看见。”泰州公这才把他藏起来亲自教授。十七岁时,成为庠中的诸生并领取廪饩。嘉靖辛酉年参加乡试,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参与修撰世庙实录。甲戌年升任修撰,参与修撰穆庙实录。丁丑年升任侍读,任会试分校官,所取多为名士。戊寅年充任日讲经筵官,当时皇上年纪尚幼,却非常喜好学习,每次听到朱公详细讲说,总是面色和悦地接受。一天听说宫中以花石为乐,朱公便借讲宋史中的花石纲,极力说明群臣众说纷纭、骚扰百姓,造成的掠夺和祸害极大,不可实行。皇上退朝后告诫左右说:“讲官的话真令人畏惧。”己卯年因讲读有劳,晋升五品服俸。庚辰年主持武闱,壬午年主持顺天乡试。癸未年二月,晋升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秋天升任礼部右侍郎,仍照旧值日讲。甲申年转任左侍郎。当时有大峪寿宫工程,大宗伯和中官说皇上命朱公前去确定规制,司礼监暗中传达皇上想仿照永陵制度。朱公暗中派人丈量土地宽窄,上疏说:“永陵外墙方形范围为八十一丈,另外还加方墙若干。如今如果一定要照此制度,泄漏地灵并非小事,请连同外方墙一并按八十一丈办理。” 这是圣祖的九九之数,而且昭陵就在眼前,制度却不相同,恐怕不是安妥之道。长洲面色变了,说:“皇上忌讳谈昭陵,为什么偏偏只对新陵另作安排?”
赞云:「此正与献陵对同。」疏留中久之。上密使人会其地异,竟得请。人谓公斯举,无论省金钱算所全,主德亦甚大。乙酉,以讲读劳加俸一级。丙戍,改吏部左侍郎,教习庶吉士,考满荫一子入监读书。丁亥,加太子宾客。是年冬,兼掌翰林院事。戊子,升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冬入言:「阁臣曰方春时和,计吏在廷,某职当以建储力请不得,如九卿如台省,以次进,政府从中力赞其必有济。」疏上,会南都有请者讹言,上引烛焚疏,众莫应。公再疏不报。是日有旨选中官二千名,公疏言其害,得减半。诸宗室请封苦吏胥横,公尽查给有以诰命难者,公阴令人往司封所检得诰轴者尽给之。诸宗室衔德不置。亡何,继母叶夫人讣至,奔归,赐祭葬,加祭一坛襄事。寻故读书处东武山建逍遥楼,偃卧其中十有三年。上念旧学,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遣大行某往□公再辞不允。至则备陈矿税害,至引唐玄宗、宋徽宗戒,词甚切。上优诏褒美。沈四明在告,有以蜚语中沈归德于四明者,大中丞温三原疏言:「科臣某、道臣某间请黜此二人以正国体。」后四明去益力,而大中丞持前议力争之。上以示公,公疏云:「元辅一贯、都御史纯皆大臣,一有轩轾,令两臣俱不安。」上两留之,遂下中丞所纠台省疏属阁。适归德入视事,议曰:「谪台臣全总宪体足矣。」公赞然其议,上从之。明年楚事起,四明与江夏郭宗伯见互异,非公政不具论。何又有讹言事,谓上召拜公意,托公名微示指株累多人。上震怒甚,遣中使慰劳,公伏地哭失声。上忿奸未得,侦校四出,忽捕医沈令誉得王。铨部士骐于比部玉立夙与劳问书,欲以奸书事坐令誉,波及于王公,拟奸书付法司,而以于王下部院。上意不解,促公拟。严旨,公苐从奸书事改拟稍有加,而于王事无涉,竟从前拟云。公叹曰:“大狱将兴,可柰何?”乃移书四明,言甚具。四明始从科道廷鞫论磔皦生光事,罢初令誉被执,词撺入少宗伯宗伯舟泊杨村,遣人入都市药,官校捕得以侦,宗伯几不自保。适楚人胡化谒选,上言事由荆门知州阮某听科臣某指使,乃科臣意妄行猜忌,遂力攻宗伯而厚诬归德。于是公论大不理于科臣,然沸汤燎火,机不自息。微公调剂,缙绅流祸不知底止矣。甲辰疏引年不允会典试。九月疏请释逮系华司理钰等十余人于诏狱。十月以考满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荫一子中书舍人。十一月工部队例请殿门工,公谓此嘉靖三殿故牒及十年□宫成规,今军兴旱潦所在若洗,而所人矿税□大工者不得名一钱不此之请谩援往牒,使皇上无以示信天下,非所以光圣德。乃密具揭进上览之大悦,遂传旨缓工,复令拟谕进。公备陈矿税原大工信不可失,乃下谕封矿所在税课改有司征,以其半济工。葢三日间上公转圜如此诏下海内欢舞更生矣。是日以河州加恩三疏辞,时公冢嗣推通政陪者,今卫中丞公疏辞不宜以子先父,执上嘉允,朝论贤之。乙巳大计台省被察者皆留,南察疏至,公恐旨中出不及诤,具揭言不可状。乃上已下南察疏传谕台省人少宜留用,公极言坏祖制滋烦议,臣死不敢奉诏封原疏还。上竟从公议不复留巳,又揭南察既幸改正,南北一体且制也听之去便。上复从公请,于是诸台省被察竟无敢留者,众哗始息。晨有中使持二疏至,公愕语中使曰:“有元次辅在,岂其误耶?”中使曰:“非”误,上命也。开函乃疏刺温中丞,其一且并及归德。时传谕令中丞去,公言大臣去国必采之公论,断自宸衷,而后国体不失。上竟不发。后从南台论二科臣及中丞疏,径今中丞致仕,科臣养病云。丙午春,税监梁永诬宋咸阳令时际、满咸宁令朝荐唆劫税银,有旨逮时际,降朝荐一级。公揭言永□词未可尽信,且调停诏旨方新,复逮有司,非所以一观听。于是时际免逮,朝荐得不失官。七月,四明罢归德,亦奉旨归。公惊,具揭称次辅赤忠臣,且有来去与同之盟,请留次辅否,且并乞臣骸骨,不报。而公以一人独理阁务。九月,请释曹御史学程罪,御史以语东事忤旨,系请室五年,至是始释。天下翕然归公,而御史亦谓公实生我云。丁未正月,当大计,杨少宰业奉旨计诸吏,寻奉命户部尚书世卿代。是日计事遂停。公上言:侍郎杨某业奉前命,即殿最未见有不当上意,柰何屑越之独不大计?惜耶?上急追还论,乃定。是时公以久瘁,数称病,杜门固请简用阁臣,不报。
译赞语说:“这正好与献陵相对相同。” 奏疏在宫中留了很久。皇上暗中派人查看,发现那里地势果然不同,最终采纳了朱公的请求。人们说,朱公这次举措,即使不论所节省的金钱和保全的土地,维护君德的意义也很大。乙酉年因讲读有劳,加俸一级。丙戌年改任吏部左侍郎,教习庶吉士,考满后荫封一子入监读书。丁亥年加太子宾客。这年冬天,兼掌翰林院事务。戊子年升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冬天上疏说:“阁臣认为春天天气和暖,考核官吏的官员正在朝廷,应当趁此机会大力请求建储;不能这样做,就应像九卿和台省官员一样依次进谏,由政府从中尽力赞助,这件事一定能够成功。”奏疏上呈后,恰逢南京有人请求建储的讹言传来,皇上拿蜡烛烧掉奏疏,众人没有人回应。朱公再次上疏,皇上仍不答复。这天皇上下旨选取中官二千人,朱公上疏说明其危害,获准减半。各位宗室请求封爵,苦于吏胥横暴,朱公彻底查核发给诰命;有因诰命难以取得的,他暗中派人到司封所查验,凡查得诰轴的都发给他们。各位宗室感念他的恩德不已。不久,继母叶夫人的讣告传来,他奔赴归乡,皇上赐祭、赐葬,又加祭一坛以襄助丧事。后来,他在东武山读书处修建逍遥楼,仰卧其中十三年。皇上思念旧日学臣,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召他入阁办事,派大行某前往〔原文缺字〕,朱公再次推辞,未获允许。到任后,他详细陈述矿税的危害,甚至援引唐玄宗、宋徽宗作为警戒,言辞十分恳切。皇上下优诏褒奖赞美。沈四明请假在家,有人用流言中伤沈归德和沈四明;大中丞温三原上疏说:“科臣某、道臣某曾请求罢黜这两人,以端正国体。”后来四明沈公更加努力,温大中丞仍坚持原来的主张极力争辩。皇上把此事给朱公看,朱公上疏说:“元辅一贯、都御史纯都是大臣;如果对二人有所轩轾,使两位大臣都不得安宁。”皇上两次想留下他们,于是把中丞所弹劾台省官员的奏疏交给内阁。恰好归德沈公入朝处理政务,提出:“贬谪台臣,已经足以维护总宪的体统。”朱公赞同这个意见,皇上也听从了。第二年楚事发生,四明沈公与江夏郭宗伯意见互不相同,这些不属于朱公的政务,这里不详细论述。又发生了讹言,说皇上召见并任用朱公,是借朱公的名义暗中表露意图,要株连许多人。皇上震怒,派中使慰劳朱公,朱公伏地痛哭,失声不能自已。皇上恼怒奸人尚未查获,派侦察人员四处搜查,忽然捕获医生沈令誉,从他那里得到王某。铨部士骐在比部任职时,曾与玉立互通问候书信,想以所谓奸书的罪名治沈令誉,并牵连王公;于是拟定将奸书交法司审理,将于王交部院审问。皇上的意图仍未消解,催促朱公拟定处理意见。皇上下了严厉的诏旨,朱公只得按照奸书一事改拟,稍微加重处分,但说明与于王之事无关,最终仍采用原来的拟议。朱公叹息说:“大狱将要兴起,这可怎么办?”于是写信给四明沈公,说明得十分详细。四明沈公起初同科道官员在朝廷审讯、议论磔杀皦生光的事情;当初沈令誉被捕时,供词牵连到少宗伯,宗伯的船停泊在杨村,曾派人进城买药,官校把买药的人捕获,用来侦查,宗伯几乎不能自保。恰逢楚人胡化来谒选,向皇上报告说,事情起因是荆门知州阮某听从科臣某的指使;于是科臣出于妄行猜忌,极力攻击宗伯,并重重诬陷归德沈公。这样一来,舆论对科臣极为不满,但事情像沸汤烈火一样,势头无法自行停止。如果没有朱公从中调解,士大夫受到的祸害不知何时才能止息。甲辰年上疏请求以年老退休,未获允许,恰逢主持考试。九月上疏请求释放被捕关押在诏狱中的华司理钰等十多人。十月考满,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十一月,工部依照旧例请求修建殿门工程。朱公说,这是嘉靖年间修建三殿的旧档以及十年建宫的成规;如今军务兴起、旱灾水灾遍地,而靠矿税办理大工程的人,竟没有拿出一文钱,却不顾现实,只空泛援引旧档请求工程,这会使皇上无法向天下显示信用,不是光大圣德的做法。于是朱公秘密写好揭帖进呈,皇上看后大为高兴,随即传旨缓办工程,又命人拟定谕旨进呈。朱公详细说明矿税原本就是为大型工程而设,信用不可丧失;于是皇上下谕,封闭矿场,将各处税课改由有司征收,拿其中一半供给工程。大约三天之间,皇上在朱公的劝说下这样转变了主意;诏令一下,天下欢欣鼓舞,仿佛获得了新生。这天朱公以河州加恩为由三次上疏辞谢。当时朱公的嫡长子推任通政,陪同者为如今的卫中丞;朱公上疏说,不应让儿子先于父亲,执意辞谢,皇上嘉许并准许了,朝廷舆论都认为他贤明。乙巳年大计中,台省被考察的官员都被留用;南察奏疏送到后,朱公担心诏旨从宫中发出,来不及争辩,便写好揭帖说明不可留用的理由。皇上已经下达南察奏疏,并传谕说台省官员人数少,适宜留用。朱公极力说明这会破坏祖制、增加纷争,并说臣即使死也不敢奉行,于是封还原奏疏。皇上最终听从朱公的意见,不再留用被察官员。朱公又揭帖说,南察既然幸而得到改正,南北本来一体,而且制度就是如此,也应听任他们离去。皇上再次听从朱公的请求,于是各台省被察官员最终没有敢留用的,众人的喧哗才开始平息。早晨有中使拿着两份奏疏来到,朱公惊讶地对中使说:“有元次辅在,难道是弄错了吗?”中使说:“不是弄错,是皇上的命令。”打开信封,原来是弹劾温中丞的奏疏,其中一份还牵连到归德沈公。当时皇上传谕命令中丞离职,朱公说,大臣离开国家,必须采纳公论,最终由皇上亲自裁决,这样国体才不会受损。皇上最终没有发出这两份奏疏。后来采纳南台弹劾两名科臣和中丞的奏疏,直接命令中丞退休,并说科臣养病。丙午年春,税监梁永诬告宋咸阳令时际、满咸宁令朝荐唆使抢劫税银;皇上下旨逮捕时际,降朝荐一级官阶。朱公上揭帖说,梁永的供词不能完全相信,而且调停诏旨刚刚颁布,又逮捕有司官员,不是统一舆论的办法。于是时际免于逮捕,朝荐也得以保住官职。七月,四明沈公罢免归德沈公,自己也奉旨归乡。朱公震惊,写好揭帖称次辅沈公是赤胆忠臣,并且已有同进退的约定,请求留下次辅;同时请求准许自己退休,皇上没有答复。于是朱公独自处理内阁事务。九月,请求释放曹御史学程;这位御史因言及东方战事触犯圣旨,被关在请室五年,到这时才获释。天下人一致归附朱公,曹御史也说朱公实际上救活了自己。丁未年正月,正逢大计,杨少宰已经奉旨考核各官员,不久又奉命由户部尚书世卿代替。当天大计之事于是停止。朱公上言:“侍郎杨某已经奉行原来的命令,即使考核官员的优劣,也没有看出不合皇上心意的地方,为什么轻率越过他,唯独不进行大计?难道可惜吗?”皇上急忙追回原命令重新讨论,于是大计得以确定。这时朱公因长期劳累,屡次称病,闭门坚决请求简选阁臣,皇上没有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三月,以甘镇捷加恩,不拜,赐大红斗牛纻一袭。四月,复以病请,特遣太医堂上诊视。时长子纳言君讣至,公哭之恸,再疏请简阁僚代垂死老臣。上恻然动念,从廷推拜东阿、福清、晋江入内阁,起太仓于家。乃廷推之前,上尝有恭默正思救卜得人之旨,公心虑旨从中出,疏请付廷推。廷推者五人,而晋江众论不决,少宰具以闻,晋江得旨遂被言,而渐波及公有衣钵之疑矣。公久卧病,以晋江、福清新入阁,勉同事,先巳定选馆之条着□□,是止黔属用兵议,所全活生灵无量。公自是病益深,以一品满进少保□□□太保,改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荫一子中书□人。会公所请选用台省疏下,诸台省多发四明、楚事及虿归德,并谓时三、四言事者去国,公似有意督过。之四明,修郄言益纷纭。大半谓公一去足以明志,公实病甚,惟吁天自白而巳亡何病卒。先是欲悉数时政,叩阁而请,及病危乃括而当尸谏。上优诏报可。公及弥留,张目问曰:「上意若何?」额而谢者再。嗟伤哉!元标细读公行略,葢皆公病榻所自撰,名曰《荼史》,示子孙者。子孙据《荼史》直书,无溢语。然元标伟公者数事:明例阁臣边功不叙,意深远矣。然阳缪辞而卒拜者寔繁,业与同功而能同罪乎?相蒙以误疆事,无惑也。公自秉国来,甘肃加恩辞,皮林加恩辞,河州加恩则又辞,所关系可胜道哉!穽人丛棘,有告以援者,动曰「不得之」。上自公在事,出华司理,又出曹侍御于狱者数十人,使主上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海内苦矿税如坐水火,公在事封矿并税,付有司去其害过半。蜀黔交攻,迄无巳时,公疏寝兵,使两国不受锋镝。又云南焚烧中使杨荣,人心汹汹,公竟从宽政,大诏迄无异志。公入官数十余年,所入俸多以周诸族,一责如寒素。里中人言之甚悉。公自谓可庶几无憾。天下所不慊志于公者,有谓遗佚在野未覩连茹,有谓天听日远未见转圜,有谓四明旧辙迹涉回互。嗟乎!相难以绍兴继宁波,则又难公。曰:《荼史》食荼者以苦语人,不知惟食者知之。问以苦何如,竟不能吐一语。元标从文字中,公即以骨鲠品题巳身。幽囹圄,公身亲往视,泣数行下。复文捐俸投赠,此何等时?既元标备官掖垣,覩元标日犯时忌,忧形于色。昔不难省我教我,今柰何锢我?非公指矣。即一元标,百元标可知也。倘天而慗,遗机有可投,回天浴日俱未可如操舟中流,风涛拍天。从旁观者覩一苇荡漾波涛中,匪有宁晷,辄咎蒿师不善维檝,不知。倘异人而任,即长年三老亦吐舌。公云:地本危地,机又危机。亮公时与势之艰者十不得一,奈何不矢天自白哉?虽然当公隐东武时,出山之意,大趦趄然。使公以宗伯隐,生平所学谓何?今所以豁旋诸艰,有外臣、远臣未易知。载在疏草者,他日史臣录之,必有悉公血诚。公宁使人有不亮之心,而未尝有不尽之心?公心竭矣,目可瞑矣。元标亦据公孙所录《荼史》者,删其繁,以俟名世采择。观者必不以元标师而阿所好者。公生嘉靖乙未七月十四,卒万历戊申十一月廿九,享年七十四。配封一品夫人陈氏。海樵山人鹤,女子五:长敬循,右通政;次敬复,封中书舍人;次敬德;次敬衡;敬徽。公所著有《经筵日讲章》《奏疏》《敦庸堂集》,行于世。
○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定谷山于公慎行墓志铭(叶白高)
译三月,因甘镇获胜而加恩,朱公不接受拜受,皇上赐给他一袭大红斗牛纻袍。四月,他又因病请求退休,皇上特意派太医到府中诊视。这时长子纳言君的讣告传来,朱公悲痛大哭,再次上疏请求简选阁臣来代替将死的老臣。皇上为之动容,于是听从廷推,任命东阿、福清、晋江三人入内阁,又起用在家的太仓公。廷推之前,皇上曾有“恭默正思,救卜得人”的诏旨;朱公担心诏旨从宫中直接发出,便上疏请求交给廷推。廷推五人,而晋江人选众议不决,少宰把情况详细报告,晋江得到诏旨后便受到言官攻击,渐渐又牵连到朱公,出现了所谓衣钵传承的疑议。朱公卧病已久,因晋江、福清新入内阁,勉强与他们共事;此前已经确定选馆的条文,著〔原文缺字〕,因此停止黔地用兵的议论,保全救活的百姓不计其数。朱公从此病情更加严重,以一品官考满晋升少保〔原文缺字〕太保,改任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荫封一子为中书〔原文缺字〕人。恰逢朱公请求选用台省官员的奏疏下发,各台省官员多谈到四明、楚事以及对归德沈公的议论,并说当时三四名言事官员离开朝廷,朱公似乎有意责备他们。关于四明沈公,修怨之言更加纷纷。大多数人认为朱公只要辞职就足以表明心志;朱公实际上病得很重,只能向上天呼告以自明,不久便病逝。在此之前,他本想把时政逐条全部陈述出来,叩击内阁请求进言;到了病危时,才把这些内容汇总起来,准备作为尸谏。皇上以优厚诏书答复准许。朱公到了弥留之际,睁眼问道:“皇上心意如何?”随后额手谢恩两次。可悲可叹啊!我邹元标仔细阅读朱公行略,大概都是朱公在病榻上亲自撰写的,名叫《荼史》,是留给子孙的。子孙依据《荼史》直书其事,没有夸饰之语。然而我认为朱公伟大的地方有几件:明朝旧例,阁臣的边功不予叙录,他的用意深远。可是阳明、缪昌期等推辞后最终仍接受任命的人实在很多,难道能只与他们共同享有功劳,却不共同承担罪责吗?相互蒙蔽而误了边疆事务,也就不足为怪了。朱公自从掌握国政以来,甘肃加恩辞谢,皮林加恩辞谢,河州加恩又辞谢,其中关系重大之处哪里说得完!囚徒陷入荆棘牢狱,有人告知可以援救,朱公总是说:“不能救出。”皇上自朱公在任以来,释放华司理,又从狱中释放曹侍御等数十人,使皇上好生的德意深入民心。天下苦于矿税,如同坐在水火之中;朱公在任时封闭矿场并整顿税务,交给有司办理,使其危害减少了一半以上。蜀地、黔地相互攻伐,始终没有停止的时候;朱公上疏请求停战,使两国百姓不受刀兵之害。又有云南焚烧中使杨荣之事,人心汹汹;朱公最终实行宽缓政策,颁布大诏,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生异变。朱公做官三十多年,所得俸禄大多用来周济各族亲属,自己一向像寒门清贫之士。乡里人对此说得很详细。朱公自认为这样或许可以做到没有遗憾。天下对朱公心存不满的人,有的说遗弃在野的贤才,没有看到连续荐举;有的说上天听闻日渐遥远,没有看见朝廷回转;有的说四明沈公过去的行迹涉及反复。唉!如果要求宰相像绍兴沈继山继承宁波沈一贯那样,便又难为朱公了。有人说:《荼史》以食荼为喻,向人说苦话,却不知道只有亲自食荼的人才知道苦味。问他苦到什么程度,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从文字中看到,朱公正是以骨鲠来品评自己。幽禁囚牢之人,朱公亲自前往探视,眼泪多次流下。又写文捐出俸禄投赠,这是什么样的时刻啊?后来我邹元标在台垣任职,看到我每天触犯时忌,朱公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从前他不怕省察我、教导我,如今怎么能坐视我被禁锢?这就是朱公的本意。只看我邹元标一人,便可以推知百个邹元标。假如上天怜悯,遗留下可以利用的机会,想挽回天意、洗刷日月之明,却未必能够做到,就像在江流中驾船,风涛冲天。从旁观者看,一叶小舟在波涛中摇荡,没有片刻安宁,便责怪船夫不善于维持船桨,却不知道如果换作异人来驾驶,即使是长年、三老也会惊得吐舌。朱公说:“处境本来就是险地,时机又是险机。”朱公处在艰难的时势和局面中,明白这一点的人十个中也没有一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上天发誓自明呢?即便如此,当朱公隐居东武时,出山任职的意愿仍然十分犹豫。假如朱公以宗伯之职隐居一生,那么平生所学又用来做什么呢?如今他用来疏通、旋转各种艰难局势的内臣、远臣等事,有些不是容易让人知道的。记载在奏疏草稿中的内容,将来史臣记录下来,一定会详尽说明朱公的赤诚。朱公宁可让别人对自己产生不能明白的疑心,却从来没有不能尽心的地方吗?朱公的心力已经耗尽,眼睛可以安然闭上了。我又依据朱公孙子所记录的《荼史》,删去繁复部分,等待后世名家采择。读者一定不会认为我邹元标因为是朱公的学生,便阿谀奉承、偏爱老师。朱公生于嘉靖乙未年七月十四日,卒于万历戊申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四岁。配偶封为一品夫人陈氏。海樵山人鹤。女儿五人:长女敬循,官至右通政;次女敬复,封中书舍人;次女敬德;次女敬衡;幼女敬徽。朱公著有《经筵日讲章》《奏疏》《敦庸堂集》,流传于世。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定,谷山于公慎行墓志铭(叶白高)
叶白高榖山于公以大宗伯谢病里居者十七年,乃与余同拜纶扉之命,同趣朝。而公忽病,病遂不起。海内方喜公之柄用,冀其有所展设,闻公之讣,无不愀然咨嗟世道惜。天子亦深加悯悼,恤赙踰等,赠公太子太保,易名文定,遣列卿护葬事。葢再踰年而始克葬。门人邢公子愿次公之生平年谱,李公道甫状之,而公子纬持以乞志铭于余。余在词林,于公晚进,不敢以交游礼事公,而当公之末年所投分推毂惟余,方相期以匡济之业,而公巳矣。今者之役,其安可辞?公讳慎行,字无垢,一字可远,别号榖山。其先世出登州,即史所称高门之系人。明始徙东阿,高大父忠,邑三老。忠生时,以高年赐爵。时生玭,平凉府同知,以节廉着,祀名宦乡贤。公贵而高年,公与平凉公皆赠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平凉公娶于刘,累赠淑人。生公,公生十一岁失刘,执丧如礼,尝条淑人言行着于篇,读者悲咽。十四试童子科,郡县皆第一。学使者孝丰吴公异之,拔冠兖郡,隶学宫。州判某□□邑以侧理隃糜饷公,公不受。平凉公问故,曰:“此分宜客也,宜远之。”藩伯万安朱公招公与济南于达同,其子维京讲业,以闽士郑日休之师磨砺熏蒸,学日益进,遂以辛酉举省试第六人,佹解首矣。而主者以其文大奇,故稍抑之。髫而赴鹿鸣,诸大夫即席欲冠公,以未奉父命辞,众皆嗟重。再上春官不第,属朱公开府济上,公复从之游。戊辰第选庶吉士,师殷文庄、赵文肃二公。殷言词章,赵言经济,趣操不同,而皆深器公。庚午授翰林编修,纂修肃皇帝实录。明年请急归,又明年召修穆皇帝实录。甲戍同考礼闱。穆史成,以劳赐金币,晋翰林院修撰,编纂六曹章奏会典重修。公纂修官随以推择充日讲官。时上方勤政励学,日御经帷,早出晏休,孜孜不倦,而公与同事诸公皆一时名流,所开陈裨葢甚多。公主讲唐史,每至成败得失之际,未尝不反复论说。上辄竦听,讲罢时出御府图画传观,或分命题咏。公不善临池,诗成则倩人书之,具以质对。上又大书「责难陈善」字赐公,中外相传诩盛事。丙子进翰林院侍讲,明年世史成,加俸一级。江陵相欲夺情,公与同官兰溪赵公、新建张公辈七人共□方言其不可,而疏章则公与张公所创。其时毘陵吴公妨苏赵公以言夺情事,杖北阙下。公疏入而桂林吕公从中止勿奏。江陵以讲臣故未敢显斥,乃佯以他事致公丧次字,谓公子吾所厚,而亦从人此耶?公正色曰:「以公厚我故,此相报耳。」江陵艴然。再踰年己卯,公遂引疾归里居,且四年。诏入日讲如故,同讲六人多公同年官,高者至贰卿,下亦银绯,而公犹守旧秩。久之乃进左谕德,时江陵巳谢世。言者振暴其罪,上震怒,命司寇丘公同内珰往籍其家。当江陵柄国日,既大失士大夫心,及其败也,咸推波助澜,欲甚之以快。公独贻书丘公言:「江陵尝有劳于国家,是非功过当别白。即间有所受取,亦可指数。家之所藏远较分宜近视冯珰皆万分不及,而必欲捕空捉虚,广搜括以称上命,窃恐株连蔓引,全楚公私皆受其累。是江右之巳事也。又江陵老母在堂,诸孤少不更事,覆巢之下颠沛可伤,宜谋于有司,请于明主,乞以聚庐之居、立锥之地,以合于古人帷葢之义。纚纚千余言,极其切至。」乙酉典试南畿,晋翰林院侍讲学士。丙戌读廷试卷,晋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先是壬午南畿所举士有挂议者,上命覆试。□宗□沈公以嫌避,诸公莫敢决。公衷之,轩五人轻□□众咸帖服。一日方坐曹諠传,午朝鸣钟鼓矣,百官仓皇趋入,公独迟迟侦之,则讹言也。上闻责礼官鸿胪对状,夺两月俸,公与焉。巳以执奏秦藩封事,忤旨,用他事夺俸者再,随转左戊子畿试仪郎高桂,摘举者八人。上命覆试,试之日廷议哄然,公调停乃解。己丑会试,知举官考满,改吏部掌詹事府,甫莅任,即擢礼部尚书兼学士,疏请册立,请郊庙,请祷雨及宗藩条议诸大典礼,而册立最恳,章无虑十余上。时上意巳默定,而不欲人言,屡旨责公,公持之愈坚,至自劾乞罢,坐是又夺俸三月。令甲亲王故绝,以将军入继者,众子不得封郡王。渖王违例请,公力格之。京考行诸台臣不便也,御史某以言公,议仍用京考,拂其意。迨山东疏上,遂构公预泄典试主名。上谕阁臣诘公,阁臣解乃巳,犹夺俸三月。公自宗伯屡以职事廷争,屡引疾。
译叶白高 谷山于公以大宗伯的身份因病辞职,居乡十七年,后来与我一同接受入阁的诏命,一同赶赴朝廷。但公忽然患病,病势发展后便不起了。天下人正为朝廷任用公掌权而高兴,希望他有所施展,听到公的讣告后,无不忧伤叹息,为世道而惋惜。天子也深为怜悯悲悼,抚恤、赙赠超过常例,追赠公为太子太保,改谥文定,派九卿护送办理葬事。大约过了两年,才得以安葬。门人邢公子愿编次公的生平年谱,李公道甫撰写行状,而公的儿子纬拿着这些材料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在词林任职时,属于于公的后辈,不敢只按交游之礼侍奉公;但公晚年所托付、推重的人只有我,正要共同期待以匡正救济国家的事业,而公已经去世了。如今这件事,我怎么可以推辞?公名慎行,字无垢,又字可远,别号谷山。他的先世出自登州,就是史书所称高门世系的人家。明朝初年迁居东阿。高祖父忠,是县里的三老。忠生时,因为年高获得爵位。时生玭,任平凉府同知,以节操廉洁著名,祀于名宦祠和乡贤祠。公显贵且年高后,公与平凉公都追赠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平凉公娶刘氏,屡次追赠为淑人。刘氏生下公,公十一岁时刘氏去世,他按照礼制服丧,曾把淑人的言行分条写成文章,读者读来都悲伤哽咽。十四岁参加童子科考试,郡县考试都名列第一。学使孝丰吴公认为他奇异,拔为兖郡第一,录入学宫。州判某〔原文缺字〕把侧理纸、隃糜墨送给公,公不接受。平凉公问原因,公说:“这是分宜严嵩的门客所赠,应当远离他。”藩伯万安朱公招公与济南于达一同学习,其子维京也来讲学,以闽士郑日休的教导磨炼熏陶,学业日益进步。于是辛酉年乡试考取第六名,几乎成了解元,但主考者认为他的文章非常奇特,故意稍加压抑。少年参加鹿鸣宴,诸位大夫当场想推他为冠首,他因为没有得到父亲同意而辞谢,众人都叹服看重他。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恰逢朱公开府济上,公又跟随他交游。戊辰年考选为庶吉士,师从殷文庄、赵文肃两位公。殷公教他辞章,赵公教他经世济民;两人的志趣操守虽不同,却都非常器重公。庚午年授翰林编修,编修肃皇帝实录。第二年请假回乡,第三年又被召回修撰穆皇帝实录。甲戌年任礼闱同考官。穆史修成后,因劳赐给金币,晋升翰林院修撰,编纂六曹章奏,并重修会典。公因编修官的资历被推选为日讲官。当时皇上正勤于政务、勉励学习,每天驾临经筵,早早出来,晚晚休息,勤奋不倦;公和同事诸公都是一时名流,所陈述的意见补益很多。公主持讲授唐史,每当讲到成败得失,总是反复论说。皇上总是肃然倾听。讲完后,皇上有时拿出内府图画传给大家观看,或者分别命题赋诗。公不善于临池书写,诗写成后便请人代书,再一并拿去答复。皇上又亲笔写“责难陈善”四字赐给公,朝廷内外相传,称为盛事。丙子年晋升翰林院侍讲,第二年世史修成,加俸一级。江陵张居正想夺情起复,公与同官兰溪赵公、新建张公等七人共同〔原文缺字〕,说明不可行;奏疏则由公和张公起草。当时毘陵吴公因苏赵公议论夺情之事而阻挠他,苏赵公被杖打于北阙之下。公的奏疏上呈后,桂林吕公从中阻止,没有奏入。江陵因为公是讲官,不敢公开斥责,便假装以别的事情到公服丧之处,称赞公的儿子说:“这是我所厚爱的人,你也跟从别人这样做吗?”公正色回答:“正因为您厚爱我,所以我以此报答您。”江陵勃然变色。又过了两年,到己卯年,公于是称病回乡居住,前后将近四年。诏令他入朝,仍任日讲官;同讲六人多是与公同年考中的官员,地位高的已到贰卿,低的也穿银绯服,而公仍守着原来的品秩。过了很久才升任左谕德,这时江陵已经去世。言官揭发他的罪行,皇上震怒,命司寇丘公与内廷宦官一同前往抄籍江陵家产。江陵掌国政时,已经大失士大夫之心;等到他败亡,众人都推波助澜,想加重处置以求痛快。只有公写信给丘公说:“江陵曾经对国家有功,功过是非应当分别明白。即使其中有收受财物的地方,也可以逐一指出。他家所藏的财物,远比严嵩近年、冯宦官的家产少,若一定要捕风捉影、广泛搜括来迎合皇上命令,我私下担心株连蔓延,使整个楚地的公私都受到牵累。这在江右已经有过前车之鉴。况且江陵老母还健在,几个孤儿年幼不懂事,覆巢之下颠沛流离,实在可怜。应当同有关部门谋划,请示圣明君主,求得一处可以聚居的屋舍和一小块立足之地,以符合古人帷盖之义。”这封信洋洋千余言,极其恳切。乙酉年主持南畿考试,晋升翰林院侍讲学士。丙戌年阅读廷试卷,晋升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此前壬午年南畿所取士人中有人受到议论,皇上命令复试。〔原文缺字〕宗〔原文缺字〕沈公因嫌疑避开,诸公都不敢裁决。公在内心主持公道,斥责五人轻〔原文缺字〕,众人都心服。一天,公正在官署坐着,忽然传来喧哗,说午朝的钟鼓已经响了,百官仓皇赶去入朝;公独自迟迟不动,暗中察看,才知道是讹言。皇上听说后,责问礼官和鸿胪寺官员,要他们说明情况,并罚扣两个月俸禄,公也在其中。又因执奏秦藩封事触犯圣旨,借其他事情两次被罚扣俸禄。后来转任左〔原文缺字〕。戊子年主持畿试,仪郎高桂揭举八人。皇上命令复试,复试当天朝廷议论喧哗,公从中调停才得以解决。己丑年主持会试,知举官考满,改任吏部掌詹事府。不久刚到任,便升任礼部尚书兼学士。他上疏请求册立太子、举行郊庙祭祀、祈雨,以及就宗藩问题提出各项议论,都是重大典礼,其中请求册立太子最为恳切,奏章大约上了十多次。当时皇上心里已经默定,却不愿让人公开议论,多次下旨责备公;公坚持得更加坚决,甚至自劾请求罢免,因此又被罚扣三个月俸禄。法令规定,亲王后代断绝而由将军入继的,其他儿子不得封郡王。沈王违例请求封爵,公极力阻止。京察举行时,各台臣认为不便,御史某因此攻击公;朝廷仍决定实行京察,违背了他的意愿。等到山东奏疏上呈,便诬陷公预先泄露会试主考官姓名。皇上命阁臣询问公,阁臣解释后才停止,但仍罚扣三个月俸禄。公自任宗伯以来,多次因职务之事在朝廷争辩,也多次称病请求退职。
上时而慰留,时而诮让,严旨与温纶错下。公虽感激主恩,而于义度不能留,业坚去志。至是遂杜门力请,凡九疏乃报允,赐金币给驿以归。时新安许公、山阴王公亦以言建储事,先后去公归,而扫墓筑场,出赐金置酒,延亲故道说生平时往来别业白庄观□获自娱。间或出游,近则云翠、天柱、大山监诸山,远则岱宗、灵嵓、邹峄、华不注及泗上诸泉,皆有咏述。四方冠葢过阿城,无不造庐请谒,公多以病谢,惟二三知巳或门生故旧来访,则下榻留连累日夕而后去。台使者每报命,辄首荐公。南北宗伯有阙,必以公名上,屡□□阁再推教习庶常,皆不用。久之以讲臣阙,上复思公,以旧官诏掌詹府,使讲春秋。比公疏辞,又寝不报。至丁未岁,廷推阁臣七人,公首乃被命,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辅政。公再辞不允,而余亦自南来过公,公喜甚,约余子从舟而吾从陆,相次趋朝可也。时公以宿疾发微有所苦,既就道则趦趄不欲行,徒以与余有成言,不可负,而余亦数使人邀公,谓公不来吾不敢先入国门,公乃自力。前抵近郊,尚平善。陛见之辰,以怯寒拜起舒缓,司仪者欲毋纠,公不可,仍自具疏请罪。上温旨慰公,令亟视事,而公固敕舍人勿解装归计。自是病卧一日,忽草遗疏,惓惓以亲近大臣补言官起发弃请,呼所善门人使受而书之。巳伏枕长叹曰:“吾终不能报国矣。”更数日遂逝。逝之日,适南都以所梓《榖城山馆集》至,公犹反复披阅,指点讹谬,亟驰一帙遗余。葢此集乃余请以付梓者。嗟夫,宁知公遂以此诀耶?公生于嘉靖乙已九月二十九日,卒于万历丁未十一月二十二日,得年六十三。始刘淑人梦庵摩罗果缀实甚巨,遂生公。故公自儿童时巳俨然大人器度,弱冠登第入词林,人即公辅期之。高文襄公以相臣握权柄,与公尊人有通家谊,尝向朱公问公,朱公谓公宜一往,见公卒不往也。御史刘台上疏被逮,人以江陵故率避匿,公独往视。当江陵世,士大夫附丽称功颂德者十人而九,死而被祸,所引大体调护营救者惟公。谈者不谓然而,以公尝取忤江陵,无以难也。事定之后,始相与服公。所与司寇书,天下传而诵之。其宗伯固以直谏取忤至于被构而去,去而久不陵召。说者谓公或别有所枘凿,公终不自言。其最相知契者无如归德沈公,卒相继爰立,世亦并重之。直讲前后十四年,渥承恩顾,凡郊祀陵祭幸天寿山阅寿宫无不扈从,锡赉精镠宝楮金符文绮彩扇绣锦诸物无筭,而敦伦好施,所得俸赐多分给羣从族亲,益置祠田,缓急交游知故及其子□故槖中尝无余财。自宗伯谢政归,始构数椽,仅仅中人居耳。居恒□□言如柳下惠仲由,而人排难急困,往往不吝。至乡邑大利害如条编徭役灾眚诸事,抵掌论说无所讳避。性尤好书,常夜分诵读至老不倦。于文早学学六朝丽绵密,晚年乃益近自然,有欧苏之致。里居日久,四方慕。其名凡碑版志传赠送诔祝之类,无不欲求公之一言,羔鴈填门,公择而应之,常有余力。其诗则服膺李于鳞,骨力气格大足相方。所著自《梓集》外,有《春曹奏议》《读史漫抄》《经筵讲章》《兖州志》《笔尘》《史摘》若干种,皆宏博精核,成一家言,当次第传于世。郡邑皆祀公学宫,两台使者复下檄专祀□。余既次公事志,而叹曰:甚哉,天之于人靳也!夫以公之沈深挺劲,謇謇恢恢,不畛不町,世所倚信,多假之年,则文潞公少假之,亦庶几司马君实也。而柰何夺之速哉!然公尝余言:“时事大难,如有不可远而蔡刚成,近而薛河东,皆吾师也。”由今观之,吾又安知天之夺公者,非以成公乎?九原可作,尚当起公而质之。
○大学士李先生自状(李廷机)
译皇上有时慰留,有时责备,严厉诏旨和温和诏书交相下达。公虽然感激君主的恩宠,但按义理和分寸不能留下,已经坚定了离去的心意。到这时便闭门极力请求,前后九次上疏才得到准许;皇上赐给金币,供应驿站车马,让他回乡。当时新安许公、山阴王公也因议论建储之事,先后离朝归乡。公则扫墓、修筑场圃,拿赐金置酒,邀请亲友谈说平生,时常往来于别业白庄,在观〔原文缺字〕中获得自娱。有时出游,近处是云翠、天柱、大山监等山,远处是岱宗、灵嵓、邹峄、华不注以及泗水一带的泉水,都有诗歌咏述。四方官员经过阿城,没有不来登门拜访的;公大多以病推辞,只有两三个知己或门生故旧来访,才下榻留他们,直到数日数夜后才离去。台使者每次回报任命,往往首先推荐公。南北宗伯有空缺,必定把公的姓名上报;多次〔原文缺字〕阁,再次推举他教习庶常,都没有被任用。过了很久,因讲官有空缺,皇上又想起公,便以旧官身份诏令他掌管詹事府,讲授《春秋》。等到公上疏辞谢,皇上又搁置不答。到了丁未年,朝廷推举七名阁臣,公名列第一,终于奉命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公再次辞谢,未获允许;我也从南方来经过公处,公非常高兴,约定让我儿子乘船而行,自己从陆路走,先后赶赴朝廷。当时公的旧病发作,稍有痛苦;上路以后又犹豫不愿前行,只因已经同我约定,不可失信,而我也几次派人邀请公,说公不来我就不敢先进入国门,公才勉强自我振作。前行到京城近郊时,身体还算平安。陛见那天,因为怕冷,拜起动作迟缓,司仪官想不予纠察,公不同意,仍亲自上疏请罪。皇上下温和诏旨安慰公,命他赶快处理政务;公却坚持嘱咐舍人不要拆行装,仍作归乡打算。从此病卧一天,忽然起草遗疏,恳切请求亲近大臣补充言官、起用被弃置者等事,又叫来亲近的门生,让他接受口述代为书写。随后伏在枕上长叹说:“我终究不能报效国家了。”又过了几天便去世。去世这天,恰好南京把刻印的《谷城山馆集》送到,公还反复翻阅,指出其中的错误,急忙送一部给我。大概这部集子就是我请求刊刻的。唉,哪里知道公竟是借此与我诀别呢?公生于嘉靖乙巳年九月二十九日,卒于万历丁未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三岁。当初刘淑人梦见一株庵摩罗树结满果实,果实非常大,于是生下公。所以公从儿童时代起就有俨然如大人的器度,未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进入词林,人们就把他看作宰辅之才。高文襄公以宰相身份掌握权柄,与公的尊长有世交,曾向朱公询问公的情况。朱公说公应当去拜见,高文襄公最终却没有去。御史刘台上疏后被捕,众人因为江陵的缘故大多躲避不见,公却独自前去探视。江陵当权时,士大夫依附称功颂德的十人有九个;江陵死后遭祸,能够引据大体、加以调护营救的只有公。议论的人并不这样认为,但公曾经因为直言触怒江陵,便没有办法反驳。事情平定后,众人才共同佩服公。公写给司寇的信,天下人传诵不已。公任宗伯时本来就因直谏触怒皇上,后来又被构陷而离职,离职后很久也没有被重新召用。议论者认为公或许另有不能相容之处,但公始终不肯自己说明。与公最相知契合的,没有比归德沈公更深的;后来二人相继入阁,世人也一并看重他们。公前后任直讲十四年,深受皇上恩宠眷顾;凡是郊祀、陵祭、皇上临幸天寿山、巡视寿宫,他无不随从。所得赐物有精金、宝钞、金符、文绮、彩扇、绣锦等,数量无法计算。公敦厚守伦、乐于施舍,得到的俸禄赏赐多分给各房亲族,又增置祠田;亲友故旧及其子弟有急难时,也常给予帮助,因此钱袋中常常没有余财。自从任宗伯辞职归乡后,才建起几间房屋,仅仅够普通人居住。他平日〔原文缺字〕,言语如柳下惠、仲由一样;别人有困难、处在危急困苦之中,他往往毫不吝惜地帮助。至于乡里县邑的大是大非,例如条编、徭役、灾害等事情,他拍掌议论,从不避讳。天性尤其喜爱读书,常常读到半夜,直到老年也不疲倦。他早年学习文章,偏好六朝文的华丽绵密;晚年才更加接近自然,具有欧阳修、苏轼的风致。居乡日久,四方人都仰慕他的名声。凡是碑版、志传、赠文、诔文、祝文之类,没有不想请公写一篇的,送来的礼物塞满门庭;公选择其中应答,常常还有余力。他的诗服膺李于鳞,骨力气格完全可以与之相比。除《梓集》外,他还著有《春曹奏议》《读史漫抄》《经筵讲章》《兖州志》《笔尘》《史摘》等若干种,内容宏博精确,各成一家之言,应当陆续流传于世。郡县都在学宫祭祀公,两台使者又下檄文专门祭祀〔原文缺字〕。我既已编次公的事迹并撰写墓志,又感叹说:上天对人太吝啬了!凭公深沉、挺拔、刚劲,正直宏大,不受界限拘束,为世人所倚重;如果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那么他也许可以像文潞公一样,或者差不多成为司马君实。可是为什么夺走他的生命这样快呢!然而公曾对我说:“时局实在艰难,像远处的蔡刚成、近处的薛河东,都是我的老师。” 从今天看来,我又怎么知道上天夺走公的生命,不是为了成就公的名德呢?如果九泉之下可以复生,我还应当把公请起来当面询问。大学士李先生自状(李廷机)
李廷机余幼禀气薄,就塾后犹夜啼,肋浮睛露,乡父老谓非寿相,父母亦忧之。然沉静寡言,永日不思□诵书,分明作字无卤莽。十一岁从黄默堂先生,一日以状元宰相命题,余破云:“名魁天下之选,身近天子之光。”先生喜甚,命同学生北面揖予,命余受其揖。葢是时己能诵诗书礼记三经矣。余父严,每教以进退应对,拱揖坐立饮食之节。夜篝灯诵书,父亦诵。里人呼父“太老”,虽贫布衣,人敬之。乙卯出试纪录生。丙辰,王遵岩先生招与其子同学,先生指□曰:“此子不凡,观其危坐终日,兀然作课三篇,首尾无一字懈怠也。”戊午以儒士应试,补郡庠生。辛酉倭乱,乡试后丧父。癸亥丧母,因取蓼莪之章,号九我。丁卯,蔡见麓先生督学试高等,补廪。是年穆宗皇帝登极。戊辰选恩贡,己巳卒业太学。大司成余娷孙公批余卷云:“此子心孔洞达,何事不可。”少司成同州马文庄公一日点闸诸生,后至者令自书名,先生见诸生争先,余独兀立俟,心异焉,问生何名,因命呈文字,奖之曰:“子远大器也。”庚午举顺天乡试第一,举主淮阴丁文恪公,姑苏申相公。时余未有子,而媍病,处京师二年矣。一日同乡顾公言其内亲有妾新寡,美而多赀,欲余妁之,余不可。辛未下第归,有故家见余妇病甚,欲以女适余,余又不可。余贫,独念一领乡书,辄事干谒生计,古人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岂澹台子羽不可耶?因妇家永春深山中,往居焉。山中米贱,蔬笋不粥而有,但不能具肉,陋室萧然不蔽风雨。一友人偶经过,怜而谓余曰:“郡中尽可度日,何自苦乃尔?”余笑不荅。甲戌下第,江陵相公其子延余,时相公有贤名,第余性故不喜贵介处,辞去之。及丁丑相公夺情矣,再招余不往,归葬先人四丧。戊寅携家授经于毘陵。庚辰,座师申相公其子延余,辞不获就之,秋返毘陵,公子毕。姻于湖州,公子妇翁董龙山复以相公之意,强余行居湖州二年。龙山谓余曰:「湖州可居,兄肯卜居,请以一庄百亩相饷。」余曰:「无卜居意,束修可受,田不可受也。」壬午冬,会试入京,相公下□留余,余辞去。癸未,苏紫溪公以工部分考余卷,冠其房,四明余相公、新安许相公拔寘第一,殿试第二,授翰林院编修,同庶吉士读书。前后教习有莆田、锡山、山西、四明四先生,三年七日不入馆,病三日,陈凤父治丧三日,应紫溪召一日。锡山先生称余勤曰:「奠老馆长也。」四明先生曰:「子文秪是拿得架子,定如正文体议,别人从头叙起,却似原文子开口便说文体不正,如何正他便得体。」许相公谓:「子文字诸体俱能,摹古独诗不类唐,余从此亦不攻诗矣。」当癸未,上临干策士,傅胪谢恩,皆临朝三日,一朝参,朝贺侍班,经筵展书,常赡天颜,亦一时遭际也。丙戌,殿试充掌卷官,夏持节封赵藩,过家置义田,胆族人葺先茔,葬族人,友人不能葬者。丁亥还朝,授小内侍书。戊子编纂六曹章奏,己丑分考礼闱,得陶望龄等二十二人,殿试仍充掌卷官,管理诰勑。辛卯丧儿,秋典浙试,郄一切馈赠,自是交际遂废,而以嗣息故,不欲劳心,亦不复应酬之文。壬辰九月秩满,升侍读,殿试仍充掌卷官,改右春坊右中允兼修撰,管理清黄。癸巳升司经局洗马,仍兼修撰掌局事。甲午,皇长子出阁,充侍班官,改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讲掌坊事,秋典应天试,还充正史纂修宫,仍侍班,时豫教方勤,秉烛讲读,每四鼓呼长安门入,寒暑风雨不辍。乙未升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掌坊事,殿试充受卷官,经筵充讲官,秋典武试。丙申升祭酒,余起家太学,尝诵高皇帝圣谕,称宋讷学规严肃,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又见□□升堂有两生抱牌,牌书整齐严肃。四字亦,高皇帝所制也。余谓今之教人者,不近守高皇帝整齐严肃之法,而辄远引“敷教在宽”之文。夫所谓宽者,乃多方劳来辅翼,欲其自得之谓,岂以纵弛宽哉?故余之教,一以整齐严肃主。拜典有节课,讲有程,差拨必公,旷压不贷。而又以膳馔之余,葺文庙垣屋,修补供具祭器,葺官房号房射圃。又于圃中隙地,植槐柳、棰、李、梅、杏数百株。又剏官房六所。丁酉,升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充正史副总裁。戊戌,殿试,充读卷官。六月,升南京吏部右侍郎,署部事,主京察,幸无间言。考掾忠亦详慎,不敢忽。摄户工部,尽革阖京铺行立水兑八规,刊粮解单,以杜横索。成山伯坝官河养鱼,民苦水腐不可食,谕成山决之。
译李廷机 我幼年禀赋虚弱,进私塾后还常常夜里啼哭,肋骨外露、眼睛突出,乡里的父老说这不是长寿的相貌,父母也为此忧虑。然而我性情沉静少言,整天不思〔原文缺字〕,诵读书籍,分明写字,从不粗疏草率。十一岁时跟随黄默堂先生学习。一天先生以“状元宰相”为题目,我破题说:“名列天下选拔之魁,身处天子光辉的近旁。”先生非常高兴,命同学面向北向我行揖礼,又命我接受他们的揖礼。大概当时我已经能够背诵《诗》《书》《礼记》三经了。我的父亲严厉,每次都教我进退应对、拱揖坐立、饮食等礼节。夜里点灯诵书,父亲也一起诵读。乡里人称父亲为“太老”,虽然贫穷穿布衣,人们仍敬重他。乙卯年参加考试,录为纪录生。丙辰年,王遵岩先生招我与他的儿子一同学习。先生指着〔原文缺字〕说:“这个孩子不平凡,看他整天端坐,专心写作三篇文章,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懈怠。”戊午年以儒士身份应试,补为郡庠生。辛酉年倭乱,乡试后父亲去世。癸亥年母亲去世,于是取《蓼莪》篇章,自号九我。丁卯年,蔡见麓先生主持学政,考试列高等,补为廪生。这一年穆宗皇帝即位。戊辰年选为恩贡,己巳年完成太学学业。大司成余娷孙公批阅我的试卷说:“这个孩子心思空明通达,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 少司成同州马文庄公有一天点名检查诸生,后到的人让他们自己写姓名。先生看见诸生争先恐后,只有我独自挺立等候,心中觉得奇异,问我叫什么名字,便命我呈上文章,奖许说:“你是远大的栋梁之才。”庚午年参加顺天乡试,考中第一名,主考官是淮阴丁文恪公和姑苏申相公。当时我还没有儿子,妻子又生病,已经在京师住了两年。有一天同乡顾公说,他的内亲有个妾刚刚守寡,美貌而且有很多财产,想为我作媒,我没有答应。辛未年会试落第回乡,有个世家见我妻子病得很重,想把女儿嫁给我,我又没有答应。我贫穷,只有一纸乡试中式的凭证,便常常从事干谒以谋生;古人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难道我竟不如澹台子羽吗?因为妻子的娘家在永春深山中,便前去居住。山中米价便宜,蔬菜竹笋不用花钱就有,只是不能常备肉食,简陋的房屋空荡荡的,连风雨也遮挡不住。一位朋友偶然经过,怜悯地对我说:“郡中完全可以谋生,为什么要这样自苦呢?”我笑着没有回答。甲戌年会试落第,江陵相公让他的儿子来聘请我;当时江陵相公有贤名,但我向来不喜欢同贵族子弟交往,便辞去不就。到了丁丑年,江陵相公夺情起复,他再次招我,我仍没有去,回乡安葬先人的四次丧事。戊寅年带着家人到毘陵讲授经书。庚辰年,座师申相公让他的儿子来聘请我,我推辞不得已才前往;秋天返回毘陵,申公的儿子完成学业。在湖州结亲后,申公儿子的岳父董龙山又奉申相公之意,强行让我前往湖州居住两年。龙山对我说:“湖州可以居住,兄若肯买地定居,我愿以一庄百亩相送。”我说:“我没有定居的打算,可以接受束修,田地却不能接受。”壬午年冬天,会试入京,申相公下令〔原文缺字〕挽留我,我辞别离去。癸未年,苏紫溪公任工部分考官,判我的试卷为本房第一;四明余相公、新安许相公把我拔置第一,殿试考取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与庶吉士一同读书。前后教习有莆田、锡山、山西、四明四位先生。三年中只有七天没有进入馆舍,因病三天,陈凤父治丧三天,应紫溪先生召见一天。锡山先生称赞我的勤奋说:“这是安置老馆长的人。”四明先生说:“你的文章只是把架子搭得好,确定了文章体式和议论,别人从头叙述,而你的原文一开口就说文体不正,如何匡正它才合乎体式呢?”许相公说:“你的文章各种体裁都能写,摹仿古人唯独诗不像唐诗;我从此也不再攻治诗了。” 癸未年,皇上亲临策问士子,傅胪、谢恩都在朝廷举行三天;一天早朝参见、朝贺侍班、经筵展书,常常得以瞻仰天颜,这也是一时的际遇。丙戌年,殿试充任掌卷官;夏天持节册封赵藩,经过家乡时置办义田,出资为族人修葺先人坟茔,安葬族人中无力安葬者。丁亥年回朝,授任小内侍书。戊子年编纂六曹章奏,己丑年任礼闱分考官,取陶望龄等二十二人;殿试仍充任掌卷官,管理诰敕。辛卯年儿子去世,秋天主持浙江考试,拒绝一切馈赠,从此废止交际;又因为后嗣之事,不愿劳心,也不再应酬写作。壬辰年九月任期届满,升任侍读;殿试仍充任掌卷官,改任右春坊右中允兼修撰,管理清黄。癸巳年升任司经局洗马,仍兼修撰,掌管局务。甲午年,皇长子出阁,充任侍班官;改任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讲,掌管坊务;秋天主持应天府考试,回来后仍充任正史纂修官,并任侍班。当时预教十分勤奋,秉烛讲读,每到四更便呼唤长安门开门入内,寒暑风雨从不间断。乙未年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掌管坊务;殿试充任受卷官,经筵充任讲官,秋天主持武试。丙申年升任祭酒。我出身于太学,曾诵读高皇帝的圣谕,称赞宋讷学规严肃,因此教出来的学生个个有用;又见□□升堂时有两个学生抱着牌子,牌上书写“整齐严肃”四字。这四字也是高皇帝制定的。我认为,今天教人的人,不亲近遵守高皇帝“整齐严肃”的方法,却动辄远引“敷教在宽”的话。所谓“宽”,是从多方面慰劳、招徕、辅翼学生,希望他们自己有所获得,难道是纵容松弛的宽纵吗?所以我教学生,一概以整齐严肃为主。拜师授业有节制,讲学有课程,差遣拨用一定公平,对旷课和懈怠绝不宽贷。同时把膳食节余的钱,用来修缮文庙的墙垣屋舍,修补供具祭器,修葺官房、号房和射圃;又在圃中的空地种植槐、柳、棰、李、梅、杏数百株;还新建官房六所。丁酉年升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充任正史副总裁。戊戌年举行殿试,充任读卷官。六月,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代理部务,主持京察,幸而没有非议。考核属官也忠实详慎,不敢轻忽。代理户部、工部事务时,全部革除京城各铺行实行的水兑八项规条,刊印粮食解送清单,以杜绝横征索取。成山伯坝官河中养鱼,百姓苦于水腐败不能食用,便晓谕成山伯将鱼放掉。
浙人李文政,流寓南京,以交结跆籍南京人,余告御史筦城者,置之法。葺外罗城一百三十里,岁岁省水衡万余金。葺孝陵周垣五十里,葺皇城直房、公署、庙祠、牌坊、桥梁、饭堂,皆取诸节缩奇羡,庋置无用之赀,未尝动部帑一缗。三年给由,改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余意在长往,遂尽弃所有毘陵之产,归筑舍求田橡十终焉。计四疏辞不允,有旨敦趣。癸卯七月,入京署部事。是□归德、四明两相公不协会楚事,四明又与江夏左、江夏讦四明,遂成郄。余解劝,甚至江夏引疾去。守冻杨□妖书起,言官因借以倾归德及江夏,逮讯江夏从人乳媪,余忧甚彷徨不寐者两旬。会讯四五日,独以身翼护之。时皦生光左验甚明,巳承伏,众犹不决。有御史沈木谷言于厂珰曰:“此事不决,缙绅荼毒矣。”属一疏言皦生光外无它人,出疏草示珰曰:“可奏即奏,不则御史奏之。”余奋然曰:“奏则附吾名。”涂公宗浚亦愿附。上闻之喜,至覆讯犹未决。余曰:“今以百十人拆一狱,纵无私心,见岂能尽同?即干会稿职名下,各随所见注情矜疑等字,以俟圣断何。”如厂珰曰有理,遂署情,余次之,众者情者十之九。是稿达于上,狱乃决。当皦生光之巳承伏也,更严拷讯,令供□谋主名。又诏责会问官,有朋友情深,君臣义薄之语。诸人承雍风指,首鼠持两端。江夏危甚,余约词林唐抑所辈四五公,求救于四明,而归德之门无敢至者,余独数往候之。每心口相语曰:「人皆集于菀,我独集于枯。」当是时上巳属意于余,司礼知之,每于余有加礼。尝以彼所节略余疏进御览者,阴示余日。又以其所诗求余序,余答书言:「公日在上左右,公名重,余亦负时名。倘公有所论著,不惟自累,且累公。」余既郄其请而秘之。司礼顾私语大司马萧公:「若以是益重余者。」甲辰知贡举,充日讲官。丁未复知贡举,署部四年,立简便之法,以便宗藩,饬殿试之规,以闲进士,定殿试之期,以便岁贡,行岁考,革汇考,以便孤寒,革纸户铺行,以便民,剏屋以居官,施衲衣以活冻丐。一切公文查核题覆投领转发,不越日而其大者,莫如王府。即远年枉抑有诉,立查立定夺,出示人得面尽,无阻格停滞之难。诸宗知其如此,遂不贿求胥吏及中官,费大省,贫宗便之。太原、汾州、怀庆有生祠。至于秦府之不得滥郡爵,益府之不宜服内请封,虽众居间,而余执之坚,竟亦莫能夺也。客部主贡,夷民苦其扰,无所告诉,则诉之部。余移咨抚镇,令通官诣奴儿哈赤营谕之。及捕贡减入京人数五之四,尽革车价,省丰润等五驿三万金,而大官供亿亦甚省。自是以常,此则朝廷威灵所慑伏,非一使之力矣。余在部常不欲迁,恐所兴革不能久,故吏部拟推少宰,余力辞。既满六年,疏余南北治状徽号効劳,请加尚书,余疏辞。山阴相公谓可加太子宾客,余曰:「侍读学士不佳,却要太子宾容耶?」山阴笑曰:「如公足以风末俗矣。」葢余平生志不在卑。庸自以一介穷儒,巍科华贯,当思所以砥砺树立,报荅国恩,无使死之日有余粟余帛以累君父。故硁硁自矢,久之上亦浸闻。甲辰朝觐人传,上于禁中语左右曰:“此时京官正忙,惟世卿李廷机此两人闲,不与外吏接也。”丙午偶诖误请罪,内阁揭救,得旨褒以忠慎恭勤,令心安供职。又札谕内阁有朕知其清谨之语,于是人咸知上且相念。诸忌者嗾言官毁短余及丁未会推异同,上不动,特命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松林之下,大司农赵公称余任事认操持峻洁,又云大有德于宗藩。廷尉今太宰郑公言,不独宗藩感之,都下百姓皆感之。二三台省,余明目张胆,有未尝识面者。余四辞不允,而后拜命。谢恩一疏言:“人臣惟知有主,苟可自致于主者,无不尽有益于主者,无不不知有身,不知有家,不知有交游往来,不知有毁誉得丧,必无一念不可与主知,必无一事不可对主言。自是而外,有不可则止之训在焉。”人教余进言建事,急收拾人心。余曰:“天下事平平做去,天下路慢慢行去,要急却缓,要好却不好,要明白却不明。”曰:“美必归君,入告之语不宜外传。”况余始进也,尝见宋王曾独奏事,宗讶其不与首相王且俱来,故用此指与山阴处。山阴安之,上亦不疑。而余雅慕清净昼一之理,欲省议论,明职掌,母相轶越。守令甲母动论官曰:“勤事,论人曰躬行,论大臣曰担当,论相道曰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曰行所无事。
译浙江人李文政流寓南京,因为交结、跋扈欺凌南京人,我告知御史筦城,将他依法处置。修缮外罗城一百三十里,每年节省水衡司一万多金。修缮孝陵周围墙垣五十里,修葺皇城直房、公署、庙祠、牌坊、桥梁、饭堂,全部取用节省下来的余财和存放的无用资金,从未动用部库一文钱。任职三年考满,改任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我本想长久归去,于是把毘陵所有产业全部舍弃,回乡筑屋置田,直到老死。前后四次上疏辞职都未获准,皇帝下旨敦促我赴任。癸卯年七月,入京代理部务。当时□归德、四明两位相公因楚地事务意见不合,四明又与江夏左相互相攻讦,于是结成嫌隙。我从中解释劝和,甚至使江夏以病为由离去。守冻杨□妖书案发生后,言官借此倾陷归德和江夏,逮捕审讯江夏的随从乳母,我忧虑极深,彷徨不安,连续两旬不能入睡。恰逢审讯四五天,我独自以身护卫他。当时皦生光的口供和旁证已经十分明白,已经承认服罪,众人却仍不能决断。有御史沈木谷对厂中宦官说:“此事若不能决断,缙绅就要遭受毒害了。”于是交给他一份奏疏,说皦生光之外没有别人;拿出奏疏草稿给宦官看,说:“可以上奏就立即上奏,否则就让御史上奏。” 我奋然说道:“如果上奏,就附上我的名字。”涂宗浚也愿意附名。皇帝听说后很高兴,但直到再次审讯仍未决断。我说:“如今凭一百一十人拆分审理一桩狱案,即使没有私心,见解怎么可能完全相同?不如在会审稿的各人职名下,分别按照各自所见,注明‘情’‘矜’‘疑’等字,等待圣上裁决,怎么样?”厂中宦官说有道理,于是署上‘情’字,我列在其次,多数人署‘情’,约占十分之九。这份会审稿送达皇帝,案件才得以判决。当皦生光已经承认服罪时,还要加严拷讯,命他供出□谋主的姓名;又下诏责备会审官员,说他们有“朋友情深、君臣义薄”的话。众人承受雍风的指示,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江夏危急万分,我约集词林中的唐抑所等四五位公卿,向四明求救;而归德门下无人敢去,我独自多次前往问候他。每当这时,我都在心里自语:“众人都聚集在茂盛的树荫下,只有我聚在枯树旁。”这时皇帝已经对我有意任用,司礼监知道此事,对我格外礼遇。他曾把自己删节后替我进呈、供皇帝阅览的奏疏,暗中拿给我看日期;又拿他的诗请我作序,我回信说:“您天天在皇帝身边,声名很重;我也有当时的声名。假如您有所论著,不但会连累自己,也会连累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我既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便把这件事秘而不宣。司礼监顾公私下对大司马萧公说:“如果这样做,反而会使他更加受到重视。”甲辰年主持贡举,充任日讲官。丁未年再次主持贡举,代理部务四年,制定简便的办法,以便利宗藩;整顿殿试规程,以使进士得到闲暇;确定殿试日期,以便利岁贡;实行岁考,革除汇考,以便利贫寒士子;革除纸户和铺行的差役,以便利百姓;修建房屋供官员居住,施给纳衣救活受冻乞丐。所有公文的查核、题覆、投递、领取、转发,大事也不超过一天。其中最重要的是王府事务:即使是多年前受冤屈而来申诉的,也立即查明,立即裁决,张榜公示,使人能够当面陈述全部情况,不再有阻隔、搁置、停滞的困难。各宗室知道他如此办事,便不再贿赂请托胥吏和宦官,费用大为节省,贫困宗室也觉得便利。太原、汾州、怀庆都有为他建立的生祠。至于秦府不得滥封郡爵、益府不应在服丧期间请求封爵,虽然许多人从中说情,我仍坚持不改,最终也没有人能改变。客部主管贡事,夷民苦于骚扰,无处申诉,便到部里控告。我移文告知巡抚、镇守,命通官到奴儿哈赤营中晓谕此事。后来捕贡时把入京人数减少五分之四,全部革除车价,使丰润等五个驿站节省三万金,大官的供应费用也大为减少。从此成为常例。这是朝廷威灵所震慑使其降服,并非一个使者的力量而已。我在部任职时常不愿迁调,担心所兴革的措施不能长久,所以吏部拟推我任少宰,我极力辞谢。任满六年后,朝廷上疏称许我南北两地的治理状况和功劳,请加授尚书,我又上疏辞谢。山阴相公说可以加授太子宾客,我说:“侍读学士已经不够好,却还要做太子宾客吗?”山阴笑道:“像您这样的人,足以移风易俗了。”大概我平生的志向不在卑下的职位。我只是自认为一个贫穷的儒生,既然取得高科、身列显贵,就应当思考怎样磨炼自己、建立功业、报答国恩,不要在死去之日还留下多余的粮食和布帛,反过来连累君父。因此我一直坚持自守,久而久之,皇帝也逐渐听闻了这些。甲辰年朝觐时,人们传说皇帝在宫中对左右说:“现在京官正忙,只有世卿、李廷机这两个人清闲,不与外任官员交接。”丙午年我偶然因误涉过失请求治罪,内阁上疏救解,皇帝下旨称许我忠诚、谨慎、恭敬、勤勉,命我安心供职;又传札给内阁,说有“朕知道他清廉谨慎”的话。于是人人都知道皇帝将要眷顾任用我。各个嫉妒我的人唆使言官诋毁我,以及在丁未年会推时制造异议,皇帝不为所动,特命我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松林之下,大司农赵公称赞我任事时操守严峻清洁,又说我对宗藩有很大的恩德。廷尉、后来的太宰郑公说,不只是宗藩感激我,京城百姓也都感激我。台省中的二三位官员,我明目张胆地与他们交往,其中有人我从未见过面。我四次辞谢都未获准,随后接受诏命。谢恩奏疏中说:“臣下只知道有君主;只要能够使自己归属于君主,就没有不竭尽力量、有益于君主的;不知道有自身,不知道有家庭,不知道有交游往来,也不知道有毁誉得失,必须没有一念不能让君主知道,没有一件事不能对君主直言。但除此之外,还存在‘不能做就停止’的训诫。”有人教我进言议事,要赶快收拾人心。我说:“天下的事情平平稳稳地做下去,天下的道路慢慢地走下去;想要急反而缓,想要好反而不好,想要明白反而不明白。”又说:“美名一定归于君主,入朝禀告的话不应传到外面。”况且我刚入阁时,曾见宋王曾独自奏事,宗室惊讶他为什么不与首相王且一同来,所以我用这个意思同山阴相公相处。山阴对此很安然,皇帝也不怀疑。我一向仰慕清静、专一的道理,想减少议论,明确职掌,勿使彼此越权。守令甲勿轻易议论官员,说:“议论办事的人要说勤勉,议论人物要说亲身实行,议论大臣要说敢于担当,议论宰相之道要说胸襟开阔、公正无私、顺应事物而行事;‘行所无事’。”
论用人曰中材最多,惟恕以用之。至论边事则曰不可,问其故曰:苞苴可绝虖?请托可杜虖?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而欲将勇兵强饷足,不可得也。”既入阁,四方书揭俱于长安门外投领,无人至余门。在事九阅月,惟主张四川撤兵,全活黔蜀生灵,省馈运,安疆臣兄弟不至播州之续,此一事少以。报国耳,乃所有一二愚见:谓北地营田可听民自营,官勿预;山东故有海道通辽,可转粟给军;南京铸钱利厚,可广铸北输济工折俸;商人苦累,可查正德初年牌甲法,编银佣役,间以折色济之。怀未及陈,而烦言再至,遂决意乞身。自戊申四月后,屡疏屡慰留不出;再遣鸿胪寺卿宣谕不出;命同官谕不出;圣节不出阁,事不闻邸报□阅,言者蠭涌不辩。己酉冬,移之真武庙居焉。人□□矣,曰席藁也;或曰荒凉;曰吾固安之;或曰子未可□去乎?曰必去,必待命去耳。暇中续成《春秋日讲章》,考永乐迄隆庆实录所载阁臣皇明阁史纂国朝名臣言行录,编宋贤事汇,删通鉴性理书,着《四书臆说》,家礼家训,仕迹如干卷。壬子二月返旧邸,有行色上遣中使谕:“余少俟,俟过万寿圣节。”疏请辞朝上犹不欲余去,旬日之内遣中使谕留者三遣鸿胪卿者一,又一日五鼓传旨遣太□视余疾。余俟又浃旬乃辞朝上乃允放,加太子太保,予银币,驰传遣官护行,恩数优渥,而尚责中□不邀留恠余急去,犹若不释然者。余疏辞加官而□所以不得不急之故,然人以殊常之眷,殆二十年来所未有云。余平居言论动称古人,在词林惟礼节事体咨前辈,至行巳居官则曰:“择善而从可也。”秀才时馆于何宪副小洛公家,见公自道居官朝参之勤,心识之,故仕宦三十年不敢以惮劳养安失礼怠事。尝言:“无故不朝参,公座律当笞,君子怀刑焉可犯乎?”摄南工时,有缙绅过余,谓公翰林官顾亦肯亲俗事乎?余曰:“有俗人无俗事,天下国家事何言俗也?”居怕喜诵《羔羊》之诗而玩其序,所谓节俭正直者,以正直必出于节俭。每语家人曰:“士大夫耻言治生□不可不治生,夫治生非委琐龌龊悭吝自封殖之谓,不过节用耳。”翰苑坦途,第觉官之美而迁之骤,未尝以一差一缺嗫嚅当道之前,不能谀人,亦不能毁人,事可告人,私书可示人。或言人过失,余曰未必然。或告以某人恠子,余曰渠与余善,当不恠。平生操无心之道以游于世,人亦多亮之者。惟是江左别有一种风尚,余与之左,而与太仓先生合。彼见上用余召起太仓,以此二人不可使在政地,欲别有拥戴。凡间难尽言,事亦无成,而其攻之众且急,实由于此。余尝言士大夫壮而行,老而休,乘流则逝,遇坎则止。又云时非汉室,才谢孔明,何必死而后巳哉?故出处之际不谋于人,随时据理,行其心之所安而巳余平日兢兢,惟恐得罪于邻里乡党,顾在京师,室惟老荆幼子。于是有怙势借名奸利者,余归乃尽讼治之,以谢乡人。至于此外状揭余,未尝经目,曰则有司存,吾乡官焉能预若事?一切交际辞受,如他日有问者,应曰上不敢负圣主之知,下不欲改平生之节也。归之明日,即亡弟襄葬,饬先坟,治首丘,筑笋江旧庐,余生于斯,先人精爽在焉。营庵亭,童子时读书□也。而郡庠余所起家,临漳门外三桥山川坛亦余□里,莫不修葺巳。又修朱文公祠及王梅溪、西山与卫民祠,此则官捐赀而余但首其事,或代其劳耳。产业寡而授受明,赋无愆期,其产犹在他户代输来索者应之,不踰晷。无山荡、海荡、军田、官田、寺田、寺房、管社、管渡之事,于人无争,于官府无求。事省心闲,眠食外无别念。常言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羣黎以此徧尔。德天保以之祝其君,穿衣吃饭,夜眠晓起,便是道,便是仙佛。但哀人竆不能赒,见义事不能举,有义举不能助,则聊引欲立欲达之论以自解,而终未慊也。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七。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八
詹事府一(掌府事尚书,掌府事侍郎,詹事,少詹事)
◆掌府事尚书
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谷白公金戊墓志铭(李东阳)
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定吴公宽神道碑,王鏊。
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少保悔斋李公逊学墓志铭(毛纪)
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恪温公仁和墓志铭(严嵩)
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霍文敏公韬行实(江宁何世守)
文明海慧法师善继塔铭(宋濂)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事赠太子太保谥文简孙公承恩墓志铭(徐阶)
资善大夫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资政大夫玉溪张公潮行状(费寀)
译谈到用人,他说:“中等才干的人最多,只能宽容地任用他们。”至于谈到边疆事务,他就说:“不行。”问他原因,他说:“馈赠贿赂能够断绝吗?请托能够杜绝吗?沿着今天的道路走,不改变今天的风气,却想要将领勇敢、士兵强悍、粮饷充足,是不可能得到的。”入阁以后,四方的书信、揭帖都在长安门外投递领取,没有人到我门下。在职九个月,只有主张撤回四川的兵力,使黔、蜀百姓得以保全生命,节省运输供给,安定守疆大臣兄弟,使其不至于成为播州之乱的后继,这一件事稍微算是报国;此外还有一两点愚见:认为北地营田可以听任百姓自行经营,官府不要干预;山东过去有海道通往辽地,可以转运粮食供应军队;南京铸钱利润丰厚,可以扩大铸钱,运往北方,用来补助工程、折抵俸禄;商人苦于负担,可以查考正德初年的牌甲法,编定银两雇役,间或用折色来救济。我还未来得及陈述,烦扰的议论又接连而来,于是决意请求辞职。戊申年四月以后,我屡次上疏,皇帝屡次慰留,我仍不出;又派鸿胪寺卿宣谕,我仍不出;命同僚宣谕,我仍不出;圣节也不出阁,事情没有在邸报中□阅,言官蜂拥而来争论不止。己酉年冬,皇帝把我移到真武庙居住。人□□了,说是席藁而居;有人说那里荒凉;我说:“我本来就安于此处。” 有人说:“您还不可以□离去吗?”我说:“一定要走,但一定要等到诏命后才走。”闲暇中续成《春秋日讲章》,考订永乐至隆庆《实录》所载内容、《阁臣皇明阁史》,纂辑《国朝名臣言行录》,编成《宋贤事汇》,删订《通鉴性理书》,撰写《四书臆说》以及《家礼》《家训》,仕宦事迹共若干卷。壬子年二月返回旧宅,已有出行的样子,皇帝派宦官传谕:“再稍等,等过了万寿圣节。”我上疏请求辞朝,皇帝仍不想让我离去。十天之内,派宦官传谕挽留三次,派鸿胪卿一次;又有一天五更传旨,派太□来探视我的病情。我又等了十天才辞朝,皇帝这才允许我离任,加授太子太保,赐给银币,派遣官员护送,恩典和礼数十分优厚;但还责怪中□没有挽留我,怪我急于离去,似乎仍未完全释然。我上疏辞去加授的官职,并说明不得不急于离去的原因;但人们说,这样特殊的眷顾,大概是近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我平日言论动辄称引古人,在词林中只有礼节和政务才向前辈请教;至于处世和做官,则说:“选择善道而从之就可以了。”我还是秀才时,曾在何宪副小洛公家中授馆,听见何公说起自己做官时勤于朝参,便记在心里,所以做官三十年,不敢因畏惧劳累、贪图安逸而失礼误事。他曾说:“没有缘故而不参加朝参,按公座律应当受笞刑,君子怀有刑罚之戒,怎么可以触犯呢?”代理南京工部时,有缙绅来见我,说:“您是翰林官,难道也肯亲自办理这些世俗事务吗?”我说:“只有世俗之人,没有世俗的事情;天下国家的事,怎么能说是世俗呢?”我闲居时喜欢诵读《羔羊》这首诗,并玩味它的序,说所谓节俭正直,是因为正直一定出自节俭。我常对家人说:“士大夫以谈论治生为可耻,□却不能不治理生计。所谓治生,不是指琐碎鄙陋、吝啬自我积聚,不过是节省用度罢了。”翰苑是平坦的仕途,只是觉得官职美好、升迁迅速。我从未因一个差事、一个职位而在权要面前吞吞吐吐;不能谄媚人,也不能诋毁人;事情可以告诉别人,私信也可以给别人看。有人谈论别人的过失,我说:“未必如此。”有人告诉我某人怨恨我,我说:“他同我友善,应当不会怨恨。”我平生奉行无心机之道来处世,也有很多人理解我。只是江左另有一种风气,我同它相左,却同太仓先生一致。他们见皇帝起用我,又召回太仓,便认为这两个人不能处在执政地位,想另行拥立支持某人。各种隐情难以尽述,事情也没有成功,但他们对我的攻击人数众多而且急迫,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曾说,士大夫壮年时就应当出仕行事,年老时就应当退职休息;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险阻就停止。又说,如今的时势不是汉室,才能也比不上诸葛孔明,何必一定要到死而后已呢?所以在出仕或退处的时候,不同别人谋划,只随时据理,做自己心中安适的事罢了。我平日谨慎小心,只怕得罪乡邻乡党;但在京师时,家中只有老妻和幼子。于是有些仗势借名、谋取奸利的人,我回乡后便全部起诉惩治,以向乡人谢罪。至于这以外有人写状揭发我,我从未亲自过目;我说:“自有主管官署,我乡里的官员怎么能干预这种事?”一切交际往来和辞受馈赠,若日后有人问起,就回答说:“上不敢辜负圣主的知遇,下不愿改变平生的操守。”回乡第二天,就安葬亡弟李襄,整治祖先坟墓,修治首丘之地,筑造笋江旧居。我生于这里,先人的精魂也在这里。又营建庵亭,那是我童年读书的□处。郡学是我出身起家的地方,临漳门外三桥山川坛也是我□里的地方,没有不加以修葺的。又修建朱文公祠,以及王梅溪、西山和卫民祠;这些都是官府捐资,我只是主持其事,或代为出力而已。产业不多而交接清楚,赋税没有逾期;产业仍在别人户下、由别人代为输纳,前来索取时便立即答复,不超过一顿饭的时间。没有山荡、海荡、军田、官田、寺田、寺房、管社、管渡等事务,同人没有争执,对官府也没有请求。事情少,心情闲适,睡眠饮食以外没有别的念头。我常说,百姓质朴,日常的衣食,众百姓都普遍依靠这些;《天保》诗用这些来祝颂君主。穿衣吃饭、夜晚睡觉、清晨起床,就是道,就是仙佛之境。只是悲哀于别人困穷而不能周济,见到义举而不能倡导,有义举又不能帮助,便姑且引用“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道理来宽解自己,最终却仍不满意。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十七卷。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十八卷。詹事府一(掌府事尚书、掌府事侍郎、詹事、少詹事)。掌府事尚书。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谷白公金戊墓志铭(李东阳)。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定吴公宽神道碑,王鏊。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少保、悔斋李公逊学墓志铭(毛纪)。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恪温公仁和墓志铭(严嵩)。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霍文敏公韬行实(江宁何世守)。文明海慧法师善继塔铭(宋濂)。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事、赠太子太保、谥文简孙公承恩墓志铭(徐阶)。资善大夫、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资政大夫、玉溪张公潮行状(费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