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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朝献征录五十一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六十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460–1539 段

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向实,字克忠,江西进贤县人,洪武乙丑进士。初授兵部试员外郎,九年无过,特升通政使。以不善奏对,力辞,改应天府尹。建文中坐累谪广西。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召复前职,又坐累系狱数年,左迁两浙盐运司判官。仁宗皇帝在东宫,知其廉名,即位驿召还朝,升都察院右都御史。翊日入谢,命兼詹事府詹事,给两俸。有诏求言,宝陈八事:其一曰录用勋旧,二曰设置谏官,三曰选举贤才,四曰简练将帅,五曰贵重有司,六曰考核吏员,七曰监生资格,八曰流通钞法。言多可采。上即位之初,命莅南京都察院,秩满入觐。上悯其老,命致仕归。以宣德三年八月卒于道,讣闻,遣官赐祭,命有司治葬。宝儒者,有文学,宽厚爱民,而持身清介,累遭困阨,未尝易操。平居言不及利,疏食水饮,自处甚适。历任四十余年,卒之日,家具萧然。

○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临漳石公璞传(崔铣)

崔铣

石璞字仲玉,临漳人。初,监察御史,迁江西按察司副使,按察使山西布政使。璞刚直有治才,所在著称。在江西时,有民娶妇三日矣,婿妇往拜其家,婿先归,妇后□之,遍索不获,妇翁讼壻杀女,壻不胜搒掠,自诬服云弃尸前塘中。官使人求之,果得尸,狱成。独璞疑曰:“杀人而弃尸,非深怨者不如是也。彼初婚方燕好,胡乃尔尔?”出囚谓曰:“尔辞信乎?”囚叩头曰:“信,速死公之赐也。”屡问皆然,璞计无所出。乃斋沐焚香祝曰:“此狱关纲常,万一其妇与人私,其夫既受污名,又枉死于理安邪?”望天以梦觉,我夜果梦人赠一麦字。璞思曰:“两人夹一人也。”狱有归矣。比明,械囚首令待时行刑,囚未出。璞见一童子窃向门内窥,璞令人召入,曰:“尔羽客,胡至此?得非尔师令尔侦某囚事乎?”童子大惊,吐实。果二道士素与妇通,见匿之槁麦中。江西人号曰“断鬼石”。在山西时,议修尧庙,一夕大风拔木,积庙前皆栋梁材。后进工部尚书。正统戊辰,河决荥阳,经漕濮至阳谷入漕河,溃沙湾东入于海,命璞治之。河决口塞。明年己巳,处州盗起,命璞讨之,平□泰辛未也。先寇独石,命璞兼大理寺卿往。璞充饷勒兵,修坦守险。康定帝赐玺书曰:“尔忠勤善谋,素边人信,故命尔。”事平,进太子太保,改兵部尚书。丙子,湖广苗叛,民李珍、魏玄冲往用道之,寇掠作谶文,湖湘讹言腾,民用大扰。又命璞往,璞以斗生得珍、玄冲,盘送京师。苗平,还治部事。数年致仕。天顺庚辰英皇召大学士李贤谓曰:“石璞纯臣也,闻其尚健然贫,我以玺书召来。”璞至京上召见文华殿,璞服青袍系角带入上曰:“吾赐尔绯玉敝乎?”璞叩头曰:“臣平生以孤忠奋,无结纳,今臣自分填沟壑矣。诏至,臣自知他途必臣有罪,当诛谴耳。”上说是时璞微瞶,乃命掌南京都察院事。成化初致仕归,五年卒。后渠子曰铣正德初奉旨充《孝皇实录》参对官,见国史载石公功,今求诸其家,有也。长老道公数事,载之足见其素槩。石公在山西,其夫人与诸僚妻燕归,愠曰:“彼多金珠绮采,吾布裙袄,甚不称布政妻也。”石公曰:“尔何曰坐席首?”石公曰:“使吾墨于宪,汝安得居此坐?且吾素不以妻子故宦,彼金珠绮采者,后欲居汝席,得乎?”明年其夫果有以墨罢者。石公自司马归彰德,无宅第,假太仆行署居,后竟不能治第。有司令其家纳金以行署长归之。予少闻城西孙平村、高平渠南有石尚书别业,己卯春始过焉。傍山作屋三楹,痹甚且闇。屋左茅舍,垣内仅一亩。于讯其老仆,屋即公居,葢瓦则易之屡矣。公归买田仅百亩,其孙贫四十亩售朱氏。安阳某自典史归,石公许往其家,盛治具,几上陈银卤,前列金杯十余。公见之问曰:“尔宦几年?”曰:“未一考也。”曰:“胡归乎?”曰:“刁民诬吾贪,夺职。”石公曰:“使吾治尔,尔焉能还乡里哉!”拂衣出。

○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黄绂(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黄绂,字用章,河南封丘县人。正统十三年进士,授行人,升南京刑部员外郎,晋郎中。成化九年,升四川布政司左参议,督松潘粮饷,兼理兵备。十四年,转本司左参政,历升湖广左布政使。二十二年,迁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增置建安等堡边墙,及移置驿传,拓教场地,人□利之。弘治三年,超升南京户部尚书。四年,改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院事。六年,疏请致仕,许乘传归,未行而卒。讣闻,赐祭葬如例。绂性严急,不容物,遇事辄径行巳志,无所顾虑,然所守有可取云。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金公泽传。

译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向实,字克忠,是江西进贤县人,洪武乙丑年进士。起初授任兵部试员外郎,九年没有过失,特意升任通政使。因为不善于应对奏答,极力辞职,改任应天府尹。建文年间因受牵连被贬到广西。太宗文皇帝即位、恢复大统后,召回他复任原职;又因受牵连入狱数年,降为两浙盐运司判官。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知道他的清廉名声,即位后通过驿站召回朝廷,升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第二天入朝谢恩,命令他兼任詹事府詹事,支给两份俸禄。朝廷下诏征求意见,向宝陈述八件事:第一,录用勋旧;第二,设置谏官;第三,选拔贤才;第四,简练将帅;第五,尊重有司;第六,考核吏员;第七,确定监生资格;第八,疏通钞法。他的意见大多值得采纳。皇帝即位初年,命他掌理南京都察院,任期届满后入朝觐见。皇帝怜悯他年老,命他退休回乡。宣德三年八月,向宝在途中去世。讣告传来后,朝廷派官员赐祭,并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向宝是儒者,有文学才能,宽厚爱民,同时操守清正耿介,多次遭受困厄,却从未改变节操。平日言语不涉及利益,吃粗粮、饮清水,生活自处十分安适。他历任官职四十多年,去世时家中家具简陋萧然。《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临漳石公璞传》(崔铣) 崔铣 石璞,字仲玉,临漳人。起初任监察御史,调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后来任按察使、山西布政使。石璞刚正不阿,有治理才能,任职之处都很有声望。在江西时,有个百姓娶妻才三天,女婿和新妇去拜见女方父母,女婿先回来,新妇后来[缺字]她;遍处寻找也找不到。新妇的父亲控告女婿杀死女儿,女婿受不住拷打,诬认说把尸体抛在前塘中。官府派人寻找,果然找到了尸体,案件于是定成。只有石璞怀疑说:“杀人后抛尸,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不会这样做。他们刚刚结婚,正是恩爱之时,怎么会这样呢?”他把囚犯带出来问:“你的供词是真的吗?”囚犯磕头说:“是真的,您让我快些死,正是您的恩赐。”多次询问都这样回答,石璞一时想不出办法。于是斋戒沐浴、焚香祷告说:“这件案子关系到纲常,万一新妇与人私通,她丈夫既蒙受污名,又被冤枉处死,按理说怎么能安心呢?”他向上天祈求,希望在梦中得到启示。当天夜里果然梦见有人送给他一个“麦”字。石璞思考说:“这是两个人夹着一个人。”案件有了头绪。天亮时,他给囚犯戴上刑具,命令等候时辰行刑;囚犯还没有被带出,他看见一个童子偷偷向门内窥看,便叫人把童子召进来,说:“你是羽客,为什么来到这里?莫非是你师父命你来探听这个囚犯的事情吗?” 童子大为惊慌,吐露了实情。原来确有两个道士一向与新妇私通,并把她藏在枯麦之中。江西人称石璞为“断鬼石”。他在山西时,商议修建尧庙,一夜大风拔起树木,堆积在庙前的全都是建筑栋梁材料。后来升任工部尚书。正统戊辰年,黄河在荥阳决口,经漕濮到阳谷流入漕河,又在沙湾溃决向东入海,朝廷命石璞治理。河流决口被堵塞。第二年己巳年,处州盗贼兴起,朝廷命石璞讨伐,至[缺字]泰辛未年平定。此前盗寇侵犯独石,朝廷命石璞兼任大理寺卿前往。石璞充实军饷,整顿军队,修筑平坦道路,守住险要之地。康定帝赐给他玺书说:“你忠诚勤勉、善于谋划,一向为边地人所信任,所以命你前往。”事情平定后,升任太子太保,改任兵部尚书。丙子年,湖广苗人叛乱,百姓李珍、魏玄冲前往煽动,盗贼四处掠夺并制作谶文,湖湘地区谣言传播,百姓大为骚动。又命石璞前往,石璞用计生擒李珍、魏玄冲,押解送往京师。苗乱平定后,回来处理兵部事务。数年后退休。天顺庚辰年,英皇召大学士李贤,对他说:“石璞是纯臣,听说他还很健康但生活贫困,我要用玺书召他来。”石璞到京,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石璞穿青袍、系角带入见,皇帝说:“我赐给你的绯袍玉带,已经破旧了吗?” 石璞磕头说:“臣一生凭孤忠奋发任事,从不结交权贵;如今臣自认为已经快要填沟壑了。接到诏书时,臣还以为自己一定另有罪过,必遭诛责。”皇帝听了很高兴。当时石璞视力已有些昏弱,皇帝于是命他掌理南京都察院事务。成化初年退休回乡,成化五年去世。后来渠子石铣在正德初年奉旨充任《孝皇实录》参对官,看见国史记载石璞的功劳,今天到他家查访,也确实有这些记载。乡里的长者讲述石公的几件事,记下来足以看出他一向的品格。石公在山西时,他的夫人与同僚的妻子们宴饮归来,恼怒地说:“她们都有金珠绮罗,我却穿布裙布袄,实在不像布政使的妻子。”石公说:“你为什么说要坐在席位的首位?”石公又说:“如果不是我在宪司任职,你怎么能坐在这里?况且我一向不因为妻子儿女而谋求官位;那些有金珠绮罗的人,日后想坐在你的席位上,能做到吗?”第二年,那位同僚果然因贪墨被罢免。石公从兵部尚书任上回到彰德,没有宅第,借住太仆寺行署,后来始终没有能力建造宅第。有关部门命令他家缴纳钱财,才把行署长期归还给官府。我年轻时听说城西孙平村、高平渠南有石尚书的别业,己卯年春天才经过那里。房屋靠山修建,共三间,十分低矮而且昏暗;屋左有茅舍,围墙内仅有一亩地。我询问他的老仆人,才知道这就是石公居住的房屋;屋顶瓦片大概已经更换过多次了。石公回乡后只买了约一百亩田,他的孙子贫困,把四十亩卖给了朱氏。安阳有个人从典史任上回乡,石公答应到他家去;那人盛情准备酒席,桌上摆着银制酒器,前面还排列着十多个金杯。石公见了,问道:“你做官几年了?”那人说:“还没有满一考。”石公问:“为什么回乡?”那人说:“刁民诬告我贪污,我被夺职。”石公说:“如果让我来审理你,你还能回到乡里吗?”说完拂袖而出。《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黄绂》(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黄绂,字用章,河南封丘县人。正统十三年中进士,授任行人,升南京刑部员外郎,又升郎中。成化九年,升四川布政司左参议,督理松潘粮饷,兼管兵备。十四年,转任本司左参政,历任升为湖广左布政使。二十二年,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增设建安等堡的边墙,又迁置驿传,扩展教场地,百姓[缺字]受益。弘治三年,越级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四年,改任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管院务。六年,上疏请求退休,朝廷准许他乘驿车回乡,但还未出发便去世。讣告传来后,按例赐祭、安葬。黄绂性情严厉急躁,不能容忍事物,遇到事情总是直接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毫无顾虑;然而他所坚持的操守也有可取之处。《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金公泽传》。

金泽,字德润,应天府江宁县籍,先世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中成化丙戌进士,七年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十年升湖广司员外郎,十二年升四川司郎中。谳狱明允,十三年丁忧,十六年补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屡着才干,十九年升四川右参议,二十三年升右参政。播州宣慰厚馈以金币,毅然麾之。至以庶长夺嫡,意寘之法,革三长官司,抚安七十二寨夷民,骈首归命。流贼李广猬聚五千余人,戮通江官吏,倾其帑藏。东乡王伯荣效尤犯顺,焚荡县治。泽前后设画,侦其渠魁而歼之。铜梁新设,民多负固,抚循有方,咸帖帖服。夔贼野王刚鼓众猖獗,充斥湖陜。上命三省督兵会剿,泽下重赏之令,竟磔刚于市。弘治五年升广东右布政使,七年转左。时汀漳盗起,郡县有司无远略,不急补其势寖炽,而岭南湖湘之不逞者从而和之,四散剽掠,劫富室,燔民居,掠帑藏,杀官军,哄然东南郡县患。有司始骇而图之,备其东则发于西,掠其南则窜于北。八年八月,时镇守江西太监邓原曁巡按监察御史都布按三司议,以盗之未平,以政令不一,而邻境有司不肻恊心,故也宜设巡抚宪臣,置司要□,以节制之,而割附近郡县以隶之,则盗易平□。延具奏其事。孝皇俞其请,因升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俾巡抚江西。泽奉敕抚定,便宜从事,先榜令自首,乃严督缉捕,斩贼首满天明等八百余颗。论功罪明,赏罚人多感奋,思效猺獠洞蛮闻风向化,四边以宁。又囚四省交□缉捕官员责不专一,每有警急事难责成。先该镇守江西太监邓原奏行,将雩郡会昌信丰□金安远石城龙南七县各添设主簿一员,专一补盗。惟广东韶州府五县,惠州府七县,南雄府二县,福建汀州府八县,湖广郴州五县,江西南安府二□□昌府四县,贑州府三县俱未添设机快补。盗无律□□纵□无忌,又奏行将前各府州县不分全设裁减州添判官,县添主簿各一员,并不别差专委操练机快缉捕盗贼,遇有紧急调用责成。又瑞金县招集乡湖陂山场,去县六十里,僻在一隅,俱系深山险洞,林木森阴,先年强贼藏隐在彼,打劫石城县杀死人民。丙辰泽具奏于湖陂山场设立巡检司一所,又檄下□属设立关隘,佥编附近居民之壮□防守要津,禁遏奸细。后各县因地方险易不同,道□远近亦异,而有所增损,然莫非阻述前意也。又增□贑州旧城一尺,并信丰、兴国、南康、永宁旧城圯破,俱檄修葺。又创巡抚院并贑州府贑县学校,俱檄重建。凡百政令皆行之可久而无弊者。十二年升南京刑部右侍郎,十五年改南京兵部右侍郎,十八年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院事,正德元年致仕。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谥庄简熊公绣传(刘瑞)

译金泽,字德润,户籍属于应天府江宁县,祖先原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成化丙戌年中进士,成化七年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十年升湖广司员外郎,十二年升四川司郎中。他审理案件明断公允,十三年因父母丧服丧,十六年补任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多次显示才干,十九年升四川右参议,二十三年升右参政。播州宣慰使送来丰厚的金帛馈赠,他坚决挥手拒绝。等到播州因庶长子夺取嫡位,他准备依法处置,撤革三长官司,使七十二寨夷民得到安抚,全都俯首归顺。流贼李广聚集五千多人,杀戮通江县官吏,倾取县府库藏。东乡王伯荣效仿他而犯上,焚毁荡平县治。金泽前后谋划部署,侦察到他们的首领后将其歼灭。铜梁新设县,百姓多负险固守,他安抚治理有方,众人都服服帖帖。夔州盗贼野王刚聚众猖獗,势力遍及湖广、陕西。皇帝命三省督兵会同剿捕,金泽下令重赏,最终把野王刚肢解于市。弘治五年升广东右布政使,七年转任左布政使。当时汀州、漳州盗贼兴起,郡县有司没有长远谋略,不及时补救,导致势力逐渐炽盛;岭南、湖湘一带的不法之徒也跟着响应,四处抢掠,劫持富户,焚烧民居,掠夺府库,杀害官军,东南各郡县一片喧扰,成为祸患。有关部门这才惊慌地谋划对策;加强东面防备,盗贼就从西面出现;搜掠南面,盗贼又逃到北面。弘治八年八月,当时镇守江西的太监邓原和巡按监察御史、都布按三司商议,认为盗贼未能平定,是因为政令不统一,邻境有司又不肯同心协力,所以应设置巡抚宪臣,在要地[缺字]设立衙署,由他节制各方,并划分附近郡县归其管辖,这样盗贼就容易平定[缺字]。于是联名上奏此事。孝宗皇帝准许了他们的请求,便升金泽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命他巡抚江西。金泽奉敕安抚平定,遇事可以便宜行事;先张榜命令盗贼自首,随后严厉督促缉捕,斩获贼首满天明等八百多颗首级。论功定罪明白,赏罚分明,人们大多受到激励,思图效力;猺獠洞蛮听到风声也归顺教化,四境因此安宁。又因为四省囚犯交[缺字],缉捕官员责任不专一,每逢警急便难以责成;此前镇守江西太监邓原奏请施行,在雩都、会昌、信丰、[缺字]金、安远、石城、龙南七县各增设主簿一员,专门补捕盗贼。唯独广东韶州府五县、惠州府七县、南雄府二县、福建汀州府八县、湖广郴州五县、江西南安府二[缺字]、南昌府四县、赣州府三县,都还没有增设机快补。盗贼没有法令[缺字],因而纵[缺字]无所顾忌;金泽又奏请,将前述各府州县不论全设或裁减,州各增设判官一员,县各增设主簿一员,并另行专门委任人员操练机快、缉捕盗贼,遇到紧急情况便可调用,责任也有明确归属。又因瑞金县招集乡民到湖陂山场,距县城六十里,偏僻在一隅,那里都是深山险洞,林木茂密阴暗;往年强盗藏匿其中,曾打劫石城县并杀害百姓。丙辰年,金泽上奏请求在湖陂山场设置一处巡检司,又发檄文命所属地区设置关隘,编派附近居民中的壮丁[缺字]守卫要津,禁止奸细通行。后来各县因地方险易不同,道路[缺字]远近也不一样,设置有所增减,但无不遵循前述宗旨。又将赣州旧城增高一尺,并因信丰、兴国、南康、永宁旧城坍塌破损,全部下令修葺。又创建巡抚院以及赣州府、赣县学校,均下令重建。所有这些政令,都是施行后可以长久而没有弊病的。十二年升南京刑部右侍郎,十五年改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十八年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管院务;正德元年退休。《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谥号庄简的熊公绣传》(刘瑞)

刘瑞

熊绣字汝明,其先江西丰城人,四世祖以下始占籍湖广宁远卫。自幼颕敏不凡,年十四补道州学弟子员。成化乙酉,以礼经领湖广乡荐。丙戌成进士,丁亥除行人,奉使楚府及廵禁四川茶课,土官一切馈遗,虽一扇不受,士论多之。辛卯除贵州道监察御史,立朝謇谔,有器识,凡百论议,务持大体,略苛细。奉敕廵河,风声丕振。一日过广平,寒甚,借守一裘,后还之。守以乡里故,新制一裘遗公,公辞以三不当受,而竟却之。他日白沙陈先生闻之,亦甚以公当也。乙未廵按陕西,发奸擿伏,无所假,由是贪夫敛迹。右布政使于璠赃迹败露,弃官宵遁,公遣人追之急,璠遂遣子诬公他事,逮至京,卒无验,璠落职。璠所亲当路力主谪公知清丰县。陕民诉冤于朝者数百人,在县殚心民瘼,不事逢迎,均徭□□□□轻岁给之法,常单骑廵行乡社,等第其民户高下,凡贫而老死无依者,悉之殓葬,一县化之。乙巳陜西大侵,父子相食,适凤翔缺守,难其人,吏部举公往。行之日,民遮留痛哭,如失父母。六月履任,三日而雨,是岁遂登郡大治。先是公巡按辩一疑狱,其家绘公像报祀,闻公至,持以见公,遣之。弘治庚戌升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癸丑转本司右布政使,甲寅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延绥地方,公尽心边务,威名大着,虏人不敢犯,边者久之。丁巳满三年考,得貤封二代,适母夫人龙氏卒于官所,公扶柩归葬道州。庚申起伏升兵部右侍郎,甲子转左。公性刚方清介,与人寡合,而人亦未尝敢以私于大司马刘公大夏,甚器重之。凡边情重务必与公商确而后行,常奉命清誊骧四卫勇士,得其虚冒粮饷者几万人,由是权贵皆衔之。时孝宗敬皇帝励精图治,召二三大臣商治理,刘公洎右都御史戴公珊尤被亲近,而公与焉。未几敬皇帝上宾,众嫉公。因举公右都御史,出抚两广,葢远之也。既而刘公亦乞归。公至广,首征獞苗之负固者,余皆以恩抚之,地方悉定。旧例供应甚厚,公一切裁革,日惟廪给数升而巳正德丁卯,逆瑾用事,密使人踪迹公。其人回,叹曰:“熊某廪给外无一毫过误可指,吾且柰何?”瑾竟不能害,乃取公南京掌院,寻令致仕。公归之日,虽纸笔药饵,一无所取。朝廷以公先征贼有功,赏以金币。瑾贼辈怒不巳,乃以大同浥烂布豆,公巡抚时事,罚米五百石,责公亲往输。公至,旧属争欲代输,而皆力辞。自是家居闭门观书,不预人事,不入官府,□里亦不敢干以私,澹如也。公平生简直清白,临事有执,无所牵畏,而恭谨谦退,未尝自怠。居官恒耻干荐,常曰:“我心不敢违理,如父母在上,教人只以存心。”木所亲置厅事稍宽,终身不悦。居家未尝置产业,自奉甚约,惇孝友。兄子女公婚嫁者数人。乙亥四月,忽一日左足涌泉穴痛,遂自惊曰:“我虽精力尚强,恐旦夕不测,身后慎勿援恩例乞祭葬俗礼不可者。”禁母行。闰四月二十三日终于正寝,年七十五。公历官四十三年,致仕者七年,始终一节。前巡抚湖广右副都御史秦公金上其奏,赠公南京刑部尚书,赐祭二坛□二□□□以嗣孙瑞补荫后,用前太仆寺卿向公孟春□□公庄简,仍月给恤孤米一石。

○南京右都御史张鼐传(实录)

实录

南京右都御史张鼐,字用和,山东历城县人,成化乙未进士,授襄陵知县,擢监察御史。宪庙末年,数笞言官,鼐疏谏不报。又尝论妖僧继晓、术士邓常恩辈左道惑政,会吏部尚书尹旻败,鼐以同乡坐累,谪郴州判官。弘治庚戌,起河南按察佥事,历副使、参议,升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正德初,巡抚宣府,寻召入院,升右副都御史,兼清理军职贴黄。会章丘知县訾绶犯赃当革职,宁海卫军沈洪杀人当抵死,皆重贿逆瑾,欲辩明,鼐执不可。瑾怒,乃升右都御史,令掌南京院事。比去,大学士焦芳之子黄中欲强市其居,奥其党通政参议魏讷,鼐不从,芳亦怨之。仅旬日,以辽东浥烂仓粮事,嗾瑾矫诏逮系鼐,罚米二千石,三年方事竟□职。瑾败,诏复其官,而鼐巳卒矣。时正德五年八月也。至辛巳,今上御极,诏瑾时守正被害者恤典,乃赐祭葬如例。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洪传(实录)

实录

刘洪,字希范,湖广安陆州人。成化戊戌进士,授阳榖县知县,征御史,升浙江副使,广东按察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廵抚贵州、四川。寻升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入掌南京院事。守制归,正德十年二月卒于家。诏赠刑部尚书,赐祭葬。洪仪观修整,性度醇实,与人言表里洞达。廵按得宪体。在贵州时,□鲁余党煽乱,洪劾守臣之邀功开衅者,乃帅兵讨之。在四川,松潘夷弗靖,洪申严法令,边人赖之以安。在两广,潮、惠二府獞贼出没患,洪出师俘馘甚众。兵部尚书刘大夏常以正大荐之。

译刘瑞 熊绣,字汝明,祖先是江西丰城人,直到四世祖以下才入籍湖广宁远卫。他从小聪敏不凡,十四岁补为道州学弟子员。成化乙酉年凭《礼经》考中湖广乡试,丙戌年成进士,丁亥年授任行人,奉命出使楚府并巡查四川茶课;土官送来的各种馈赠,即使一把扇子也不接受,士人舆论都称许他。辛卯年授贵州道监察御史,在朝廷上正直敢言,有器量见识;凡是议论事情,都务求把握大体,略去琐碎细节。奉敕巡查河道,声威大振。有一天经过广平,天气很冷,向守臣借了一件皮衣,后来归还。守臣因为同乡关系,重新制作一件皮衣送给他,熊绣以有三条理由不应接受为由推辞,最终还是退还了。后来白沙陈先生听说此事,也认为熊绣做得非常恰当。乙未年巡按陕西,揭发奸恶,查明隐伏,没有丝毫宽假,因此贪官都收敛行迹。右布政使于璠贪赃的罪行暴露,弃官连夜逃走,熊绣派人急追,于璠便派儿子诬告熊绣另有罪事。熊绣被逮到京城,最终查无实据,于璠被革职。于璠的亲信掌权者竭力主张将熊绣贬为清丰县知县。陕西百姓到朝廷申诉冤屈的有数百人。熊绣在县中竭尽心力处理民间疾苦,不经营逢迎之事;实行均徭[缺字]减轻每年供应的办法,经常单骑巡行乡社,按户等分别出民户贫富高下;凡是贫穷而老死、无人依靠的人,全都为其收殓安葬,全县因此受到教化。乙巳年陕西发生大灾荒,甚至出现父子相食的惨状。恰逢凤翔缺少守臣,吏部认为没有合适人选,便推荐熊绣前往。他出发时,百姓拦路挽留、痛哭流泪,仿佛失去了父母。六月到任,三天便下了雨,这一年于是获得丰收,郡中大为治理。此前熊绣巡按时审理过一桩疑案,案犯家人绘制他的画像祭祀报恩;听说熊绣到来,拿着画像来见他,他把画像送还。弘治庚戌年升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癸丑年转任本司右布政使,甲寅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地方。熊绣尽心处理边务,威名大振,虏人不敢侵犯,边境长期安宁。丁巳年任满三年考核,获准追封两代;恰逢母亲龙夫人在官署去世,熊绣扶柩回道州安葬。庚申年起复并升任兵部右侍郎,甲子年转任左侍郎。熊绣性情刚正清廉,与人很少合得来,但人们也从不敢因私事求托于大司马刘大夏。刘大夏非常器重他,凡边境重要情况和事务,必定与熊绣商议确定后才施行。熊绣曾奉命清查骧四卫勇士,查出冒领粮饷的虚假人员将近万人,因此权贵都怨恨他。当时孝宗敬皇帝励精图治,召集几位大臣商议治理国政,刘大夏以及右都御史戴珊尤其受到亲近,熊绣也参与其中。不久敬皇帝去世,众人嫉恨熊绣,于是推举他任右都御史,出任两广巡抚,大概是为了把他调远。后来刘大夏也请求归乡。熊绣到两广后,首先征讨负险固守的獞苗,其余都用恩德安抚,地方全部安定。旧例供应十分丰厚,熊绣一概裁减革除,每天只按规定供给几升粮食而已。正德丁卯年,逆贼刘瑾掌权,暗中派人侦察熊绣。那人回来后叹息说:“熊某在廪给之外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指责的过错,我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刘瑾最终无法加害熊绣,于是调任他掌管南京都察院,不久又命他退休。熊绣归乡之日,即使纸笔、药饵也一概不取。朝廷因熊绣先前征讨盗贼有功,赏赐金帛。刘瑾等人仍然恼怒不已,便借大同浥烂布豆的事情——这是熊绣巡抚时的事务——罚他缴纳米五百石,并责令他亲自运送。熊绣到达后,旧部下都争着想代他输送,但他一概坚决拒绝。从此他居家闭门读书,不参与人事,不进入官府,乡里人也不敢以私事求托于他,他始终淡泊自守。熊绣一生简朴正直、清白无私,遇事有主见,无所牵制畏惧,同时恭谨谦退,从不自我懈怠。他任官时总以求人荐举为耻,常说:“我的内心不敢违背道理,就像父母在上;教导别人,只在于存养本心。” [缺字]他亲近的人置办的厅堂稍微宽敞一些,他终身都不高兴。居家时从未置办产业,生活十分节俭,敦厚孝友。他为兄长的子女办理婚嫁,有好几人。乙亥年四月,忽然有一天左脚涌泉穴疼痛,于是自己惊叹说:“我虽然精力还很强,但恐怕早晚会有意外;我死后千万不要援引恩例请求祭祀、安葬等世俗礼仪中不合适的做法。”并禁止家人这样做。闰四月二十三日,熊绣终于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他历任官职四十三年,退休七年,始终保持同一节操。此前任湖广巡抚的右副都御史秦金上奏,追赠熊绣为南京刑部尚书,赐祭二坛[缺字]二[缺字][缺字];让嗣孙熊瑞得到补荫,后来又按前太仆寺卿向孟春[缺字]熊公谥号“庄简”,仍按月发给恤孤米一石。《南京右都御史张鼐传》(实录) 实录 南京右都御史张鼐,字用和,山东历城县人,成化乙未年进士,授襄陵知县,升监察御史。宪宗末年,皇帝多次杖责言官,张鼐上疏劝谏,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曾弹劾妖僧继晓、术士邓常恩等以旁门左道蛊惑政事;适逢吏部尚书尹旻败露,张鼐因同乡关系受到牵连,被贬为郴州判官。弘治庚戌年起任河南按察佥事,历任副使、参议,升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正德初年巡抚宣府,不久召入都察院,升右副都御史,兼理军职贴黄。恰逢章丘知县訾绶犯贪赃罪应当革职,宁海卫军人沈洪杀人应当抵死,两人都重金贿赂刘瑾,想要为自己辩解,张鼐坚持不可。刘瑾震怒,于是升张鼐为右都御史,命他掌理南京都察院事务。张鼐将要离京时,大学士焦芳的儿子黄中想强行买下他的住宅,又暗中勾结其党羽通政参议魏讷,张鼐不答应,焦芳也因此怨恨他。仅过十多天,焦芳唆使刘瑾借辽东浥烂仓粮之事矫诏逮捕张鼐,罚他缴纳米二千石,三年后事情才结束,[缺字]职。刘瑾败亡后,诏令恢复张鼐的官职,但张鼐已经去世了。当时是正德五年八月。到了辛巳年,今上即位,下诏对刘瑾当权时守正而受害的人给予抚恤,便按例赐祭、安葬。《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洪传》(实录) 实录 刘洪,字希范,湖广安陆州人。成化戊戌年进士,授阳谷县知县,征召为御史,升浙江副使、广东按察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四川。不久升任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入朝掌理南京都察院事务。服丧归乡,正德十年二月在家中去世。诏令追赠刑部尚书,赐祭并安葬。刘洪仪表整肃,性情淳厚实在,与人交谈表里通达。巡按地方时,能够体现宪臣风范。在贵州时,[缺字]鲁的余党煽动作乱,刘洪弹劾那些借机邀功、挑起边衅的守臣,于是亲自率兵讨伐。在四川时,松潘夷人不安定,刘洪申明严厉法令,边地百姓依靠他而安宁。在两广时,潮州、惠州二府的獞贼出没为患,刘洪出兵,俘获斩杀了很多人。兵部尚书刘大夏常常因为刘洪正直端方而推荐他。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公琮传(陈沂)

陈沂

张资政公讳琮,字廷献,别号惕庵。其先苏之吴县人,国朝洪武初徙闾右,占应天江宁籍。曾大父豫,以子学士文僖公益贵,赠行在中书舍人。曾大母倪,封太孺人。大父晋,以公贵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大母孙,赠淑人。父翱,赠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前母高,母李,赠夫人。公生于天顺癸未七月二日。公自儿时凝重寡言笑,未冠府学诸生,不狎于众人,亦惮之,而文日有名。成化丙午举应天乡贡,弘治庚戌登钱福榜进士。癸丑授工部都水主事,管理清江提举漕艎事。告者曰:“一自防,百不足理也。”公笑曰:“自防者分也,无所理事,何以集成漕艎之法?古莫善于刘晏,吾且法之。”踰年数千艘成。丙辰改礼部仪制主事,壬戌进郎中部事,至是始专而绩始显。癸亥冬,孝皇不豫,免长至贺,东宫亲王如故事。公请于尚书曰:“未有天子不豫而王受贺者,太子侍膳问安礼,亦省。”巳而命下如所议。占城国王请封,制册封夷王,给事中一人往将命。占城远在海外,人惮于往,六科倡议止之,疏不绝上,尚书不能决。公曰:“封而告,不以封天王之命讨去矣。礼先告哀而后请封,国无讣命,将谁与以是诘之?威信其庶几乎。”卒从公言。武皇即位,大丧大庆大婚耕藉幸学诸礼,悉如制而小变之,皆着令。晋藩有夺王封□时,逆瑾受贿势凌有司,莫不倾靡,公独执不可。瑾曰:“一郎中力能胜尚书耶?”吏部出公陜西参议,夺者即如所请,而公坐贬京中。语云:“铁汉去矣,如礼何?”丁李夫人忧归。正德庚午服阕,左迁济宁知州。州苦于要冲,日费钱数万,公裁省十之八,所过即权力者敛迹而去。在州二十有八日,改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甘肃。时方讨安化之叛余乱□息,实投之艰危。公恤无辜,治有罪,安辑边氓,远逐夷虏,奖诱忠勇,举用贤淑,悬赏耀。威而腹心效顺矣。一日视虏刃曰:「吾南方一刃千牛,而不改铏,此何藉以剌人耶?」掷之地下,虏吐舌大惊,呼太师,争献牛羊酪寿曰:「太师其神乎!」疆圉乃靖。辛未,瑾既诛,晋正王封嘉公之执,擢湖广按察副使,兵备郧襄。葢当河内、陜右三路之冲,流民盘据城社,公绥顺攘逆,示以大信,行以大法。有称浮屠淮诱者,聚众数千人,伪符玺,僣自称王,大乱将作,郡邑动骚。诸监司议请兵讨之,公曰:「此特缚其首耳。」咸谓大言,公召勇士数人,拆其巢获之,且谕众曰:「兹□非汝等所知,法不及汝。」众骇散,逐定。乙亥,擢贵州按察使,尝兼布政都司事。边氓、夷落、戎卫诸种,规模一新,以劳绩有金币之赐。丙子,擢四川右布政使。戊寅,转左布政使。时举松潘兵,取宫殿木,军饷夫役之劳费甚多,方郡县告困,而内竖刘允适张西竺迎佛事,所过闾阎残废,声绝鸡犬。公意输以近储,挽以津人,迎以僧徒,省其烦纾其疲,裁其冗沮其势。议上中丞大悦,事就而民免于俘。蜀人曰:「不图今日复见张益州也!」松潘平,朝廷再下金币之锡。己卯,奔父丧归。辛巳,服阕,冬补广西左布政使。明年壬午,今上嘉靖改元,公始莅任,数月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以节钺镇湖湘十有八郡,实承抚绥之命,兼赞理诸军事。时黄镠造逆,刘召乱,丁爵、万明福倡妖□,德安李全伯作孽千□,阳陇政阿核构叛于芒部,荆襄大饥,漕河运艎告乏,凡七下简书,酬应不暇。公调遣诸兵,召令郡吏相其难易缓急,咸授之以略,限之以期,决之以机,次第举之,皆不踰年而悉平。所赈饥民用青州法,因时小变,民免于死。甲申,进南京工部右侍郎,候代境上。乙酉,改南京刑部。公家南京素无□比者,门无私谒,虽葭莩之亲有犯,不敢以厚望。公有富者之丧,数援姻家枉公以吊,公曰:「生未识,安吊?」卒不能致。丙戌,晋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诸台谒公曰:「朝廷之法,执于御史,执者废法,将安归?惟寡交游,则无私谒;少宴会,则无请托。」皆惴惴而退,鲜不惮者。遇考劾,首黜不法者数人,六卿皆不敢以属吏自比。公转官自刑部,皆居公署,诸子在私第,非召不敢至门,可雀罗。己丑□□疏凡四上,始得请。上甚难之,命有司岁供夫役,月给廪,以优其老。庚寅九月三日,以疾卒于私第之正寝,年六十有八。讣闻,上悼恤,赐葬祭有加。配倪氏,封淑人,性婉顺无犯,公所不悦者。子男七人:恕举,乡贡;愈蚤卒,志郡学诸生;悊荫补国子生;恩常心恚,皆能服公之教,出入皆徒步,一力随之,无越礼者。公筮仕四十余年,惟故庐数楹,至贰卿始易居,亦不崇□。致政后始置田顷余,不能岁给焉。

○南京右都御史何文定公瑭传(张卤)

译《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公琮传》(陈沂) 陈沂 资政大夫张公名琮,字廷献,别号惕庵。他的祖先是苏州吴县人,国朝洪武初年迁入闾右,入籍应天府江宁。曾祖父张豫,因为儿子学士文僖公张益显贵,被追赠为行在中书舍人;曾祖母倪氏,封为太孺人。祖父张晋因张琮显贵,被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孙氏,追赠为淑人。父亲张翱,追赠为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嫡母高氏,生母李氏,均追赠为夫人。张琮生于天顺癸未年七月二日。他从小沉着稳重,少言少笑;未冠时为府学诸生,不与众人嬉游,众人也敬畏他,而他的文章日益有名。成化丙午年中应天乡试,弘治庚戌年登钱福榜进士。癸丑年授工部都水司主事,管理清江提举司漕运船只事务。有人告诫说:“只要先防止自己受贿,其他一百件事都不足以治理。”张琮笑着说:“自我防范是本分;如果什么事都不处理,凭什么建立漕运船只的制度?古人没有比刘晏更善于此事的,我将要效法他。”一年多后,造好了几千艘船。丙辰年改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壬戌年升郎中,掌管部中事务;到了这时才专一任事,政绩也开始显著。癸亥年冬,孝宗身体不适,免除长至节庆贺,东宫和亲王也依照旧例办理。张琮向尚书请示说:“从来没有天子身体不适而诸王接受朝贺的;太子侍奉膳食、问候起居的礼节,也应当省略。”不久诏令下达,按照他的意见办理。占城国王请求册封,朝廷制定册文册封其为夷王,派一名给事中前往传达命令。占城远在海外,人们害怕前往,六科主张停止此事,奏疏不断上呈,尚书不能决定。张琮说:“既然要册封并传达诏命,就不能因为封为天王而把诏命追回。按礼制,应先传达哀告,随后再请求册封;如果本国没有讣告诏命,将拿什么来责问他们?这样威信大概还能保存。”最终听从了张琮的意见。武宗即位后,大丧、大庆、大婚、耕藉、临幸学校等礼仪,都依照制度而略作变通,全部载入法令。晋王藩府发生夺取王爵封号的事情,刘瑾收受贿赂,势力凌驾有司,众人无不屈服,唯独张琮坚持不可。刘瑾说:“一个郎中难道能胜过尚书吗?”吏部把张琮调为陕西参议,夺爵者便如愿以偿,而张琮却因此被贬出京。人们说:“铁汉走了,礼制怎么办?”丁年,因李夫人去世服丧归乡。正德庚午年服丧期满,降为济宁知州。济州苦于地处交通要冲,每天耗费钱数万,张琮裁减节省十分之八;凡是经过此地的有权势者,都收敛行迹离去。他在州任职二十八天,改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甘肃。当时正值讨伐安化叛乱的余党,战事尚未平息,实际上是把张琮投入艰危之地。张琮抚恤无辜,惩治有罪,安抚边地百姓,驱逐远方夷虏,奖赏诱导忠勇之士,举用贤能善良之人,并悬赏昭示,先以威势震慑,随后使腹心之人归顺。一天,他看见虏人使用的刀,便说:“我南方的一把刀可以杀死千头牛,却不会改变形状;这把刀凭什么用来刺人呢?”说完把刀扔到地上。虏人吐舌惊骇,称他为太师,争相献上牛羊和酪来祝寿,说:“太师莫非是神吗?”边疆于是安定。辛未年,刘瑾已经被诛杀,晋王因张琮坚持原则而恢复王爵,朝廷升张琮为湖广按察副使,负责郧阳、襄阳兵备。那里处于河内、陕西以西三路交通要冲,流民盘踞城郭乡社;张琮安抚顺民、驱除叛逆,向他们显示最大的诚信,施行严明法令。有个自称浮屠淮诱的人,聚集数千人,伪造符玺,僭越自称为王,大乱将要发生,郡县纷纷骚动。各监司商议请求出兵讨伐,张琮说:“这不过是捆住他的首领罢了。”众人都认为他言辞夸大。张琮召集几名勇士,拆毁其巢穴并将其擒获,又对众人宣布:“这件事[缺字]不是你们所知道的,法律不牵连你们。”众人惊骇散去,事情于是平定。乙亥年,升任贵州按察使,曾兼理布政司、都司事务。边地百姓、夷人部落、戎卫各族的情形焕然一新,他因劳绩获得金帛赏赐。丙子年,升四川右布政使。戊寅年,转任左布政使。当时征调松潘士兵,采运宫殿木材,军饷、夫役的劳费很多;正值各郡县都告困,而宦官刘允恰好张罗西竺迎佛之事,所经过的乡里都被残害破坏,连鸡犬的声音也听不到。张琮打算把运输改用附近仓储的物资,以津渡船夫转运,由僧徒迎接,减省烦劳、缓解疲困,裁减冗员、挫抑其声势。他把意见上报中丞,中丞大为高兴,事情办成,百姓免受骚扰。蜀人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张益州了!”松潘平定后,朝廷再次赏赐金帛。己卯年,因父亲去世奔丧归乡。辛巳年服丧期满,冬天补任广西左布政使。第二年壬午年,今上改元嘉靖,张琮开始到任;数月后拜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持节钺镇守湖湘十八郡,实际承担巡抚安抚之命,并兼理各项军事。当时黄镠制造叛乱,刘召发动祸乱,丁爵、万明福倡导妖[缺字],德安李全伯作乱千[缺字],阳陇政阿核在芒部策划叛乱,荆襄发生大饥荒,漕河运输船只告缺,朝廷先后七次下达文书,张琮应付不暇。张琮调遣各路军队,召令郡吏估量事情的难易缓急,分别授予谋略,限定期限,依据时机决断,依次办理;全都不到一年便平定了。赈济灾民采用青州的方法,因时制宜略作变通,使百姓免于死亡。甲申年,晋升南京工部右侍郎,在边境等候接替者。乙酉年,改任南京刑部。公在南京任职,家门向来没有【缺字】可比;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即使是如葭莩般的姻亲有人犯法,也不敢凭厚交有所请托。有人家中富裕者去世,几次借姻亲关系想让公屈尊前往吊丧,公说:“活着时尚且不认识,怎么去吊丧?”最终也没能使他前往。丙戌年,晋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各台官来拜见公,公说:“朝廷的法令,由御史执行;执行法令的人如果废弃法令,将归罪于谁?只要少交游,便没有私下求见;少宴饮,便没有请托。”众人都惴惴不安地退去,很少有不畏惧他的。遇到考核弹劾时,首先罢黜了数名不守法的人,六卿都不敢把自己同属吏相比。公从刑部调任其他官职,都住在官署;几个儿子住在私宅,不经召唤不敢到官署门前,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己丑年,【缺字】奏疏共上了四次,才获准退休。皇上很舍不得,命有关部门每年供应夫役,每月发给俸禄,以优待他的晚年。庚寅年九月三日,因病死于私宅正寝,享年六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哀悼并加以抚恤,特赐葬礼、祭礼优厚。妻子倪氏,封为淑人,性情温婉顺从,没有做过公所不喜欢的事。儿子七人:恕举,乡贡生;愈,早年去世,曾为郡学诸生;悊,因荫补为国子生;恩,平常心中怨恨【缺字】。他们都能遵守公的教诲,出入都步行,只有一人随从服侍,没有越过礼制的地方。公任职四十多年,只有几间旧屋;到任二卿时才更换住所,也没有修建得高大华美【缺字】。退休后才置办一顷多田地,却还不能靠它供给一年的用度。○南京右都御史何文定公瑭传(张卤)

张卤公讳瑭,字粹夫,世号栢斋先生。其先扬州如皋人。洪武初,有忠一者,以总旗从天兵北定中原,历河南怀庆卫编管。三传至森,配刘氏,以成化甲午十月生公于武陟县千秋乡屯舍。公生而端凝,不事嬉戏,人以痴。七岁时入郡城,忽见弥勒佛塑像,乃抗言请去之。人皆大骇。□□读书,十九郡庠生,必期以圣贤之学。学尝曰:「许文正、薛文清二先生,世未远而居又甚近于此,忘所师法,学其谓何?」故于一言一行,必求闻于父老,力索于遗书。有得则欣然忘寝食而从之。弘治辛酉,河南发解第一。壬戌登进士第,改翰林庶吉士。尝阁试克巳复礼仁论,有曰:「仁者人也,礼则人之元气而巳见侵于风寒暑湿者也。人能无邪气所胜□元气复,元气复而其人成矣。」识者谓可与程明道、颜子所好何学论相比。方成化以前,文章以怀麓堂宗匠,至是人颇厌其纤靡,而竞复古之业。公曰:「文章不逮古昔,固要切,而人心尤甚。」乃独务巳旧所谓学以要其必至。甲子授编修。丙寅毅皇帝践祚,公因新政抗疏乞复史职,不报。戊辰同考会试。己巳孝庙实录成,晋修撰。时逆瑾□□□□如焚。一日,瑾赠川扇于诸翰林,诸翰林有入而跪见者,公独长揖。瑾怒,亦不以赠。土页之受赠者复相跪谢。公傍正曰:「色何跪而又跪也?」瑾大怒,诘其姓名。公自前对曰:「修撰何瑭。」公知必不瑾所容,乃累疏谢病,得致仕归。庚午,瑾伏诛。辛未复公原职。时四方盗起,公入朝献时政论三篇,又兵论五篇以贻执政。又疏请籍□赃吏以杜祸原,皆议格不报。癸酉,以经筵触牾忌讳,谪同知开州。三比法以均赋役,督修黄陵冈堤山,能使子来之众以日易月。晋东昌府同知,再乞归。既归居城南别业,八年杜门却扫,不接外事。壬午肃皇帝嗣位,起公山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以父忧不就。癸未再。起浙江提学,至则抹杀举业快捷方式华靡之习,务敦尚本实,士风丕变。未几晋南京太常少卿,□甘泉湛公祭酒,杏东郭公司业公力与修明古大学之法。其赠杏东之言曰:「古之君子何而学也?以修齐治平而学也。则当务之急固在身如何而修,家如何而齐,国如何而治,天下如何而平。细而言语威仪,大而礼乐刑政,此物之当格而不可后焉者也。博学而审问焉,慎思而明辩焉,一旦卓有定见,则所谓物格而知至矣。由是而发之以诚,主之以正。然而身不修,家不齐,未之有也。大学之道如是而巳矣。至究其本原性命,形于著述文章,固非二道,特其缓急先后各有次第,不可紊耳。今之君子不察乎此,刻意诗文则曰立言不朽,此豪杰之所以名当时而传后世也。留心性命则曰无极二五,穷神知化,此大儒之所以继往圣而开来学也。至有伪起快捷方式之学者,则又曰理出于心,心存则万理备,吾道一贯,此圣人之极致也,奚事外求?噫,是论者皆天下豪杰之士也,吾岂敢谓其不然哉?特恐其修齐治平之道反有所略,则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于古人之道不免差矣。」又赠兵侍陈公有曰:「嘉靖改元,石峯先生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明年改南京大理卿,又明年改南京兵侍。予于是有感焉。古称才难,仝才尤不□得。唐虞之际,命官九人,固皆极天下之选也。然而兴礼兴乐,掌教掌刑,皆久于其职,有终身不易者,岂非以其才性各有所长,职业各有所习,兼全之难故也?至于内总百揆,出总六师,土地山泽无所不掌,惟禹益然。全才之不易得如此。近日当道用人,司钱榖者未久复改之典刑狱,职风纪者未久复改之司民牧,计资遇缺而迁,初不问山所长所习,无乃以全才待天下士乎?其意良厚矣。所虑□才不可多得,用违其长,则王良操弧。」后羿执辔,非惟无成,且以败事,是故不可不深长思也。时人称留京两篇文字。丁亥,晋本寺正卿,再晋南京工部右侍郎,奏革神帛堂各宫监机户夫匠料银,岁省以数万计,改工部。未几,改户部。时俭庵梁公、大司徒二公,一时孽清操□,足以廉顽立懦。宫府旧习积弊,皆湔涤无余。再改礼部,再谢病归,遂终焉。计会御史毛凤韶等累疏乞留,谓斯人不可使一日去国,诏许在京调理。又晋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院事,竟不复就。是时南有王阳明,北有许函谷,皆以理学名于时,而公独默如日。事二亲,躬营菽水,率其家之子姓及乡闾后生,以修孝弟忠信。一介非义取与,不入于衡茅。虽其茅屋数间,仅蔽风雨;薄田百亩,聊供饘粥。日与其父母妻孥怡然顺适,若广厦万锺而不复知世间之有荣贵也。

译张卤 公名瑭,字粹夫,世人称他为栢斋先生。他的祖先是扬州如皋人。洪武初年,有一位名叫忠一的人以总旗身份随天兵向北平定中原,后历任河南怀庆卫编管。传到第三代森,娶刘氏为妻,成化甲午年十月在武陟县千秋乡屯舍生下公。公生来端庄凝重,不喜欢嬉戏,人们都以为他痴呆。七岁时进入郡城,忽然看见弥勒佛塑像,便直言请求把它拆除。众人都大为惊骇。【缺字】读书,十九岁成为郡学学生,一定以圣贤之学作为期许。他曾说:“许文正、薛文清二位先生,离今世不远,居住之地又离这里很近;如果忘记所应师法的对象,读书又是为了什么?”因此对于一言一行,都必定向父老求教,竭力搜求遗留下来的书籍。有所得便欣然忘记睡眠和饮食,依照它去实行。弘治辛酉年,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壬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一次阁试《克己复礼仁论》,其中写道:“仁就是人;礼则是人的元气,只是已经受到风、寒、暑、湿等邪气侵害。人若能不被邪气所胜,【缺字】元气恢复;元气恢复,人也就成其为人了。”有见识的人说,这篇文章可以同程明道关于颜子所好何学的论说相媲美。成化以前,文章以怀麓堂为宗匠;到了这时,人们颇为厌倦其纤巧柔靡,竞相恢复古文传统。公说:“文章不及古代,本来已经很值得忧虑,但人心的变化尤其严重。”于是独自致力于自己过去所说的学问,以求达到必然的境界。甲子年授任编修。丙寅年,毅皇帝即位,公因新政上疏请求恢复史职,没有得到答复。戊辰年任会试同考官。己巳年,《孝庙实录》编成,晋升修撰。当时逆臣瑾【缺字】势焰如火。有一天,瑾把川扇赠给各位翰林,翰林中有人进去跪拜相见,只有公作长揖。瑾大怒,也没有赠给他。那些接受赠扇的人又互相跪拜道谢。公在旁边正色说:“脸色为什么一跪再跪呢?”瑾大怒,追问他的姓名。公上前回答:“修撰何瑭。”公知道自己一定不为刘瑾所容,于是多次上疏称病请求退休,获准致仕归乡。庚午年,刘瑾伏法。辛未年,恢复公原来的职务。当时各地盗贼蜂起,公入朝献上时政论三篇、兵论五篇,送给执政大臣;又上疏请求登记没收【缺字】赃吏的财产,以杜绝祸患根源,都因廷议阻挠而没有答复。癸酉年,因在经筵讲论中触犯忌讳,被贬为开州同知。他实行三比例法来均平赋役,督修黄陵冈堤坝,能使前来服役的百姓以一天完成一个月的工程。晋升东昌府同知,又请求归乡。回乡后居住在城南别业,八年闭门谢客,不参与外界事务。壬午年,肃皇帝即位,起用公为山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但因父亲丧事没有赴任。癸未年再次【缺字】起用,任浙江提学。到任后,革除科举文章追求快捷华丽的风气,致力于推崇敦厚朴实,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不久晋升南京太常少卿,与【缺字】甘泉湛公任祭酒、杏东郭公司业时,公竭力参与修明古代太学的法度。他赠给杏东的文章说:“古代君子为什么求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求学。因此当务之急,本来就在于自身如何修养,家庭如何整齐,国家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太平。小到言语威仪,大到礼乐刑政,都是应当穷究而不能拖延的事。广泛学习并审慎询问,谨慎思考并明白辨析;一旦有了卓然确定的见解,便是所谓格物而知至了。由此发之于诚,以正道作为主宰。然而自身不修、家庭不齐的情况,从来没有能做到这些的。大学的道理就是这样而已。至于探究性命的本原,表现在著述文章中,本来并非两条道路,只是缓急先后的次序各有不同,不可混乱。如今的君子不明白这一点,刻意经营诗文便说:‘立言可以不朽,这是豪杰之士所以名震当时、流传后世的原因。留心性命之学便说:‘无极二五,穷神知化,这是大儒所以继承往圣、启发后学的原因。’至于那些伪造快捷方式的学问的人,又说:‘天理出于人心,只要存养此心,万种道理就都具备了;我们的道理是一以贯之的,这是圣人的最高境界,何必向外寻求?’唉,这些议论者都是天下豪杰之士,我哪里敢说他们不对?只是担心他们反而忽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于是所学的不能应用,所应用的又不是所学的,这样对古人的道理就难免有偏差了。”又赠给兵部侍郎陈公的文章中说:“嘉靖改元,石峯先生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第二年改任南京大理卿,第三年又改任南京兵部侍郎。我对此有所感慨。古人说人才难得,同一种才能尤其不容易得到。唐虞之际,任命九名官员,本来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然而掌兴礼乐、掌教化、掌刑罚等官员,都能长期任职,有的终身不更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才性各有所长、所任职务各有所习,而兼备一切才能实在困难吗?至于在朝中总理百官,出征时统率六军,土地山泽没有不掌管的,只有禹、益能够如此。全才难得,就是这样。近来当权者任用人才,掌管钱谷的官员任职不久便改任刑狱典章之职,掌管风纪的官员任职不久又改任民政长官;只按资历遇到空缺就升迁,根本不问其所长和所习,难道不是把天下士人都当作全才了吗?这种用意实在深厚。他所担心的是:【缺字】才能不可多得,如果任用违背其所长,就像让王良操弓、后羿驾车一样,不但不能成功,反而会败坏事情,所以不可不深思长虑。当时人们称赞他留在京城的两篇文章。丁亥年,晋升本寺正卿,又晋升南京工部右侍郎,上奏请求革除神帛堂各宫监织机户、夫匠的料银,每年节省数万之多,改任工部。不久又改任户部。当时俭庵梁公和大司徒二公,一时都有清廉操守【缺字】,足以使贪顽者知耻、懦弱者立志。宫府长期积累的旧习弊端,都被涤除干净。又改任礼部,再次称病归乡,此后终老乡里。御史毛凤韶等人多次上疏请求挽留,说这样的人不能让他一天离开国家,诏令准许他留在京城调养。又晋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管院务,最终仍没有赴任。当时南方有王阳明,北方有许函谷,都以理学闻名于世,而公独自沉默,如太阳一般。侍奉双亲,亲自操持粗茶淡饭;带领家中子弟和乡里的后生,修习孝、悌、忠、信。一丝一毫不合义理的取舍,都不进入他的简陋居室。虽然他的茅屋只有几间,仅能遮蔽风雨;薄田一百亩,也只够勉强供给稀粥。他每天与父母妻儿和乐顺适,仿佛拥有高大的房屋和万钟俸禄,竟不再知道世间还有荣华富贵。

两执亲丧,皆哀毁频死,若不能更生。居常非涉日用,躬行者绝不形于言。门人有问太极阴阳之说者曰:「只以伏羲八卦横图竖而观之,则易之所谓太极动静之所谓有常更易简可见,而周子可无事于图矣。」有问律吕之说者曰:「只以舜□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十二字而验。今俗乐之词曲及唱词曲时,必吹竹弹丝相应,与夫宫尺上工合四版眼之遗法以求之,至明白可见,而蔡氏可无事于新书矣。」有问一贯约礼之说者曰:「儒者未得游夏之十一,而议论即过颜曾,以圣贤心法初学口耳,此道听途说之最可恶者。」门人娄枢、王西星尝请梓公文录,公曰:「圣贤之道昭在六籍,如日星,后学愧不能知而行之。自宋以来儒者之论方苦太多,此吾之所深惧也。」故惟均役粮二论,家谱、家训二篇,儒学、医学、管见皆切世务者,门人因得裒集之。有赞公者曰:「先生可谓铢视轩冕,尘视金玉者。」公曰:「此后世儒者轻世傲物之论也。金王自是金玉,如何尘视得。」轩冕自是轩冕,如何铢视得?此何异于老庄刍狗飘瓦?西星辈曰:“如是。”孔子何以谓富贵如浮云?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浮云在不义,不在富贵也。家居十余年,荐扬者二十余疏。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夜半,有星陨于郡城西,流光如昼。是夜公疾革,卒,年七十。讣闻,诏赐葬祭。隆庆初,诏言官举先朝应得恤典诸臣,卤时叨谏,恒乃上章特公请给赠谥。上素重公名,乃特恩赐谥文定,赠礼部尚书。士林称大快云。

○南京右都御史王公爌传(京学志)

京学志

公讳爌,字存绚,浙江黄岩人。弘治壬戌进士,授太常博士。每遇郊祭,众率宿食郊殿,公病其亵,独宿于馆。次日众被逮,公独免。人谓公筮仕辄卓立如此。擢工科给事中。正德初,转刑科都给事中。疏勤政务,惜老成,专委任三事。时中官多横,侵凌缙绅,而御史林有年、佥事韩邦奇咸以驾帖被逮。公言:「锦衣乃扈从爪牙之寄,驾帖非寻常勾摄之文,必重急而后用之。今不问巨细虚实,一槩施于林有年、韩邦奇骨鲠之臣,非盛事也。」丁丑当大辟,驾幸北圉,当事者谋取遥旨快私臆。公特疏请停刑还驾,谋乃寝。公疏皆人畏缩不敢言者,竟以忤中贵传旨谪惠州府推官,摄府事。积羡累千金,悉委不取。擢广信府同知。嘉靖改元,以科道会荐复刑科都给事中。寻擢太仆寺少卿,改太常,擢应天府尹。府赋徭繁重,富人多投内监神帛堂以避,而积累贫者。公革织匠百八十九户,竹匠百六十八人,铜匠三十二人,守库百二十八人,部薪夫三百十有六人。裁齐庶人之供亿,节中使之浮饩,籍记县司丁钱,使诸司不得恣取冗费之一清。他如议罢京邑种马,议发内帑丝织神帛,议轻荒税□流,议料田出赋均贫富。疏数十上,皆不避嫌怨之一时困者起,流移者归,而公之颂声满京辇矣。又以其间拔诸生异等者,躬课之郡斋,自是掇巍科跻瞴仕者甚多,皆公教也。丙戌升南京刑部侍郎,以母春秋高疏乞终养,词引李密事甚哀。荷俞旨回籍,则太夫人疾剧不食五日矣。闻公归喜甚,寻就康。众谓公孝感所致。三年母寿九十五而终。起复原职。土豪王冠家僮数百人,阴购初生婴儿剉粉延年剂,且广结权贵。事发争求脱,竟按罪论死。畿民称快。六载考绩,渡江大风覆舟,浮沈百余里,会海山采薪舟回,以巨斧破舟底出公。时公惫甚,有司请就行台。公曰:「我去。」则舟中人谁与出之?乃尽出之,而后去。其年擢南京右都御史。旧内守备,进表取御史两人监礼。公曰:“中人行礼,柰何轻用朝廷耳目官乎?”执不与。奉表北上。大学士夏言藉宠傲物,京堂官率多隅坐,公独据正席,且贽惟一币。夏滋不悦,因乞骸骨以归。公仕余三十年,所论荐多当世名流。性不能随俗俯仰,至于升沉利钝,视之泊如。平居恂恂,若无甚可否,至临大节决大疑,则毅然不可夺。有《京兆遗爱录》□于金陵士民,建生祠祀之于聚宝山侧。

○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端公廷赦墓志铭(顾应祥)

译两次为父母服丧,都哀痛憔悴,几乎丧命,仿佛不能再活过来。平日里,凡不是涉及日常生活、需要亲身实行的事情,他绝不形诸言语。门人有人问太极阴阳的学说,公说:“只要把伏羲八卦横图竖起来看,就能看出《易经》所说的太极动静以及所谓有常;这道理简单明白,周敦颐也可以不用《太极图》了。”有人问律吕之说,公说:“只需用舜所说的‘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十二个字来验证。如今俗乐的词曲以及唱词曲时,必定吹竹管、弹丝弦互相应和,再结合宫、尺、上、工以及四板眼等遗法来求证,就能明白看出其中道理,蔡氏也可以不用《律吕新书》了。”有人问“一贯”“约礼”的学说,公说:“儒者还没有达到子游、子夏十分之一的程度,议论却已经超过颜回、曾参;把圣贤的心法当作初学者口耳相传的谈资,这是道听途说中最令人厌恶的。”门人娄枢、王西星曾请求刊刻公的文集,公说:“圣贤之道明白地存在于六经之中,像日月星辰一样;后学惭愧不能认识并实行它。自宋代以来,儒者的议论正苦于太多,这正是我深深害怕的。”因此只将《均役粮》二论、《家谱》《家训》二篇以及《儒学》《医学》《管见》等切合世务的文章,由门人搜集编纂起来。有人赞美公说:“先生可以说是把轩冕看得像铢,把金玉看得像尘土的人。”公说:“这是后世儒者轻视世俗、傲视万物的说法。金王自然就是金玉,怎么能把它看成尘土?轩冕自然就是轩冕,怎么能把它看得像一铢钱?这和老庄所说把草扎的狗、飘落的瓦片视为无用之物有什么不同?”西星等人说:“确实如此。”孔子为什么说富贵如浮云?意思是:‘如果不是用正当手段取得富贵,那么富贵对我就像浮云。’浮云所指的是不义,不在于富贵本身。公居家十多年,被荐举的奏疏有二十多份。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半夜,郡城以西有星坠落,流光如同白昼。这天夜里公的病情突然加重,去世,享年七十岁。讣告传来,诏令赐予葬礼和祭礼。隆庆初年,诏令言官举荐先朝应当获得恤典的诸臣;张卤当时任谏官,便上章特别请求给公加赠官职和谥号。皇上一向看重公的名望,于是特恩赐谥“文定”,追赠礼部尚书。士林称为大快人心。○南京右都御史王公爌传(《京学志》) 《京学志》公名爌,字存绚,浙江黄岩人。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太常博士。每逢郊祀,众人都住在郊外祭殿中并在那里吃饭,公以为亵渎神明,独自住在馆舍。第二天众人都被逮捕,只有公免于此事。人们说,公刚入仕便如此卓然自立。升任工科给事中。正德初年,转任刑科都给事中。上疏请求勤于政务、爱惜老成之臣,专一委任三公。那时宦官多为横暴之事,侵凌士大夫,御史林有年、佥事韩邦奇都因驾帖被逮捕。公说:“锦衣卫承担的是护从和爪牙的职责,驾帖不是寻常拘捕文书,必须事情重大紧急后才能使用。如今不问事情大小、虚实,一概施用于林有年、韩邦奇这样的刚直之臣,并不是盛世的好事。”丁丑年将执行大辟之刑时,皇帝驾临北圉,当权者谋求取得皇帝的遥授旨意,以满足自己的私意。公特意上疏请求停止行刑、等皇帝回銮,这个阴谋才作罢。公所上奏疏,都是众人畏缩而不敢说的话,最终因触犯权贵,传旨贬为惠州府推官,代理府事。积累的余羡达数千金,他全部交公而不取。升任广信府同知。嘉靖改元,因科道官会同推荐,恢复为刑科都给事中。不久升太仆寺少卿,改任太常寺官,升任应天府尹。府中赋税徭役繁重,富人多投靠内监神帛堂来逃避,结果贫民负担不断加重。公裁革织匠一百八十九户、竹匠一百六十八人、铜匠三十二人、守库一百二十八人、部中柴薪夫三百一十六人。裁减齐庶人的供给,节省中使多余的粮饩,登记县司征收的丁钱,使各部门不能任意索取冗费,弊端于是一扫而清。除此之外,他还议论罢除京城的种马,议论发放内库丝织品以供神帛,议论减轻荒年税赋【缺字】和流民负担,议论丈量田地、征收赋税以均平贫富。几十次上疏,都不避当时人的嫌怨;一时困顿的人得到救济,流离的人得以归来,于是颂扬公的声音传遍京城。又在此期间选拔诸生中成绩特别优异者,亲自在郡斋考核教导;从此考中高科、登上显要仕途的人很多,都是公教导的结果。丙戌年升任南京刑部侍郎,因母亲年高,上疏请求留下终养,文辞引用李密的事,十分哀切。蒙皇帝批准回籍时,太夫人的病已经很重,五天没有进食。听说公要回来,十分高兴,不久便康复了。众人都说这是公的孝心感动所致。三年后,母亲九十五岁去世。起复原职。土豪王冠家中有数百名僮仆,暗中收买刚出生的婴儿,剉成粉末制成长生药,并且广泛结交权贵。事情败露后,众人争相为他求脱罪,最终仍按罪判处死刑。京畿百姓称快。任职六年考核政绩后,渡江时遇大风,船被吹翻,公在水中沉浮百余里,恰逢海山采薪船回来,用大斧凿破船底,把公救出。当时公疲惫不堪,有关部门请他到行台去。公说:“我走了,船里的人由谁来救出去?”于是先把船中所有人都救出,之后才离开。这一年升任南京右都御史。过去内守备进呈表章时,要选两名御史监礼。公说:“宦官行礼,怎么能轻易使用朝廷的耳目官呢?”坚持不肯给他们。于是奉表北上。大学士夏言依仗宠幸而傲慢待人,京堂官大多坐在侧席,公独自坐在正席,而且只送一枚币作为贽礼。夏言更加不高兴,公于是请求退休归乡。公任官三十多年,所论荐的多是当时的名流。他性情不能随俗俯仰,对于升降、得失和利害,看得淡然。平日恭谨温和,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的可否;到了面对重大节操、裁决重大疑难时,却毅然坚定,不能被夺志。有《京兆遗爱录》【缺字】于金陵士民,士民在聚宝山旁为他建生祠祭祀。○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端公廷赦墓志铭(顾应祥)

顾应祥

嘉靖三十一年秋七月二十有三日,南台御史大夫虹川端公卒于官。上闻,赐祭二坛,命有司治葬如制。公讳廷赦,字世恩,别号虹川。先世本卫人,孔门弟子子贡之裔。今独称端者,省文也。其详载《宋潜溪学士端木府君墓志》中。元末讳邦达者,避地当涂,遂家焉。生以良,以良生厚,封监察御史。厚生宏,天顺己丑进士,仕至浙江左布政使。宏生文用,公之考也。以公贵,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妣唐氏,封太恭人。公生而岐嶷不凡,方伯公甚钟爱。再朞失怙,方□公居官清白,无遗蓄。太恭人竭力训诲,学乃大进。丙子领南畿乡荐,庚辰南宫中式。武庙南巡,弗及廷试。明年辛巳,今上登极,始廷对,赐进士,授高安令。高安素称难治,前令俱被累,弗克终。公不事鞭朴,庶务毕举,督造版籍,剔弊殆尽。民勒石颂之。召监察御史,首劾武定侯骄横,不报。然贵戚敛手畏之。奉敕廵茶马于西陲,劾去贪墨者数人,风裁益着。巡按两浙,浙东南巨藩,钱粮刑狱俱关白而行。公裁决无滞,人服公才。事竣回掌道事。行人薛侃上书,请如宋仁宗故□择宗一子育于宫中。疏入,逮鞫朝堂。有朝士希进者,传致某官主使,薛被考掠,竟无所指。法司阿意偏向,公具疏白之。人益直公。公亦以此遭忌。寻迁大名府知府。后二年,转陜西苑马寺少卿。公逆知不人所容,遂致其事而归。未几,台谏交荐,起辽东行大仆寺少卿。辽阳去家五千里,公以太恭人故,不欲行。太恭人不可,乃之任。寻转河南按察司副使,兵备信阳。地接三省,民多流窜。时河内大凶,公开仓赈济,全活甚众。大司徒王公上其事,天子嘉奖。三载,转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召入顺天府丞,半载升右佥都御史,廵抚山东。值边境多事,调发轮戍,供亿不赀。公悉心料理,民不困乏。经冬无雪,民心皇皇。公乃躬诣泰山,竭诚。以祷雪,乃降。晋左副都御史,恊管院事。时矿贼未平,闻太恭人讣,墨衰毕事,奔归。当道有嫉公者,讽言官劾公,皆无稽之言。公竟不辩,服除事益白。以原宫廵抚河南,郑王与其宗支讦奏阴私,朝廷遣内外大臣勘问,事皆倚于公。适北虏犯阙,集兵入援,交并一时,赖公以定。转户部右侍郎,寻转左总督太仓兼西苑。壬子,转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院事。有大侠善结纳要路,侵害客商,公擒治之。以正典□钱法滥恶,出令禁治,中外凛凛,咸望公大有所而不虞其止是也。七月感疾卒,讵生弘治癸丑年,六十以嘉靖癸丑葬于金山之原。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忠介公瑞传(京学志)

译顾应祥 嘉靖三十一年秋七月二十三日,南台御史大夫虹川端公在任所去世。皇上得知后,赐祭二坛,命有关部门依制度办理安葬。公名廷赦,字世恩,别号虹川。祖先原是卫地人,是孔门弟子子贡的后裔。如今只称“端”,是省略文字。详情载于《宋潜溪学士端木府君墓志》中。元末有个名叫邦达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居当涂,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他生以,生以生厚,厚被封为监察御史。厚生宏,宏为天顺己丑年进士,官做到浙江左布政使。宏生文用,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母亲唐氏,封太恭人。公生来聪颖异常,方伯公非常疼爱他。两岁时父亲去世;方【缺字】公任官清白,没有留下财产。太恭人竭力教诲,公的学业于是大有长进。丙子年考中南畿乡试,庚辰年在南宫会试中式。武宗南巡,没有赶上廷试。第二年辛巳年,今上即位,才参加廷对,赐进士出身,授高安县令。高安一向号称难治,前任县令都受到牵连,不能善终。公不靠鞭打刑罚,所有政务都办理妥当;督造户籍册籍,把弊端几乎清除殆尽。百姓刻石称颂他。召任监察御史后,首先弹劾武定侯骄横,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但贵戚都收敛起来,畏惧他。奉敕到西部边疆巡察茶马事务,弹劾罢免贪污者数人,声望和风裁更加显著。巡按两浙时,浙江东南是大藩镇,钱粮、刑狱都必须向他报告后才能办理。公裁决事情从不拖延,众人都佩服他的才干。事情办完回朝后,掌管道务。行人薛侃上书,请求仿照宋仁宗旧事【缺字】,选择宗室一子养在宫中。奏疏递入后,薛侃被逮到朝堂审问。有朝臣迎合求进,传话说某官是主使,薛侃遭受拷打审讯,最终没有指认任何人。司法部门迎合旨意而偏袒,公具疏说明真相。人们更加认为公正直。公也因此受到忌恨。不久调任大名府知府。两年后,转任陕西苑马寺少卿。公预先知道自己不为人所容,于是辞去职务归乡。不久,台谏官交相推荐,起用为辽东行太仆寺少卿。辽阳离家五千里,公因为太恭人的缘故不想前往;太恭人不同意,他才赴任。不久转任河南按察司副使,负责信阳兵备。当地连接三省,百姓多有流亡。那时河内遭遇大灾,公打开粮仓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大司徒王公上奏报告此事,天子加以嘉奖。任职三年,转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召入任顺天府丞,半年后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当时边境多事,调发军队轮番戍守,供应费用极其庞大。公尽心筹办,使百姓没有陷于困乏。入冬后一直没有下雪,民心惶惶。公于是亲自到泰山,竭尽诚意祈祷降雪,雪便下了。晋升左副都御史,协助掌管都察院事务。当时矿盗还没有平定,公听到太恭人的讣告,穿着墨色丧服办完职事,便奔赴归乡。执政者中有人嫉妒公,唆使言官弹劾他,都是没有根据的话。公最终不加辩解,服丧期满后事情更加清楚。以原职巡抚河南时,郑王与其宗族相互揭发隐私,朝廷派内外大臣勘问,事情都交由公处理。恰逢北方敌虏侵犯京城,公集合军队入援,几件大事同时发生,依赖公才得以平定。转任户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左侍郎,总督太仓兼管西苑。壬子年,转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管院务。有个大侠善于结交权要,侵害客商,公将他擒拿治罪。为了整顿【缺字】钱法的泛滥和弊恶,公发布命令禁止惩治,朝廷内外都凛然敬畏,人人都希望公大有作为,却没有料到事情竟止于此。七月因病去世,据说生于弘治癸丑年,享年六十岁,于嘉靖癸丑年葬在金山原野。○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忠介公瑞传(《京学志》)

京学志

□名瑞,字汝贤,广东琼山人。以乡举南平学教谕。初至,谒上官,止长揖曰:“吾师席也,可屈膝乎?”因着论云:“孟子言贫而仕者非也。抱关击柝,委吏乘田,无在非道,而尤莫如教职。葢人材所由造,世运所由理,其职亦何尊且难,乃称贫哉?”自世沿此说不察,故居此官者多娖娖,不举其职,士习蛊而吏治偷,所从来矣。持论若此。寻进淳安令,淳岩邑也。地瘠而民啬,所产茶、竹、杉、桕外无他物,且重崖复嶂,民易逃匿。山下田亩悉归右姓,穷民卒岁不粒食。又当新安下流,诸官舫日五六至,夫役迎送费不可支。公覩民穷,慨然思拯之。初入署,例有燕公苐以祀神,牲草草治具。乃召丞尉若学官弟子若耆老,以次列备,陈所奉法字下意甚悉,竟日散去。淳安人固沾沾知令志有在矣。无何度田定税,不使贫富得上下其手。官署中有隙地,课老仆树禾、麦、秇、蔬、芥,旦夕取自赡。自江水外无关淳安者,胡公宗宪总制浙直,权甚重,家僮过淳安,公无加馈。胡一日语藩臬曰:“昨闻海令母寿,市肉二斤矣。”葢笑之也。丰城鄢懋卿由中台出理盐政,势张甚,所至县令如上供以得无叱辱幸。维扬□□使□燕之费千余金。鄢将往徽齐云,牒所过郡邑供办令甚峻,及淳安,公乃书上鄢,甚言邑小不足奉迎,愿取他道往,且言汰侈不可,与小民不当虐也。甚具。鄢得书色变,久之遂罢齐云行。曰:“令言是也。”藩臬郡守间之股栗曰:“令何戆,几累我辈矣。”公时巳晋嘉兴别驾。鄢私人御史袁迎鄢意,以他事摘公从旧职论调兴国。兴国地故单薄,岁赋不入,民苦浮粮患。公述八事上之中丞,而独亟清丈,以苏贫民而均其赋。巳升户部主事。时肃皇帝尚玄修,朝政多旷。公慷慨言天下大计,谓兴土木伤民,数推广事例,鬻爵以师陶仲文,非礼以仙桃药丸,怪妄甚者,以不见二王不还大内诽谤,猜疑,僇辱臣下,薄于父子夫妇君臣,其言皆敌以下所不能堪者,上震怒,投其章于地,巳徐阅之意若动者,留踰月不下,而会上意有所不可,遂下公诏狱,中外缙绅相顾失色,而公直声亦遂闻天下。何肃皇帝崩,庄皇帝奉遗诏出公狱,还其官,寻改兵部主事,巳进丞尚宝丞,大理南京通政,入左通政,遂以佥都御史抚应天,时公威名籍甚,中外墨吏往往望风解印去,权豪怙势之家率相戒毋敢犯,一显者赭其门以居,闻公至即易赭而□,中人监造者以八人肩舆□见公,亦减其半云。吴故有松江汇震泽入海,濒江田藉其灌溉,巳潮啮淤陆,公斥羡募工,乘轻舟躬督畚锸,开浚之不旬月而成。又吴俗贫富相倾,弱者率献田于其豪,以奸利输不必人,公独卵翼穷民,而摧折士大夫之豪有力者。是时吴中贵人无逾华亭相,按问其家无少贷,而弟侍郎陟武断残民,辄逮治如律,尽夺还其侵田,自是士大夫之名贪暴者多窜迹远郡以避,小民始忻忻有更生之望矣。公尝论欲天下太平,惟有井田一法,井田之坏而不复也,惟有亟夺民田一言,至于不得巳而限田,又不得巳而均税,策斯下矣,然犹井田之遗意,故其令疲邑无三吴皆以清丈急而力行,条鞭一法令额外征徭不至重困之,至今小民得保守田业,相率绘公像而尸祝之,比比也。然公竟以夺富民田府怨,而议者亦以此中公,遂解官归里,居十余年,九卿若台省前后荐公者无虑十余疏。今上闻公名,起公南佥都御史,旋以南吏部侍郎,公至首陈治安要机,谓今日贪墨奸决不可纵,欲使百姓安乐,当简守令,欲督守令当责成抚按与阁部大臣,而归本君身多责难□疏奏。上深鉴其忠,屡欲召用,而柄地有阴沮者□,以都御史掌南院,浃岁三迁皆出特简,海内端人举手。相庆以特达之知,而小人之不便者,顾目公迂阔,诋之甚力,章亦寝不下。公屡疏乞归,上屡报闻,竟以丁亥卒于官。卒之日,贫无可给棺椁,士大夫□金以殓。士民哭公至罢市者数日,祭于途累数百里不绝。讣闻,上震悼者久之,赠太子少保,谥忠介,赐祭葬。公在南都,一意自约,罢无名之赋。其理根排,枝梳剔弊垢,见毛举细,察要以惠养元元,母耗败财用而裕其力。葢世人所视以迂,而公则断然以必可行者,南都民故若火甲夫差,公力厘正,使官民不相扰。简可照烦册以便遵守,民若出汤火而公□犹以未尽。如京师法歉科条甫备,而公不能待矣,惜哉。

○海忠介公瑞传(王弘诲)

译《京学志》公名瑞,字汝贤,广东琼山人。因乡试中举,任南平学教谕。刚到任时,拜见上级,只作长揖,说:“这是老师的席位,我可以屈膝下跪吗?”于是写文章说:“孟子说,贫穷而做官是不对的。看守关卡、击柝守夜,担任仓库小吏、管理牛羊,无一不是道;尤其没有什么比教职更重要。人才由此造就,世运由此治理,这个职务又何等尊贵而艰难,怎么能说贫穷呢?”世人沿袭这种说法而不加考察,所以担任此官的人多拘谨怯弱,不履行职务;士人的习气因此败坏,吏治因此偷懒,根源就在这里。不久升任淳安县令。淳安是山地县,土地贫瘠,百姓俭啬,除茶、竹、杉、桕外没有别的物产,而且重山叠岭,百姓很容易逃藏。山下田地全都归豪强所有,穷人终年没有粮食可吃。又处在新安江下游,各种官船每天来五六艘,差役迎送的费用无法承受。公看到百姓贫困,慨然想办法救济他们。刚进入县署,按惯例有宴饮,公只为祭神草草置办牲礼。于是召来县丞、县尉、学官弟子和耆老,依次列队准备,将自己奉行的法令和其中用意详细陈述,直到一天结束才散去。淳安人本来就热切地知道县令有志于政务。不久,公丈量田地、确定税额,不让贫富之家从中上下其手。官署中有空地,公让老仆种植稻、麦、黍、蔬菜、芥菜,早晚取用以自给。除了江水以外,外界没有什么能牵连淳安。胡宗宪总制浙直,权势很大;他的家僮经过淳安时,公没有额外馈赠。胡宗宪有一天对藩司、臬司说:“昨天听说海县令的母亲过寿,我只买了两斤肉。”这是在嘲笑他。丰城人鄢懋卿由中台出任盐政使,势焰十分张扬,所到之处,各县令都像进贡一样供应,能免于他的叱辱就算幸运。维扬【缺字】使【缺字】宴请他的费用达一千多金。鄢懋卿将要前往徽州齐云山,给沿途郡县发布文书,命令供应办理得非常严厉;到了淳安,公便写信给鄢懋卿,极力说明县小,无法承担迎接费用,希望他改走别的道路,并且说奢侈铺张不可取,不应虐待百姓。说得十分详尽。鄢得到信后脸色变了,过了很久,终于取消了前往齐云山的行程,说:“县令说得对。”藩司、臬司和郡守私下谈及此事,都战战兢兢地说:“县令怎么这样鲁莽,差点连累我们这些人。”公当时已经升任嘉兴府通判。鄢懋卿的亲信御史袁迎合鄢的意旨,借别的事情从公原职中摘取罪名,调任兴国。兴国土地贫瘠,年赋不能收足,百姓苦于浮粮之害。公将八件事情上报中丞,其中尤其急切要求清丈土地,以使贫民得到舒缓、赋税得到均平。之后升任户部主事。当时肃皇帝仍崇尚玄修,朝政多有荒废。公慷慨陈述天下大计,说大兴土木会伤害百姓,多次援引旧例,卖爵给陶仲文以求师事;又以不合礼制的仙桃、药丸等荒诞怪异之事,以及因为没有见到二王便不回大内等事来诽谤、猜疑、侮辱臣下,轻慢父子、夫妇、君臣之情。这些话都是敌对者以下的人所不能承受的。皇上震怒,把奏章扔在地上;后来慢慢阅读,心意似乎有所触动,留置一个多月没有下发,但恰逢皇上对其中有些内容不满,于是把公投入诏狱。朝廷内外士大夫相顾失色。肃皇帝去世后,庄皇帝奉遗诏将公从狱中释放,恢复原职。不久改任兵部主事,之后升尚宝丞、大理丞、南京通政,入朝任左通政,继而以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当时公的威名很盛,朝廷内外贪官往往望风解印离去,依仗权势的豪强之家也都互相告诫,不敢冒犯公。有一个显贵之家把门涂成红色来居住,听说公将到,立即把红色改掉而【缺字】;宦官监造者用八人抬轿【缺字】来见公,也减为四人。据说吴地原有松江汇入震泽再流入海,沿江田地依靠它灌溉;后来潮水侵蚀,淤塞陆地。公拿出余款招募工人,乘轻舟亲自督促挖土疏浚,不到一个月就完工。另外,吴地习俗是贫富相互倾轧,弱小者往往把田地献给豪强,用非法获利缴纳赋税,而不必全部交入官府。公独自保护穷民,打击士大夫中豪横有势力的人。当时吴中权贵没有超过华亭相的,公审查其家产,丝毫不宽贷;他的弟弟侍郎陟蛮横专断、残害百姓,公便依法逮捕治罪,全部追回他侵占的田地。从此士大夫中声名贪暴的人,大多逃到远郡躲避,小民才欣喜地有了获得新生的希望。公曾说,想使天下太平,只有井田一种办法;井田制度已经破坏而不能恢复,便只有赶快夺回民田这一句话;至于不得已而限制田产,再不得已而均平税赋,那已经是下策了,但仍然保留了井田的遗意。因此,他任职的疲敝县邑以及三吴之地,都把清丈田地作为急务而大力实行;又实行条鞭法,使额外征收的徭役不至于使百姓过分困苦。直到今天,小民还能保守自己的田业,纷纷绘制公的画像祭祀他,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有。然而公最终因夺回富民田地而招致府中怨恨,议论者也以此攻击公,于是解除官职归乡。居住十多年间,九卿和台省官员前后推荐公的奏疏,大约有十多份。今上听到公的名声,起用他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不久又任南京吏部侍郎。公到任后首先陈述治理安定的关键,认为如今贪污奸邪绝不可放纵;想让百姓安乐,应当精选守令;想督责守令,应当责成巡抚、巡按以及阁部大臣;最后把根本归于君身,奏疏中有很多责难【缺字】的话。皇上深深察知他的忠心,多次想召用他,但掌权之地有暗中阻挠的人【缺字】;以都御史掌管南京都察院,一年之内三次升迁,都是皇帝特别选用,天下正直之士举手相庆,以为这是皇上特别知遇。然而不便于公的小人反而说公迂腐空疏,极力诋毁,奏章也被搁置不下。公多次上疏请求归乡,皇上多次答复说知道了,最终公在丁亥年死于任所。去世之日,贫穷得没有钱置办棺椁,士大夫捐钱为他殓葬。士民哭祭公,以至停市数日;在道路上祭奠的人绵延数百里而不断。讣告传来,皇上震惊哀悼了很久,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介,赐祭并赐葬。公在南京,一心约束自己,裁罢没有名目的赋税。他治理政务,排除根本、梳理枝节,清除弊端污垢,连细微之处也察举,以求惠养百姓,不损耗败坏财用而使民力宽裕。世人把这些看作迂阔,而公却断然认为一定可以实行。南京百姓过去苦于火甲、夫差,公竭力整治,使官民互不扰害;把繁琐的册籍简化,便于遵守,百姓仿佛脱离汤火,而公【缺字】仍认为没有做尽。正如京师的法令还不完善,条文刚刚备具,而公已不能等到那一天了,可惜啊。○海忠介公瑞传(王弘诲)

王弘诲今天下冠带之伦,其以贤豪自命者非少矣,然往往□舍异路而言行相诡,或借中行之说,阳押而阴□而不自知其窜入于乡愿之中,或见谓功业有道途可指取,有名节可戾哭,凌厉恣雎而茍高而罔致,严于簠簋之饰,其平居之所慕说,葢棱棱若异代人不可及,乃其行事之概未及盖棺而论定矣。名不虚立,士不虚传,壮夫义士,非其仁心质蝉脱尘土,盍不畏义死母荣幸生?则胡以毅然称大丈夫哉?余有感于忠介海公云:公生于岭南吾乡之琼山人,名瑞,字汝贤,别号刚峰,其学一切以刚主,其谭说理道,雅尚节槩,非阳浮慕之而创名高者,自辞受取予,进退以至拱揖逊让,居室食饮,务画地而趋媕阿之态,侧媚之行,绝不以缁于心而染于躬。用世之志,老而不衰,至缩朒傥易骤而致通显者,则塞耳而不愿听。谋国之忠,持巳之介,终其身断断如也。自诸生时,即抱当世之虑,琼世苦黎患,每经画区处事宜,始以计偕来伏阙上平黎策,意在开导置县以免征剿守戍之苦,识者相与壮之。巳而就吏部选,曰:“仕亦各官命耳,何择选而得教谕南平以倡明师道?”巳责首揭乡愿忠信廉洁之似,孟子不见诸侯之守,孔子申枨刚者之辩,以广厉学者而作其气,抗学官礼于台使者及监司使者,务守会典宪纲,独立行一意而巳。台使者监司使者相惊叹,以古巳迁淳安令,至则校讲民所疾苦,蠲除不俟目,身自饭粗粝羹藿,僮从悉令樵采者,俸之外无所取。时相严党鄢某者,以都御史制八省鹾政,出行部张甚,诸县道咸盛供帐敬惧失其意,公挺然不动,至按其生事者闻于鄢而置之法,鄢貌喜而心衔之。公时升嘉兴府通判矣,鄢之私人某窥鄢意,以他事摘公从旧职论调兴国,地故单薄,岁税不入,民苦浮粮患,公自七事上之中丞台,次第施行。而独急于清丈,以苏贫民而均其赋。巳升户部主事时,肃皇帝恭尚玄修,大小臣工率勉强道服从事。公慷慨上言天下大计,谓今日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欲洗数十年君道之误,则莫如以尧舜禹汤之治责君;欲洗数十年臣道之误,则莫若以皋夔稷契之辅责臣。疏凡千余言,多慨激。上震怒,投其章于地。巳详阅,意若动者,留踰月不下。会上意有所不可,遂下公诏狱。中外缙绅相顾失色。何肃皇帝崩,庄皇帝奉遗诏,以原职出公狱。寻改兵部主事,巳晋丞尚宝丞,大理南京通政,入左通政,遂以佥都御史抚应天。时公威名籍藉,中外墨吏望风解印绶去,权豪怙势之家率相戒毋敢犯公者。吴故有淞江汇震泽入海,濒江田灌溉弘多,巳被潮啮淤陆。公斥羡募工,乘轻舟往来,身自督畚锸,开浚之,不旬月而告成。又吴俗以贫富相倾,弱者率献田于其豪,以奸利输不毕入。其俗日告讦无巳。公廉得其主者名,断击无少贷,悉令受献者还其田,或许之赎,不使富豪有侵夺名。由是吴赋无复□负者。葢公尝谕,欲天下太平,惟有井田一法。井田之坏而不复也,惟有亟夺富民田一言。至于不得巳而限田,又不得巳而均税,策斯下矣。然犹井田遗意,故其令疲邑抚三吴,皆用清丈及令献鬻还赎,母俾苦乐不相等赡养生殖至计。然公竟以夺富民田府怨,而议者亦以此中公,遂解官归。归杜门时,不能温突,意萧然也。交际所入,以周族姻之贫者。邦大夫时过从问政,纚纚言不少懈,耻面谀,亦罔及其私。里居十余年,而九卿若台省前后荐公者,无虑十余疏。今上锐意太平,起公南佥都御史,旋以南吏部侍郎。公至而疏乞骸骨,行陈治安要机,谓今日贪墨奸毫不可纵,欲使百姓安乐,其于守令务极选,欲督守令先司道,督司道先抚按,而致望于阁部大臣及归本于君身中,多责难之语,疏上,而又有南右都御史之命。浃岁二迁,俱出特简。海内士大夫举手相告以「主上特达之知」,而言官某某目公迂阔,诋公甚力,章亦寝不下。公疏屡报闻,竟以丁亥卒于官。卒之日,无一语及私,贫无可给棺椁。都御史王公率诸御史相与捐金治具。讣闻,上震悼,命礼官议谥,谥忠介,且锡之祭葬,存没之赉于数优矣。公之始至南都,一意省约,罢无名于官之可去者。其理根排枝,搔痒爬垢,见毛举细察,要以惠养元元,毋耗败财用而裕其力。葢世人之所视以迂,而公断然以必可行者。南都民故苦火甲夫差,公力厘正,使官民不相扰,简可照烦册以便遵守,民若出汤火。而公意犹以未尽。如京师法歉,科条甫备,而天不慭遗,公巳捐舍。岂天不欲斯世蒙仁人君子之泽耶?悲夫!当余官翰林时,公以户部主事言事,自分必死,过余谈治乱典之事甚适,又相与论文对酒。

译王弘诲 如今天下戴冠束带的士人,把自己称作贤能豪杰的并不少;然而他们往往把出仕与退处看成不同道路,言语和行动相互矛盾。有的借用中行之士的说法,表面上持守正道,暗中却【缺字】,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混入乡愿之流;有的认为功业有道路可以取求,名节有姿态可以作成,于是锋芒凌厉、放纵任性,只求虚名而没有实际成就;他们平日所仰慕称说的,仿佛棱棱然是后世不可企及的人物,但其行事大概还没等到盖棺定论,便已经显露出来。名声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流传;壮夫义士,如果没有仁心本质,不能脱离尘土,为什么不畏惧为义而死、不要贪恋侥幸生存?那么凭什么毅然称作大丈夫呢?我因忠介海公而有所感慨:公是生于岭南、我家乡琼山的人,名瑞,字汝贤,别号刚峰。他的学问一切以刚为主,谈论理道,崇尚节操气概,并不是表面上虚浮仰慕、借此创立高名的人。他从辞受取予、进退,到作揖、谦让,以及居室、饮食,都刻意划定界限而行,谄媚逢迎的姿态、侧身献媚的行为,绝不让它们污染内心,也不让它们沾染自身。匡济世道的志向,到老也没有衰退;至于那些畏缩苟且、轻易改变而突然获得显达的人,他便塞住耳朵,不愿听闻。谋划国事的忠诚、操守自身的耿介,终其一生都坚定不移。公还是诸生时,就怀抱对当世的忧虑。琼山一带长期苦于黎人之患,他每每谋划处置适宜的事情,后来以计偕身份来到京城,在宫阙前上书平定黎人的策略,意在开导他们并设置县治,以免除征讨、剿捕和守戍的苦难,有见识的人都共同称许他的壮志。后来参加吏部选官时,他说:“做官也各有命定,为什么还要挑选,才得到南平教谕这一职位来倡明师道呢?”于是责备首先揭露乡愿之徒表面像忠信廉洁、实际并非如此;援引孟子不见诸侯的操守、孔子申枨刚强的论辨,以此勉励求学者,振作他们的气概。他在台使者和监司使者面前坚持学官礼仪,务必遵守《会典》的宪纲,只是独立行事、专一遵循自己的意志而已。台使者、监司使者都惊叹不已。按照旧例升为淳安令后,到任便考察讲求百姓的疾苦,减免赋役不等候上级查问;亲自吃粗粮菜羹,僮仆随从都命令他们自行砍柴采薪,俸禄之外一无所取。当时严嵩党羽鄢某以都御史身份总理八省盐政,出行巡视时势焰张扬,各县道路都丰盛设置供帐,恭敬畏惧,唯恐违逆他的心意。公挺然不动,甚至把他制造事端的人上报鄢某并依法处置。鄢某表面高兴,内心却怀恨。公当时已升任嘉兴府通判,鄢某的亲信窥探其心意,借别的事情从公原职摘取罪名,调任兴国。兴国土地贫瘠,年税不能收足,百姓苦于浮粮之患,公把七件事情上报中丞,依次施行。其中尤其急于清丈土地,以使贫民得到舒缓、赋税得到均平。后来升任户部主事时,肃皇帝恭谨崇尚玄修,大小臣工大多勉强穿道服从事。公慷慨上奏陈述天下大计,说如今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想洗刷几十年来君道的错误,不如用尧、舜、禹、汤的治理来要求君主;想洗刷几十年来臣道的错误,不如用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辅佐来要求臣下。奏疏共一千多字,多有慷慨激愤之言。皇上震怒,把奏章扔在地上;后来详细阅读,心意似乎有所触动,留置一个多月没有下发。恰逢皇上对其中有些内容不满,于是把公投入诏狱。朝廷内外士大夫相顾失色。肃皇帝去世后,庄皇帝奉遗诏,以原职将公释放出狱。不久改任兵部主事,之后升尚宝丞、大理丞、南京通政,入朝任左通政,继而以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当时公的威名远播,朝廷内外贪官望风解下印绶离去,依仗权势的豪强之家也都互相告诫,不敢冒犯公。吴地原有松江汇入震泽再流入海,沿江田地得到很多灌溉;后来被潮水侵蚀,陆地淤塞。公拿出余款招募工人,乘轻舟往来,亲自督促挖土疏浚,不到一个月就告竣。又因为吴地习俗贫富相互倾轧,弱小者往往把田地献给豪强,用非法利益缴纳赋税,而不能全部交入官府。这种风俗每天互相告发,没有止境。公查清其中主谋的姓名,立即判决严惩,丝毫不宽贷;一律命令接受献田的人归还田地,或者准许原主赎回,不让富豪留下侵夺田地的名义。由此吴地赋税不再有【缺字】负担。公曾劝告说,想使天下太平,只有井田一种办法;井田制度已经破坏而不能恢复,便只有赶快夺回富民田地这一句话;至于不得已而限制田产,再不得已而均平税赋,那已经是下策了。但其中仍有井田遗意,所以他任职的疲敝县邑以及抚治三吴,都采用清丈土地、命令献出的田地交还或赎回等办法,不让贫富苦乐不均,并以赡养百姓、繁衍生息为根本大计。可是公最终因夺回富民田地而招致府中怨恨,议论者也以此攻击公,于是解除官职归乡。归乡后闭门不出,连灶火都不能经常温热,心境萧然。交际所得的钱,拿来周济族人和姻亲中的贫困者。地方士大夫时常来拜访询问政事,他连续不断地谈说,从不少歇;以当面奉承为耻,也不涉及自己的私事。居乡十多年,九卿和台省官员前后推荐公的奏疏,大约有十多份。今上锐意求天下太平,起用公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不久又任南京吏部侍郎。公到任便上疏请求退休,同时陈述治理安定的关键,认为如今贪污奸邪丝毫不可放纵;想使百姓安乐,对于守令务必极力选拔;想督责守令,先要督责司道,督责司道先要督责巡抚、巡按;并把希望寄托于阁部大臣,最后归本于君身,其中有很多责难之语。奏疏上达后,又有任南京右都御史的诏命。一年之内两次升迁,都是皇帝特别选用。天下士大夫举手相告,说这是“皇上特别知遇”;而言官某某却说公迂腐空疏,极力诋毁,奏章也被搁置不下。公多次上疏,皇上都答复说知道了,最终在丁亥年死于任所。去世之日,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贫穷得无钱置办棺椁。都御史王公带领各位御史共同捐钱置办殓葬用品。讣告传来,皇上震惊哀悼,命礼官议定谥号,谥为忠介,并赐祭、赐葬;对他生前死后的赏赐,已经非常优厚了。公刚到南京时,一心节省约束,裁罢官府中可以裁去的无名赋税。他治理政务,排除根本、梳理枝节,清除弊端污垢,连细微之处也察举,关键在于惠养百姓,不耗损财用而使民力宽裕。世人把这些看作迂阔,而公却断然认为一定可以实行。南京百姓过去苦于火甲、夫差,公竭力整治,使官民互不扰害;把繁琐册籍简化,便于遵守,百姓仿佛脱离汤火。但公的心意仍认为没有做尽。正如京师的法令还不完善,条文刚刚备具,而上天不肯留下公,他已经去世了。难道上天不想让这个世间蒙受仁人君子的恩泽吗?悲痛啊!我任翰林时,公以户部主事身份上书言事,自料必死,经过我处谈论治乱典故等事十分畅快,又一起谈论文、饮酒。

巳乃出二十金遗余,嘱之「我死必以此殡我」。公今没于南,子侄兄弟无一在者,而余职侍惟幄,无能视含敛,诺责之是媿。独计公之精忠大节所以传不朽者,固自有在。而余以公意气之交,能□公之事,其详而且信者,宜莫如余言。故因友人梁君之状而之传云。□曰:海公者,非唐所称杨绾流耶?方绾之相唐,而大臣减音乐,勋贵撤驺从,方拜命而转化乃尔,此岂有□音笑貌也乎哉?乃海公之砥节砺行,而缙绅又多遣议,何也?夫谓公意不可一世,则可谓;公无用于世,则不可。因其不可一世也,而遂诋其不得用于世,则又不可。乌乎!行国栋,德足世仪,惠以达名,介而远利,刚标高碣,挽我叔季。若海公者,吾不得而见之矣。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玉阳沈公子木墓志(孙矿)

孙矿江南诸沈,大都皆梁沈隐侯裔,而归安尤盛。其最著者曰竹溪里,南右都御史沈公,归安竹溪里人也。讳子木,字汝楠,□应登选贡生,历官宁国、凤阳、青州三府通判,封工部主事、郎中,广西按察副使,赠通政使。祖父鏊,处士亦如封公赠。曾祖父玭,高祖父登仕郎辂。其始祖子敬,则初徙居竹溪里者也。葢在我明洪武时,下至登仕公数世矣。而赠银台公敦实行,乡祭酒至别驾公益显,矻矻好修,居官有惠政,生五男,公即长。从同邑陈方伯应和受毛诗,嘉靖戊午举于乡。有族子鸷而忍受别驾公恩,辄报以横逆侵及丘陇。公以甫获荐不宜讼,即讼不可自宗人始,惟曲以理屈之。明年成进士,慨然叹曰:「嗟乎,此吾涉世初也!我先世修儒业,勤生殖以作家,至家大人始通仕籍,然居常不忘韦布意,常勖子木等去汏心,毋効浮夸习。」子木日日心戒也。且向者篝灯探往籍,未尝不以古贤默相质。兹幸藉累世德获登第,正宜思所以遵严训,酬往志。一失足则愈驰愈远,改步难矣。乃先定志,凡事俱从减损。寓京师,惟掩关读书,又兼□□□精法家言。是岁选当涂知县,当涂太平附郭邑,直指驻节地也。迎送甚劳,又俗好讼,多逋赋。公夷然以闲裕理之,吏民安焉。会景王之国,所需不赀,从阉又横索。守张某有心疾,将箕敛于闾右以供。公裂眦争之,乃巳。公又谓长史某曰:「王而体天子意者,必轸恤吾民,不使扰扰。民非王意,有私索者,请奉三尺治之。」长史以启王,王曰:「此贤令也。」供张不乏,久留此何?即日命从官扬帆去。至池州,王急索辇,有司以江行无所事辇,辇不具。守惶惧不知所忽。当涂以辇驰至,乃王亦竟不用也。守陈公应和,故公业师,公虑其或有缺,故预备焉。辛酉岁大饥,赈救有条,民不知无年。壬戌擢虞衡主事,领盔甲厂,厂有中贵主之,物料半。

译后来他拿出二十金送给我,嘱咐说:“我死后一定要用这些钱为我办理殡葬。”公如今在南京去世,子侄兄弟没有一人在身边,而我任职于皇帝近侍之处,不能亲自料理含殓之事,违背了诺言,对此实在惭愧。只是想到公的精忠大节所以能够流传不朽,本来另有其根由;而我同公以意气相交,能够记述公的事迹,详细而且可信的人,应当没有谁比得上我。因此依据友人梁君的行状写成这篇传。【缺字】说:海公,难道不是唐代所称赞的杨绾一流人物吗?当杨绾任唐朝宰相时,大臣减少音乐,勋贵撤去驺从,刚接受任命便使风气转变到这种地步,这难道是有【缺字】的言语笑貌吗?可是海公砥砺节操、磨炼品行,士大夫又多有诋毁议论,这是为什么?说公的意气不可一世,可以;说公不为世所用,却不可以。因为他意气不可一世,便进而诋毁他不能为世所用,更不可以。唉!他的品行足以成为国家栋梁,德行足以成为世人的仪表,恩惠足以使名声远播,耿介而远离私利,刚正得如高大的碑碣,挽救我们衰乱的时代。像海公这样的人,我已经不能再见到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玉阳沈公子木墓志(孙矿) 孙矿 江南各地的沈氏,大多是梁朝沈隐侯的后裔,其中归安一支尤其兴盛。最著名的是竹溪里沈氏。南京右都御史沈公,就是归安竹溪里人。公名子木,字汝楠,【缺字】应登选为贡生,历任宁国、凤阳、青州三府通判,封授工部主事、郎中,广西按察副使,追赠通政使。祖父鏊是处士,也享有封赠。曾祖父玭,高祖父登仕郎辂。始祖子敬,是最初迁居竹溪里的人。大约到了明朝洪武年间,下至登仕公已经传了数代。被追赠银台的公祖父笃实好行,乡里祭酒到别驾,名声更加显著;他勤勉修身,做官有惠政,生了五个儿子,公就是长子。公跟同县的陈方伯应和学习《毛诗》,嘉靖戊午年在乡试中举。族中有个凶暴残忍的人,承受了别驾公的恩惠,却总以蛮横行为报复,甚至侵犯祖坟。公认为自己刚刚获得荐举,不宜诉讼;即使要诉讼,也不应从族人开始,便只委曲求全,用道理使他理屈。第二年考中进士,感慨地说:“唉,这是我涉身世事的开始啊!我的先世修习儒业,勤劳生计、繁衍家业,到家父才开始取得仕籍;然而平日居处仍不忘平民本色,常常勉励子木等人去掉浮华之心,不要效法浮夸的习气。” 子木每天都在心中警戒自己。此前他挑灯查阅往代典籍,没有一次不把古代贤人默默作为自我质询的对象。如今有幸凭借累世德业得以登第,正应思考怎样遵循父辈的严训,酬答从前的志愿。一旦走错一步,就会越走越远,再想改弦更张便困难了。于是先立定志向,凡事都从节省减损入手。寓居京师时,只闭门读书,又兼□□□精研法家学说。这一年选任为当涂知县。当涂是太平府的附郭县,也是直指驻节之地,迎来送往十分劳苦;当地风俗又喜欢诉讼,拖欠赋税很多。公泰然以宽闲从容的态度治理,吏民都安定下来。适逢景王就藩,所需物资不可计数,宦官又横加索取。太守张某有心病,打算向里巷富户摊派搜括来供应。公瞪目争辩,事情才停止。公又对长史某说:“景王若能体察天子的意思,就一定会怜恤我的百姓,不使他们受到纷扰。若有不合王意、私自索取的人,请允许我依国法治罪。”长史把这话报告给景王,景王说:“这是贤能的县令。”供应和陈设并不缺少,何必久留在这里?当天便命随从扬帆离去。到池州时,景王急着索要车辇,有司认为走水路用不上车辇,因而没有准备。太守惊惶失措,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当涂县把车辇急忙送来,结果景王最终也没有使用。太守陈公应和是公过去的业师,公担心他有所缺失,所以预先准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辛酉年发生大饥荒,赈济救助都有条理,百姓竟不知道这是荒年。壬戌年擢升为虞衡主事,掌

侵牟戎器具数而巳公乃召工匠,严谕之曰:「若曹不覩庚戌事耶?虏酋入寇,甲兵不缮,主者皆获罪,若何玩愒?乃亲视器,必期精好,不中程者辄毁弃,令重治之。」中贵钳口,莫敢出气。癸亥,虏果猝至,通州禁军出御敌,戈矛弓矢之属分给至十三万有奇,皆坚利可用。司□丰城雷公礼大嘉赏之,曰:「此实心任事者也,使人人如此,何职不举?」丙寅,迁都水员外郎。是时□上居西苑,离宫别馆营建甚多,公亦兼领上方□□,皆身拮据其间,省水衡金钱万计。会河决徐沛□□,朱公衡董其役。隆庆丁卯,擢公即中领南河,昼夜宿河上,告成,晋秩一级。寻出建昌知府,略仿古循吏迹,不尚威严。郡有罗宪副汝芳,讲学著名,时以郡守家居,公数驻车与谈理,又进诸生课经术,月旦其文秇。自后登公交车者多,且居官多有名焉。某邑有富民死,无子,争后者讼连年不巳,公以天伦劝诲之,遂交相让,卒归之应嗣者。乡豪欲攘下户业,要人数关说,执不与。兵宪某簠簋不饰,与公不相中,乃反谗公。公知之,一日谒抚台,语次忽微询曰:「监司若何?」公曰:「甚善。」曰:「不与府齮龁耶?」曰:「安敢?」废公然则道路语籍籍何也?曰:「府寔无闻。」都宪乃莞尔曰:「公诚长者。」前此江右有洞夷警,郡募健儿备,多江北人,久之议□奉令者失调护诸健儿,呼噪不散。公驰单车谕之曰:「汝诚不畏死耶?劲兵在近壤,扑灭汝如踏恺蚁耳,汝作数百横死鬼,痛矣!今汝请九十日□□衣履之费以行,脱介冑返故土,不亦善乎?」皆感□□下曰:「公寔生我!」遂罗拜去。庚午冬入觐,明年□□□副使领右江兵备,而歙殷公正茂,旧江西按□□素器重公,时以侍郎总督两广,闻公来甚喜,每□□□殷公在岭东西功最多,靖洛容宁柳城田八塞里府江率用公策。柳州有怀远县寄万山中,四面皆猺,县令寓郡城,遥领。之不入县,而令马希武者戆,喜事,妄议城焉。公曰:“此示之疑也,猺将生心。”而按院李公良臣与马有连,主其议。城未半,诸猺巳謷謷哗。马犹不省,谩大言。无何患作,竟杀马令。上震怒,命急剿之。而开府莆田郭公应聘重发兵,檄府江,还兵击之。故事,土兵十月出师,二月罢归田作。是岁万历癸酉,檄至巳正月,束装待归。复驱之远征,巳怀怨。会道中又大雪没膝,乃粤中数十年未经者,不胜苦,遂鸟兽散。贼知府将奋力犯我,同事者与公俱驻融县,去贼止三十里,议弃融还。公曰:“此引寇自逼也,吾一退,诸属邑如破竹矣。”密期总兵平蛮将军李公锡,督指挥黄鸾,率浙兵三千,直趋长安镇,扼其隘口。

译管盔甲厂。厂中有宦官主持,物料被侵吞了一半。有人侵夺军器材料,计算数量而已;公于是召集工匠,严厉告诫说:“你们难道没看见庚戌年的事吗?敌酋入侵,甲兵没有修治,主管者全都获罪,你们怎能这样玩忽拖延?现在要亲自检查器械,必须务求精良坚固;不合规格的立即毁弃,并令有关人员加重治罪。”宦官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出声。癸亥年,敌人果然突然来到,通州禁军出兵御敌,戈、矛、弓、箭之类分发了十三万多件,全都坚固锋利,可以使用。司□丰城雷公礼大为嘉赏他,说:“这是真心任事的人。假如人人都这样,哪一项职事不能办好?”丙寅年,调任都水员外郎。当时□上居住在西苑,离宫别馆营建很多,公又兼管上方□□,都亲自奔走其间,节省水衡署钱财数万。适逢徐、沛一带河流决口,□□朱公衡主持这项工程。隆庆丁卯年,擢升公为即中,掌管南河;他昼夜住在河上,工程告成,官阶升一级。不久出任建昌知府,大致仿效古代循吏的做法,不崇尚威严。郡中有罗宪副汝芳,以讲学著名;当时他以郡守身份居家,公多次停车与他谈论义理,又督促诸生学习经术,每月评定他们的文章。此后登上公车入仕的人很多,而且公所任官职多有声名。某县有富民死亡,没有儿子,争做继承人的诉讼多年不止,公用天伦亲情劝诫他们,于是双方互相谦让,最终把家产归给应当承继的人。乡里的豪强想侵夺下户的产业,还请多人来说情,公坚持不答应。兵宪某行为不廉,与公不合,便反过来诬陷公。公知道后,一天拜见巡抚,谈话间忽然委婉地问:“监司怎么样?”公答:“很好。”又问:“没有和府里互相抵牾吗?”答:“哪里敢呢?”巡抚说:“那么为什么道路上议论纷纷呢?”答:“府里确实没有听说什么。”都宪于是微笑说:“公真是长者。”此前江西有洞夷警报,郡里招募健儿防备,其中多是江北人。过了很久,议论□奉令者失于调护,这些健儿喧哗不散。公乘一辆车赶去,劝告他们说:“你们难道真的不怕死吗?强兵就在附近,消灭你们就像踩死蚂蚁一样容易。你们成为几百个横死的鬼魂,岂不可悲!如今请给你们九十日□□衣履的费用,让你们脱下铠甲返回故乡,不也很好吗?”众人都感动得□□跪下说:“公实在是救了我们!”于是列队拜谢后离去。庚午年冬入朝觐见,第二年□□□任副使,掌管右江兵备。歙县殷公正茂过去任江西按□□时一向器重公,当时以侍郎身份总督两广,听说公来了非常高兴。每□□□殷公在岭南岭北所立功劳最多,平定洛容、宁柳城、田八塞、里府江等处,大多采用公的策略。柳州有怀远县,处在万山之中,四面都是猺人。县令寄居郡城,遥领县事。县令不进入县境,而县令马希武性情鲁莽,喜欢惹事,妄议修筑城墙。公说:“这会使他们产生疑心,猺人将要生出事端。”但按院李公良臣与马希武有交情,支持他的主张。城墙尚未修完一半,各处猺人已经喧闹叫嚣。马希武还没有醒悟,反而大言不惭。不久祸患发生,猺人终于杀了马县令。皇帝震怒,命令立即剿灭他们。开府莆田郭公应聘又调发军队,传檄府江,调兵攻击。按旧例,土兵每年十月出师,二月撤回务农。这一年是万历癸酉年,檄文到达时已经正月,土兵束装等待返乡。如今又驱使他们远征,他们已经心怀怨恨。恰逢途中又下大雪,积雪没过膝盖,这是粤中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天气,大家不胜艰苦,于是像鸟兽一样四散。贼人知道府军将要奋力进攻,我与同事都驻扎在融县,距离贼人只有三十里,众人商议放弃融县退回。公说:“这样是把敌寇引来逼近自己。我一退,各属县就会像竹子被劈开一样接连失守。”于是秘密约定总兵、平蛮将军李公锡,督指挥黄鸾率领三千浙兵,直趋长安镇,扼守它的隘口

贼怖不敢出,乃徐调诸营兵六千,土兵三万分道进剿。

译。贼人害怕不敢出来,于是慢慢调集各营士兵六千人、土兵三万人,分路进剿。

仍戒毋妄杀,遂连破七十余砦,斩首三千余级,获故怀远县印,戮其酋。督府疏闻,上嘉之,赐白金文绮,晋右参政,仍领右江。未几,广东征罗旁,移公督战,穷其穴,拓地千里。丁丑,擢按察使。闻母陆淑人讣,奔归,仍以罗旁功,晋右布政使。庚辰,忌者所中,贬秩候调。□年补湖广右参政,督转漕。漕舟旧待兑汉口,有风波之险,公移置会城,军民便之。甲申,晋按察使。会诏下籍江陵家,一时承望者多苛求,公独持之曰:“赃贵得寔,彼行事虽多不善,然安可悬坐?”诸公不悦。又辽庶人罪废,乘此欲归狱江陵,冀复国。公奏记当路曰:“辽庶恶自宜灭国,非故相以私憾倾之也。故相破家不枉,然不可执此伸辽谋。”遂寝,识者壮之。乙酉,迁山西右布政使。丙戌,转左。晋中大饥,公放郑侠绘流民图,奏上得捐帑全十万赈,因命吏治粥以饲饿人,全活者甚众。丁亥,晋右副都御史,抚山西,督雁门等关军务。会虏王死,子当嗣封,乃故桀骜不肻俛首来,徘徊境上,或拥铁骑驰骤若要挟然。众皆疑虏盟将败,喜事者多谓宜遂绝之。修战守,公曰:“是安可轻易?重饵在此。夫将焉往?姑徐之,当自就我,衔辔耳。”巳而果然。晋宗室多不法,阳曲有三四鸷虐者之魁,□□□□□夺财产,不服者至用火炙、蝎螫等毒刑刦之。公请于之天子,置之法。恶宗敛迹。抚晋三年,缓鞭朴戒,浚削植羸,困抑豪猾,敦节俭,下吏肃然。其饬边备,则修障殖谷,明赏申约,复屯政通盐利,清尺籍,作上气,除戎器,事事核寔。制府上其功,赐金绮者三,入兵部右侍郎。以父年及耄,亟归省。甫三月,封公病卒,守制家居。辛卯,阅视给事中有言,调南京,用晦迹丘壑者八年。己亥,起南京太常寺卿,阅掌故,见懿文太子四时有祀,痛建文君独无祀,乃草疏曰:“皇上以孝治天下,殆三十年,欣承祖宗诸盛典,无不厘举,独建文祀久阙,未有言。臣窃谓建文君,高皇帝孙,懿文太子嫡长子,五年御宇,统顺系明,即当□成祖时,且用先臣王景之议,以天子礼葬,遣官致祭,辍朝三日,则□成祖之不欲废其祀可知也。相沿至今,藐无成说,生金潢玉牒之主,没衔断蓬飞草之怨,若敖含馁,伯有无依,不亦悲乎?皇上御极初年,特念死节诸臣下褒祀之诏,伏读制词有曰:‘仰遵圣祖遗意,褒表忠魂。’夫忠于建文者且祀矣,乃建文独不得祀耶?弘治时,礼部主事杨循吉曾以景皇帝比议追谥,夫谥且当议,则祀尤宜急议。今世所疑者,不过谓伦□间称号难定,是不知礼以情伸,数缘时降,苐获□蠁一俎,犹愈于湮绝弗存者。臣愚以留都诞育之区,临莅之地,生所凭依,魂魄不远,宜即其处,或祔于高皇帝之侧,不则懿文太子侧庙祏弗沦,仪典斯秩累朝未备之礼,今日集其大成,列圣未慰之灵,亦将欢忻交鬯于皇上之善继述矣。”疏具将上,会青宫册立,少待辛丑,转通政使,至都即奏上之下礼。部议如所拟,覆上不报。然时论韪焉。在纳言七年,封驳惟允。时中宫四出渔利,而牙爪者复多蝮鸷。封事十九,寝不下诸司。日行疏亦迟留,不如期。大小员缺多悬不补。河工告急,水衡之见金。公从部院后,每遇灾异,皆上疏极谏,不报,乃引疾乞归。数十请未得允。至戊申,通前三品二十三年,实在职十二年。诏从吏部拟晋南右都御史。公去志益坚,称疾归里。日与亲知置酒,乐康强不衰。己酉八月,遘脾疾卒。距生嘉靖戊子十月,得年八十有二。公貌魁梧,昂然挺立。人慷慨多大略,汪洋千顷,莫可涯涘。居官不上虚声,所经画皆久远。□崇理学,工文辞,有著述数种,藏于家。事继母孝,弟子禾、同母子来、子采、子杲。异母皆怡怡和辑之。待诸妹有恩,嫠居者分财济焉。既贵,敦旧交如平生。尝谓诸子曰:「石韦、柳、窦以簪绂世其家,至今闾巷传之。乃功业不少概见,然则不朽者徒青紫哉?汝辈勉之,无以科第自多。」公生四子:儆照,大名通判;□焞,南工部郎中;儆炌,福建右布政;儆烜,贡生。

◆副都御史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邵公玘墓碑(杨士奇)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夏廸传(雷礼)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谥文恪吴公讷神□碑(钱溥)

南京右副都御史朱与言传(实录)

通议大夫资治尹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神道碑(彭华)

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章公律墓志。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传(实录)

南京右副都御史汪舜民传(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欧阳旦(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原孙公修墓志(姚涞)

嘉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公载神道碑(严嵩)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摄大理寺事松洲柴公经墓志铭(崔桐)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雪屏赵公汝濂墓志铭(李元阳)

译他仍然告诫军队不要妄杀,于是接连攻破七十多座营寨,斩首三千多级,缴获原怀远县的县印,并杀了贼酋。督府上疏报告,皇帝嘉奖他,赐白金、彩绮,晋升右参政,仍掌管右江。不久广东征讨罗旁,调公督战,穷追到其巢穴,拓地千里。丁丑年,擢升按察使。听到母亲陆淑人去世的讣告,奔回家中;又因征讨罗旁的功劳,晋升右布政使。庚辰年,被嫉妒他的人中伤,降级等待调任。□年补任湖广右参政,督办漕运。过去漕船在汉口等待交兑,有风浪危险,公把交兑地点移到会城,军民都感到便利。甲申年,晋升按察使。适逢诏令下达,查抄江陵家产,一时迎合上意的人大多苛刻求索,只有公坚持说:“赃物贵在取得实证;他做事虽然有很多不善之处,但怎么可以凭空定罪?”诸公很不高兴。又有辽庶人获罪废黜,有人想借此把江陵牵连入罪,希望恢复辽国。公向当权者上奏说:“辽庶人的罪恶本来就应当使其国除灭,不是故相因私怨陷害他。故相家破产并不冤枉,但不能借此为辽庶人谋求翻案。”此事于是停止,明白事理的人都称赞他。乙酉年,调任山西右布政使。丙戌年,转任左布政使。山西中部发生大饥荒,公放行郑侠绘制的流民图,上奏后获准捐出国库银十万赈济,于是命令官吏煮粥供养饥民,救活的人很多。丁亥年,晋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督理雁门等关的军务。适逢敌王去世,他的儿子应当承袭封号,却一向桀骜不驯,不肯低头前来,在边境上徘徊,有时带着铁骑奔驰,仿佛在要挟。众人都怀疑敌人的盟约将要破裂,喜欢生事的人多说应当立即断绝关系。公整治战守事务,说:“这怎么可以轻易处理?这里正有重要的诱饵,他还能到哪里去?姑且慢慢来,他自然会来投向我方,自己接受约束。”后来果然如此。山西宗室多有违法之事,阳曲有三四个凶暴残虐者为首,□□□□□夺取财产;不服从的人,甚至用火烤、蝎螫等毒刑逼取。公向天子请示,把他们依法处置。恶劣的宗室于是收敛行迹。巡抚山西三年,减缓鞭笞杖责,疏浚削平、培植衰弱之处,压制困顿豪猾,崇尚节俭,属吏都肃然。他整饬边防,则修筑障塞、储备粮谷,明确赏赐、申明约束,恢复屯田制度、疏通盐利,清理尺籍,振作士气,整治兵器,每件事都核查实际情况。制府上报他的功劳,三次赐给金银彩绮,入朝任兵部右侍郎。因父亲年近八十,急忙回家省亲。才过三个月,封公患病去世,服丧居家。辛卯年,阅视给事中有人进言,调任南京;此后在山林中隐居八年。己亥年,起复任南京太常寺卿,查阅典故,见懿文太子四时都有祭祀,却痛惜建文君独无祭祀,于是起草奏疏说:“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将近三十年,欣然承继祖宗的各种盛典,没有不整顿举行的,唯独建文祀典久已废缺,一直没有人进言。臣私下认为,建文君是高皇帝之孙、懿文太子的嫡长子,在位五年,继承明朝正统;即使到了□成祖时期,也曾采用先臣王景的建议,以天子礼仪安葬,派官员致祭,停止朝政三天,那么□成祖不愿废绝他的祭祀,也就可以知道了。沿袭至今,几乎没有确定的说法;活着时是金枝玉叶的君主,死后却怀着被斩断蓬草、飘零荒草的怨恨,像若敖那样含饥,像伯有那样无所依归,难道不可悲吗?弘治年间,礼部主事杨循吉曾以景皇帝为例议论追谥;既然谥号尚且应当议定,那么祭祀更应当赶快议定。如今世人所疑虑的,不过是认为叔侄之间的名分称号难以确定,这是不知道礼制可以因人情而伸张,礼数也会因时势而变通;即使只得到□蠁一俎,也仍胜过湮没断绝、什么都不存在。臣愚以为,留都既是建文君诞生之地,又是他临朝之地,是他生前所凭依之处,魂魄不会远离,应当就在当地,或附祭于高皇帝旁边;否则也应在懿文太子旁边建庙安置神主,使仪典有序,补足历代未完备的礼制,今日成就大典,也使历代圣灵得到慰藉,共同为皇上善于继承先志而欢欣。” 奏疏已经写成,正要上呈,适逢东宫册立,于是稍作等待。辛丑年,转任通政使,到京后立即把奏疏上奏,交给礼部办理。礼部议定如奏疏所拟,复奏后却没有得到答复。然而当时舆论都认为此举正确。他任纳言七年,封还驳正诏令,只按应允的办理。当时中宫屡次出外谋取利益,而作为爪牙的人又多像毒蛇猛兽。公上封事十九次,都被搁置,未下发有关部门。每日应行的奏疏也迟迟留滞,不能按期处理;大小官缺多悬置不补。河工告急,水衡署又没有现成的钱。公跟随部院官员之后,每逢灾异,都上疏极力劝谏,得不到答复,于是称病请求归乡。数十次请求仍未获准。到戊申年,任通政使以上三品官共二十三年,实际在职十二年。诏令依吏部拟议晋升为南京右都御史。公归乡的志向更加坚定,称病回到故里。每天与亲友置酒相聚,以身体健康、精神不衰为乐。己酉年八月,患脾病去世。按出生于嘉靖戊子年十月计算,享年八十二岁。公身材魁梧,昂首挺立;为人慷慨而有远大谋略,胸襟宽广如千顷大海,无法测量。任官不追求虚名,所筹划经营的事情都能长久。□崇尚理学,擅长文章,有数种著述,收藏在家中。侍奉继母孝顺;弟弟子禾、同母弟子来、子采、子杲,异母兄弟都和睦相处。他对几个妹妹十分厚待,守寡居家的妹妹便分给财物救济她们。显贵以后,仍像平日一样厚待旧交。他曾对几个儿子说:“石韦、柳、窦家凭借官爵使家族世代显贵,直到今天巷里还传说他们。但他们的功业并没有多少可以看见;那么能够不朽的难道只是青紫官服吗?你们应当努力,不要因为考中科第就自满。”公有四个儿子:儆照,任大名通判;□焞,任南京工部郎中;儆炌,任福建右布政;儆烜,任贡生。◆副都御史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邵公玘墓碑》(杨士奇)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夏廸传》(雷礼)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谥文恪吴公讷神□碑》(钱溥) 《南京右副都御史朱与言传》(实录) 《通议大夫、资治尹、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神道碑》(彭华) 《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章公律墓志》《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传》(实录) 《南京右副都御史汪舜民传》(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欧阳旦》(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原孙公修墓志》(姚涞) 《嘉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公载神道碑》(严嵩)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摄大理寺事松洲柴公经墓志铭》(崔桐)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雪屏赵公汝濂墓志铭》(李元阳)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邵公玘墓碑(杨士奇)

杨士奇

公讳玘,字以先,姓邵氏。其先居睦,至仁介始徙金华兰溪之椒峰。孙吉甫,宋国子助教。公高祖也。曾祖伯玉,祖巨川,父子祥。曾祖以下皆不仕。母盛氏。公幼巳负志,挺特不与凡儿狎。就学外傅,勤励不懈。中永乐乙酉乡试,明年成进士,赐敕归进学。又明年召至,授湖广道监察御史。慨然以功业自期。明宪纪究律意,而用法平恕。至遇巨奸猾民厉者,亦不少宽假。声誉遂起。尝廵按江西、广东、福建,克振风裁。时仁宗皇帝监国,尤所简知。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阙堂上官,率命公署。有重狱数,以付公。公感上知遇,夙夜尽心,每事亲理,有所顾问,应对详明。一时老成多推让之。升江西按察使。先是南昌、新建二县□上官和买长里役者,供一日费家之空。公视事之□,立罢之,欢声溢路。而私不便者皆侧目焉。然视公自用简俭,终亦莫敢一语侵之。积岁讼牒填委,悉取省阅,择其尤甚者自听断,余悉归郡县。滞狱一清。在江西五年,政用肃然。丁内艰去,服阕改福建按察使。治职如江西,而有司之务倍繁。稍济以宽。宣德三年召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时南京诸司缓弛,御史尤纵。公奉敕简择,奏黜其不肖及庸懦者殆半。继奉敕偕六部长贰简黜诸司之不肖庸懦者,纲纪复振。人外肃内宽。仕二十余年,所历中外皆风宪。于条制故实与夫施措之宜,默识明习。所至纠劾官邪,举大体而略琐细。家居有孝行。既仕得禄,时惟毋在迎奉就养,极其爱敬。母丧哀毁,所居产瑞芝者再。乡里以孝感。处朋友寮属,必约之于义。有所荐举,必清介士。其廉洁之操葢终始一辙。宣德五年正月十二日夙兴,衣冠坐得风眩疾,遽卒。讣闻上悼叹,遣行人赐祭,又命有司营葬事。春秋五十有六。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夏廸传(雷礼)

雷礼

  夏廸字廷简号霞轩浙江台州府天台县人生而魁伟聪明介特事亲友弟极其孝爱既长备邑庠弟子员洪武丁卯以书经中乡闱戊辰上春宫适遘疾弗遂厥志援例入冑监卒所业夏六月奉使河南建置平仓事己巳之山东招谕人民咸讫事庚午试政于刑部时廸父松谷君以耆年有德应召至京辞以老疾还廸幸赐告侍归踰年松谷卒廸哀毁骨立葬祭无踰礼甲戌服阕上京师授溧阳县丞勤抚字吏民信服邑逓年丁水涝逋赋数伙其粮里有鬻妻货子愿偿所逋犹未能集甚至有丧身家者廸悯而思之乃劝借于殷实巨家得米十万七千零先足官赋□赎其子女以归人咸德之明年以旧官复任郡戒行邑之人愿留不可得明年调福建怀安县丞莅任一如溧阳之政翌日朝廷以亏兑遣官来征民无所措廸有白马即解以输官一不与较于时理问缺署事之官所司知其廉能委以任之推谳详密剖决平允略无留滞荐升大理左寺副凡遇审决一以至公无不得其平焉壬午 文皇即位升吏部文选清□□员外郎转本司郎中铨选遵常制百司官使举行□□名达 仁皇试以太极论褒美有嘉丙戌拜河□左参政有始其能者交讦阴私诏系狱候勘明年□ 仁皇怜其无辜请命于行在宥之从隆平侯分理庶务寻授兵部司务四日召至文华□□□□□田赋不清今用尔浙江司郎中稽考来□辞之以浙人复谕之曰尔不作弊奚辞即叩头奉命不数日清理明白寻拜四川左参政及辞仍命传置到任凡司之系狱本决徒犯不下十数实时推审□无淹滞人咸悦服先是所属土官尝以进贡道经本司在官者各馈马一匹廸至亦如之独不受众皆服其廉时朝廷遣使采办木植踰越岁时厉气盛行民多夭折廸因入觐,备□民瘼,蒙赍敕宽免,军民欢声如雷。庚子,丁母忧。甲辰□调江西左参政。仁皇即位,遣使召至,拜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政暇日,语诸弟子曰:“我□际遇明时,赖祖宗积德所致。而祠堂之制未建于□□□□乎?汝等竭力经营,我罄囊措置。”于是□□□□制度仪物,类依文公家礼。又割松谷君遗田五十□,以充祭田。凡四时先陇等祭,量入出着□□□□□□以□之,永子孙世守。乙巳夏五月□□□□□□□□□□本府困于水灾,廸至,令郡守熊观等勘实,徧召乡之巨室,谆切谕之,发仓拨廪,得米六万余斛,以充赈济,公私赖以给助。间以粮里跋扈,兠细民税粮踰期逋负,廸程督迫切。有唐达者,托旧僚顾行之子顾宾赍赂廸,求免,直抵南京。廸子幼韺,年甫十二,辞不敢受。宾弃而奔去,追寻弗得,乃令人至常州察院,以告。廸骇其事,即擒顾宾等,劾所由,连所赂□送赴北京奏之。朝廷知其出于非辜,唐达等悉抵罪。丙午二月,忽遘疾卒于金台,年六十有。一天台本公居官三十年,布衣萧然,要□有不足之叹,殆非□语云。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谥文恪吴公讷神□碑(钱溥)

译《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邵公玘墓碑》(杨士奇) 杨士奇 公讳玘,字以先,姓邵。他的先世居住在睦州,到仁介时才迁居金华兰溪的椒峰。孙吉甫是宋代国子助教,是公的高祖。曾祖伯玉,祖父巨川,父亲子祥。曾祖以下都没有做官。母亲姓盛。公幼年就胸怀志向,卓异出众,不与普通孩子嬉游。跟随外傅求学,勤奋自励,从不懈怠。永乐乙酉年中乡试,第二年成为进士,赐敕回乡继续求学。又过一年被召入朝,授湖广道监察御史。他意气昂扬,以建立功业自期。明察宪纪,研究法律本意,执法公平宽恕;遇到大奸猾、为害严酷的百姓,也一点不宽纵。因此声誉渐渐兴起。他曾巡按江西、广东、福建,能够振作风纪。当时仁宗皇帝监国,对他尤其选拔知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偶有堂上官员空缺,往往命公代理。有几件重大案件交给他办理。公感念皇上的知遇,早晚尽心,每件事都亲自处理;皇上有所询问,他回答详尽明白。一时之间,老成持重的官员多推让于他。升任江西按察使。此前南昌、新建二县向□上官和买长里役,役夫供役一天的费用就能使人家破产。公到任视事后,立即废止,欢呼声传遍道路;但私下不便的人都侧目而视。然而看到公为人自持,简朴节俭,最终也没有谁敢说一句话侵害他。多年积累的诉讼文书堆满案头,他全都取来省察阅览,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亲自听审裁断,其余都发还郡县办理。积压的案件很快清理完毕。在江西五年,政令整肃严明。丁内艰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福建按察使。治理职责与在江西相同,但有关部门的事务更加繁多,于是稍稍用宽缓来调剂。宣德三年,召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当时南京各部门政务松弛,御史尤其放纵。公奉敕考察选拔,上奏黜退其中不肖和庸懦者将近一半。后来又奉敕与六部堂官、副官一起考察黜退各部门的不肖庸懦者,纲纪再次振作。对外严肃,对内宽和。任官二十多年,所经历的内外职务都属于风宪之官;对于条文制度、旧有成例以及施政措施的适宜与否,默默记诵而且熟悉通晓。所到之处纠劾奸邪官吏,总是把握大体而略去琐碎细节。居家时有孝行。做官取得俸禄后,常常迎接母亲奉养,使她受到极尽的爱敬。母亲去世时悲哀憔悴,所居之地产灵芝两次,乡里都认为是孝心感应。与朋友、僚属相处,一定用义理约束他们;有所推荐举荐,必定选择清廉耿介的人。他廉洁的操守始终如一。宣德五年正月十二日,早起后穿戴衣冠坐着,突然患风眩病,立即去世。讣告传到皇帝那里,皇上悲悼叹息,派行人赐祭,又命有司办理安葬之事。享年五十六岁。《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夏廸传》(雷礼) 雷礼 夏廸,字廷简,号霞轩,浙江台州府天台县人。他生来身材魁伟、聪明而性情耿介,侍奉父母、友爱兄弟极其孝敬。长大后成为县学弟子员。洪武丁卯年凭《书经》中乡试,戊辰年赴春宫应试,恰逢患病,未能实现志愿,于是依例进入胄监。完成学业后,六月奉使到河南办理建置平仓之事;己巳年到山东招抚晓谕百姓,都完成了使命;庚午年在刑部试任。当时夏廸的父亲松谷君年老有德,应召来到京城,以年老有病为由辞职还乡,夏廸幸得赐假侍奉父亲回去。过了一年多,松谷去世,夏廸悲哀憔悴,形销骨立,安葬祭祀完全合乎礼制。甲戌年服丧期满,回到京师,授溧阳县丞。他勤于抚育爱护,吏民都信服;县里连年遭水涝,拖欠赋税很多,粮里中有人卖妻卖子,仍不能凑足欠赋,甚至有人因此丧失家产性命。夏廸怜悯并思考此事,于是劝说富户大族借粮,得到米十万七千余石,先用来补足官赋,又赎回他们的子女送还,人人都感激他。第二年因原任官职重新任用,郡里戒令他启程,县民愿意挽留却无法做到。第二年调任福建怀安县丞,到任后治理一如溧阳。次日朝廷因亏欠交兑派官来征收,百姓无所措手足;夏廸有一匹白马,立即解送充作官物,完全不与人争论。当时理问官缺员,代理官员主管事务,有司知道他廉能,便委任他承担职责。他推究审判周详严密,剖析裁决公平,没有一点积滞,推荐升任大理左寺副。凡遇审理裁决,都一概以至公之心办理,没有不得其平的。壬午年文皇即位,升任吏部文选清□员外郎,转本司郎中。铨选官员遵循常制,各部门官员使职都按规定推行,□□名声传达于仁皇。仁皇以《太极论》试问他,称赞嘉奖。丙戌年授河□左参政。有些一开始赞许他的才能的人互相揭发隐私,诏令将他逮捕入狱等待审查;第二年□仁皇怜悯他无罪,夏廸请命于行在,皇帝宽宥了他。后来与隆平侯分理庶务,不久授兵部司务。四日后召至文华□□□□□,说田赋不清,现在任用你为浙江司郎中,考核清理这些事务。他以浙江人为由辞谢,皇帝又劝他说:“你不作弊,为什么推辞?”他于是叩头奉命,不数日便清理明白。不久授四川左参政,辞行时仍命令驿站供应,到任后凡司中关押的本来应判徒刑的犯人有十多人,他立即推审,没有拖延,人人都称悦服。此前所属土官进贡经过本司,在任官员各送一匹马;夏廸到任后也照例送马,唯独不接受,众人都佩服他的廉洁。当时朝廷派使者采办木材,超过一年,瘴气盛行,百姓多夭亡,夏廸于是…… 入朝觐见时,详细陈述□民间疾苦,获赐敕令予以宽免,军民的欢呼声如雷。庚子年,遭母丧。甲辰年□调任江西左参政。仁皇即位,派使者召他入朝,授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在政务闲暇时对几个弟子说:“我能在清明的时代得到这样的际遇,是祖宗积德所致。但祠堂制度还没有建立,在□□□□吗?你们要竭力经营,我会倾尽囊中财物筹办。”于是□□□□制度和祭祀器物,大致依照文公《家礼》。又分割松谷君遗田五十□,作为祭田。凡四时及先祖坟墓等祭祀,都量入为出,制定□□□□□□,以□管理它,让子孙永远世代守护。乙巳年夏五月□□□□□□□□□□,本府困于水灾,夏廸到达后,命郡守熊观等核实灾情,遍召乡里的大户,恳切劝谕他们,打开粮仓、拨出廪粮,得到六万多斛米,用来赈济,公私都靠此得到供给帮助。其间因粮里豪横,拖欠小民税粮超过期限,夏廸限期督促,催逼急切。有个叫唐达的人,托旧僚顾行之子顾宾携带贿赂来见夏廸,请求免除,直接到了南京。夏廸的儿子幼韺,年仅十二岁,推辞说不敢接受。顾宾丢下贿赂逃走,追寻不到,于是派人到常州察院报告。夏廸惊异此事,立即逮捕顾宾等人,弹劾事情的主使,并把相关贿赂□送往北京上奏。朝廷知道这件事出于无辜,唐达等人全都依法治罪。丙午年二月,忽然患病,死于金台,享年六十有。天台本来就是公居官三十年的地方,死时布衣萧然,竟然□有不足之叹,大概不是□语所说的吧。《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谥文恪吴公讷神□碑》(钱溥)

钱溥

大江之南有古君子见用于世可传于后者曰海虞吴公。初,公以布衣应召,监察御史,既而升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授中顺大夫,寻转左副都御史,授嘉议大夫。昉年七十,以老疾辞者再,上特赐宴遣之归,益以著述讲授,事学博行尊,褒然系士林之望。年八十有六而卒,天顺丁丑三月十六日,葢致仕后十有九年也。上遣官谕祭于家。公讳讷,字敏德,别号思庵,姓吴氏,世居邑东北隅,子游宅傍。曾大父讳清,大父讳天佑,蕴德弗耀。父遵道,沅陵县簿,累赠右佥都御史。母王氏,继母陈氏,俱封恭人。公生而悟颍绝伦,甫三岁失恃,鞠育于祖母,又三岁得陈母抚之。七岁背五经正文,弱冠闻沅陵君被诬系京师,即日誓往诉其屈。事未白而父殁,遂扶柩归,其祖母继母亦卒,公哀毁瘠立,葬祭一本家礼,邑士化焉。厌廛市,退居北郭,大肆力经史百氏之籍,研穷濂洛关闽诸儒之学,发文章务极根柢,略无华靡之辞,见诸行事务厚伦族,不尚挠竞之习,声誉隐然日起。授江阴、崇明二县学司训,不就。昆山马令以名达礼部,召至南京,时仁庙监国,命翰林试之,将授官,而太医院以素善医,奏教其子弟,辞之,改教诸大臣子弟于礼部属近臣,复荐召至行朝,见文皇于斋宫,奏对称旨,俾日侍阙庭,备顾问。洪熙更化,侍讲学士沈度又以经明行修荐,授行在湖广道监察御史,毅然以道自重,不矜小名,志存大体。出巡江浙,见仁和邑庠有宋高宗书九经论孟碑多散布行路,曰:“此南渡始崇道学事也。”命检其所遗得百二十片,复置殿廊。见李公麟画先圣贤像而秦桧记之,有缙绅未纯儒术,颇驰徂诈,侥幸功利等语,葢指当时恢复之士,曰:“此正晦庵所谓邪说误国,罪万死不足以赎者也。”即命磨去,仍录其文,使知邪诐之言与夫表宣公奏议叙鄂。王褒忠皆足歆人心而厉名教。宣德庚戌,升都宪于留都,始至,适习仪朝天宫,谒卞忠贞墓,见其□隘,命道士撤垣屋,还所侵地。辑历代名臣谏疏,励诸属,积案傍午,裁决沛然,上下惮服。以神正统初,上方御经筵,即集解小学,抟条举要以进。既归,复成补注性理羣书,陈北溪性理字训,朱文公诗文抄,吴文正文粹,文章辨体,详刑要览,思庵前后续集。行授□□□□□□□□者,非其诚不与。尝辨子游圣门高弟,岂有荀况所谓愉懦惮事,无廉耻嗜饮食之讥?葢荀去子游几二百载,其时子弟乡人,或狃于俗习,遂乃讥及子游。晦庵尝记子游祠所谓:「使此邑之人,百世之下,复有如公者出,一洒其讥。」今公自处雅俭,粗衣蔬食,不混流俗,而又渊源其学,本立而用行。庐陵杨文贞公,当代儒硕,慎许可,至论公著述,皆端本澄源之作。又谓古道古心,非今世所恒有。噫!是岂不足以洒其讥耶?

○南京右副都御史朱与言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与言,江西万安人,永乐辛丑进士。浙江道理刑同监察御史事。乙巳拜湖广按察司佥事。宣德庚戌升四川按察司副使。奉敕捕盗,劾都司、布政司守土官之失机者,而削其官,升赏廵捕之有功者。立守御所二,巡检司三,于要害。盗遂宁息。雅州妖人自称鬼王,聚众作乱,与言执械送京师,境土以平。寻召还,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莅事南京,号称明允。尝有所建明,多切时病。未几乞致仕。景泰六年六月卒。与言人刚方□慎,不屈于物,有所□务,存大体,不事苛察。人谓其得大臣之体。

○通议大夫资治尹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神道碑(彭华)

译钱溥 大江以南有古代君子,受到时代任用而能流传后世的,海虞吴公就是其中一人。起初,公以平民身份应召,任监察御史;后来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授中顺大夫,不久转任左副都御史,授嘉议大夫。公七十岁时,两次以年老有病辞官,皇帝特赐宴为他送行,派人送他归乡;他更加致力于著述讲学,学问广博,品行高尚,成为士林所仰望的人。八十六岁去世,时为天顺丁丑年三月十六日,大概是致仕后十九年。皇帝派官员到家中宣谕祭祀。公讳讷,字敏德,别号思庵,姓吴,世代居住在县城东北角、子游宅旁。曾祖父讳清,祖父讳天佑,积德而不显耀。父亲遵道,任沅陵县簿,后来累次追赠右佥都御史。母亲王氏,继母陈氏,都封为恭人。公生来聪颖非凡,三岁时失去生母,由祖母抚养;又过三年,陈母抚养他。七岁时背诵五经正文。二十岁时听说沅陵君被诬陷拘系在京师,当天便发誓要前往申诉他的冤屈。事情尚未查清,父亲便去世了,于是扶柩归乡;他的祖母、继母也相继去世。公悲哀憔悴,形销骨立,安葬祭祀一概依照《家礼》,县里的士人都受到感化。他厌恶市井生活,退居北郭,大力钻研经史和诸子百家的典籍,深入研究濂洛关闽诸儒的学说;写文章务求探究根本,完全没有浮华辞藻。表现在日常行事上,则厚待亲族,不崇尚争强好胜的习气,声誉不显而日渐增长。授任江阴、崇明二县学司训,他没有赴任。昆山县令马某把他的名声报到礼部,召他到南京。当时仁宗监国,命翰林试验他,准备授官;但太医院因为他一向精通医术,上奏请他教授自己的子弟,他辞谢了,于是改为在礼部教授诸大臣子弟。近臣又推荐他,召至行在,公在斋宫拜见文皇,奏对符合旨意,便让他每日侍奉宫廷,备作顾问。洪熙年间政治革新,侍讲学士沈度又以经学明达、品行修养推荐他,授任行在湖广道监察御史。他毅然以道义自重,不以小名自矜,志在大体。出巡江浙时,见仁和县学中有宋高宗书写《九经》《论语》《孟子》的碑石,许多散落在道路上,便说:“这是南渡以后开始崇尚道学的遗迹。”命人搜检遗存,得到一百二十片,重新安置在殿廊。又见李公麟所画先圣先贤像旁有秦桧题记,其中有“缙绅未纯儒术,颇驰徂诈,侥幸功利”等话,大概指当时主张恢复的人,公说:“这正是晦庵所说的邪说误国,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其罪。” 于是命人磨去这些文字,同时把文章抄录下来,使人知道邪僻的言论,以及表彰宣公奏议、叙述鄂王褒扬忠贞的文字,都足以感发人心、砥砺名教。宣德庚戌年,升任留都都宪。刚到任时,正赶上在朝天宫举行习仪,拜谒卞忠贞墓,见墓地狭窄,便命道士拆除围墙房屋,归还被侵占的土地。他辑录历代名臣谏疏,激励属官,积案堆到午时,裁决却流畅迅速,上下都敬畏服从。正统初年,皇帝正御经筵,公便汇集解释《小学》的材料,撮取条目、列出要旨进呈。回乡后,又完成《补注性理群书》《陈北溪性理字训》《朱文公诗文抄》《吴文正文粹》《文章辨体》《详刑要览》《思庵前后续集》。凡是行授□□□□□□□□者,不是出于真诚便不接受。他曾辨说,子游是孔门高弟,怎么会有荀况所说的“柔弱怯懦、畏惧任事、没有廉耻而贪爱饮食”的讥评?大概荀况距离子游将近二百年,当时子游的后辈乡人有的被世俗习气所染,于是连累子游受到讥刺。晦庵曾记子游祠说:“假使这个地方的人到了百世以后,还能有像您这样的人出现,就可以洗刷对您的讥评。”如今公自处高雅俭朴,穿粗衣、吃蔬食,不与流俗混同;又承继其学术源流,根本立定而施行于现实。庐陵杨文贞公是当代儒学大师,谨慎地认可别人;至于评论公的著述,认为都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作品。又说他具有古人的道义和古人的心志,这不是当今世代通常有的。唉!这难道还不足以洗刷对他的讥评吗?《南京右副都御史朱与言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与言,是江西万安人,永乐辛丑年进士。任浙江道理刑同监察御史。乙巳年授湖广按察司佥事。宣德庚戌年升四川按察司副使。奉敕捕盗,弹劾都司、布政司中守土官失职误事者,削夺其官职;升迁、奖赏巡捕中有功的人。在险要之地设立守御所二处、巡检司三处,盗贼于是平息。雅州有妖人自称鬼王,聚众作乱,朱与言擒获械送京师,境内因而平定。不久召回,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治理南京事务,号称明察公允。曾经提出许多建言,大多切中时弊。不久请求致仕。景泰六年六月去世。朱与言为人刚正□慎,不屈从外物,处理事务□务存大体,不进行苛细察究。人们称说他具备大臣的气度。《通议大夫、资治尹、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神道碑》(彭华)

彭华

成化□□五月二十四日,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昌罗公卒于家。讣闻,上悼惜,遣官赐祭营葬。公讳箎,字应韶,一字叔和。其先泗州人,有仕杨吴吉州录事者,留家于吉。十五世至蘧庵,仕元江浙儒学提举,子后可葬之南昌西山,因徙居焉。后可生文富,文富生德厚,德厚生公。器是公曾大父、大父、父也。大父、父皆赠如公官。大母王氏,母郭氏,皆赠淑人。公器甫廛居,而士习好贤急义,喜与缙绅游。而公之子自少有所观法。十四入郡庠,祭酒胡公俨致政家居,面试之,甚奇爱其才,每出必召与偕。公益自淬砺,学日以进。及领荐上春官,辞乙榜入国监。又祭酒李文忠公所称许。乙丑登进士,拜云南道监察御史。戊辰奉命廵太平、宁国诸府,清理案牍。乙巳出甘肃,劳赏将士。景泰辛未擢浙江按察司副使。乙亥丁外艰归,又丁内艰。天顺辛巳服阕,升湖广按察使。成化丙戌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庚寅召还,理南京都察院事。明年奉敕兼督操江。又明年以疾□乞归休。公才气俊伟,居官敢于任事,所至有声□□□平恕耻苛刻。初御史时,闽中械乱者至,无长少皆论死。公曰:「法十五以下当没入,岂可槩杀邪?」白于都宪,奏出之,凡活三百余人。北虏不庭,上疏备陈关塞险易、边将贤不肖及防患备敌之策,多见采纳。两浙漕舟三载一新,以常而用工悉取于民,奸吏往往肆侵克,所靡不赀。公莅其事,工称费省,斥其余钱还之民。有逻卒得羣盗,利其贿纵之,且诬执良民盗系于狱,阴嗾狱卒言其有反狱状,冀寘之死以灭口。公察知之,立捕卒,正其罪,冤者得释。湖广西南境苗獠杂处,喜争鬬。一日辰州苗因争田相攻刦,或欲举兵诛之。公曰:「此事小,可以檄止。檄之不从,诛未晚也。」檄至皆伏罪,兵得不举。及都宪又揭榜谕苗獠以朝廷威德及。顺逆祸福,状闻者悚息。间有不率肆剽者,公画奇邀击之,竟破贼。乘胜捣其巢穴,焚寨八百余所,斩首二千级,俘二千人。苗人自是鼠伏,不敢出。恶捷闻,有文绮宝钞之赐。武昌城距江仅数寻,每风涛冲激,坏民庐舍且尽,势将啮城。公课令商船自荆襄汉沔载石顺流而下,筑长堤以捍江,居者赖焉。岁大饥,公以便宜省浮费,禁冗食,缓催征,且劝分富室及出官帑以籴。一二年间赈饥之余□□至六十万石,民困以苏。军给用饶当。公之筑堤积粟,士夫不悦公者因造谤语,冀以撼公。公屹不动,卒有成功。其在南京校讲,谋画务持大体,上疏规切时政,乞亲万几,用正人,远邪佞,纳谏诤,慎刑罚,节内廷之赐予,省官船之馈运,皆人所难言者。比归杜门自适,豁如也。平生人简重坦夷,与人交不事矫饰,尤喜济人急□□亲戚有不足者,辄分所有赒之。居闲好读书,文平实,诗清雅和平,有《知庵集》藏于家。春秋五十有八。

○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章公律墓志。

译彭华 成化□□年五月二十四日,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昌人罗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到,皇帝悲悼惋惜,派官员赐祭并办理安葬。公讳箎,字应韶,一字叔和。先世是泗州人,有一位在杨吴做官、任吉州录事的人,留居吉州。传到第十五世蘧庵,任元代江浙儒学提举;他的儿子后可葬在南昌西山,于是迁居那里。后可生文富,文富生德厚,德厚生公。器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祖父、父亲都追赠与公相同的官职。祖母王氏、母亲郭氏,都追赠淑人。公从小居住市井,却崇尚士人风气,喜好贤德,急于行义,喜欢与士大夫交游。公的儿子从小就有所观法。十四岁入郡学,祭酒胡公俨致仕居家,亲自考问他,十分惊异并喜爱他的才华,每次外出都召他同行。公更加磨炼自己,学业日渐进步。及至领乡荐赴春宫考试,他辞去乙榜资格而进入国子监。又受到祭酒李文忠公的称许。乙丑年登进士,授云南道监察御史。戊辰年奉命巡行太平、宁国诸府,清理案牍。乙巳年出巡甘肃,慰劳并奖赏将士。景泰辛未年擢升浙江按察司副使。乙亥年遭父丧归乡,服丧期间又遭母丧。天顺辛巳年服丧期满,升任湖广按察使。成化丙戌年晋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庚寅年召回,治理南京都察院事务。第二年奉敕兼督操江。又过一年因病□请求归乡休养。公才气俊伟,任官敢于任事,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平和宽恕,以苛刻为耻。最初任御史时,福建一带有械斗作乱的人被捕,官府不分老少都判死罪。公说:“法律规定十五岁以下应当没入为奴,怎么可以一概杀掉呢?”向都宪申明后,上奏释放,共救活三百多人。北方敌人不服管束,公上疏详细陈述关塞险要平坦、边将贤能不肖以及防患御敌的策略,多被采纳。两浙漕船三年更新一次,按照惯例,所需工料全取自百姓,奸吏往往肆意侵夺,耗费不可计量。公负责此事后,工料称足而费用减少,便斥退多余钱财还给百姓。有巡逻卒捕获一群盗贼,贪图贿赂而放走他们,又诬陷捕捉良民为盗,拘押入狱,并暗中指使狱卒说他们有越狱迹象,希望置其于死地以灭口。公查明后,立即逮捕巡逻卒,依法治罪,冤屈的人得到释放。湖广西南边境苗人、獠人杂居,喜欢争斗。一天,辰州苗人因争田地互相攻击抢掠,有人想发兵诛杀他们。公说:“这件事很小,可以发檄文制止;檄文到了仍不服从,再诛讨也不迟。”檄文到达后,他们都认罪,军队因而没有出动。公任都宪后,又张榜晓谕苗獠,说明朝廷的威德以及顺逆祸福,看到榜文的人都惊惧警醒。间或有不遵法令、肆意剽掠的人,公设计诱击,终于攻破贼众。乘胜捣毁他们的巢穴,焚烧八百多座寨子,斩首二千级,俘获二千人。苗人从此像老鼠一样潜伏,不敢出来。捷报传来,皇帝赐给文绮、宝钞。武昌城距离江水只有几寻,每逢风浪冲击,百姓房屋几乎全被毁坏,江势将要侵蚀城墙。公命令商船从荆襄、汉沔装载石头,顺流而下,修筑长堤来抵御江水,居民赖此得以保全。年成大旱,公酌情削减浮费,禁止冗食,放缓催征,同时劝富户分出粮食,并拿出官库钱帛买粮。一两年间,赈济饥民的粮食多达六十万石,百姓的困苦因此缓解,军需供给也充足了。公修堤积粮,那些不喜欢他的大夫便制造谣言,希望动摇他。公坚定不动,最终取得成功。他在南京任职考校讲学时,谋划办理事务务求把握大体,上疏规劝时政,请求亲自处理万机,任用正人,疏远邪佞,采纳谏诤,慎重刑罚,节省内廷赏赐,减少官船运输,这些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事情。等到归乡后,他闭门自得,胸襟豁达。平生为人简朴庄重、坦荡平易,与人交往不作矫饰,尤其喜欢救济他人的急难;□□亲戚中有生活不足的,便把自己的所有分给他们周济。闲居时喜欢读书,文章平实,诗歌清雅和平,有《知庵集》收藏在家中。享年五十八岁。《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章公律墓志》

公姓章氏,讳律,字鸣凤,号容斋,系出宋相文简公,先世自闽迁浙之乐,清代有显者,迨高祖始家苏之常熟,祖焕文,父珪,号全名,俱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副都御史,祖妣唐氏,妣李氏,俱赠淑人。公生四岁失恃,赖祖妣拊养,自少有成人志,耻伍里巷儿。正统间,全名公监察御史,以直道弗容于时,弃官归隐,辟园池,构馆宇,游息之所,公与兄国子助教仪凤,广东参议翔凤,今南京大理卿韶凤读书其中,自相师友,识者咸以远大期之。三兄相继登科入仕,惟公侍父侧,□力奉养,日则综理家务,夜则篝灯苦学,举景泰癸酉乡试,明年遂登进士,天顺丁丑授刑部山东司□事,甲申转江西司员外郎,屡辨疑狱,众称神明。成化丙戌擢保定知府,保定畿内辅郡,素称繁剧,及公莅任,兴学校,定户役,理冤滞,抑豪强,不利回不势疚,政声卓然有闻。初,全名公权贵所挤,至是其子夜率人刦夺姑家,众疑公必重其罪,公笑曰:“忠厚存心,母怀宿怨,父命也,吾可违乎?”卒坐以亲属相盗律。癸巳迁云南右参政,时交趾遣使欲从临安入贡,公以非故道力拒之,且疏言夷情谲诈,宜饬边备□。全名公艰报阕,改广西左参政,庚子迁右布政,适岁秋旱,斋沐率官属露祷,精诚所感,甘雨随澍,岁以大熟。荔浦獞贼窃发,遣将徂征,公受命监督,率泗城兵由象武路厄陈村口当贼要冲,号令明肃,士众帖然,且战且徕,遂擒渠魁而悉散其胁从者,营中屏竹槁而复生,众咸以不杀之兆。捷音上闻,特赐敕奖励,进秩正二品。甲辰转贵州左布政,抚绥边□,制驭苗獠,咸得其宜。丙午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云南,其地公旧治,民夷素服威德,事皆不令而行。朝廷推恩追赠二代。弘治改元,召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掌院事,仍食二品禄,公感知遇,益加寅畏,整肃宪度,风采一新先是,谏官有忤执政,假以他事补外。任公首请复其职,执政憾之。会公在云南时,巡按者处事乖刺,尝面折之。既而其人以不职见黜,遂诬公受夷人赂,召致廷尉按验,无实。诏章服闲居乡。大夫祖饯都门外,公曰:“某以疏直不恤人怨,幸赖天子圣明,察其非辜,得遂归老之愿,足矣。”既归,杜门却扫,日课二子读书,预择吉壤营寿藏。暇则山水之游,以诗酒自适,若未尝居显位、秉重权者。因易其号曰“怡晚散人”。弘治癸丑八月卒。生宣德戊申五月,年六十有六。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字玉汝,苏州长洲人。成化戊戌进士,改翰林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历左给事中、都给事中。妖僧继晓既就逮,法司拟以常刑,璚与同官暴其罪,遂伏法。妖人王良惑众通虏,奏令抚臣禁绝,因请重天下社学,以端蒙养,则邪慝不兴。有中人击尚宝官于朝,劾之,俱坐黜。彭城伯张信,幸臣所诬,璚辨其非。历升大理寺左右寺丞、左右少卿,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管操江。召还莅院事,周府庄田与屯田相错,互争不决,璚往勘,归之府,人多非之。璚着屯田十二难,以辨。再升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管操江。剧贼施天泰等扰海上,璚引兵会巡抚魏绅,不即捕灭,第诱降其首,而党复炽。言者所论,遂致仕。家居不一年卒,时正德元年九月,赐祭葬如制。

○南京右副都御史汪舜民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汪舜民,字从仁,徽州婺源人。成化戊戌进士,授行人,擢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陜西、甘肃等处,多所举刺。从父奎以御史言事,廷杖,舜民扶掖之,坐谪云南蒙自卫经历。历迁广东东莞县知县,擢江西按察司佥事,详谳明允,剖决如流。擢云南副使,孟养余孽思六叛据孟密,承檄往抚定之。以母忧归,服阕赴京。会淮扬大侵,议遣官赈济之。用荐改注山东理其事,兼徐州兵备,以便宜出纳奏停不急之征,流冗多复业。擢福建按察使,盗窃福清县库,怨家有所诋指,狱巳成,舜民廉得盗而罪诬者,脱三十人于死。擢河南右布政,转左,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郧阳。居一月,例召还道,改南京都察院。正德二年六月丙戍卒。舜民有才略,平生亦矫矫以风节自励者。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欧阳旦(实录)

实录

欧阳旦,字子相,江西安福人。成化辛丑进士,授休宁知县,擢监察御史,历按察司佥事,副使,布政司参政,左右布政使,驯升应天府尹。其后乃升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德十年五月卒,赐祭葬如例。旦人纯谨,有文学,名其在湖广、浙江提督学政,以宽厚得士心。入仕三十余年,贬议不及。少时,伯父敏待之甚厚,及贵,乃其子鲁授室,且择师诲之,无异巳。子以是重于乡里。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原孙公修墓志(姚涞)

译公姓章,讳律,字鸣凤,号容斋,出自宋代文简公章氏宰相一族。先世从福建迁到浙江乐清,清代有显达者;到高祖时才定居苏州常熟。祖父焕文,父亲珪,号全名,都追赠嘉议大夫、都察院副都御史;祖母唐氏、母亲李氏,都追赠淑人。公四岁失去母亲,靠祖母抚养;从小就有成人的志向,以同里巷的孩子为伍为耻。正统年间,全名公任监察御史,因为秉持正直之道不为时俗所容,弃官归隐,开辟园池,建造馆舍,作为游息之处。公与兄国子助教仪凤、广东参议翔凤、当时任南京大理卿的韶凤,在其中读书,互相以师友相待,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们前途远大。三个兄长相继中科入仕,只有公侍奉父亲身旁,□力奉养;白天总理家务,夜里挑灯苦学。景泰癸酉年中乡试,第二年便登进士。天顺丁丑年授刑部山东司□事,甲申年转江西司员外郎,多次辨明疑难案件,众人称赞他如有神明。成化丙戌年擢升保定知府。保定是京畿内的辅郡,一向号称事务繁剧;等到公到任,兴办学校,确定户役,处理冤屈积滞,压制豪强,不因回护不利者或畏惧权势而改变,政绩声名卓然。起初,全名公被权贵排挤;到了这时,他的儿子章某夜里率人劫夺姑母家的财物,众人都怀疑公一定会重重治罪。公笑着说:“我心存忠厚,母亲怀有旧怨,这是父亲的命令,我怎么能违背呢?”最终只按亲属相盗的法律定罪。癸巳年调任云南右参政。当时交趾派使者想从临安入贡,公认为这不是旧有道路,极力拒绝,并上疏说夷人情状诡诈,应当整饬边防□。全名公服丧期满后,改任广西左参政;庚子年升任右布政使。正值秋旱,他斋戒沐浴,率领属官在露天祈祷;精诚感动上天,甘雨随即降下,年成因此大熟。荔浦獞人盗贼突然发动,朝廷派将领征讨,公奉命监督,率泗城兵从象武路在厄陈村口迎击,那里是贼人的要冲。他号令严明,士卒安定,边战边招抚,终于擒获首领,完全遣散其胁从者。营中砍下的竹子枯槁后又复生,众人都认为这是没有滥杀的征兆。捷报上达,皇帝特赐敕书奖励,进官阶为正二品。甲辰年转任贵州左布政,安抚边境□,控制驾驭苗獠,都处理得当。丙午年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云南。那里是公过去治理过的地方,百姓和夷人一向服从他的威德,事情都不用命令便能实行。朝廷推恩追赠他的两代先人。弘治改元,召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掌管院务,仍享二品俸禄。公感念知遇,更加敬慎,整顿肃清宪法纲纪,使风貌焕然一新。此前谏官得罪执政者,执政者借其他事情把他补放到外地。公任职后首先请求恢复他的职务,执政者因此怨恨他。适逢公在云南任职时,巡按处事乖张,他曾当面指责。后来此人因不称职被黜退,便诬陷公收受夷人贿赂。公被召到廷尉接受审查,查不出实据。诏令章公穿着官服闲居乡里。大夫们在都门外为他饯行,公说:“我因为疏直而不顾别人怨恨,幸亏天子圣明,察知我无罪,使我能够实现归老的愿望,这就够了。”归乡以后,他闭门谢客,每天督促两个儿子读书,预先选择吉地修建寿藏。有空便游览山水,以诗酒自娱,仿佛从未居于显位、掌握重权一样。于是改号为“怡晚散人”。弘治癸丑年八月去世。生于宣德戊申年五月,享年六十六岁。《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字玉汝,是苏州长洲人。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历任左给事中、都给事中。妖僧继晓被捕以后,司法部门拟按常刑处置,陈璚与同僚揭发他的罪行,于是他伏法。妖人王良迷惑民众并与虏人相通,陈璚上奏请命巡抚大臣禁绝此事,并请求重视天下的社学,以端正蒙童的教养,这样邪恶就不会兴起。有宦官在朝廷上殴打尚宝官,陈璚上疏弹劾,二人都因此获罪被罢黜。彭城伯张信被幸臣诬陷,陈璚为他辨明不是这样。历升大理寺左、右寺丞,左、右少卿,任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管操江。朝廷召回他主持都察院事务。周府庄田与屯田交错相连,双方互相争执不能解决,陈璚前往勘察,判归周府,许多人非议他。陈璚撰写《屯田十二难》加以辨明。再次升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管操江。大盗施天泰等在海上作乱,陈璚带兵与巡抚魏绅会合,却没有立即捕获消灭他们,只诱降了首领,结果党羽又重新猖獗。言官加以论劾,于是陈璚退休。居家不到一年便去世,当时是正德元年九月,赐祭并按制度安葬。南京右副都御史汪舜民传(《实录》)。《实录》。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汪舜民,字从仁,是徽州婺源人。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提升为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按陕西、甘肃等地,举劾了许多官员。他的叔父汪奎因以御史身份上言,被处以廷杖,汪舜民扶持照料他,因此获罪,被贬为云南蒙自卫经历。历任广东东莞县知县,升江西按察司佥事,审理案件详明公允,剖断决狱如流水般迅速。升任云南副使,孟养余孽思六叛乱,占据孟密,汪舜民奉檄前往招抚平定。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赴京。正值淮扬地区遭遇大灾荒,朝廷商议派官员赈济,因推荐改任山东,主持此事,兼任徐州兵备,酌情奏请停止征收不急需的赋税,使流散闲居的人大多重新恢复产业。升任福建按察使,有盗贼偷窃福清县库,仇家加以诬指,案件已经定成,汪舜民查出真正的盗贼,并惩办诬告者,使三十人免于死罪。升任河南右布政使,转任左布政使,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郧阳。任职一个月,按惯例召回京师,改任南京都察院。正德二年六月丙戌日去世。汪舜民有才干谋略,一生也很努力以风节自我砥砺。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欧阳旦(《实录》)。《实录》。欧阳旦,字子相,是江西安福人。成化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休宁知县,升监察御史,历任按察司佥事、副使、布政司参政、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逐步升任应天府尹。后来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德十年五月去世,赐祭并按惯例安葬。欧阳旦为人淳厚谨慎,有文学才能;他在湖广、浙江提督学政任上,以宽厚得到士人的拥戴。在仕途三十多年,没有受到贬议。他年轻时,伯父欧阳敏待他非常厚重;等他显贵后,便为伯父的儿子欧阳鲁娶妻,又为他选择老师教导,待遇没有一点不同。因此,他的儿子在乡里受到敬重。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原孙公修墓志铭(姚涞)。

姚涞

先生姓孙氏,名修,字用吉,号广原。其先蜀之富顺人,祖贵隐迹田野,父显行货燕赵间。时正统己巳,所在盗起,遂占籍邯郸,应募御虏,积功至指挥使。生三子:伯伟、仲儒、公,其季也。公十有二龄,父殁,母拊公孀居。公虽少,即励志于学,十五受诗于太史程先生楷之门。程先生深咨异之。十八改事家君东泉公。家君贤者之畴也。公文誉焱起,高出伦辈。弘治辛酉举顺天乡试,乙丑举进士。正德改元,拜户部浙江司主事,出视坝上诸厩。中官素羣蠧其中,逆瑾焰又方炽,众皆危公。公曰:“惟法是狥,余非吾忧也。”巳而卒无他。己巳命公责逋赋于苏、常、嘉、湖诸郡,公召守若令,以祸福谕之。未几,吏勤于督,民乐于输,赋入大司徒录其劳。庚午春进广西司员外郎,寻改山东道监察御史。是时言官救过不暇,公偘偘自将咎谴弗及。顷之,瑾败,公冶其狱有声。辛未春擢陜西佥事,治延绥之东陲。公之督察奸蠧,峙粮训卒,虏侦知有备,引去。总制张公泰辈荐公于朝者凡六疏。癸酉改理全陕屯政,边民不忍其去,攀号满野。甲戌巡抚金公献民辈荐公者凡四疏。先是屯废不治者巳数年,公立法简而严,岁入数倍于昔,陜人神之。乙亥虏犯秦陇,别部万余奄至平凉,藩臬重臣有事于土者皆不至。公偶以公事过之,关柝弛备,宗室内震城且陷。公急令塞诸门,招胡骑哈指挥者,率敢死士百人,发劲矢射之。虏大詟,乃环城数里而阵。于是城守始严,城外民居数万家亦赖以存。虏遽引却。当是时,微公则平凉皆虏鱼肉矣。总制冯公清辈尤伟其绩,与部使者论荐六七疏。丙子夏进陕西副使,秋监文试。戊寅陜人赐间,御史宇文锺、主事田龙与给事中王元凯有隙,王诬宇文以谋逆有状。镇守中官刘宝惑于廖恺之说,奏于行在所,武宗命逮至军门鞫之。镇巡诸公下使系其人,公察其无左验,止录尤重者数人,械送南都。刘怒曰:“谋逆大事也,乌可止以锺龙辈塞诏旨?其家属并诸证人,宜悉在遣中,何故释之?”众不敢应。公徐曰:“锺龙虽曰谋逆,而按验无状,执二人以往足矣。它日鞫而实,彼家焉往?如其诬也,必获伸雪,又焉可累及无辜哉?且谁无子弟,公亦宜自念其家。”刘噤而止。二人至南都,虽庾死狱中,而其枉亦白,罪竟坐元凯,而数十百家卒赖公以免,不然株连穷治,冤滥将不□胜计也。庚辰秋,商有巨盗严天柱,获矿利甚厚,拥其徒三千人,袭商州,破之,遂僭号,部署其众,声摇关洛。巡抚郑公阳托固原有警,避去,檄公御之。公卒兵五千,疾驰赴之,甫一月,薙狝无遗者。公既立功,当有异擢,而本兵欲薄郑避事之罚,不复序列公功,公仅被敕褒赏而巳辛巳,擢山西按察使,公廉有威,上下惮之。巡抚胡公锭辈荐公者凡三疏,铨司拟公巡抚甘肃。朝廷虽未即用公,而声望自是益重。嘉靖元年冬,入觐,部院思得异才以佐新政,考诸藩臬之长,特署公上考曰“大受器也”。是岁,总制邓公璋既剡荐公,而家君将去榆阳,特举公自代。癸未春,擢河南右布政使,寻升浙江左辖。舟行抵维扬,母病去浙,秖数驿。或劝倍道赴之,有不讳殓费可责办有司。公泣曰:“此岂规利时哉!”留二旬而母竟卒。乙酉秋,服且阕,邃庵杨公在关中,首疏荐之。丙戌,补江西左辖。公念兵火之后,公私空竭,乃谨出纳,杜请谒,常赋赖以稍裕。丁亥,拜右副都御史,巡抚湖湘。公夙望素严,赃吏相率弃印绶去。时显陵缮治,公与有劳勚。内台左都御史嘉鱼李公素不乐公,会廷议处天下巡抚,李乘间挤公,赖在议诸公多知公贤。戊子春,乃改公南京操江。江洋巨盗陈表出没,剽江上诸民居,公严立赏格,躬率舟师蹙之,三月就缚。上嘉劳,有白金文绮之赐公以北院改南,其秩任如故,特以操江与在院者事权稍异。院长张公琮抑公于后来者之下,公颇不悦,曰:“礼与法未之前闻也,吾不能辱官以媚僚友。”遂不复入院视事。一时依阿淟涊者咸嫉公过刚,公于是引疾之志决矣。己丑春,公以灾异自陈,词甚恳恻,上特听之。公即日北归,杜门谢客。数有荐公者,谓公宜用不宜废,则天下之未能释公者可知。□公生于成化戊戌,距今卒之岁,年五十有六。

○嘉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公载神道碑(严嵩)

译姚涞。先生姓孙,名修,字用吉,号广原。他的先祖是蜀地富顺人,祖父孙贵隐居田野,父亲孙显在燕赵之间经商。当时是正统己巳年,各地盗贼蜂起,于是孙显在邯郸入籍,应募抵御虏人,积累功劳升至指挥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孙伟、次子孙儒,先生是幼子。先生十二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抚养先生守寡居住。先生虽然年少,却立即立志学习,十五岁到太史程楷先生门下学习《诗经》,程先生深为惊异,赞叹他的才识。十八岁改投东泉公、也就是家君门下。家君是贤者一流的人。先生的文章声誉迅速兴起,远远超过同辈。弘治辛酉年考中顺天乡试,乙丑年考中进士。正德改元,授户部浙江司主事,出京巡视坝上各马厩。宦官一向在其中贪污作奸,逆瑾的势力又正炽盛,众人都替先生担忧。先生说:“我只遵守法律,其他不是我的忧虑。”不久果然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己巳年,朝廷命先生到苏州、常州、嘉兴、湖州各府追缴拖欠的赋税,先生召集守令,向他们说明其中的祸福。不久,官吏勤于督促,百姓乐于缴纳,赋税收入增加,太司徒记录了他的功劳。庚午年春升任广西司员外郎,不久改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时言官忙于应付过失还来不及,先生却正直自持,使自己不受到谴责。不久,刘瑾败亡,先生审理他的案件,声名卓著。辛未年春升任陕西按察司佥事,治理延绥东部边境。先生督察奸吏和弊政,储备粮食,训练士卒,虏人侦知已有防备,便引兵离去。总制张泰等人向朝廷推荐先生,共上了六道奏疏。癸酉年改任主持全陕屯政,边民不忍他离去,拉着他哭喊,遍布原野。甲戌年,巡抚金献民等人推荐先生,共上了四道奏疏。此前屯田荒废不治已经数年,先生制定的法规简明而严肃,每年收入是从前的数倍,陕西人把他视为神明。乙亥年虏人侵犯秦、陇,另一部虏兵一万多人突然来到平凉,藩司、臬司等重臣有事在身的都没有到达。先生偶然因公事经过那里,见关门和更柝松弛、防备懈怠,宗室内部震动,城池将要陷落。先生急忙命令堵塞各城门,招来胡骑哈指挥,率领一百名敢死之士,发射强弓劲箭攻击虏兵。虏兵大为震惧,于是环绕城池数里列阵。到这时城防才严密起来,城外数万家民居也因此得以保存。虏兵很快退走。当时如果没有先生,平凉就全都要成为虏人的鱼肉了。总制冯清等人尤其赞叹他的功绩,与各部使者一起上疏推荐六七次。丙子年夏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秋天主持文试。戊寅年,陕西人得到机会,御史宇文锺、主事田龙与给事中王元凯有矛盾,王元凯诬陷宇文锺谋反,声称有证据。镇守宦官刘宝听信廖恺的话,向行在奏报此事,武宗命令把宇文锺等人逮到军门审讯。镇守、巡抚等官员命使者拘捕这些人,先生查察后发现没有旁证,只记录其中罪行最重的几个人,戴上刑具押送南京。刘宝愤怒地说:“谋反是大事,怎么能只把宇文锺、田龙这类人送来敷衍诏旨?他们的家属和所有证人,都应该一并遣送,为什么把他们释放了?”众人不敢回答。先生慢慢说:“宇文锺、田龙虽然被说成谋反,但查验没有证据,押送这两人就够了。以后审讯如果罪名属实,他们的家属又能逃到哪里去?如果是诬陷,他们必定能够申雪,又怎么可以牵累无辜呢?况且谁没有子弟,您也应该自己想想您的家人。”刘宝沉默下来,不再坚持。两人到南京后,虽然最终死在狱中,但他们的冤屈也得以昭雪,最后定罪的是王元凯,数十上百家人最终都依靠先生得以免祸;否则株连追究到底,冤枉滥杀将多得无法计算。庚辰年秋,商州有大盗严天柱,靠开采矿产获利很厚,聚集党徒三千人,袭击商州并攻破城池,于是擅自称号,部署他的部众,声势震动关中和洛阳一带。巡抚郑阳借口固原有警,躲避离开,传檄命先生抵御。先生率领五千士兵,快速奔驰前往,刚满一个月,就把盗贼剿杀殆尽。先生已经立功,本应得到特别升迁,但兵部尚书想减轻郑阳逃避职守的处罚,便不再列叙先生的功劳,先生只得到敕令褒奖赏赐而已。辛巳年,升任山西按察使,先生清廉而有威严,上下官员都敬畏他。巡抚胡锭等人共上三道奏疏推荐先生,铨选部门拟任命先生巡抚甘肃。朝廷虽然没有立即任用先生,但他的声望从此更加隆重。嘉靖元年冬,先生入京朝见,六部和都察院想得到杰出人才辅佐新政,考察各藩司、臬司长官后,特意把先生列为上等,评语写道:“是大有可为的人才。”这一年,总制邓璋已经上疏推荐先生,家君又将离开榆阳,便特意举荐先生代替自己。癸未年春,升任河南右布政使,不久升任浙江左布政使。乘船到达维扬时,母亲病重,于是离开浙江,只相隔几站驿程。有人劝他日夜兼程赶去,并说即使母亲去世,殓葬费用也可以责成有关官府办理。先生哭着说:“这难道是谋求利益的时候吗!”于是停留二十天,但母亲最终还是去世了。乙酉年秋,服丧期将满,邃庵杨公在关中,首先上疏推荐他。丙戌年,补任江西左布政使。先生考虑到兵火之后公私都已空竭,于是谨慎管理收支,杜绝请托,通常的赋税因此稍微充裕。丁亥年,授右副都御史,巡抚湖湘。先生一向声望很高、威严素著,贪官纷纷弃官印逃走。当时显陵正在修缮,先生也参与并立有劳绩。内台左都御史嘉鱼人李公一向不喜欢先生,恰逢朝廷讨论处置天下巡抚,李公趁机排挤先生,幸亏参与议论的诸位大臣大多知道先生贤能。戊子年春,于是改任先生南京操江。江上和海上的大盗陈表出没不定,抢掠江边各处民居,先生严格制定奖赏标准,亲自率领水军逼攻他,三个月便将其擒获。皇帝嘉奖慰劳,赐给先生白金和文绮。先生由北院改任南院,品秩和职任依旧,只是操江与在都察院任职的事权略有不同。院长张琮把先生压在后来者之下,先生很不高兴,说:“礼制和法律从来没有这样的做法,我不能辱没官职来讨好同僚。”于是再也不入院办理事务。一时那些阿谀依附、污浊苟且的人都嫉恨先生过于刚强,先生从此决定借病辞职。己丑年春,先生以灾异为由上疏陈述自己的情况,言辞十分恳切悲伤,皇帝特准了他。先生当天就北归,闭门谢绝宾客。后来有几次有人推荐先生,说他应该任用而不应该废弃,由此可知天下人都不愿放弃对先生的期望。先生生于成化戊戌年,距去世那一年,享年五十六岁。嘉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公载神道碑(严嵩)。

严嵩

公讳载,字文载,初举进士,名君琰。武庙御赐今名,蒲州垣曲人也。曾祖讳郎,登洪武初进士,监察御史,巡按北平,以风裁著称。祖讳信,隐居弗仕。考讳鼐,以公贵,赠奉政大夫户部郎中。母普氏,继母卫氏,俱赠宜人。公中正,德丁卯乡试,辛未进士,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奉命督漕,上疏极言漕政利病,誉籍籍。起升陜西参议,抚治商洛,尝剿巨寇,有白金宝镪之赐。土鲁番侵夺哈密,边患。总督邃庵杨公知公才,荐甘肃兵备副使。时议者欲奄鲁番击之,公言外攘必先内治,宜实粮饷,利器械,固堡寨,谨斥堠,用间谍,及仿赵充国垦田故事,食足兵乃可举,否则虚内事外,徒启边衅。疏上,议遂寝。公于是锐意屯种,开盐召商,实粟塞下,期年而士气大奋,所战克捷。番酋牙木兰、帖木哥等率众降者万余人。又酌屯田便益十数事,条上俱获允行。升陜西参政,仍兵备甘肃,遂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廵抚其地,仍兼理屯政。公稽岁所入,以革宿弊,人不能欺。边方素不知学,择师儒以教学官弟子。诸番入贡,每乞增额,公奏请遵□制验放,以省供亿。盐引课令本折兼输,以便商贾。虏至,督将士出战,凡所斩获,亲劾功次,以明激劝。守边数年,政绩大着。升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操江。既去任,犹陈边务十二事曰:“此吾所巳试者,俾后人守之耳。”然是时言者摘他事劾公,奉旨听勘,久之事得白,众望公起复用,而寻巳不禄矣。公生成化壬寅,卒嘉靖癸卯,享年六十有二。讣闻,诏赐谕祭,命有司营葬,复以边功录其子国子生葢异数云。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摄大理寺事松洲柴公经墓志铭(崔桐)

崔桐

公讳经,字季常,松洲别号也。幼敏而文,长魁。庚午乡荐,登丁丑进士,授刑曹主事。会武皇帝巡游,偕部僚伏阙谏,诏跪阙下五日,廷杖三十,夺俸半年。时彬宁羣凶奸国,纪公不挠,湔雪冤狱,周世昌等十余人。同官藁城张公所爱重,谓公长于宣奏,荐应银台选,公以速化耻,力辞免。今上御极,用谏官言,加公俸一级。癸未,公陟云南佥事,忧归阕补湖广时辰州。有郑生者,所司以怨坐之死刑,监司以生富故不敢辨,公独条其冤状,无所顾忌,生乃免。沅州有判负当路姻,恣贪虐,公按其罪,一道栗然。岷王以罪废,议者欲摄以郡王,公谓假人以柄,疑僭生嫌,卒与抚臣定议,令世子自新以杜觊觎。保靖、酉阳二室慰积怨构兵数十年,莫之解,公承檄往抚之,谕以朝廷恩威,二僚卒受约束。芒部告变,公将楚兵万余,会总制伍公于贵阳,号令严肃,僚夷悚詟。庚寅,公迁贵州参议,时大臣督运巨水,经画失宜,公抗疏陈曩构飞桥倾堕之害,请从民便事易集而民不劳,公□□也。剧贼周天星之变,川贵病焉,朝议合两抚臣兵攻之,公尽瘁调兵饷与贼对垒,昼夜不敢怠,贼平受镪币之赏。辛卯,迁江西按察司副使,抚台龙湫王公廉其贤道义,相信展布益着。甲午,迁广东按察使,渭霍公谓前使追复梁氏所据宪司池,非力请归梁而公不可,虽忤渭,以素知其贤,且尝荐之,亦莫之憾也。丙申,迁右布政使,时两广军门储匮,公条陈便宜数十事,白于总督钱公榜示列郡,于是水陆并至,输运委积。丁酉,大水自岭至雄州,霖潦湮道,公计发帑构桥走涉称便,梅国刘公置碑以纪其绩。庚子,以忧阕补四川,寻转左使,议粮籍定税额以均徭役,凿山刊木通道于荆陆,驰二千余里,民无病于覆溺。辛丑,公晋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江务,公法律详备,江防改观。壬寅,视篆本院,兼署事。大理有监生吴仕者,以无罪蒙重拟,部堂允之,而公不允。池守灭大姓徐正本,从坐者数十人,抚臣允之,而公不允,被论谢政。癸卯二月也。公平生事亲孝,太安人教子妇有家法,公洎李安人奉之甚谨,尝一奉至楚,色养备至。太安人老不喜出,乃留妻子承欢,凡五任不以随行。抚诸弟甚友爱,与人交直而不矫,敬而不谄。居官处家清介壁立,至决大疑,临大事侃侃烈烈,意每依于忠厚,金玉君子□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雪屏赵公汝濂墓志铭(李元阳)

译严嵩。先生名载,字文载,最初考中进士时,姓名为君琰。武宗皇帝亲自赐予现在的名字,是蒲州垣曲人。曾祖父名郎,洪武初年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巡按北平,以风纪裁量著称。祖父名信,隐居不做官。父亲名鼐,因为先生显贵,被赠为奉政大夫、户部郎中。母亲普氏,继母卫氏,都被赠为宜人。先生中正年丁卯考中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奉命督理漕运,上疏极力陈述漕运政务的利弊,声誉很大。起任陕西参议,抚治商洛,曾经剿灭大盗,获赐白金和宝钞。土鲁番侵夺哈密,边患发生。总督邃庵杨公知道先生有才干,推荐他任甘肃兵备副使。当时议论者想突然袭击土鲁番,先生说对外攘除必须先治理内部,应充实粮饷,磨利器械,巩固堡寨,谨慎设置斥候,使用间谍,并且仿照赵充国屯田的旧例;粮食充足、军队强盛后才可以举兵,否则只是使内部空虚而应付外敌,白白开启边境争端。奏疏上呈后,出兵的议论于是停止。先生从此专心屯田种粮,开放盐业招募商人,把粮食充实到边塞,一年以后士气大为振奋,作战屡获胜利。番酋牙木兰、帖木哥等率众投降的有一万多人。先生又酌定屯田便利有益的事项十多条,逐条上奏,都得到批准施行。升任陕西参政,仍兼任甘肃兵备,后来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当地,仍兼管屯政。先生核查每年收入,以革除长期积弊,别人不能欺骗他。边地向来不知学习,先生选择师儒来教导官学弟子。各番部落入朝进贡时,常常请求增加名额,先生奏请遵照□制查验放行,以节省供给费用。盐引课税命令商人兼交本色和折色,以便利商人。虏人来犯时,先生督率将士出战,凡有斩获,都亲自核定功劳次第,以明确奖赏激励。守边数年,政绩大为显著。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操江。离任以后,仍然陈述边务十二条,说:“这些都是我已经试行过的,只是让后人遵守它们罢了。”然而当时言官摘取其他事情弹劾先生,奉旨听候勘问,过了很久事情才得以昭雪。众人希望先生起复任用,但不久先生已经去世。先生生于成化壬寅年,卒于嘉靖癸卯年,享年六十二岁。讣告传来,诏令赐谕祭,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又因为边功记录他的儿子国子生,这也算是特殊的恩典了。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摄大理寺事松洲柴公经墓志铭(崔桐)。崔桐。先生名经,字季常,松洲是他的别号。幼年聪敏而有文才,长大后成为魁首。庚午年考中乡试,丁丑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适逢武皇帝巡游,他与部属同僚伏在宫阙前进谏,诏令让他们在宫阙下跪五日,廷杖三十下,罚扣半年俸禄。当时江彬、宁瑾等一群凶恶奸人危害国家,先生记载并为十多人洗雪冤狱,其中有周世昌等人。同僚藁城张公非常器重先生,说先生长于起草奏章,推荐他参加银台选拔;先生以迅速升迁为可耻,极力辞免。今上即位后,因谏官进言,给先生增加一级俸禄。癸未年,先生升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湖广时辰州。有个姓郑的学生,主管官员因怨恨判他死刑,监司因为学生富有而不敢替他申辩,只有先生逐条陈述他的冤情,毫无顾忌,学生于是获免。沅州有个判官得罪当权者的姻亲,任意贪暴虐待百姓,先生查办他的罪行,全道都为之震惧。岷王因罪被废黜,议论者想暂时让郡王代理其职,先生认为这是把权柄借给别人,可能引发僭越和嫌疑,最终与巡抚大臣议定,让世子自行改过,以杜绝觊觎之心。保靖、酉阳两地的土官因积怨交战数十年,没有人能够调解,先生奉檄前往招抚,以朝廷的恩威晓谕他们,两位土官最终接受约束。芒部报告发生变乱,先生将率领一万多楚兵,在贵阳与总制伍公会合,军令严肃,僚人和夷人都惊惧服从。庚寅年,先生升任贵州参议。当时大臣督运大型水利工程,筹划失当,先生抗疏陈述过去修建飞桥导致桥梁倾塌的危害,请求依从百姓方便的方式,使事情容易办成而百姓不受劳苦,先生□ □也是如此。大盗周天星发动变乱,四川、贵州都受到祸害,朝廷商议合并两位巡抚的军队进攻他,先生竭尽心力调集军队粮饷与盗贼对垒,昼夜不敢懈怠,盗贼平定后获得金帛奖赏。辛卯年,调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巡抚龙湫王公认为先生贤能,彼此以道义相交,信任日益显著。甲午年,调任广东按察使,渭霍公认为前任使者追讨并收回梁氏占据的宪司池塘,如果不是先生极力请求归还梁氏,事情就不会成功;虽然因此违逆了渭霍公,但渭霍公一向知道先生贤能,且曾经推荐过他,也没有怨恨先生。丙申年,升任右布政使。当时两广军门储备匮乏,先生分条陈述数十件便宜措施,向总督钱公说明并张榜公布于各郡,于是水路陆路的物资一同运到,输送的物资堆积起来。丁酉年,大水从岭南一直到雄州,连绵雨水淹没道路,先生谋划拨发库银修建桥梁,使行人渡行便利,梅国刘公立碑记载他的功绩。庚子年,服丧期满,补任四川,不久转任左布政使,议定粮籍、确定税额以平均徭役,又凿山伐木,在荆陆之间打通道路,奔驰二千多里,百姓没有因倾覆和溺水而受苦。辛丑年,先生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江务,先生制定的法律详备,江防面貌为之一新。壬寅年,任本院掌印官,兼管院务。大理寺有个监生吴仕,无罪却被判处重刑,刑部堂官同意这一判决,但先生不同意。池州知府杀灭大姓徐正本一族,株连数十人,巡抚大臣同意此事,但先生不同意,因此受到弹劾而辞官。这是癸卯年二月的事。先生一生侍奉父母孝顺,太安人教导子妇有家法,先生和李安人侍奉她非常恭谨,曾经有一次把她奉养到楚地,尽力使她得到子女的孝养。太安人年老不喜欢出门,于是先生留下妻子儿女侍奉她欢心,五次任职都没有让他们随行。先生抚爱弟弟们,十分友爱;与人交往正直而不虚饰,尊敬他人而不谄媚。做官和居家都清廉耿介,如墙壁般峻立;遇到裁决重大疑案、面对重大事情时,正直激烈,意趣常常依归于忠厚,是如金玉般的君子□。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雪屏赵公汝濂墓志铭(李元阳)。

李元阳公讳汝濂,字敦夫,姓赵氏,世南中太和人。高大父讳赐,曾大父讳均,咸有隐德,乡评所推。大父讳平,赠推官。考讳仪,治《礼记》,领云贵乡荐魁,初授涪州学正,历应天府推官,泸州知州,有惠政,累赠中宪大夫。配氏,累赠恭人。以弘治乙卯生公。公七岁时,步趋举止不类凡儿。八岁能属对句。恭人常语人曰:「此儿言动如有教之者。」十二岁在涪,从师学《易》,同门十二许人,惟公与夏公邦谟颖敏出羣。其师曰:「若二子者,不必师矣。」后夏冢宰公中丞人,以师有识云。十五岁浮涪水,偶见邻舟乘回漩将覆,公唤舟子急移巳舟救之。舟人曰:「滩漩如此,往救恐亦不免。」公曰:「彼生吾亦生,彼死吾亦死,坐视其溺,岂人心乎?」卒之,两舟皆济,所活二十余人。公父闻之,喜曰:「吾有子矣。」自是公益励问学。嘉靖改元壬午,中云贵乡试《易》魁。壬□□进士,释褐都察院观政。是年冬十月,选改翰林院庶吉士。乙未授吏部考功司主事。丙申调文选司主事,转验封司员外郎。己亥转稽勋司署郎中,调考功司。庚子实授考功司郎中。次应补文选,公白冢宰曰:「顷者考察一任,积怨巳深,若转铨司,谤毁且至,愿得南京尚宝,足矣。」冢宰曰:「此对品耳,非所以处贤人也。」众哗然劝公入铨司以美秩之地。公曰:「铨郎虽好,然伺候两府趦趄风旨,此岂迂拙之所能耶?」明日诣内阁辞,皆曰:「宜晋四品。」公曰:「四品之例,在铨郎则可在某则不可,与其人所忌,不若人所忘。」诸老皆喜,意取南尚宝卿,一时舆论多之。甲辰由尚宝转太常寺少卿,转右通政。丁未转太仆寺卿。庚戌转太常寺卿,寻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恊掌院事。辛亥同南京吏部考察京官,时以公旧历斯任,每事咨焉,多所推服。是年公自陈,奉旨对品调外任。公归里,既二载。甲寅吏部咨听调官员,如有疾自罢休致者,听具奏以原职致仕。公如例乞休,奉旨准,以右副都御史致仕。隆庆改元,例进正奉大夫,正治卿。己巳卒于家,时年七十有五。公人简默,平居言吶吶若不出口,及廷中有大论议,謇謇不少阿屈,闻者悚然。考功郎主京考察事,人谓公曰:“两阁下□人,须先请问,否则匪直损官而巳公艴然曰:“若此何用考察哉!”竟入部,明日立堂上簿唱官名,都察院王左都曰:“御史某某应改调。”公曰:“此数官者未闻其过。”王曰:“虽无过,然乏风力。”公曰:“不宜御史,犹宜别官,本院改题可也。考察所以摘过,岂宜斥无过之官耶?”王默然久之,首肻曰:“是是。”部属魏某者端人也,本堂周尚书欲黜之,公争之不巳,周怒而詈,公亦詈。诸老解曰:“考功虽无所闻,本堂必有所见,姑从之勿争。”遂削其籍,堂事即毕。部院欲散,公申言曰:“今年考察不亏人,只亏一魏郎中耳。”顷之,科道拾遗奏上,独留之后,魏官至两淮巡抚,公相见未尝及之,其器量弘毅有如此。考察疏名将上时,冢宰谓公曰:“黜中有某某者,内阁之姻党,某某内阁之门人,某某内阁之爱幸,此疏一上,恐衙门累也。”公曰:“决不累衙门,惟郎中不自顾惜,斯无患矣。”冢宰又曰:“赵某者,内阁倚信,决不可黜。”公曰:“赵某不黜,则无可黜之官矣。”竟持疏入朝,方纳所奏本,旋步间,忽有唤赵考功回者,其声甚厉,乃阉寺二人,还所奏本曰:“尔何苟且如此?吾辈不敢进,须速易来视之。”本面漫漶,公少悸,知权门意也,因毅然曰:“此本决不可易,但进之,生死吾自当之,谅不至诒患诸君也。”阍寺语塞。明日旨下,果留赵某等三人,无他患也。后时,赵某与严氏声势相倚,总制淮浙,威震中外,遇公于途,讥公曰:“昔时会杀人,今能否?”公应之曰:“□人而人不死,恨刀不铦耳。”彼怒目而去,其于利害之际,深沈不挠有如此。初通政时,状至辄审,诞辞必刑。顷之,部院皆喜讼,简既而乃。知旧通政无不□之状,至公始判其虚实,故无情之讼自止也。公兼操江时,各司解贼犯,但阅其申文,即付之有司。刑曹问公曰:「不杖贼犯,何也?」公曰:「五城拿官、御史问官、理问司狱狱官,皆以笞捶从事,吾三法司堂上如律定罪而巳识者然之,其知法意每如此。公在太仆时,堂例费千余金,僚佐亦皆沾及,公一无所私。

译李元阳。先生名汝濂,字敦夫,姓赵,世代居住在南中的太和县。高祖父名赐,曾祖父名均,都有隐逸的德行,受到乡里的推重。祖父名平,被赠为推官。父亲名仪,研治《礼记》,考中云贵乡试第一名,最初授涪州学正,历任应天府推官、泸州知州,有惠民政绩,累次追赠为中宪大夫。母亲姓氏不详,累次追赠为恭人。先生生于弘治乙卯年。先生七岁时,行走举止就与普通孩子不同。八岁便能撰写对偶句。恭人常对人说:“这个孩子的言语举动,好像有人教导过他一样。”十二岁时在涪州,跟随老师学习《易经》,同门约有十二人,只有先生和夏邦谟聪颖敏捷,出类拔萃。他们的老师说:“像你们两个这样,不需要老师了。”后来夏冢宰公、中丞夏邦谟因为老师有识人之明而闻名。十五岁时,先生乘船渡涪水,偶然看见邻船被卷入回旋水流,马上就要倾覆,便呼喊船夫赶快把自己的船移过去救援。船夫说:“水滩回旋成这样,前去救人恐怕自己也不能幸免。”先生说:“他活我也活,他死我也死,坐看他溺水,难道是人的本心吗?”最终两船都得以渡过,救活二十多人。先生的父亲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 从此先生更加努力钻研学问。嘉靖改元壬午年,考中云贵乡试《易经》第一名。壬□□年考中进士,任都察院观政。该年冬十月,选任并改授翰林院庶吉士。乙未年授吏部考功司主事。丙申年调任文选司主事,转任验封司员外郎。己亥年转任稽勋司署郎中,调任考功司。庚子年实授考功司郎中。下一次应当补任文选司时,先生对冢宰说:“近来考察任职,积累的怨恨已经很深,如果转任铨司,诽谤毁谤将会随之而来,希望得到南京尚宝的职位,就足够了。”冢宰说:“这只是品秩相当的问题,并不是安置贤人的办法。”众人哗然,劝先生进入铨司任职,因为那里是优美显要的职位。先生说:“铨郎职位虽好,但要侍候两府,窥测风向、迎合旨意,这难道是我这种迂拙之人能够做的吗?”第二天先生到内阁辞谢,众位大臣都说:“应当升为四品。”先生说:“四品的惯例,在铨郎任上可以,在我身上却不可以;与其成为别人忌恨的人,不如成为别人遗忘的人。”诸位老臣都很高兴,心里想让他任南京尚宝卿,一时舆论大多赞许他。甲辰年由尚宝转任太常寺少卿,又转任右通政。丁未年转任太仆寺卿。庚戌年转任太常寺卿,不久转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协同掌理院务。辛亥年,先生与南京吏部一起考察京官,当时因为先生过去曾任这些职务,每件事都向他咨询,众人多半推重佩服他。这一年先生自行陈述请求,奉旨按品秩调任外职。先生回到故乡,已经过了两年。甲寅年,吏部咨询那些等待调任的官员:如果有人有病,自己请求罢职退休,可以听其具奏,按原职致仕。先生依照惯例请求退休,奉旨准许,以右副都御史身份致仕。隆庆改元,按惯例晋升为正奉大夫、正治卿。己巳年死于家中,当时七十五岁。先生为人简约沉默,平日说话吞吞吐吐,好像难以出口;但到了朝廷上有重大议论时,却正直敢言,毫不阿谀屈服,听到的人都感到震惊。考功郎主管京官考察事务,有人对先生说:“两位阁下要处置某人,必须先请示,否则不仅会损失官职而已□。”先生勃然大怒说:“如果这样,还要考察做什么!”最终进入吏部。第二天在堂上展开名册唱读官员姓名,都察院王左都说:“某某御史应当改调。”先生说:“这些官员没有听说有什么过错。”王左都说:“虽然没有过错,但缺乏风力。”先生说:“不适合做御史,仍然可以做其他官;本院改题就可以了。考察是为了摘举过错,怎么能斥退没有过错的官员呢?”王左都沉默了很久,首先肯定说:“对,对。” 部属魏某是个正直的人,本堂周尚书想罢黜他,先生争辩不止,周尚书发怒辱骂先生,先生也辱骂周尚书。诸位老臣解劝说:“考功郎虽然没有听说什么情况,但本堂尚书一定有所见闻,姑且听从他,不要再争了。”于是削除魏某的官籍,部堂的事情也就结束了。部院官员将要散去时,先生又说:“今年的考察没有亏待别人,只亏待了一个魏郎中。”不久,科道官员上疏举荐遗才,魏某独自被留任,后来官至两淮巡抚。先生与他相见时,从未提及此事,由此可见先生器量宏大坚毅。考察奏疏即将上呈时,冢宰对先生说:“被罢黜的人中有某某,是内阁的姻亲;某某是内阁的门生;某某是内阁宠爱信任的人。这份奏疏一上,恐怕会连累衙门。”先生说:“决不会连累衙门,只要郎中自己不顾惜前途,就没有忧患。”冢宰又说:“赵某是内阁倚重信任的人,决不能罢黜。”先生说:“赵某不罢黜,那就没有可以罢黜的官员了。”最终先生拿着奏疏入朝,刚把奏本交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厉声呼喊“把赵考功叫回来”。原来是两个宦官,他们把奏本退还,说:“你怎么这样草率?我们不敢递进去,必须赶快改好拿来给我们看。” 奏本的封面模糊不清,先生稍感惊惧,知道这是权贵的意思,于是毅然说:“这份奏本决不能改,只管递上去,生死由我自己承担,相信不至于给诸位带来祸患。”宦官无言以对。第二天下旨,果然留下赵某等三人,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后来赵某与严氏相互依仗声势,任总制淮浙,威势震动朝廷内外,途中遇见先生,讥讽先生说:“从前你曾经参与杀人,现在还能不能?”先生回答:“杀人而人却不死,只恨刀不锋利罢了。”那人怒目而去。先生在利害关头深沉坚定、毫不屈挠,就是这样。先生任初任通政时,奏状送到就立即审查,荒诞的言辞一定施刑。不久,部院都喜欢诉讼,案件文书堆积以后才审理,知道旧日通政无不□之状,直到先生任职才判明虚实,所以无理的诉讼自然停止。先生兼任操江时,各司解送盗犯,只查看他们的申文,就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刑部官员问先生:“为什么不杖打盗犯?”先生说:“五城拿官、御史问官、理问司狱狱官,都已经用笞打来办理了;我们三法司堂上的官员只依法律定罪而已。”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他对法律本意的理解往往如此。先生任太仆寺官时,堂例费用有一千多金,同僚属官也都得到好处,先生一点私利都没有。

僚佐以矫激,公乃集众量分,巳独无取。众谓公亦宜受,公曰:「诸君有出巡之费,吾块居于此,受之无名,竟不受。」其马政革相沿之习,相马给直价,不太费而马数易盈,民皆称便。南太仆至今以公则也。公自离考功,日日图归,葢见雠家显盛,自顾不能久于其位,卒之公论在人。徧历清衔,官至右副都御史。时有雠家凂李给舍论公,给舍奋然曰:「吾岂代人报雠者!」旁人闻之,以告公曰:「荷李公知巳,然吾官至此巳出望外矣。」归里以来,不入治城,第日与田夫野老拄杖游行,就山麓营一草庵,有暇辄往歌啸其中,名其庵曰「觉」,谓人曰:「平生涉历畏途,殊无意,乃今觉,惜乎晚矣。」公敦内行,祖之居宅,父之宦囊,一毫不取,皆推与弟侄之嫁娶。公人长者,人或犯之,付之一笑,不与较曲直,使久自悔。贷钱不取息,贫则还其券,以周之。作诗文信手应人,不雕虫之技。

◆佥都御史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升传(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楷神道碑(李贤)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世良传(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公绅墓志铭(张四维)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升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升,字仲升,直隶繁昌县人,由进士授蜀之青神县知县,调巫山县。一以诚心爱民,所至有贤名。永乐初,下诏求贤,用荐升江西按察司佥事,坐累左迁顺庆府同知,改吏部考功郎中,在职六年,澹静自守而勤于职务。仁宗皇帝嗣位,遴选廷臣,尚书蹇义举升,升大理寺右少卿。升沈毅刚民,执法明慎,奉命清理军政,苏州诸郡旧俗豪猾肆奸,诬平民兵者多,升至行之以公明,民莫有受诬者。调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与左副都御史邵玘同心莅政,屏黜不肖,风纪用张。升清素俭约,虽居显庸,饮食衣服无异寒士,而风裁严峻不可犯云。宣德五年十一月卒。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楷神道碑(李贤)

译同僚属官认为先生这是故意矫激,先生于是召集众人,按人数分配,自己独不领取。众人说先生也应当接受,先生说:“诸位有出巡的费用,我只是闲居在这里,领取这些钱没有名义。”最终还是不接受。他革除了马政中沿袭已久的弊习,给相马的人支付实价,费用并不太多,而马匹的数量很快就充足了,百姓都称便。南京太仆寺至今仍以先生的做法为准则。先生自从离开考功司以后,天天谋划归乡,大概是看见仇家显贵兴盛,估计自己不能长久居于官位;最终公论仍然在人心。先生遍历清贵职位,官至右副都御史。当时有仇家买通李给事中弹劾先生,李给事中奋然说:“我难道是替别人报仇的人吗!”旁人听到后,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承蒙李公了解我,不过我的官位做到这里已经出乎意料了。”回到故乡以来,先生不进入城中办理事务,只是每天拄杖与田夫野老游行;在山麓修建一间草庵,有空就到那里歌咏长啸,把草庵命名为“觉”,对人说:“我一生经历了许多险途,过去竟没有醒悟,如今才觉察,可惜太晚了。”先生注重内在的品行,祖父留下的住宅、父亲做官时留下的财物,一丝一毫都不取,全部推让给弟弟和侄子的婚嫁之用。先生是个长者,有人冒犯他,他只付之一笑,不与人计较是非,任由对方日后自己悔悟。借钱给人不收利息,贫困的人就归还他的借据,用这种方式周济他们。写诗作文只是随手应人,不以雕琢辞藻为能事。佥都御史。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升传(《实录》)。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楷神道碑(李贤)。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世良传(《实录》)。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公绅墓志铭(张四维)。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升传(《实录》)。《实录》。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升,字仲升,是直隶繁昌县人。由进士授任蜀地青神县知县,调任巫山县知县。一向以真诚之心爱护百姓,所到之处都有贤能的声名。永乐初年,朝廷下诏求取贤才,因推荐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因受牵连被降为顺庆府同知,改任吏部考功郎中,在任六年,淡泊宁静,自守其身而勤于职务。仁宗皇帝即位后,选拔朝廷大臣,尚书蹇义举荐严升,严升升任大理寺右少卿。严升沉毅刚正,执法明察谨慎,奉命清理军政;苏州各郡旧日风俗中豪强奸猾肆意作恶,许多平民被诬陷为军人,严升到任后公正明察地办理,百姓没有再受到诬陷。调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与左副都御史邵玘同心主持政务,屏退罢黜不肖之人,风纪因此得到振作。严升清廉朴素、生活俭约,虽然身居显要职位,饮食衣服却与贫寒读书人没有不同,而他的风采气节严峻,令人不敢冒犯。宣德五年十一月去世。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楷神道碑(李贤)。

李贤

天顺庚辰冬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致庆礼于京师,一疾而逝,是月七日也。上闻讣,惊悼良久,特遣官谕祭,复令有司营葬事。公讳楷,字式之,浙之宁波慈溪人。天资颖敏,读书过目即成诵。年十二能属文,有司闻其名,召补邑庠生。十七领乡荐,登永乐甲辰进士。宣德改元之明年,试政于夏官,时方北征,舆马之需甚急。大司马雅知公才,委往关中督之,果先期而集。拜江西道监察御史。初有强盗系刑部狱,中吏受赂脱之,公劾尚书以下十数人,皆罢黜,名声赫然。六年考绩,至行在,因献圣德颂。正统初乃还,在任能辨疑狱。有造伪印者,本夏三也,赂书牒人吴谦承之,公廉得其实,以罪三。有与妖僧作逆事者,连坐其主当族,公察之,逃日所主得勿论。有况殴人死,诬与弟同殴,历台审无能辨之者,公察其枉,谓殴时尔安在?曰在乡学,乃拘其师友验之,果然,遂释之。此类甚多。庚申用大臣荐,升陜西按察佥事,理屯田,督租赋,治水利,俱有成绩。寻迁副使。时靖远伯王骥巡边,以公同行,公上安边十二策,多见采者。丁卯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畿甸蝗起,上命公督捕,公授郡邑捕法而按行之,蝗遂息。闽贼邓茂七作乱,朝廷遣将率兵往平之,以公监军。兵至广信,贼党围延平甚急,公谓都督刘聚曰:"贼闻大军至,宁无惧心,即具榜遣人驰谕以威信。"贼果解去。兵至铅山,贼围将乐,公调都督刘得新乘夜袭之,贼皆溃散,茂七仅以身免,退保陈山。公驻兵建宁,四招其党,贼复攻延平,公以浙江军伏后坪,南京军伏后洋,江西军代沙溪之南,而以福建军素贼所易者出城挑之。巳而驳作伏起,合击大破之,遂斩茂七,俘其众。未捷之先,朝廷虑贼众兵寡,复遣宁阳侯陈懋统大兵继之。至则茂七巳诛,余贼有据九龙山者,公选精兵二千,撤其筏诫曰:「明日贼必空寨来攻,若疾入其寨而反攻之。」比旦,贼视我营兵少,果至溪上,无筏而还。二千兵巳据其寨,用其滚木擂石下殪之,贼众遂降。凡定三郡七县,破三十六寨,擒伪总兵学士等官三百二十四人,招徕其民八十余万。初,处州贼叶宗留亦起,巳遣都督徐恭征之。至是,复敕公旋师与之犄角。恭次金公山,甚危,公往援之。至即大兵树鸭儿芭垒,贼至,公麾兵击之。少顷佯走,贼追逼垒,大兵四起,一鼓歼之。景泰改元,公班师至京,有妬其功者劾公初至躭诗玩寇,以罪罢归。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念公之劳,仍旧官致仕。明年陜右兴师御寇,而督军饷,增战骑,募勇士以佐师者,难其人。适公至京入谢,上见公曰:「朕得其人矣。」遂以公往,还京。上嘉劳之,转南京都察院方专委托,而数止于斯,岂非命耶?生洪武三十二年三月,年六十有三。公好奖引士类,见人有善必延誉之,遇患难者必拯济之,尤笃于友道。其学浩瀚,善行草隶篆,所著有《四经糠粃》《大明律斛律条撮要》诸书。至于选诗《唐音》《李杜诗》《草堂诗余》凡十数家,公悉和之,累数百卷。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世良传(实录)

实录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世良,字宗之,浙江海盐县人,成化丁未进士,授乐安县令,改南和,擢监察御史,南京大理寺丞。世良资性明敏,尹南和时,陈言便民六事,民德之,立去思碑。逆瑾擅权,以事中世良,罚米至二千石余。瑾败,擢南京大理寺右少卿,未几拜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理操江。时武备废弛,不习战士,卒皆影射无实,仓卒则募沿江渔户充之。及流贼至,皆望风犇溃。刘六、刘七之过南都也,世良率兵出御,事急,隐芦苇中得免。竟言官所劾,勒归致仕。正德十四年九月,卒于家。遂不减赵吴兴,吴中故重文先生征仲,谓得四绝。先生自弃官后,则往执弟子礼甚恭,故他文秇多类征仲,而名德亦相亚云。年六十四。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公绅墓志铭(张四维)

译李贤。天顺庚辰年冬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到京师办理致庆礼,突然得病去世,就是这个月的初七日。皇帝听到讣告,惊愕悲悼了很久,特意派官员前往谕祭,又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务。先生名楷,字式之,是浙江宁波慈溪人。天资聪颖敏捷,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十二岁能写文章,有关部门听到他的名声,召他补为县学学生。十七岁考中乡试,考取永乐甲辰年进士。宣德改元的第二年,在夏官部试任政务,当时正准备北征,车马物资十分紧急。大司马一向知道先生有才干,委派他前往关中督办,果然在期限以前集齐。授江西道监察御史。起初有强盗被关在刑部监狱,宦官接受贿赂把他释放,先生弹劾尚书以下十多人,这些人都被罢黜,先生声名显赫。考绩六年,到行在,因而进献《圣德颂》。正统初年才回任,在任时能够辨明疑难案件。有个伪造印信的人,叫本夏三;他贿赂掌管文书的吴谦替他承认,先生查出实际情况,按罪惩办本夏三。有人与妖僧一起策划叛逆,按连坐法其主犯应当灭族,先生查明情况,认为逃亡之日其主犯已经可以不再追究。有个叫况的人殴打他人致死,却诬称是与弟弟一起殴打,历经各台审理都没有人能辨明,先生查出其中冤屈,问道:“殴打时你在哪里?” 他说自己当时在乡学,于是拘来他的老师和同学查验,果然如此,便释放了他。这类事情很多。庚申年因大臣推荐,升任陕西按察司佥事,治理屯田,督促租赋,兴修水利,都有成绩。不久调任副使。当时靖远伯王骥巡边,让先生同行,先生上奏安边十二条策略,其中很多被采纳。丁卯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京畿发生蝗灾,皇帝命先生督捕,先生把捕蝗方法交给各郡县并巡视执行,蝗灾于是平息。闽地盗贼邓茂七作乱,朝廷派将领率兵前往平定,任命先生监军。军队到达广信时,盗贼党羽把延平围得非常紧急,先生对都督刘聚说:“盗贼听说大军到来,难道不会心生恐惧吗?立即写榜文,派人快马去晓谕他们,向他们显示威势和信用。”盗贼果然解围离去。军队到达铅山时,盗贼又包围将乐,先生调都督刘得新趁夜袭击,盗贼全都溃散,邓茂七仅凭自身逃脱,退守陈山。先生驻兵建宁,四次招抚他的党羽;盗贼再次进攻延平,先生把浙江军埋伏在后坪,南京军埋伏在后洋,江西军驻在沙溪以南,另让福建军从城中出战,因为盗贼一向轻视福建军。不久,盗贼的骑兵发动进攻,伏兵四起,合击大败盗贼,于是斩杀邓茂七,俘获他的部众。尚未取胜以前,朝廷担心盗贼人数多而官军人数少,又派宁阳侯陈懋统领大军随后支援。援军到达时,邓茂七已经被诛杀;余党占据九龙山,先生选精兵二千人,撤去他们的筏子,并告诫说:“明天盗贼一定会倾巢出寨来攻,你们应当迅速进入他们的寨子,反过来攻打他们。”到天亮时,盗贼看见我军营中兵少,果然来到溪边,却因为没有筏子而返回。二千名士兵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寨子,便利用滚木擂石往下砸杀,盗贼于是投降。总共平定三郡七县,攻破三十六座寨堡,擒获伪总兵、伪学士等官员三百二十四人,招抚归来百姓八十多万。起初,处州盗贼叶宗留也起兵,已经派都督徐恭征讨他。到这时,又下令先生回师与徐恭形成犄角之势。徐恭驻军金公山,形势非常危险,先生前去援救。到达后立即让大军修筑鸭儿芭营垒,盗贼到来时,先生指挥士兵攻击。过了一会儿,先生假装败退,盗贼追赶逼近营垒,大军四面杀出,一鼓作气将其歼灭。景泰改元,先生班师回到京城,有人嫉妒他的功劳,弹劾先生刚到时沉溺诗酒、玩忽敌寇,先生因此获罪罢职归乡。天顺改元,皇帝复位,念及先生的功劳,恢复原官并让他致仕。第二年,陕西右部兴兵抵御寇盗,督运军饷、增加战马、招募勇士以辅助军队,这些事情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恰好先生到京入朝谢恩,皇帝见到先生说:“我找到合适的人了。”于是派先生前往,先生完成任务后回到京城。皇帝嘉奖慰劳他,转任南京都察院,正要专门委托重任,但任用很快就止于此,难道不是命运吗?先生生于洪武三十二年三月,享年六十三岁。先生喜欢奖掖引荐士人,见到别人有善行一定替他宣扬名声,遇到患难之人一定救济,尤其重视朋友之道。他的学问浩瀚,擅长书写行书、草书、隶书、篆书,著有《四经糠粃》《大明律斛律条撮要》等书。至于选本《唐音》《李杜诗》《草堂诗余》等十多家,他全都作诗唱和,累计数百卷。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世良传(《实录》)。《实录》。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世良,字宗之,是浙江海盐县人。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授乐安县令,改任南和县令,升监察御史,任南京大理寺丞。陈世良天资明敏,任南和县令时,陈述便民六件事,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立下去思碑。逆瑾擅权时,借一件事中伤陈世良,罚米二千石有余。刘瑾败亡后,升任南京大理寺右少卿,不久授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管操江。当时武备废弛,士兵不熟悉作战,军卒都只是挂名冒充,仓促之间便招募沿江渔户充数。流贼到来时,这些人都望风奔逃溃散。刘六、刘七经过南京时,陈世良率兵出城抵御,战事紧急,躲在芦苇中才得以幸免。最终被言官弹劾,勒令回乡致仕。正德十四年九月,死于家中。陈世良的成就最终并不逊于赵吴兴;吴中一向尊重文先生征仲,说他获得了诗、书、画、文四种绝艺。先生弃官以后,便前往拜文征仲为弟子,礼数十分恭敬,所以他其他方面的文章技艺多类似文征仲,声名和德行也相互接近。享年六十四岁。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公绅墓志铭(张四维)。

张四维

蒲州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公卒于家,距生正德癸酉六月六日,得年五十五耳。初,公巡抚陕西时,中飞语,听调里居,于时五朞矣。会今天子登极,搜扬遗硕,科道交上疏荐公可大用,诏报可。乃公忽以讣闻,天子悼之,特颁御祭一坛。公阶四品,不满一考,于法未应赐祭,葢异数云。公神宇冲粹,涵蓄甚富,与人婉款有情,恂恂自将,见者起敬。至于论当世事,辨人臧否,稽古今同异,侃侃焉出之有绪而不淆也。性故好学,发而诗文清润雅饬如其人,尤喜接引后进,出其门者彬彬多知名士。当嘉靖丙辰、丁巳时,公居内艰,余亦罹先宜人之变,与今太傅冢宰杨公及余舅督府兵侍王公俱守制在里。余因获从三公者讲业于杨公北墅大椿堂中,见公外温内理,不巉岩皦异之行,而中截然不可犯,根心出言无纤毫矫饬,致可敬也。谓公且宏济于时,不且充所解诣,磨礲浸渍登作者之域,讵谓中寿未跻,乃奄尔物化耶?悲哉!公讳绅,字子书,别号右山。裴氏故河东望族,公系出闻喜晋公度之后。胜国时有泽民者,以功授□符,达鲁花赤领平阳事,始定居于蒲。泽民子居□陜西行省参政,居敬子约文元总管,数传至公曾祖瓒,祖英,俱隐德不仕。父鼐,以公贵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母张氏,封孺人。公幼颖敏,能日记千百言,未总角即学官弟子员,试辄占高等。嘉靖甲午举于乡,戊戌登进士,授行人。辛丑擢监察御史,督理长芦、山东盐课。近京多奸民依凭城社,私贩大行,公首禽郑尚书仆置之法,仍对仗弹尚书夺俸。比公代,遂无复私贩者。乙巳按定,是时虏连寇大原,公乃议增紫荆诸关埤堑,事竣有白金文绮之赐。丁未按浙江上海防六事,诏悉从其议。葢是时海澨渐不靖矣。朝议设都御史督军务,而都御史者顾捕戮平氏报首功,公檄臬司问状,都御史乃大恐。公以其不□肩重任,故条言其事。自后海寇益猖,诸建白防御□无虑数十上,率无越公议者。戊申,丁御史公忧。辛□起复,升山东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崇实学,杜请□。诸所奖拔,皆藉藉有养之士。乙卯,升河南布政司□政,抚守汝南。其冬,丁张孺人忧。戊午,起复补四川□政司参政。庚申,升江西按察使。辛酉,升河南右布□使。未几,即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陜西。壬戌春,虏犯延绥,公闻警,提旅驰之,遏其南下。于是朝议谓总督程公不任事,拟公代之。未杲,其冬虏复自宁夏入,公督众迎拒,斩首八十余级,以捷闻。乃益内地备,简西安等卫卒三千人,奏设参将一员,团练会城。陜当滇蜀孔道,民苦于供亿。有忻城伯某者,使蜀过陜,又特称贪虐,公廉其不法状数十奏之,且请自今勋臣出使母枉道。上命着令,并征忻城伯还。忻城伯惧,自杀。秦地肃然。初,公督学山东时,有一二乡宦求庇其不肖子弟,不得则大恚巳,乃作谤书,徧腾之两都中。当丙辰时,既撼公不动,益惭愤。至是岁癸亥,属京察期,复以流言中公,甚异赖。当道者稍稍知之,乃奏改公南京。公曰:“吾矢勤于国,而顾增此多口。”命也,遂归卧河山旧庐,课子明经,寻绎故业,日与故友啸咏,杯酒间若未尝涉世者。山西抚按若延安杨公、南昌万公、郑州王公、海丰杨公、潍县王公,先后各以公之德美疏闻于朝,不果用。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六十四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六十五。

道御史

◆道御史

译张四维。蒲州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公死于家中,距他出生的正德癸酉年六月初六日,享年只有五十五岁。当初先生巡抚陕西时,受到流言中伤,听从调令居家,到这时已经五年了。恰逢今天子即位,搜求并表彰遗留下来的硕德人才,科道官员交相上疏推荐先生可以大用,诏令答复说可以。可是先生忽然传来讣告,皇帝为之悲悼,特意颁赐御祭一坛。先生官阶四品,任职未满一考,按法律本来不应赐祭,大概是特殊恩典。先生神情气度冲和纯粹,内涵非常丰富;与人相处温和诚恳,谦恭自持,见到他的人都会产生敬意。至于议论当代事务,辨别人物的是非,考察古今的异同,他都能侃侃而谈,条理清楚而不混乱。他天性喜好学习,发而为诗文,清润雅正,就像他的为人;尤其喜欢接引后辈,出自他门下的人才华斐然,其中有许多成为知名士人。嘉靖丙辰、丁巳年间,先生正在家中服母丧,我也遭逢先母宜人的丧事,和现在的太傅、冢宰杨公以及我的舅父督府兵侍王公一同在乡里守制。我因此得以跟随三位公在杨公北墅的大椿堂中讲习学业,看见先生外表温和、内心端正,不以险峻怪异来标榜自己,但内心严整而不可侵犯;他的言语发自本心,没有丝毫矫饰,实在令人敬重。我本以为先生将要在当时大有作为,不仅会实现自己的见识和志向,还会不断磨炼浸润,登上文学大家的领域,哪里料到他还没有达到中寿,竟然突然去世了呢?可悲啊!先生名绅,字子书,别号右山。裴氏过去是河东的望族,先生的祖先出自闻喜人晋公度之后。前朝时有个叫泽民的人,因功被授予□符,任达鲁花赤,主管平阳事务,才开始定居蒲州。泽民的儿子居□,任陕西行省参政;居敬的儿子约文,任元总管;传了几代到先生的曾祖父瓒、祖父英,二人都隐居而有德,不出仕。父亲名鼐,因为先生显贵,被封为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母亲姓张,封为孺人。先生幼年聪敏,每天能记诵千百字,还未到成年便成为学官的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嘉靖甲午年考中乡试,戊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辛丑年升监察御史,督理长芦、山东盐课。京城附近有许多奸民依靠权势,私自贩盐十分猖獗,先生首先逮捕尚书郑某的仆人,依法处置,又当面对着仪仗弹劾郑尚书,使其罚扣俸禄。等到先生接替任职后,便再没有私盐贩卖的人了。乙巳年巡按定州,当时虏人接连侵扰大原,先生于是议请增修紫荆等关的城墙、壕堑,事情完成后获赐白金和文绮。丁未年巡按浙江,提出海防六件事,诏令全部依从他的建议。大概在这个时候,海边已经渐渐不安定了。朝廷商议设置都御史督理军务,但这位都御史只顾捕杀平氏,以此报称首功。公上文移给都察院,查问其中情状,都御史于是非常恐惧。公认为他不能承担重任,所以分条上奏说明此事。此后海寇更加猖獗,各项关于防御的建言,前后上奏不下数十次,大多没有超出公的主张。戊申年,公丁都御史之父忧。辛□年起复,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崇尚实学,杜绝请□。凡是他所奖拔的人,都是声名卓著而有涵养的士人。乙卯年,升任河南布政司□政,抚守汝南。这年冬天,丁张孺人忧。戊午年,起复补任四川□政司参政。庚申年,升任江西按察使。辛酉年,升任河南右布□使。不久,即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壬戌年春,虏寇侵犯延绥,公听到警报,带领军队急驰而去,阻止他们南下。于是朝廷认为总督程公不能任事,打算让公代替他。未杲,这年冬天虏寇又从宁夏入侵,公督率众军迎击拒守,斩首八十多级,把捷报上报朝廷。于是更加加强内地防备,选取西安等卫的士卒三千人,上奏设置参将一员,团练会城。陕西是通往滇、蜀的要道,百姓苦于供给运输。有一位忻城伯某人,出使蜀地经过陕地,又特别被称为贪婪残暴。公查明他的违法情状,列举数十条上奏,并且请求从今以后勋臣出使不得绕道。皇上下令把这件事写入法令,并征召忻城伯回京。忻城伯害怕,自杀了。秦地于是肃然。起初,公在山东督学时,有一两个乡宦请求庇护他们不成器的子弟,未获允许便大为恼怒,于是写作诽谤之书,在两都之间到处传播。丙辰年时,他们既然不能动摇公,便更加羞惭愤恨。到了癸亥年,正逢京察之期,又用流言中伤公,情况十分异□。当权者渐渐知道了实情,于是上奏把公改任南京。公说:“我发誓勤勉报国,反而招来这些多嘴多舌的人。”这大概是命运,于是回到河山旧居卧养,督促儿子学习经书,继续研习旧日学业,每天同旧友吟啸赋诗,饮酒之间仿佛从未涉足世事。山西巡抚、巡按,如延安杨公、南昌万公、郑州王公、海丰杨公、潍县王公,先后都因公的德行和美誉上疏报告朝廷,但最终没有被任用。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六十四卷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六十五卷。道御史 ◆道御史

监察御史陈公继先行状(梁潜)

  监察御史王度传(黄佐)

  监察御史张公翼传略

监察御史唐舟传(子亮附黄佐)

  监察御史陈宪传

河南道监察御史康荣孟嘉墓志铭(杨士奇)

监察御史孙公鼎传(京学志)

监察御史练公墓志铭(王与)

贵州道监察御史赠大理寺左寺丞谥恭愍锺公同传(程楷)

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展公毓墓志铭(李东阳)

  监察御史伍骥传(实录)

监察御史阎公禹锡墓志铭(马中锡)

监察御史娄公谦传(京学志)

监察御史张君稷墓志铭(李东阳)

  御史陈珷传(顺德县志)

监察御史陆君愈墓表(张元祯)

  李兴传(朱睦木挈)

  御史徐宪传(崔铣)

河南道监察御史李君经墓志铭(李东阳)

河南道监察御史程君材墓志铭(王鏊)

  监察御史郑巳传(郡志)

监察御史王君传墓志铭(马中锡)

云南道监察御史东川包公泽墓碑(张时彻)

监察御史涂君祯墓碑(李梦阳)

监察御史林西园公塘墓志铭(林俊)

  监察御史陈茂烈传(实录)

明旌表孝廉文林郎监察御史梅峯陈先生墓志铭(林俊)

御史赠太仆寺少卿任贤传(实录)

御史毅斋王公涣小传(罗洪先)

  御史马录传(朱睦木挈)

赠光禄寺少卿监察御史觉轩王公相墓志(王崇庆)

  □君是中墓志(崔铣)

湖广道监察御史一斋苏公恩墓志铭(徐阶)

  御史向信墓志铭(杨慎)

监察御史林公潮墓志铭(王慎中)

  锺御史善经传(欧大任)

监察御史唐君濂墓志铭(邵宝)

监察御史静轩吕君秉彝墓碑(吕柟)

监察御史韶山黎公贯墓志(黄佐)

  御史刘黻传

江西道监察御史张君纬墓志铭(王九思)

  张御史曰韬传(徐观澜)

浙江道御史洪斋刘公颕墓志(王蓂)

  御史冯恩传(王世贞)

  监察御史冯恩传

河南道监察御史北泉蓝公田墓志铭(李开先)

  监察御史朱淛传(柯维骐)

  御史雷应龙传

浙江道监察御史浦先生鋐墓志铭(蓝田)

  浦御史传(杨爵)

  监察御史郑公墓志(陆深)

  郑御史传(徐观澜)

  御史刘先生阳传(王时槐)

贵州道监察御史松郭公弼墓表(罗洪先)

监察御史赠太常少卿曾公翀传》

监察御史见吾陈公让传(张元忭)

四川道御史侯公度传(实录)

  郑御史芸传(黄谦)

  御史叶经传(杨爵)

监察御史王公瑛传(欧大任)

监察御史赠光禄寺少卿斛山杨先生爵传(吴时来)

  处困记(杨爵自撰)

  续处困记(杨爵自撰)

  萧御史端蒙传(林大春)

监察御史蒙泉包君节墓志铭(徐阶)

四川道监察御史严君天祥墓表(韩邦奇)

山东道监察御史守愚朱公木墓志铭(严讷)

江西道监察御史让亭沈君楠墓志铭(范应期)

  御史徐公鸣鹤传(木巳志)

  民御史胡公涍传(王世贞)

  胡御史涍传(冯时可)

河南道监察御史南滨陈君墓志(余继登)

浙江道监察御史雷公士祯墓志(孙矿)

河南道监察御史益轩姚公三让墓志(邢侗)

○监察御史陈公继先行状(梁潜)

译监察御史陈公继先行状(梁潜) 监察御史王度传(黄佐) 监察御史张公翼传略 监察御史唐舟传(附其子唐亮,黄佐) 监察御史陈宪传 河南道监察御史康荣孟嘉墓志铭(杨士奇) 监察御史孙公鼎传(《京学志》) 监察御史练公墓志铭(王与) 贵州道监察御史、赠大理寺左寺丞、谥恭愍锺公同传(程楷) 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展公毓墓志铭(李东阳) 监察御史伍骥传(《实录》) 监察御史阎公禹锡墓志铭(马中锡) 监察御史娄公谦传(《京学志》) 监察御史张君稷墓志铭(李东阳) 御史陈珷传(《顺德县志》) 监察御史陆君愈墓表(张元祯) 李兴传(朱睦木挈) 御史徐宪传(崔铣) 河南道监察御史李君经墓志铭(李东阳) 河南道监察御史程君材墓志铭(王鏊) 监察御史郑巳传(《郡志》) 监察御史王君传墓志铭(马中锡) 云南道监察御史东川包公泽墓碑(张时彻) 监察御史涂君祯墓碑(李梦阳) 监察御史林西园公塘墓志铭(林俊) 监察御史陈茂烈传(《实录》) 明旌表孝廉文林郎监察御史梅峯陈先生墓志铭(林俊) 御史、赠太仆寺少卿任贤传(《实录》) 御史毅斋王公涣小传(罗洪先) 御史马录传(朱睦木挈) 赠光禄寺少卿监察御史觉轩王公相墓志(王崇庆) □君是中墓志(崔铣) 湖广道监察御史一斋苏公恩墓志铭(徐阶) 御史向信墓志铭(杨慎) 监察御史林公潮墓志铭(王慎中) 锺御史善经传(欧大任) 监察御史唐君濂墓志铭(邵宝) 监察御史静轩吕君秉彝墓碑(吕柟) 监察御史韶山黎公贯墓志(黄佐) 御史刘黻传 江西道监察御史张君纬墓志铭(王九思) 张御史曰韬传(徐观澜) 浙江道御史洪斋刘公颕墓志(王蓂) 御史冯恩传(王世贞) 监察御史冯恩传 河南道监察御史北泉蓝公田墓志铭(李开先) 监察御史朱淛传(柯维骐) 御史雷应龙传 浙江道监察御史浦先生鋐墓志铭(蓝田) 浦御史传(杨爵) 监察御史郑公墓志(陆深) 郑御史传(徐观澜) 御史刘先生阳传(王时槐) 贵州道监察御史松郭公弼墓表(罗洪先) 监察御史、赠太常少卿曾公翀传》监察御史见吾陈公让传(张元忭) 四川道御史侯公度传(《实录》) 郑御史芸传(黄谦) 御史叶经传(杨爵) 监察御史王公瑛传(欧大任) 监察御史、赠光禄寺少卿斛山杨先生爵传(吴时来) 《处困记》(杨爵自撰) 《续处困记》(杨爵自撰) 萧御史端蒙传(林大春) 监察御史蒙泉包君节墓志铭(徐阶) 四川道监察御史严君天祥墓表(韩邦奇) 山东道监察御史守愚朱公木墓志铭(严讷) 江西道监察御史让亭沈君楠墓志铭(范应期) 御史徐公鸣鹤传(木巳志) 民御史胡公涍传(王世贞) 胡御史涍传(冯时可) 河南道监察御史南滨陈君墓志(余继登) 浙江道监察御史雷公士祯墓志(孙矿) 河南道监察御史益轩姚公三让墓志(邢侗) ○监察御史陈公继先行状(梁潜)

梁潜

公讳继先,字仲述,姓陈氏,系出颕川。十三世祖某,始由金陵徙泰和。既子孙蕃衍,贵显者益众。又几世,曰菊存先生,元贑州路学教授,以子贵赠万安县尹,公高祖也。曰学礼,由贑州路学教授累官贑州路推官,公曾祖也。公之祖曰以道,潮州路学教授。公之父曰有庆,先生刻志于学,而行尤高。推官公尝昼寐,梦神人拥皂纛,竖厅事前而去。俄而公生焉。推官公喜曰:“此儿亢吾宗矣。”稍长颕悟特异,尝坐客羣集,推官公呼令属对,公应声而办,一坐客皆起贺。时方七岁,推官公愈益爱之。未几天下大乱,乱甫定而居室尽毁于兵,诸长老相继殁,僮仆无一人存者。公甫冠,从弱弟老母以居,累累然鲜顾之者。独其姑夫刘尚书崧来抚之,谕使学,遂往受诗于尚书公。数年学日进,虽贫约仅自立,而气山高迈不少降意。时人尚书公甚重之。久之益肆力古学,诸子百家靡不究览。蓄之既富,出之沛然,浑厚浩慱而简严精粹,发扬蹈厉而锋颕潜藏。一时先生长者皆称之,或慕其文而求之者□欣然许诺,退坐轩中,握笔细书片楮如蝇头点窜,琐琐遇得意处则琅然诵之,其声若出金石,葢有不知饥寒之在体者。久之以诗登洪武乙丑进士第,明年授山西道监察御史,改山东道,出按事于山西闽海间,名声益着。继改广东道,时天下决狱多藉于京师,又太祖高皇帝慎庶狱,决狱者惟弗称旨是惧。独公所讯不用威而得其情,奸宄慑伏,五鼓而兴,夜深而寐。凡宪台章疏多出其手,讯鞫之暇辄文自娱。一时与公交皆名士大夫,识与不识皆称陈古文而不名也。昔所文多散失不存,存者五卷耳。以洪武甲戌六月二十一日殁于官,殁之日搜其槖无余资,出其箧无完衣,而床几左右惟简编尘积。闻者莫不悲之。公孝友之行本乎天性,广颡隆凖,背隐起。如负箕,缓步徐行,恳恳乎,硕硕乎,其大也傲乎,其自得而忧患得丧不足动其中,虽坦夷自居,而诡随侧媚者不能逆其情,虽简质不华,而巧投曲中者不能测其意,终始一节,未尝少变,盖公之材用未尽施,年不及下寿,然名进士,贤御史,文章追乎古之作者,虽死无憾矣。潜之老母,公姊也,尝称道公之事,以勉潜于学,令诏其子赏,使识之不忘。

○监察御史王度传(黄佐)

黄佐

王度□子中,广东归善人。少肆力经书,稽理修辞,人所师。部使者以明经儒士荐,起家拜山东道监察御史。绳紏务,持大体,疏十余上,多见用。会高皇帝弃羣臣,诸藩不靖。兵部齐泰等会议兵事,度与佥谋。岁庚辰,监会试时,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北向败绩,退保济南,以历城侯盛庸代之。度密陈便宜,无不可制胜者,乃有东昌之捷。景隆征还,赦不诛,反当轴用事,忌庸等功掩巳,谗间遂行。度等与谋者皆见疏。辛巳夏六月,济南告急,师徒屡败。度奏请募兵。壬午春,有小河之捷,命度劳师徐州而还。夏五月,凤阳不守,方孝孺与度等画策,以死社稷言。秋七月,坐党祸,戍贺县千户所。出语得罪,阖门被系,寘于法。度死时,年四十有七。按惠大记云:度革除初,山东道监察御史王寅志云。或曰令南海三年,始召拜,则其拜官之年,今皆无的据矣。又云度居邑之东平坊,因往役藩司,牧伯礼其子师会朝使祭南海神,设席度与焉。酒酣索诗,即席口占数绝,多所矢见讽。或记其咏橄榄曰:南海飞骑荐荔枝,谁知橄榄更清奇。只因根托寻常地,无自吹嘘到京畿。他皆不传矣。因询十事大□之。又度死,姻家连坐一百五十五户。籍长王宗锡冀脱逃,诡称度他产藉,然亦莫能免也。冬十一月,都御史陈瑛请追论方孝孺党上曰:彼自尽其心耳,其勿问。于是事渐雪。永乐二十二年冬十月昭皇帝曰:方孝孺等皆忠臣可悯,因大赦诸家族之存者,户留一丁应戍云。

○监察御史张公翼传略

张翼,秦州人,举永乐戊子乡试,历任江西廵按监察御史。会岁大侵,人人顑颔,莩殣相属于道。公上疏绘图,请赈济,诏愍之,发帑金数十万,苏活甚多。又江岸地斥卤可田,有司惮于开垦,公至,处牛种,凿渠道,有秋者万余顷,民得殷富。大臣刘观贪婪无忌,廷臣多弹射之。然刘有宠于上,言者反遭贬,自是举朝口噤心悸,疏莫敢再。公忿然曰:「言官之职掌何?誓不与刘共朝。」于是按其不法数事,力劾之。上感悟,下刘观及子辐锦衣狱,遣戍辽左。中涓杨进等怙宠要恩,请玉带金鞍图书等物,引从征王瑾故事,颇属僣踰,众惮之不敢言。公批鳞极谏,事得寝。中涓辈啮指曰:「秀才大胆!」时与御史邵玘、杨爵辈齐名,台阁生风焉。忠臣直士,何代无之?乃羣议而单阻者多矣。张公戆直,敢犯不避齿马之嫌,岂非违众独立者乎?所按部又能垦斥卤,请赈金垂永赖之利,以□噢一方,则又直臣中之良吏矣。

译梁潜 公讳继先,字仲述,姓陈,祖籍颍川。十三世祖某人起初从金陵迁到泰和。后来子孙繁衍,显贵的人越来越多。又过了几代,有菊存先生,任元代赣州路学教授,因儿子显贵而获赠万安县尹,他就是公的高祖。有学礼,凭赣州路学教授的身份逐步升任赣州路推官,是公的曾祖。公的祖父名以道,任潮州路学教授。公的父亲名有庆,先生专心致志于学问,品行尤其高尚。推官公曾经白天午睡,梦见神人拥着黑色大旗,竖立在厅事之前后离去。不久公就出生了。推官公高兴地说:“这个孩子将使我们家族显扬起来。”公稍稍长大,聪颖明悟,特别不同寻常。有一次宾客聚集,推官公叫他作对,公应声就完成了,满座宾客都起身祝贺。当时他才七岁,推官公更加疼爱他。不久天下大乱,战乱刚平定,住宅全被军队毁坏,家中长辈相继去世,奴仆也没有一个留下。公刚成年,带着年幼的弟弟和老母亲居住,孤苦伶仃,很少有人顾念他们。只有他的姑父刘尚书崧前来抚恤他们,劝他求学,于是公前往向尚书公学习《诗经》。几年间学业日益进步,虽然贫困,仅能勉强自立,但气度高远豪迈,丝毫没有低头屈意。当时人们都很推重尚书公。过了很久,公更加努力钻研古学,诸子百家没有不阅读研究的。他积累的学问已经很丰富,写作时便源源不断,文章浑厚博大而简洁严谨、精深纯粹,气势发扬奋进而锋芒暗藏。当时的先生长者都称许他;有些仰慕他的文章而来求文的人,他总是欣然答应,退到轩中,握笔在纸片上细细书写,字小如蝇头,反复修改;偶然写到得意之处,便朗声诵读,声音如同金石发出,大概连饥寒在身都不知道了。后来他凭诗文考中洪武乙丑科进士,第二年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改任山东道,出按山西、闽海一带的事务,声名更加显著。后来改任广东道。当时天下案件多集中到京师审决,太祖高皇帝又慎重对待各类诉讼,审决案件的人只怕不合皇帝旨意。唯独公审讯时不用威势却能查明实情,使奸邪之徒畏惧服从;他五更起身,深夜才睡。凡是都察院的章奏,大多出自他手;审讯之余,便以文章自娱。当时同公交往的都是著名士大夫,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陈古文而不直呼其名。过去所写的文章大多散失,保存下来的只有五卷。洪武甲戌年六月二十一日,公死于任所。去世那天,搜查他的行囊,没有剩余财物;打开他的箱子,没有一件完整衣服;床榻几案左右,只有积满尘土的书籍。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悲伤的。公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出于天性。他额头宽大,鼻梁高隆,脊背微微隆起,像背着簸箕;步伐缓慢,行走从容,诚恳厚实,伟岸博大。他以自己的所得为满足,忧患得失不足以动摇内心;虽然平坦自持,但随意附和、侧身献媚的人不能违逆他的本心;虽然朴实不华,但巧于逢迎、曲意投合的人也不能揣测他的心意。他始终如一,从未稍有改变。大概公的才干还没有完全施展,年寿也没有达到中寿以上;然而他是有名的进士、贤能的御史,文章追及古代作者,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老母亲是公的姐姐,她曾经称述公的事迹,用来勉励我学习;又让诏令记载并奖赏他的儿子,使人知道此事而不忘。○监察御史王度传(黄佐) 黄佐 王度,字□子中,广东归善人。年轻时努力研习经书,考究义理,修饰文辞,成为人们的师表。部使者以明经的儒士身份推荐他,他由此起家,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他纠察事务,着眼于大体,上疏十多次,多被采用。适逢高皇帝弃世,诸藩不安。兵部齐泰等人商议军务,王度参与谋划。庚辰年,王度主持会试时,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北伐失利,退守济南,朝廷以历城侯盛庸代替他。王度秘密陈奏应变方略,认为没有不能制胜的,于是取得东昌之捷。李景隆被征召回京,获赦免没有被杀,反而掌权办事;他嫉妒盛庸等人的功劳超过自己,于是进谗离间。王度等参与谋划的人都被疏远。辛巳年夏六月,济南告急,军队屡次战败。王度上奏请求招募士兵。壬午年春,取得小河之捷,命王度到徐州慰劳军队后返回。夏五月,凤阳失守,方孝孺和王度等筹划,并以死守社稷相劝。秋七月,王度因党祸获罪,被发往贺县千户所戍守。因出言获罪,全家都被拘系,依法处置。王度死时,年四十七岁。考察惠大记载:王度在革除年间任山东道监察御史,王寅的志书中这样说。又有人说他任南海县令三年,才被召回授官,那么他授官的年份,如今都没有确切依据了。又记载说,王度住在县城东面的平坊,因为前往藩司服役,牧伯以礼对待他。他的儿子师会朝廷使者祭祀南海神,设宴时王度也在座。酒兴正浓时,众人索要诗作,他当即口头创作了几首绝句,其中多有直抒胸臆、讽刺时事的内容。有人记得他咏橄榄的诗说:“南海飞骑进荐荔枝,谁知橄榄更加清奇。只因根托寻常土地,无须自我吹嘘传到京畿。”其他诗作都没有流传。于是询问十件事,大概□大加赞赏。又,王度死后,姻亲之家被连坐,共一百五十五户。籍长王宗锡希望逃脱,诡称王度还有别的财产要登记,但也没有能够免罪。冬十一月,都御史陈瑛请求追究方孝孺党羽,皇上说:“他们只是尽了自己的心罢了,不要再追问。”于是这件事渐渐得到昭雪。永乐二十二年冬十月,昭皇帝说:“方孝孺等都是值得怜悯的忠臣。”于是大赦各家族中仍在世的人,每户只留下一个男丁应戍。○监察御史张公翼传略 张翼,秦州人。考中永乐戊子乡试,历任江西巡按监察御史。适逢年成大灾,人人面带饥色,饿死者的尸体接连不断地倒在道路上。公上疏并绘制灾情图,请求赈济。皇帝下诏表示哀悯,发出帑金数十万,因而救活了很多人。又有江岸盐碱地可以开垦为田,有司害怕承担开垦之责,公到任后,置办耕牛和种子,开凿渠道,获得好收成的田地达万余顷,百姓因此富足。大臣刘观贪婪无忌,朝廷大臣多次弹劾他。然而刘观受到皇帝宠信,进言者反而遭到贬谪,从此满朝官员都闭口不言、心中惊惧,再没有人敢上疏。公愤然说:“言官的职责究竟是什么?我发誓不和刘观同朝为官。”于是查究他的数件违法之事,竭力弹劾。皇帝醒悟,将刘观及其儿子刘辐下入锦衣卫狱,发配戍守辽东。宦官杨进等人倚仗宠信请求恩赐玉带、金鞍、图书等物,并援引从征王瑾的旧例,颇有僭越逾制之处,众人害怕,不敢发言。公冒犯皇帝直谏,事情才被搁置。宦官们咬着手指说:“这个秀才胆子真大!”当时公与御史邵玘、杨爵等齐名,朝廷中因此正气振作。忠臣直士,哪一代没有呢?只是众人议论而孤立阻拦他们的情况也很多。张公刚直鲁莽,敢于触犯皇帝,不避讥笑和非议,难道不是违背众人、独立而行的人吗?他巡按所到之处,又能开垦盐碱地;请求赈济钱粮,留下长久依赖的利益,以□抚慰一方百姓,那么他又是直臣中的良吏了。

○监察御史唐舟传(子亮附「黄佐)

黄佐

唐舟字汝济,琼山人,学优才赡。中革除间,乡试永乐癸未复试,皆中第二名。甲申举进士,授新建知县。始至,简易御下,若寻常然,久之名愈着,上下大服。有□其故曰:“古人所谓新任如处暗室,轻动必有触损,久坐自明。”未几,应求贤诏,起赴京,升江西佥事,整肃纪度。郡邑承望风采,旧南昌守惧先隙,闯门不能仰视。舟待之加礼,众服其量。后以微累,降判衢郡,即折宪节,尽安辑抚绥之道。以非辜从戎,隆庆衢人思之不巳。仁庙登极大臣首荐监察御史,即抗辩内侍陷黄本固等数事,风节愈劲。出按浙江,所至多政誉。人胸次坦夷,光明无纤芥畛域。待巳接人,任自信,扬历中外余三十年,所至有蘖声。尝题门帖曰:“雪霜半染中年发,天地应知暮夜心。”见者叹服。及归杜门不出,家无担石之储,处之晏如。乡议高之,年八十二,无疾而终。子亮字景明,幼随父任衢州,游常山学中。永乐丁酉科浙江乡试,戊戌登进士,除直隶泗州判官,改詹事府主簿,旋改王府长史司奉祠。永乐二十二年九月仁宗以旧恩赐钞币,擢宁国府同知。谢恩诗,内侍传宣,出建章东宫寮属被恩光,亲劳御手分文锦,又勑中官赐玉浆。五品大夫名不□万年天子寿无疆,小臣恋国心长在,时望彤云捧玉皇。

○监察御史陈宪传

江西道监察御史陈宪,字廷章,浙江定海人,由进士擢监察御史,巡按湖广江西。庄重知宪体,其在江西政绩尤着,纠察方面及郡县吏之贤否而去留之,悉公,人用悦服。南昌之民旧苦三司供给,郡县因之巳利,宪悉革之,民大称快。吉安守御千户所清贪滛凶恶杀人破家,殆不胜纪,都司受赂常曲庇之,按察司巡按御史虽知之,皆怯懦莫敢问。宪至,廉得清杀一家无罪三人,执讯引伏,械送京师,一郡晏然,舞抃于道。他善政尚多。既归,同官以鞫狱出入相讦者,引宪初鞠证俱集,刑部宪事巳白,以待覆奏未出,然巳有病。时施礼署部事,宽而无制,属吏肆奸弊,凡死罪系狱者悉得自便。臧清虽罪状明白,尚系刑部狱未决,夜窃至宪所诟詈捶击,宪葬忿恨,竟以宣德三年十月卒于刑部。于是公论皆咎礼后。上问侍臣曰:“闻御史陈宪能持身振宪纪,今安在?”侍臣以实对。上深惜之,自是不直礼后。有告清他罪者,立命磔于市。

○河南道监察御史康荣孟嘉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正统七年,河南道监察御史康荣孟嘉奉使广东,明年秋,使事毕将归,得热疾。布政使南昌彭公,按察使芜湖郭公,合三司寮属,徧求医疗,竟不起。九月二日也,发其装,萧然,遂相与治棺敛,且归其丧。孟嘉,吉之泰和人,自少勤学,虽贫,志操卓然。宣德中,举贤良,广西按察知事,持其言行,不肯苟且,而勤于职务。按察使谢瑾及其寮佐,皆一时之贤者,亦皆贤孟嘉。瑾尝语人:“吾辈以友道待孟嘉,未尝以属而孟嘉事其上官,皆谨,凡所施于下吏者,亦咸见敬爱。”三载考最,刑部尚书匡曰魏公前未尝识孟嘉,采诸舆论,荐监察御史。益明法意,究大体,用刑能恕,而致勤夙夜,操行益严,不肯枉道狥物。尝巡按浙江,岁余,君子称其严而不察,公而有礼,得宪体之正。孟嘉在察院,处其同寮,相好无间言。独都御史陈智怙势骋弘,昵邪雠正,凡其属之正直者及上直大臣所举者,智皆恶其不阿狥巳,而不礼逝之,或导孟嘉盍少枉以取容乎?孟嘉曰:“彼所若是,将不自容,何能容人?”无几,智及其所素昵者,皆以罪罢黜,如孟嘉言。孟嘉人和厚坦易,廉洁公正,与物无竞,其卒也,士君子皆之嗟悼。其享年四十有八。孟嘉,余女弟之子,十二三从余在两京二十余年,自束发闻一善言,辄服膺之,不混侪流俗,今卓立如此。余方资贤甥以终老,岂谓溘先吾而逝也?呜呼惜哉!

○监察御史孙公鼎传(京学志)

译○监察御史唐舟传(附其子亮,黄佐) 黄佐 唐舟,字汝济,琼山人,学问优长,才华丰富。革除年间,他参加乡试;永乐癸未年复试,都是第二名。甲申年考中进士,授任新建知县。刚到任时,他治理下属简明平易,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时间久了,声名更加显著,上下都十分敬服。有人□问其中原因,他说:“古人所说新任官员好像处在暗室中,轻举妄动必定会有所触犯损害;坐得久了,室内自然会明亮。”不久,他响应求贤诏书,起程赴京,升任江西佥事,整饬法纪。各郡县都仰望他的风采,原南昌太守害怕先前有过嫌隙,登门时不敢抬头仰视。唐舟以更高的礼节对待他,众人都佩服他的器量。后来因细小牵累,降任衢郡判官,便放下宪司的节制身份,竭尽安抚治理之道。因无罪被迫从军,隆庆年间衢州人仍思念他不止。仁宗即位后,大臣首先推荐他为监察御史;他立即抗辩内侍陷害黄本固等人的几件事,声节更加刚劲。出任浙江巡按,所到之处多有政绩声誉。他胸怀坦荡平易,光明磊落,没有丝毫隔阂;待己严正,接待他人宽厚,任意凭自己的信念行事。他历任内外官职三十多年,所到之处都有清正的声名。曾在门上题联说:“霜雪已经染白中年头发,天地应当知道我暮夜中的忠心。”看见的人都赞叹佩服。等到归家后,他闭门不出,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却处之安然。乡里人都推重他,八十二岁时无病而终。他的儿子唐亮,字景明,幼年随父亲任职衢州,游学于常山学宫。永乐丁酉科浙江乡试中举,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直隶泗州判官,改任詹事府主簿,不久又改任王府长史司奉祠。永乐二十二年九月,仁宗因旧日恩情赐给他钞币,提升为宁国府同知。他作谢恩诗,内侍传达宣旨;他出自建章,东宫属官都受到恩光,皇帝亲自劳心用手分赐文锦,又命中官赐给玉浆。诗中说:“五品大夫名不□,万年天子寿无疆;小臣恋国心长在,时望彤云捧玉皇。” ○监察御史陈宪传 江西道监察御史陈宪,字廷章,浙江定海人。他由进士升任监察御史,巡按湖广、江西。他庄重而懂得御史的职责,在江西的政绩尤其显著;他纠察各方面以及郡县官吏的贤能与否,决定他们的去留,一切都秉公办理,人们因此欣然服从。南昌百姓过去苦于三司的供给,郡县官吏也借此谋利,陈宪全部革除这些做法,百姓大为称快。吉安守御千户所的清某,贪婪淫乱,凶恶残暴,杀人破家,几乎数不胜数。都司接受贿赂,常常曲意庇护他;按察司和巡按御史即使知道,也都怯懦不敢追究。陈宪到任后,查明清某杀害一家无罪三人的事实,拘捕审讯,使他招认服罪,戴着刑具押送京师,于是全郡安宁,百姓在道路上欢呼跳跃。他的其他善政还很多。回京后,同僚因审理案件时出入相互攻讦,牵引陈宪当初审讯时证人都已到齐;刑部关于陈宪的事情已经查清,正等候覆奏,尚未发出,而陈宪已经患病。当时施礼代理刑部事务,宽纵而没有法度,下属官吏肆意作奸舞弊,凡是因死罪被关押的人都能自行行动。臧清虽然罪状明白,仍关在刑部狱中尚未判决,夜里偷偷来到陈宪住处,辱骂并捶打他。陈宪因羞愤怨恨,最终于宣德三年十月死在刑部。于是舆论都责怪施礼。皇帝问侍臣说:“听说御史陈宪能够自守并振肃宪纪,如今在哪里?” 侍臣据实回答。皇帝深感惋惜,从此不再信任施礼。有人告发臧清还有其他罪行,皇帝立即下令把他在市中磔刑处死。○河南道监察御史康荣孟嘉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正统七年,河南道监察御史康荣孟嘉奉命出使广东;第二年秋天,使事办完将要返回时,得了热病。布政使南昌彭公、按察使芜湖郭公,会同三司属官,四处寻求医治,最终仍未能救活他。死于九月二日。打开他的行装,空空荡荡,于是众人共同置办棺材收殓,并将他的灵柩送回。孟嘉是吉州泰和人,从小勤奋学习,虽然贫穷,志向操守却卓然不群。宣德年间,他被举为贤良,任广西按察知事,坚持自己的言论和行为,不肯苟且,并且勤勉于职务。按察使谢瑾及其同僚佐属,都是一时贤者,也都认为孟嘉贤能。谢瑾曾对人说:“我们以朋友之道对待孟嘉,从没有把他当作下属;孟嘉侍奉上官,都很谨慎;凡是他施加于下属官吏的,也都得到敬重和爱戴。”任职三年考核为最优,刑部尚书匡曰魏公以前并不认识孟嘉,只根据舆论,便推荐他为监察御史。孟嘉更加明白法律的本意,探究处理事务的大体,使用刑罚能够宽恕,而办事勤勉早晚不懈,操守更加严正,不肯违背正道以迎合外物。他曾巡按浙江,一年多后,君子称赞他严明而不苛察,公正而有礼,得到了御史职责的正体。孟嘉在察院,与同僚相处融洽,没有离间之言。只有都御史陈智倚仗权势、放纵张扬,亲近邪恶、仇视正直;凡是他的属官中正直的人以及上级正直大臣所举荐的人,陈智都厌恶他们不肯阿附自己,不以礼相待。有人劝孟嘉:“何不稍微委曲自己以取得容纳呢?”孟嘉说:“他既然是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无法容纳,怎么能容纳别人?”不久,陈智以及他一向亲近的人,都因获罪被罢免贬黜,正如孟嘉所说。孟嘉为人和厚坦率,廉洁公正,与世无争。他去世时,士大夫都为之叹息哀悼。他享年四十八岁。孟嘉是我的小妹之子,十二三岁时就跟随我在两京二十多年;从束发起,听到一句善言,便总是牢记在心,不与同辈流俗混同,如今竟卓然自立到这样的地步。我正准备依靠这个贤甥养老,哪里想到他竟突然先我而去呢?呜呼,可惜啊!” ○监察御史孙公鼎传(《京学志》)

京学志

公讳鼎,字宜铉,庐陵人。永乐间,以乡举历江浦、松江学博士,甚得士心,彬彬多兴起者。杨文定溥荐监察御史,督南畿学政。公教壹以德行本,而文艺次之,置《本原录》。录诸生善行,学以身率,不事讥防。行部令□先知,从单舆猝至,诸生集辄闭门面试一文,或破题数首,随阅随定,毕便开门呼名而出,案牍随之,先后允惬。私嘱者无所厝手。尝见庭橘方熟,命左右摘尝,因分诸生同啖之。一生独取其二,公问之,以奉亲对,公大赏,倍遗之。时应天苦旱饥甚,奏免其租什七,赈济万三千余石,赖以全活者甚众。庚午秋试时,上北狩,公小试罢,谓诸生曰:“诸君从有司试,当簪花燕饯,今日臣子枕戈之秋,老夫不敢陷诸君于不义。”乃与饮茶,令从中道行,自步送出门。既而诣阙上疏,请随所用以效死,不报。乃自矢于文信公祠,去莅所部。道遇金尚书濂,慷慨对泣,有“万里丹衷扶日月,两人清泪对山河”之句,其忠愤如此。金陵王林朴以贤良微公荐以自代,不允,而擢林朴佥事,堇广学政。会勑封公□父,得告归省。父闻恩命至,拥骑以迎。公涂行控御甚□,观者荣之。明年还朝,□亲老,请致仕归。后祭酒、司业缺,当道屡欲论起之。郡守江浦张瑄疏公孝追曾闵,学踵程朱,宜起居论思之职,皆未果。名卿大夫过公乡者,必礼于其庐。乡人子弟考德问业者,无虚日。守若令以下,时从乞言焉。归六载,天顺元年十月朔,卒于家,年六十有六。

○监察御史练公墓志铭(王与)

王与

公讳纲,字从道,姓练氏,苏之长洲人。高祖贞元,浙江行枢密院都事。曾祖文达,海道万户府总管。祖则成,洪武初由春坊司直改河南道御史,以直言授旌赏,考哲封监察御史。母王氏,文靖公汝玉之女,赠孺人。公在童孺时,有巨人志,长而嗜学,通《春秋》。宣德乙卯,领乡荐,名在第二。会试入冑监,历事都察院。正统乙巳,英庙亲征北虏未还,景帝监国,寻即大位。时京师□□,人心汹汹,廷臣虽职居台谏,亦莫敢昌言国是。公据古证今,卜中兴要务八条:一曰谨天变,二曰□先务,三曰正军法,四曰布恩泽,五曰广言路,六曰屏奸□,七曰公荐举,八曰察羣吏。其大要谓中兴与创业无异,因败成转,祸福惟在君心一转移之间。冬十月,虏进逼京城,公复上勤王急务,谓虏势猖獗,非直要求金帛而己未必不欲效金人以汴宋待我也。然我国家舆图之广,仓廪之实,甲兵之利,固非宋比也。求其人如种师道、李纲辈,亦未多见。乞遴选武臣,授以方畧,俟其深入乃奋击之。及勑边将勒兵内向,邀其归路。设有倡和议,缓于武备,且请南迁以图偷安者,即奸臣,宜急加诛,以众戒。疏入,上感悟,命施行之,且奇其才,可任风纪,即日授公浙江道监察御史。明年景泰改元,上时政五事,皆一时安攘大计。辛未,奉玺书廵视两淮塩课,权贵之敛戢。壬申,还朝,赐宴光禄寺,以示优异。寻以边境未宁,虏情叵测,上军国大计八条,皆见嘉纳。时吏部缺尚书,上命举可称任者,公率同官言:左都御史王翱,严公峭直;右副都御史年富,操履端方;大理寺卿薛瑄,持正不回。此三人者,择而用之,庶能品藻人才,追踪王直。上于是召王翱吏部尚书,以年富户部,而薛瑄亦相继大拜。三载,赐勑命有式,克振励不忝厥官之褒。先是京师有警,兵多离次,遣使四方召募丁壮,聚之勇。敢营岁久,逋逃者众,大臣请治其罪,编之尺籍。公上言:「召募之初,既谕以大义,复许以事定遣归,故徤夫勇卒云集京师,争先自效。既而淹留日久,恩宠未及,饥寒迫身,势必逃避。且皇上尝体天地好生之仁,于犯大辟者尚原其死,俾隶尺籍,何至使应募无辜之民与之伍?刑赏失中,莫此甚。方今水旱相仍,流接踵,万一事例太重,搜求太急,致生事端,患非小。兼之边务尚殷,急于用武,他日复有召募,谁其肯从?」上是其言,悉诏不问,义勇得复于民者数千人。甲戌,巡按福建时,官台山民聚盗,渠魁未获,而逮系胁从。公至,释之,趣师剿捕,且追咎其典守者,于是与众相忤。按察使杨珏乃诬摭公于朝,当道亦多忌公,遂左迁陕西邠州判官,再徙甘州前卫经历。部符未下,而公巳丁外艰归矣。自是绝意功名,葺复旧业于尹山之阳,终焉。计建思庵于先茔之侧,塑先贤范文正公、文信公像于中,语人曰:「初吾自分得用于时,当学范文,否则文公尔,今两失之。奉其遗像以见吾志。」识者悯焉。公赋性刚毅,不肯下人,好善之心虽切,不嫉恶太甚。事有不可,虽达官贵人,亦面折之,不少容。以故立朝未久,一斥不复,亦其势然哉。春秋七十有六。

○贵州道监察御史赠大理寺左寺丞谥恭愍锺公同传(程楷)

译《京学志》公名鼎,字宜铉,庐陵人。永乐年间,凭乡试中举,历任江浦、松江学博士,很得士人之心,文雅有才而奋发进取的人很多。杨文定公溥推荐他为监察御史,督理南畿学政。公教导学生始终以德行为根本,文章技艺次之,设置《本原录》,记录诸生的善行;以身作则施教,不从事讥刺防范。巡行部属时,他命令□先行知会,自己只乘一辆小车突然到达;诸生集合后,他常常关门让他们当面试作一篇文章,或者出几道破题,边阅边定,考完便开门点名让人出去,案卷也随之完成,先后都妥当满意。私下请托的人无从下手。曾见庭院中的橘子将熟,命左右摘来品尝,便分给诸生一同吃。有一名学生只取了两个,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要拿回去奉养父母,公非常赞赏,加倍送给他。当时应天府遭受严重旱灾,饥荒很重,他上奏请求免除七成租税,赈济粮食一万三千余石,依靠这些得以保全活命的人很多。庚午年秋试时,皇帝北巡,公的小试结束后,对诸生说:“诸位将随有司应试,本应簪花设宴送行;如今正是臣子枕戈待旦的时节,老夫不敢使诸位陷于不义。”于是只和他们饮茶,命他们从中道行走,自己步行送出门。随后到宫阙上疏,请求随时听用,以死效命,未获答复。于是他在文信公祠中发誓,离开所任之地。路上遇到金尚书濂,两人慷慨相对而泣,有“万里丹衷扶日月,两人清泪对山河”的诗句,他们的忠诚悲愤就是如此。金陵人王林朴凭贤良身份稍稍推荐公,想以自己代替公任职,未获允许;反而提升林朴为佥事,专门扩大办理学政。适逢诏令封赠公的□父,公获准告假回乡省亲。父亲听到恩命到来,骑马迎接。公在路上行进时控制车马非常□,观看的人都以此为荣。第二年回朝,因□亲年老,请求退休回乡。后来国子监祭酒、司业职位空缺,当权者屡次想推荐起用他。郡守江浦人张瑄上疏说公孝行可追及曾参、闵子骞,学问继承程颐、朱熹,适宜起任参与议论政事的职务,但都没有成功。他乡的名卿大夫经过公的乡里,必定到他的居所行礼。乡中子弟前来考察德行、请教学业,没有一天间断。太守、县令以下的官员,也时常前来请教。归乡六年后,天顺元年十月初一,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监察御史练公墓志铭(王与) 王与 公讳纲,字从道,姓练,苏州长洲人。高祖练贞元,任浙江行枢密院都事;曾祖练文达,任海道万户府总管;祖父练则成,洪武初年由春坊司直改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因直言获旌表赏赐,父练哲被封为监察御史。母亲王氏,是文靖公汝玉的女儿,获赠孺人。公年幼时便有远大志向,长大后喜好学习,通晓《春秋》。宣德乙卯年,他取得乡试推荐,名列第二。会试后进入胄监,历任都察院属官。正统乙巳年,英宗亲自出征北方敌虏尚未返回,景帝监国,不久即登帝位。当时京师□□,人心惶惶,朝廷大臣虽然任职台谏,也没有人敢公开谈论国事。公援引古事考察今情,拟定中兴的要务八条:一是谨慎对待天变,二是□先务,三是整饬军法,四是施布恩泽,五是拓宽言路,六是屏斥奸□,七是使荐举公正,八是考察群吏。其大意说,中兴与创业没有不同,都是因失败而转为成功;祸福只在君心一念转变之间。冬十月,敌虏进逼京城,公又上奏勤王的紧急事务,说敌虏势力猖獗,不只是要求金帛而已,未必不想仿效金人,把我们当作金人对待汴京、宋朝那样对待。然而我国疆域广大,粮仓充实,铠甲兵器精良,本来就不是宋朝可比的。要寻找像种师道、李纲那样的人,也并不多见。请求选拔武臣,授予他们方略,等敌虏深入后再奋力攻击;并且命令边将整顿军队向内进发,截断敌虏归路。假如有人倡议议和、放松武备,又请求南迁以图苟且安逸,那就是奸臣,应立即加以诛杀,以此警戒众人。奏疏送入后,皇上有所感悟,命令施行,并且惊异于他的才能,认为可以任用为掌管风纪的官员,当天就授予公浙江道监察御史。第二年景泰改元,公上奏时政五事,都是当时安定国家、排除祸乱的大计。辛未年,奉玺书巡视两淮盐课,权贵的搜刮因而收敛。壬申年,回到朝廷,皇上在光禄寺赐宴,以表示优厚和特别待遇。不久因边境尚未安宁、敌虏情势难以预测,公上奏军国大计八条,都得到嘉许采纳。当时吏部缺少尚书,皇上命令举荐可以胜任的人,公率同僚说:左都御史王翱,严肃公正而刚直;右副都御史年富,操守品行端正;大理寺卿薛瑄,持守正道而不回避。这三人,选择任用他们,或许能够品评选拔人才,追随王直的业绩。皇上于是召王翱任吏部尚书,任年富为户部尚书,薛瑄也相继得到大用。三年后,皇上赐给他格式完备的敕命,褒奖他能够振作奋发,没有辱没自己的官职。此前京师有警报,士兵大多离开驻地,朝廷派使者到四方召募壮丁,聚集起来编为义勇。营伍建立多年后,逃亡者很多,大臣请求治罪,并把他们编入尺籍。公上奏说:“开始召募时,既已把大义晓谕他们,又答应事情平定后遣送回乡,所以健夫勇卒云集京师,争先恐后地自动效力。后来滞留日久,恩宠没有兑现,饥寒逼身,势必逃避。况且皇上曾体察天地好生之仁,对犯死罪的人尚且宽免其死,使他们隶属于尺籍,怎么能让应募而来的无辜百姓同他们编在一起?刑罚和奖赏失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水灾旱灾接连发生,流民接踵而来,万一处置条例过重、搜捕追求过急,导致发生事端,祸患就不小了。何况边疆事务仍然繁重,急需用兵,将来再有召募,谁还肯来?”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诏令全部不予追问,义勇中得以恢复民籍的有数千人。甲戌年,公巡视福建时,官台山百姓聚众为盗,首领尚未捕获,却逮捕拘禁了胁从者。公到任后释放他们,催促军队进行剿捕,并追究主管防守者的责任,因此与众人相冲突。按察使杨珏便在朝廷诬陷、罗织公的罪状,当权者也多忌恨公,于是公被降为陕西邠州判官,后来又调任甘州前卫经历。部里的符文还没有下达,公已经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了。从此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在尹山南面修葺恢复旧业,终老在那里。他计划在祖坟旁建思庵,在庵中塑造先贤范文正公、文信公的像,对人说:“起初我料想自己能够在当时得到任用,应当学习范文正公;否则就应当学习文公。如今这两条路都没有实现,只好供奉他们的遗像,以表明我的志向。”了解他的人都为之哀怜。公天性刚强坚毅,不肯屈居人下;他向善的心虽然强烈,却并不把憎恶坏人推到过分的地步。遇到不能容忍的事情,即使是达官贵人,也当面批评,毫不宽容。因此入朝任职不久便遭贬斥,再也没有复起,也许也是形势使然吧。享年七十六岁。贵州道监察御史、赠大理寺左寺丞、谥号恭愍的锺公合传(程楷)

程楷

锺恭愍名同字世京吉之永丰人翰林院复之子复以文学气节轧时辈居京师与刘忠愍连邸苐忠愍谏死时复以母老不与名恭愍趋庭稔闻正论复既殁学益深过庐陵忠节祠归铭座右曰「生不登进士第死不登忠节祠岂丈夫哉」景泰庚午乡举辛未举进士壬申拜贵州道监察御史入台风采谔谔时天下多事凡大计辄敢言景皇帝既渝盟夺嫡会所建薨宪庙逃潜邸幸侍拟必有所待恭愍则曰「天下事无重于此者吾固不敢默虽然不可以轻言无补」甲戌积阴晦逾日求直言五月四日适获鞑贼知虏情叵测因上章先虏事中言「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然太子薨逝则知天命有在兹皇储未建国本无依而虏警天变中外汹汹诚不可不虑也」太上皇曩侍皇上友爱甚周今上皇之子兄弟之子犹子也天资厚重亦无过举诚可宗庙社稷托大望扩天地之量敦友于之仁择日行礼复其储位仍选蹇谔之儒臣日侍讲读庶缉熙圣学用延祖宗无疆之休天下幸甚臣同昧死敢言帝不怿然重大变仍优诏褒荅所言事理深有忧国爱民之心然事有难易从多官议说后数日礼部郎中章纶继以复储言有旨鞫讯蔓辞连及并下锦衣狱命牢固监候窘辱万状踰明年八月南京大理少卿廖庄亦先议及储事至是以考绩来上愤其言因被杖左右曰「皆锺同倡论至和者再三同是罪首耳」遽封大杖入狴杖至百腐肿逾六日死狱中时八月二十六日也年三十二瘗尸狱中丁丑英宗复辟国子生叶华朱圭以言赠大理寺左寺丞录长子启国子生己卯得尸诏给衣棺驰驿归葬寻授启咸宁令以疾罢成化癸卯妻罗重以请宪宗特命录其仲越通政司知事月给罗米一石丁未越以易名典请乃谥恭愍俾从祀忠节祠。恭愍方在庠序,隙地特出红葵一本,逈异。既塟,宰木巢乌鹊,产白雏者,而纳谏章时,驰马出马沟,伏不肯去。同愤曰:“死同耳,我马奚马?犹迂回再四乃去。”后三日死厩中。

○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展公毓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公与家君友且二十年。东阳七岁时,始知读书,文皆藉公启廸。稍长,因公外傅,从之游。食饮于公数年。东阳举进士,仅五年而公卒。卒之日,门人进士李绅状东阳,乃泣而铭之。呜呼!公生无伯叔昆季,家故贫,始蓍卜术,巳而弃不事,事举子业,游顺天府学。天顺丁丑举进士,擢河南道监察御史。三载,阶文林郎。两按藩镇,皆有誉。其在山东,刬奸刮疠,十去四五。民无赖诡僧游食市中者甚众,公悉驱之耕。时有欲倾之者,阴纵人狙,公摭掇无所得,公益严戒,立崖岸之吏民无敢犯。其在朔方,有中官出镇,横敛荼毒,人莫敢抵牾,公首状白都御史,奏之,彼竟得罪去。大同万全之间,有牧地数百里,析两地兵民居之,众侵敓扰乱,手梃与刃相杀,有司莫能制。公掘地堑数里,抵南北山麓中分之,戒不得过,乃巳。时戎政废弛,命尚书王公竑及公理之,乃阅士卒壮勇者,复营十二,置长若属,居则共习,战则俱往,其法最良。尚书去,十二营遂废,后乃复十二营。马之在畿牧者,民多以赂奸其名,仅存实丧共三之二,不□□。公与给事中一人偕受命往治之,责太仆之不任事者,劾罢其丞六人。其在道考核,多凡与诸道偕,诸道疏具在有司。公风义凝重,嶷然不挫于物,其有不合者,虽贵矣,必与之抗。人皆以难公,能御史哉!公讳毓,字锺秀,其先本崔姓,祖兴出婿于展,遂从展姓,徙自凤翔之岐山,居京师。

○监察御史伍骥传(实录)

实录

成化十一年正月壬申,命祀故监察御史伍骥、都指挥丁泉于福建上杭县。先是,上杭知县萧宏奏,天顺六年盗贼窃发,都指挥丁泉率兵守备本县,扞御有方,贼不敢犯。次年贼势益炽,廵按监察御史伍骥初入境,闻变,径驰至汀州,审察贼情,调兵策应。兵既四集,骥乃单骑胃险,亲造贼巢,谕以祸福。贼不意其猝至,初甚骇,及闻所谕,且见其至诚,莫不感悟泣下。旬日之间,胁从来归者一千七十余户,俱给以牛具榖种,俾之复业。惟贼首李宗政等负险不服,遂与泉率兵深入,攻破营寨。泉奋身力战,贼所害。自是贼益猖獗,骥总督官军,吊死恤伤,激扬义气,与贼战十余合,破犁璧等一十八寨,擒靳八百余人。贼平,骥冲瘴疠,致成危疾,班师未几卒至殒命,众皆伤痛如失父母。县民郭明德等巳备私财,创立祠宇,乞载诸祀典,令有司岁时致祭,以慰众情。以人臣之劝,事下礼部,复奏赐其额曰「褒忠」,命有司春秋祀之。骥字体纯,江西安福县人,景泰甲戌进士,庄重寡言,居风宪,持大体,见同类掇拾大臣以沽名者,恒非之。遇事当果决敢任,众期其大用,而止于此,莫不惜之。子希闵,福建按察佥事□。

○监察御史阎公禹锡墓志铭(马中锡)

译程楷 锺恭愍名同,字世京,吉州永丰人,是翰林院复的儿子。复以文学和气节压倒当时同辈,居住京师时与刘忠愍毗邻而居。刘忠愍以进谏而死,当时复因母亲年老没有参与。恭愍在家庭中经常听父亲讲述,熟悉正论。复去世后,他更加刻苦学习,经过庐陵忠节祠,回来后在座右铭上写道:“活着不能考中进士,死后不能进入忠节祠,哪里算得上大丈夫呢?”景泰庚午年中乡试,辛未年中进士,壬申年授贵州道监察御史,进入都察院后风采凛然、直言不讳。当时天下多事,凡遇大计,他总敢于发言。景皇帝改变盟约、夺取太子之位的事情发生后,会所中的皇帝去世,宪宗逃居潜邸,幸而侍从们推测他必有所等待。恭愍说:“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我本来不敢沉默;但也不能轻率发言而毫无补益。”甲戌年,阴沉昏暗的天气连续多日,朝廷求取直言。五月四日,恰好捕获鞑贼,得知敌虏情势难以预测,于是上奏先谈敌虏之事,其中说:“父亲拥有天下,本来应当传给儿子;然而太子去世,就知道天命已有所在。如今皇储尚未确立,国家根本无所依托,而敌虏警报和天灾同时出现,内外人心汹汹,实在不能不加以忧虑。太上皇过去侍奉皇上,兄弟之间的友爱十分周全;今天上皇帝的儿子,是皇帝兄弟的儿子,也就是侄子。他天资厚重,又没有过失,确实可以把宗庙社稷托付给他。希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度量,敦厚友爱的仁德,择定日期举行礼仪,恢复他的储君之位;仍然选拔正直敢言的儒臣,每日侍奉讲读,使圣学不断光明,以延续祖宗无穷的福泽,天下幸甚。臣同冒死敢于进言。”皇帝很不高兴,但因为这是重大变故,仍优诏褒奖答复,说他所言事理中有深切忧国爱民之心;然而事情有难易,应听从多数官员的议论。数日后,礼部郎中章纶接着以恢复储位进言,皇帝下令审讯,牵连的言辞也一并送入锦衣卫狱,命令严密监候,使其受到各种困辱。第二年八月,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也曾先前议论储位之事,到这时因考核政绩来朝上奏,愤恨他们的言论,因而遭受杖刑。左右说:“都是锺同倡议和议、请求恢复储位,反复多次,锺同就是罪魁。”立即封闭大杖,将他投入狱中,杖打至一百下,伤口腐烂肿胀,过了六天死在狱中。当时是八月二十六日,年仅三十二岁,尸体埋在狱中。丁丑年英宗复辟,国子生叶华、朱圭上言,追赠他为大理寺左寺丞,录用长子锺启为国子生。己卯年找到尸体,皇帝下诏赐给衣服棺材,派驿骑送回安葬。不久授锺启为咸宁令,因病罢职。成化癸卯年,他的妻子罗重请求,宪宗特命录用他的次子锺越为通政司知事,每月给罗氏米一石。丁未年,锺越因请求改定谥号而上奏,于是谥为恭愍,让他随同 祭祀忠节祠。恭愍还在学校读书时,空地上特意长出一株红葵,形状远异于常。下葬以后,棺木上有乌鸦、喜鹊筑巢,并生出白色雏鸟;他上奏进谏的那天,马跑出马沟,伏在那里不肯离去。锺同悲愤地说:“死都是一死,我的马为什么要这样?还要来回绕行四次才离去。”三天后,马死在马厩中。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展公毓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公与我的父亲交友将近二十年。我东阳七岁时,才开始知道读书,文章都靠公启发教导。稍稍长大后,因为公在外授徒,便跟随他游学,吃住在公那里好几年。我考中进士后仅五年,公便去世了。公去世那天,门人进士李绅为我写状,我于是哭泣着为公作铭。唉!公生来没有伯叔兄弟,家境原本贫寒,起初学习占卜之术,后来放弃不做,改读举子业,游学于顺天府学。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擢升河南道监察御史。任职三年,官阶为文林郎。两次巡视藩镇,都有声誉。在山东时,铲除奸邪、清除弊病,十中去掉四五。民间无赖和假借僧人身份在市中游食的人很多,公全都驱赶去务农。当时有人想陷害他,暗中放纵人窥伺,公搜求证据却没有所得,于是更加严厉戒备,树立威严,官吏百姓没有人敢侵犯。在朔方时,有宦官出任镇守,横征暴敛、毒害百姓,没有人敢抗拒,公首先把他的罪状向都御史说明并上奏,那个宦官最终获罪离去。大同、万全之间有牧地数百里,分别让两地军民居住,众人互相侵夺扰乱,手持棍棒和刀刃相互厮杀,有司无法制止。公挖掘地堑数里,直达南北山麓,把两地从中分开,告诫不得越过界限,事情才停止。当时军政废弛,朝廷命尚书王竑和公共同治理,于是选阅士卒中强壮勇敢的人,重新编成十二营,设置营长及其属员,平时共同操练,作战时一同出征,这套办法最好。尚书离任后,十二营便废止了,后来才又恢复十二营。京畿牧场中的马匹,百姓多用贿赂使奸人冒充马匹名额,名册上仅存的真实马匹损失了三分之二,不□□。公与一名给事中奉命一同前往处理,责问太仆寺中不任职事的人,弹劾罢免其丞六人。他任职考核时,大多与各道一同进行,其他各道的奏疏都存放在有关官署。公风采义理凝重,巍然不受外物挫折;凡有不合之处,即使对方尊贵,也一定与之抗争。人人都认为公难以相处,心想:这样还能做御史吗?公讳毓,字锺秀,他的先世本姓崔,祖先崔兴入赘展氏,于是改从展姓;后来从凤翔岐山迁居京师。监察御史伍骥传(《实录》) 《实录》成化十一年正月壬申日,命令在福建上杭县祭祀已故监察御史伍骥、都指挥丁泉。此前,上杭知县萧宏上奏说,天顺六年盗贼突然发动叛乱,都指挥丁泉率兵守备本县,防御得法,盗贼不敢侵犯。第二年盗贼势力更加猖獗,巡按监察御史伍骥刚进入境内,听说发生变故,便直接驰往汀州,察看盗贼情形,调兵策应。军队已经从四方集结,伍骥于是单骑冒险,亲自到达盗贼巢穴,把祸福利害晓谕他们。盗贼没有想到他突然到来,起初十分惊骇,等听到他的劝谕,又见他十分诚恳,无不感悟流泪。十天之内,胁从者归顺的有一千七十多户,官府都给他们牛、农具和谷种,使他们恢复生产。只有盗首李宗政等凭险固守,不肯服从,于是伍骥与丁泉率兵深入,攻破营寨。丁泉奋不顾身地力战,被盗贼杀害。从此盗贼更加猖獗,伍骥总督官军,慰问死者、抚恤伤者,激励发扬义气,与盗贼交战十多合,攻破犁璧等十八座营寨,擒获靳八百多人。盗贼平定后,伍骥冲冒瘴疠,患成重病,班师不久便去世,众人都悲痛得像失去了父母。县民郭明德等已经准备私人财产,修建祠宇,请求把他们载入祀典,命有司春秋祭祀,以慰藉众人的感情。因臣下的劝请,此事交礼部办理,礼部再次上奏,赐匾额为“褒忠”,命有司春秋祭祀。伍骥字纯,江西安福县人,景泰甲戌年进士。他庄重寡言,任职风宪,持守大体;看到同类官员搜罗大臣过失来沽名钓誉,总是非难他们。遇到事情应当果断时,他敢于担当,众人都期待他得到大用,却止步于此,没有人不为他惋惜。他的儿子伍希闵,任福建按察佥事□。监察御史阎公禹锡墓志铭(马中锡)

马中锡

成化甲午春夏间,中锡得剧疾,危甚,稍间则秋试届期。吾邑计偕者赴试久矣,公方试士于顺义县,因持牒复试,得中锡文,辄大言谓邻邑诸令及校官:“不意今岁解元乃在此!吾历试八郡,未见有出色者。晚得斯人,足慰吾心矣。”仍命顺义令馈米肉仆马,以示优异。比揭晓,中锡□第一,朝论翕然以公知言。顾中锡肤浅,何足以膺公盛心?而公之爱则深矣。公今巳矣,每追思不胜悲怆。其子效复属中锡铭公之墓,是益重予悲也。义不可以伹巳,乃收泪叙而铭之。公讳禹锡,字子与,世洛阳人。祖以上不仕。考讳端发,解河南教官以终,赠云南道监察御史。公美髯明目,负气自许,不肯脂韦世俗,亦不事边幅,与物无忤。童时颕敏,之人读书日记万言,过目辄成诵。肆长慱极羣书,日大性纯孝。九岁时哭其父,几至灭性。正统甲子年,十九领河南乡荐。明年会试中乙榜,授昌黎训导。丙寅丧其妣太孺人,既奔丧之礼久不行,乃自官徒归庐于墓,终制有强暴见化,白蚁出集之应,有司以闻,诏旌其闾。既而闻河汾薛文清公讲明濂洛关闽学,遂谢举业,去洛从之游,得其大指而归。考功员□郎,开州纪振荐公其庠训导,遂以其所得教四方,从者日众,学舍几不能容。州之氓无少长皆化之,曰:“无取阎先生非剌也。”稍涉不义,即相诫曰:“毋令阎先生知之。”正身饬行,望者消释,人以比司马端明之在洛云。天顺丁丑,大学士李文达公荐国子学正,寻升监丞。诸生之事干谒者悉不得行,不遂者或以贾怨。癸未谪徽州府经历,诸生诣阙奏留者至再。甲申升南京国子监助教,复转监丞掌京卫武学事。世禄子弟悉知读书由礼登甲科者相望,而中外拥貂蝉握虎符号称儒将者亦多公门人。四典文衡,尤号得人。太宰塩山王忠肃公欲大用公,未果。继忠肃者姚文敏公集》廷臣求学行异等可任御史者,提督畿内学校,同声以公应,乃授今官。公感知遇,慨然有造就人材之志,励名节,敦士风,抑词章之习,明本原之学。取周子《太极图》《通书》,士子讲明之,一时之人皆粗知性理者,公之力也。又疏场屋数十弊,陈之皆久赐施行,时论称快焉。世方仰其有成。化丙申七月二十八日,无疾,衣服冠而逝。公卿大臣多惜之,士子如失所怙恃。距其生宣德丙午四月十三日,得寿五十一。明年丁酉归葬洛。公宦游三十年,清苦萧□,如吴隐之,每去任,囊无一钱。如刘宠死之日,家计如廋黔娄。其文武门人及故属吏相与赙而殡之。平日著述甚富,有《自信集》《晦庵要语》《二程全集》《薛文清公读书录》《河汾诗文》《司马法》《吴子》批注《孙子》选注《武学词》范行于世。

○监察御史娄公谦传(京学志)

京学志

公讳谦,字克让,江西上饶人。成化丙戌进士,拜监察御史,督南畿学政。以躬行实践教士类,翕然风动。时中官汪直新幸,势炙手可热,公绝不与接。直甚衔之,使逻校文致其短,竟莫能得。巳督北畿、陜西学教,一如南都。弘治壬子,晋四川左布政使,提调乡试。监临者重其雅望,帘内外诸务尽归之。以劳苦触疾卒。

○监察御史张君稷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君姓张氏,讳稷,字世用,世扬之宝应人。曾祖谷,成祖仲仁,父彦明,封太常寺愽士。母郑氏,封孺人。君少有器识,弱冠,县学生,颕脱侪类。御史见其文,惊曰:“是当场屋魁。”比试有司,屡弗利。成化戊子,始举乡贡。壬辰,登进士第。观政户部,尝预收京储,给河南、潼、开诸君赏,皆有能声。授太常博士,凡值郊祀庙飨,左右执事,甚闲礼度,有白金文绮之赐。居数年,被简四川道御史,监光禄寺出纳,明慎。及按福建,树风采,严号令,锄强植弱,敏于听讼,立判曲直,然未尝恃以能。每录重辟,必勤服念,所全活者甚众。有藩阃武臣怙势,民病,君列其罪奏出之,名益彰。尤重文教,以作人厉俗。事间又访先贤遗迹,兴废补敝,存问其子若孙,或吊古感物,辄形歌咏,亦不以妨政务。又受代簿牍无留者。时官数多冗,至有名匿罪,以于别有拟奏,而病巳作,竟不果上云。君闿爽明达,愽交泛爱,而臧否自别。有不当意,辄见辞色,旋亦消释,不复着胸臆间。愍穷赴急,义气所激,视财利若土苴。在官十余年,不问生业,未尝增寸土一屋。服器俭朴,□然如诸生时。君富经术,授徒京师,有显者。诗文清拔,有思致,至于辨别体裁,□隲高下,尤介介不苟。君子以知言。所著有《竹西槁》若干卷。

○御史陈珷传(顺德县志)

译马中锡 成化甲午年春夏之间,我马中锡得了重病,病势危重,稍有好转时秋试已经临近。我们县结队赴试的人已经出发很久了,公当时正在顺义县考察士子,便拿着文书重新考试,得到我的文章,立即大声对邻县各县令及学校官员说:“没想到今年的解元竟在这里!我历次考察八郡,从未见过有出众的。晚年得到这个人才,足以慰藉我的心了。”又命顺义县令送米肉、仆人和马匹,以表示优待。等到揭榜,我□第一,朝廷舆论一致认为公有知人之明。只是我马中锡才疏学浅,哪里足以承受公如此厚重的心意?然而公爱护人才的心实在深厚。公如今已经去世,每当追思,都不胜悲痛。他的儿子阎效又请我为公墓穴作铭,这更加重了我的悲伤。道义上不能只这样罢休,于是收住眼泪叙述此事并为之作铭。公讳禹锡,字子与,世代是洛阳人。祖父以上没有做官的。父亲讳端发,以解元身份终任河南教官,赠云南道监察御史。公有美髯,双目明亮,意气自负,不肯迎合世俗,也不修饰外表,与人相处没有抵牾。幼年聪颖,读书每天能记诵万言,过目就能背诵。长大后博览群书,学问极深,天性又非常孝顺。九岁时为父亲哭丧,几乎悲伤过度而死。正统甲子年,十九岁时考取河南乡荐。第二年会试中乙榜,授昌黎训导。丙寅年母亲太孺人去世,当时长期没有实行亲丧奔赴之礼,他便从官职自行回去,在墓旁结庐守丧,服制期满后,强暴之人受到感化,出现白蚁聚集的祥瑞,有司将此上报,诏令在他的乡里树立旌表。后来听说河汾薛文清公讲明濂洛关闽之学,便辞去举子业,离开洛阳跟从他游学,领会其大旨后回来。考功员□郎,开州纪振推荐公为本州学官训导,于是用自己所得的学问教导四方,跟从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学舍几乎容纳不下。州中百姓无论老少都受到教化,说:“不要取法阎先生,便是错误。”稍有涉及不义,便相互告诫说:“不要让阎先生知道。”他端正自身、整饬品行,仰望他的人都消除恶念,人们把他比作司马端明在洛阳时。天顺丁丑年,大学士李文达公推荐他任国子学正,不久升为监丞。诸生想通过请托求情办理的事情,他一概不让实行,因此未能如愿的人有的便对他怀恨。癸未年被贬为徽州府经历,诸生到宫阙上奏请求留任,前后达两次。甲申年升任南京国子监助教,又转为监丞,掌管京卫武学事务。世袭禄位的子弟都知道读书、依礼取得甲科功名,因而相继出现;朝廷内外身佩貂蝉、手握虎符而号称儒将的,也有很多是公的门人。他四次主持文科考试,尤其被称为善于选得人才。太宰盐山王忠肃公想重用公,但未能实现。继王忠肃之后的姚文敏公汇集朝廷大臣,寻求学问品行特别优异、可以担任御史的人,提督京畿学校的官员一致推荐公,于是授予他现任官职。公感激知遇之恩,慨然立下造就人才的志向,勉励名节,敦厚士风,抑制专尚辞章的习气,阐明治学的根本。他取周子的《太极图》《通书》,让士子讲习阐明,一时之间人们都粗略懂得性理之学,这是公的力量。他又上疏列举科场数十项弊端,陈述之后都长期获得施行,当时舆论称快。世人正仰望他有所成就。成化丙申年七月二十八日,公没有疾病,穿戴好衣冠后去世。公卿大臣多为之惋惜,士子们就像失去了父母。公生于宣德丙午年四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一岁。第二年丁酉年归葬洛阳。公宦游三十年,清贫萧□,如吴隐之;每次离任,袋中没有一文钱。如刘宠去世时,家计又像瘦弱贫寒的黔娄。他的文武门人和旧属吏共同出资赙赠,办理殡葬。平日著述十分丰富,有《自信集》《晦庵要语》《二程全集》《薛文清公读书录》《河汾诗文》《司马法》《吴子》批注、《孙子》选注、《武学词》,流传于世。监察御史娄公谦传(《京学志》) 《京学志》公讳谦,字克让,江西上饶人。成化丙戌年进士,授监察御史,督理南畿学政。他以亲身实践教育士人,同声响应,风气为之改变。当时宦官汪直刚受到宠幸,权势炙手可热,公完全不与他交往。汪直非常记恨他,派侦察校尉搜查、罗织他的过失,最终却找不到。后来他又督理北畿、陕西学政,像在南京一样。弘治壬子年,升任四川左布政使,提调乡试。监临者看重他的高雅声望,帘内帘外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办理。他因劳苦触发疾病而去世。监察御史张君稷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君姓张,讳稷,字世用,世代是扬州宝应人。曾祖张谷,祖父张成祖,父亲张彦明,获封太常寺博士。母亲郑氏,获封孺人。君年轻时便有才器和见识,二十岁时为县学生,才华出众,超过同辈。御史看了他的文章,惊叹说:“这个人应当成为科场魁首。”等到参加有司考试,却屡次没有成功。成化戊子年,才考取乡贡。壬辰年,登进士第。任户部观政时,曾参与征收京师储粮,负责发给河南、潼关、开封诸地的赏赐,都有能干的声誉。授太常博士,凡遇郊祀、宗庙祭祀,他在左右执事,对礼仪法度十分熟悉,曾获赐白金和有文彩的丝织品。任职数年后,被选任四川道监察御史,监督光禄寺钱粮物资出纳,明察谨慎。等到巡按福建时,树立风采,严明号令,铲除豪强、扶植弱小,审理诉讼敏捷,立即判明曲直,却从不凭此自夸。每次审录重罪案件,必定勤奋地体察思考,因而保全救活的人很多。有藩镇的武臣倚仗势力,使百姓受害,君列举他的罪状上奏并将其驱逐,声名更加显著。他尤其重视文教,以此造就人才、磨砺风俗。公务稍有间隙,又访求先贤遗迹,兴办废弛事业、修补破败设施,慰问先贤的子孙;有时凭吊古迹、感慨事物,便写成诗歌,也不因此妨碍政务。又接受前任交接的文书,没有一件积压。当时官员人数过多,有人甚至隐匿罪名,打算另行拟定奏疏,但疾病已经发作,最终没有能够上奏。君开朗爽直、明达通融,广泛交友而爱护众人,但对人的褒贬自有分别。遇到不合心意的事,往往立即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过后也就消解,不再记在心中。他怜悯穷困、救助危急,受义气激发,把财利看得像泥土草芥。在官十多年,不经营产业,从未增加一寸土地、一间房屋。衣服器物俭朴,□然如同做诸生时。他精通经学,在京师授徒,门下有显贵人物。诗文清新挺拔,富有构思情趣;至于辨别体裁、□评高下,更是严谨不苟。君子认为他有知人论世、辨析文章的能力。著有《竹西槁》若干卷。御史陈珷传(《顺德县志》)

顺德县志

陈珷者,龙山人也。进士,选庶吉士,出监察御史。时宦官汪直筦西厂,□詧京师,横恣,罗织,辂项忠疏罢之矣。御史戴缙上言,汪直功德不宜罢,复用事。未几,缙迁都御史,珷与同官郭和上疏曰:「汪直奸邪小人,窃弄威权,缔结朋党,紊乱朝政,擅起边功。皇上顷罢西厂,人心大快,今复令直提督,其势益张。天下但知汪直,而不知皇上。请将直正典刑,以奸邪之戒。」上优容之。巡按云南,讨巨贼,赈饥民,抚叛夷,归侵地。有王射者,藉汪直诈称使者至滇,珷械归于京师。而镇守太监钱能,直党也。其事珷未尝不侧行踧踖,然珷气盛弗礼。会能掠取镇内宝石子女,及纳夷贿,许以土地印信诸不法,珷遂劾能与直朋邪相倚,害民启衅。直等齮龁其间,逮珷论治,适戍居庸。子应科上书讼,及科道论救,乃放还田里。珷人刚,不能容人。戴缙本同里,子以附直猎大位,珷终身不忍见也。尝出见缙,树坊故,瞠目仰视,柰何擿涂污我,欲挞圬人。于是两家大哄,臬司不能居,解坊不充树。缙请于朝,乃克树云。是时,珷直声闻天下,当涂□重之。珷亦菟表在念,有所关说,其言辄效。后有以曲辞者,珷曰:「傥直恶赂我乎?」邑人至今以口实。又常夺人田,布政刘士奇微时,田亦在夺中,告珷,珷曰:「乡大夫夺田,自其故高第以归,子勉之矣。」及士奇登第,遂归之,以此少于邑人不传也。

○监察御史陆君愈墓表(张元祯)

张元祯

君讳愈,字抑之,别号贞庵,世家海盐之陆塘桥。高祖考伯荣,曾祖考昌,祖考成,始徙今平湖之马厩里居焉。考桂,妣朱氏。君幼巳笃嗜典籍,长益刻意进士业,以邑庠生领浙江壬午乡荐。虑分于家事,去精修于百里外僧寺中。游太学,复萃四方知名士,倡议丽泽会,以相淬砺。乙未第进士,观政吏部,出扬州之江都令。治一本仁爱,穷乡下里靡不历。月召有年德者乡一人,询民疾苦。江田消长不常,不税额不损,马多领牧于无丁产者。城南供馈岁所糜不赀,一一之均赋而节约之。民困顿苏,水居甿不知蓄泄,数苦旱涝。召伯镇河塘数厄于衡啮,始教之开渠以待盈缩,复之伐石以甃其塘,积患乃由是除。岁凶民多鬻子女于江南,亟捐俸入并公余钱赎,以聚者几百人。每新谷未登,辄发其旧廪散之,约秋成偿贫者甚得济。廵抚李都宪籍所部羡银十数万两将上之,特请留之江淮,活无穷民命。江南屯卒暴境内,一旦单骑径往,擒其魁,奏置廵检司控制之势,乃戢。宪臣诬平民数百家兵与抗,执累月,竟得免。如嫁尼僧,瘗旅骸,修学校,恤孤寡,善政尤多。既三载,召试广东道监察御史,监通积局竹木及廵视京仓,人人称平。中贵人欲有所私,不可得。丁外艰,服除,始实拜广东道御史。又未几,复丁内艰,改山西道。不三月,寻有按蜀之命。蜀地远在万里外,谓非严莫治。下车即锄豪强,斥贪墨,发奸弊,风棱甚峻。上自崇藩,下至羗酋,咸懔懔莫敢纵。尤加意学校、孤寡及死狱,大修成都郡学,剏养济院于营昌。出成按之不能生者亡虑百十数。满一载将代,以盛暑行炎乡,得疾旋成都,遂下起寔。弘治纪元戊申之八月二十六日也。距生正统岁次己未七月十二日,得寿五十。君人虽落落负气节,而宅心殊平恕。居常留意世务,于工贾事亦愽询及,以故唯所任之而达,性不崇佛老及诸滛祠,而剏□□□家谱,置祀田,皆所倡者。遇亲族甚厚,迎养寡姊□田宅,以奉寡嫂。弟有疾,躬候医药,无昕夕间。教育其子,犹巳生子,率皆人所难能云。

○李兴传(朱睦木挈)

译《顺德县志》陈珷是龙山人。考中进士后,选为庶吉士,出任监察御史。当时宦官汪直掌管西厂,□察京师,横行放肆,罗织罪名,尚书项忠已经上疏请求罢除他。御史戴缙上言,说汪直有功德,不应罢免,于是汪直又重新掌权。不久戴缙升任都御史,陈珷与同僚郭和上疏说:“汪直是奸邪小人,窃取玩弄威权,结交朋党,扰乱朝政,擅自制造边功。皇上近来罢除西厂,人心大为快意,如今又命汪直提督,势力更加张大。天下人只知道有汪直,而不知道有皇上。请将汪直按正法典诛杀,以此警戒奸邪。”皇上宽容了他们。陈珷巡按云南,讨伐大盗,赈济饥民,安抚叛乱的夷人,收回被侵占的土地。有个叫王射的人,借助汪直,诈称使者到云南,陈珷将他械送京师。但镇守太监钱能是汪直的党羽。陈珷办理这件事时,未尝不侧身小心、局促不安,然而陈珷气势强盛,不向他行礼。恰逢钱能掠取镇守地内的宝石、女子,又收受夷人贿赂,许诺给予土地、印信等违法事项,陈珷于是弹劾钱能与汪直结党相依,残害百姓、挑起事端。汪直等人从中排挤陷害,逮捕陈珷治罪,恰好判处戍守居庸。其子陈应科上书申诉,加上科道官员论救,才获释回到乡里。陈珷为人刚强,不能容人。戴缙本来与他同乡,因为儿子依附汪直以猎取高位,陈珷终身不愿见他。一次出门遇见戴缙,戴缙因为牌坊的旧事,瞪眼仰视,陈珷说戴缙为何摘取污物来玷污我,想要鞭打修墙的工匠。于是两家大为喧闹,按察司不能调处,拆掉牌坊,不能竖立。戴缙向朝廷请求,才终于得以竖立。那时陈珷以正直声名闻于天下,当权者□重视他。陈珷也时时把事情记在心里,有所请托游说时,他的话往往有效。后来有人用委曲的言辞求情,陈珷说:“难道汪直会厌恶贿赂我吗?”乡人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谈资。又曾经夺取他人的田地,布政使刘士奇未显达时,田地也在被夺之列,便告知陈珷。陈珷说:“乡里的大夫夺取田地,自有他的缘故;等他高中归来,你努力吧。”等到刘士奇登第,陈珷便把田地归还给他,因此这件事在乡人中流传得较少。监察御史陆君愈墓表(张元祯) 张元祯 君讳愈,字抑之,别号贞庵,世代居住海盐陆塘桥。高祖陆伯荣,曾祖陆昌,祖父陆成,才迁居现在平湖的马厩里。父亲陆桂,母亲朱氏。君幼年便笃爱典籍,长大后更加专心于进士学业,以县学学生身份取得浙江壬午乡荐。担心家事分散精力,便到百里之外的僧寺中精心修习。游学太学时,又聚集四方知名士人,倡议举行丽泽会,互相砥砺。乙未年考中进士,任吏部观政,出任扬州江都县令。他治理以仁爱为本,偏远乡村没有不亲自走访的。每月召集乡里一名有年德的人,询问百姓疾苦。江都的田地因水势涨落而常有变化,税额却不减少;牧马多领养在没有丁口产业的人家。城南供应馈送,每年耗费不可计数,他一项项平均分摊赋税并加以节约。百姓的困顿因此复苏。水边居民不懂蓄水和泄水,多次遭受旱涝之苦。召伯镇河塘屡屡在衡啮处发生险情,他开始教人开渠以应对水量涨落,又让人砍伐石料来砌筑河塘,长期积累的祸患由此消除。灾荒之年百姓多把子女卖到江南,他急忙捐出俸禄和办公余钱赎回,聚集起来的有几百人。每逢新谷尚未成熟,便打开旧粮仓散发粮食,约定秋收后偿还,贫民因此得到很大救济。巡抚李都宪登记所属地区的羡余银十几万两,准备上交,君特意请求留在江淮,用来救活无数百姓。江南屯卒在境内暴乱,有一天他单骑直接前往,擒获首领,上奏设置巡检司,以控制局势,乱事才平息。宪臣诬陷数百家平民与军队相抗,拘押了几个月,最终都得到释放。至于嫁遣尼姑、和尚,埋葬旅途中的尸骸,修缮学校,抚恤孤儿寡妇等,善政尤其多。任职三年后,召入考试,授广东道监察御史,监督通积局竹木,并巡视京仓,人人都称赞他公平。权贵宦官想谋取私利,无法得逞。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才正式授为广东道御史。不久又因母亲去世服丧,改任山西道监察御史。不到三个月,随即又有巡按四川的命令。四川远在万里之外,人们认为不用严厉手段不能治理。他一到任便铲除豪强,斥退贪官污吏,揭发奸弊,风采棱角十分严峻。上至尊贵藩王,下至羌族首领,全都惶恐谨慎,不敢放纵。他尤其重视学校、孤寡和死囚,大力修缮成都郡学,在营昌创建养济院。释放成按认为不能活命的人,约有一百多人。任满一年将要交接时,正值盛暑,前往炎热地区,得病后返回成都,于是被下令起复任职。那是弘治纪元戊申年八月二十六日。距他生于正统己未年七月十二日,共享年五十岁。君虽然为人孤高而自负气节,内心却很平和宽恕。平日留心世务,对于工匠、商贾之事也广泛询问,因此凡是他所任职的地方都能治理有成。他本性不崇信佛、老之教,也不祭祀各种淫祠,却创办□□□家谱,设置祭祀田,这些都是他倡导的。对待亲族十分厚道,接来奉养守寡的姐姐,□置田宅来供养寡嫂。弟弟有病,他亲自侍候医药,没有一时一刻离开。教育自己的儿子,就像已经生养了子女一样,所作所为都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李兴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李兴字伯起,嵩县人也。成化十一年进士,授冠县知县,以忧去。百姓遮道泣留,起复,改邹十,寻擢监察御史。忠鲠敢言,每上疏,诀别妻子,不复留意家事。及按陜西,大振风纪,所至奸盗屏息。是时参将郭镛怙势违法,诸司皆畏之,间有劾者,奏镛即令人刼于道,并其奏章夺之。兴乃密疏罪状,请按诛之上俞其奏,兴捕之,戮于市,百姓称快。又仪宾樊某者,尝殴父,父愬之官,莫敢有理者,兴廉知,以计缚至阶下校死。其它锄强戡暴,皆类此。布政韩某素与兴不合,及转都御史,即抚关中,因郭樊二氏子愬,遂奏兴,逮至京师,坐以重辟。吏部尚书王恕乃上疏论捄,其畧曰:“迩者御史兴巡按陜西,克尽宪职,所至秋毫无犯,其有益于地方多矣。今之所伤虽有数人,葢欲惩治奸顽,初非有意挟私,法当拟徒。今若处之以死,臣恐天下后世以陛下用刑任情,弗以法,岂不有累至仁至明之德耶?且天下贪官污吏、强军豪民所忌惮者,惟御史尔。今若此,是使御史垂首丧气,而贪污豪强无所忌惮,欲小民获安,四方晏然,难矣。”疏入上薄其罪,谪戍岭表,而兴名益震。会赦归,所著有《西廵奏议》《嵩南野录》若干卷。子尚,当父兴被诬论死,三上章乞代。及兴谪戍宾州,遂从行。弘治十一年,尚由宾州学生中乡试论曰:李公好言事,所上疏多除奸启敝,进用正人,一时中外肃然。其按陜时,所至山岳动摇,至今吏民犹畏威怀德,可谓不愧厥职矣。视世之喜循默、恶鲠直者,何可同日语哉!

○御史徐宪传(崔铣)

崔铣

徐宪字振纲,安阳天池人。成化戊戌举进士,授松江推官。松江天下称饶,而民颇狡。宪以约巳推诚治,张弼称之曰:“繁华罔动用刑,宜俗民亦称曰‘徐青天’。”大说服有盗牛者,以火刀更其角,莫辩也。宪令纵牛入野,牛奔主家阑中,乃治盗罪。入内台,御史出按甘肃番贡狮子,宪令守关者勿纳。上疏言:“狮子异物,受之则夷生顽心。况日食牛羊百夫扛之。昔武王受獒,召公戒曰:‘细行能累大德。’往者夷贡狮子受之,故敢再贡。彼葢窥我好尚矣。”却之,便时例赎徒者并赎杖。宪奏流之罪三赎米四十石而止,杂犯死罪不论五十石。今增赎杖法则三年者米至四十五石矣,是虽轻于死而实重于流也。宪以亲老谢病归天池,卒年五十一。

○河南道监察御史李君经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士常姓李氏,讳经,别号力斋。其先凤阳临淮人也。曾祖讳济,元季以乡兵归国,累功授广信卫正千户。祖讳庸,陜西都指挥佥事。考讳征,万全都指挥佥事,始居万全。兄上章,署都指挥佥事,世有勋望。士常幼端重如老成,人都司学生,刻志问学,夜或睡,辄以手自批其颊。舜咨父尚书公谪戍万全,士常寔受学,有名诸生间。叶文庄公巡抚,赏爱特厚,荐于我外舅蒙泉岳公。壻公时知兴化府,得叶书曰:“与中不吾负”,亟报许之。士常游蒙泉门久,学益进。御史林贵寔、阎子与督学政,咸见器许。甲午举乡贡,戊戌登进士第,奉诏入翰林庶吉士。辛丑拜河南道御史,奉敕廵山海诸关二年,政令明肃,归掌道事,核京官称负,尤严慎不苟。及巡河南,令有司毋贷市物而稽其职,闻者皆相戒莫敢肆。时岁大凶,上疏言:“怀庆诸府民父食子,兄食弟,骨肉亲党相噬,死徒十六七。虽蒙赦宥,宜大肆蠲恤,庶他变可弭。”又与廵抚会议诸赈恤事,未及报,益忧懑。簿讼填委,弗遑寝食。暑至洛阳疾作,复有公事当诣汴,犹阅案过夜分乃行。至则益甚,语巳不可辨,犹隐隐言捄荒事。九月二十一日卒。士常天性孝友,又习世训,居丧疏食三年,兄弟雍穆,昼聚处堂上,暮乃归寝。兄出未返,过期不敢饭。闺壶和敬,迭宾礼。叔母宁寡而守节终身。母事兄士章子指挥同知稽及穆,及兄纯子程秀,皆早孤,视若巳出,或亲讲授缮。庶弟也遗腹于外,及长谋归之,娶妇焉。士常赴义如渴,勇不计力,人善有推诚向慕,意气所属历历出肝肺。守官清俭,家指既众,俸不给,或称贷日夕既及,遇文人墨客竟日延欵,与相倡和,所得诗赋至累箧笥,犹酷好不厌。自出翰林御史,虽极通要而非其好,竟忧劳以死。呜呼悲哉!士常善楷书,怕曰:“吾兄书法过我。”谓士仪也。士仪乃自书此铭曰:“以慰吾弟。”束阳篆,葢亦士常意云。

○河南道监察御史程君材墓志铭(王鏊)

译朱睦木挈 李兴字伯起,嵩县人。成化十一年进士,授冠县知县,因父母丧离职。百姓拦路哭泣挽留,他服丧期满复职,改任邹县县令,不久升任监察御史。他忠诚耿直,敢于进言,每次上疏都与妻子诀别,不再顾及家事。巡按陕西时,大力振肃风纪,所到之处奸盗都屏息。那时参将郭镛倚仗势力违法,各司都害怕他,偶尔有人弹劾,郭镛便派人在路上劫夺,连奏章也抢走。李兴于是秘密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按法诛杀,皇上批准了奏疏;李兴将他捕获,在市中斩戮,百姓无不称快。又有一个仪宾樊某,曾经殴打父亲,父亲向官府控告,却没有人敢办理。李兴查访得知后,设法把他捆到台阶下,杖打至死。其他铲除豪强、制伏暴徒的事,都像这样。布政使韩某一向与李兴不合,等到转任都御史,便出任抚治关中,因郭、樊两家的子弟控告,便上奏李兴,将他逮到京师,以重罪论处。吏部尚书王恕于是上疏论救,大意说:“近来御史李兴巡按陕西,完全尽到宪职,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对地方的益处很多。如今他所伤害的虽有数人,大概是想惩治奸猾顽民,并非有意挟私报复,按法应当拟处徒刑。如今如果把他处死,臣恐怕天下后世会认为陛下用刑任性随意,而不是依法行事,这难道不会损害陛下至仁至明的德行吗?况且天下贪官污吏、强悍军人和豪强百姓所忌惮的,只有御史。如今如果这样处置,便会使御史低头丧气,而贪污者和豪强没有任何忌惮;想使小民获得安宁、四方安定,就困难了。”奏疏送入后,皇上减轻了他的罪,贬谪戍守岭表,而李兴的声名更加震动天下。适逢赦免,他得以归来。著有《西巡奏议》《嵩南野录》若干卷。他的儿子李尚在父亲李兴被诬陷、判处死罪时,三次上奏请求代父受刑。等到李兴被贬戍宾州,李尚便跟随前往。弘治十一年,李尚以宾州学生身份中乡试。评论说:李公喜好议论政事,所上奏疏多是铲除奸邪、揭露弊端、任用正人的内容,一时之间朝廷内外肃然。他巡按陕西时,所到之处山岳震动,直到今天官吏百姓仍然畏惧他的威严而感怀他的恩德,可以说没有辱没自己的职守。看看世上那些喜欢因循沉默、厌恶刚直的人,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呢!御史徐宪传(崔铣) 崔铣 徐宪字振纲,安阳天池人。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授松江推官。松江被天下称为富庶之地,但百姓颇为狡黠。徐宪以约束自己、推诚待人来治理,张弼称赞他说:“身处繁华却不受诱动,不轻易使用刑罚,适合这里的民俗,百姓也称他为‘徐青天’。”有个偷牛的人用火刀改变牛角的形状,使人无法辨认。徐宪命人把牛放到野外,牛奔回主人家的栏中,于是治偷牛者的罪。他进入内台后,御史出使巡按甘肃,带回进贡的狮子,徐宪命守关者不要接纳。他上疏说:“狮子是异类之物,接受它会滋长夷人的骄横之心。况且它每天要吃牛羊,还要一百人抬运。过去武王接受獒犬,召公告诫说:‘细小的行为能够累积成大德的损害。’过去夷人进贡狮子,朝廷接受了,所以他们敢于再次进贡。他们大概已经窥见我国的喜好了。”于是退还狮子,同时对当时按例可以以财物赎徒刑的人,也一并允许赎杖刑。徐宪上奏说,流刑的赎罪标准是米四十石而已,杂犯死罪不论五十石。如今增加赎杖刑的法规,那么三年徒刑的赎粮就达到四十五石了;这虽然比死刑轻,实际上却比流刑还重。徐宪以母亲年老为由称病辞官,回到天池,去世时五十一岁。河南道监察御史李君经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士常姓李,讳经,别号力斋。他的先世是凤阳临淮人。曾祖父讳济,元朝末年率乡兵归顺国家,因累积功劳授广信卫正千户。祖父讳庸,任陕西都指挥佥事。父亲讳征,任万全都指挥佥事,才开始居住万全。兄长上章,署理都指挥佥事,世代都有功勋声望。士常幼年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一样,进入都司学校后,专心致志地求学,夜里有时困倦,便用手自己拍打脸颊。舜咨的父亲尚书公被贬戍万全,士常确实接受了他的教诲,在诸生中很有名声。叶文庄公巡抚时,特别赏识厚待他,把他推荐给我的岳父蒙泉岳公。岳公当时任兴化府知府,收到叶公书信,说:“这个人与我相交,不会辜负我。”便立即回信答应。士常在蒙泉门下游学很久,学问更加进步。御史林贵实、阎子与督理学政,都认为他有才器而赞许他。甲午年考取乡贡,戊戌年中进士,奉诏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辛丑年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奉敕巡视山海诸关两年,政令明白严肃;回来后掌管本道事务,考核京官称职与否,尤其严谨慎重而不苟且。巡按河南时,命有司不得宽免商人货物而不查验其职责,听说的人都相互告诫,不敢放纵。当时年成大凶,他上疏说:“怀庆诸府百姓父亲吃儿子,兄长吃弟弟,骨肉亲属相互吞食,死者十有六七。虽然已经蒙受赦免宽宥,也应当大力减免赋税、抚恤百姓,或许可以消弭其他变故。”他又与巡抚商议各种赈济抚恤之事,尚未等到回复,便更加忧愁烦闷。案牍诉讼堆积如山,来不及睡觉吃饭。暑天到了洛阳,疾病发作,又有公事应当前往汴州,他仍然审阅案件直到半夜才出发。到达后病势更加严重,已经说不清话了,却还断断续续地说着救济灾荒的事情。九月二十一日去世。士常天性孝顺友爱,又熟悉世代家训,服丧期间三年吃粗食;兄弟和睦,白天聚在堂上,晚上才回去睡觉。兄长出门未归,超过平常时间便不敢吃饭。闺门内和谐恭敬,彼此以宾客之礼相待。叔母宁愿守寡,终身守节。母亲侍奉兄长士章的儿子指挥同知稽、穆,以及兄长纯的儿子程秀,这些孩子都早年丧父,她把他们视如己出,有时亲自讲授、修缮料理。庶弟遗腹在外,长大后便设法把他接回来,为他娶妻。士常趋赴义举如同口渴求饮,勇于担当而不计个人力量;对于善良的人,他推诚相待,使人心向仰慕,凡是意气相投者,他都坦露心腹。任官清廉节俭,家中人口众多,俸禄不够,有时借贷度日;遇到文人墨客,便整日延请款待,与他们唱和,所得诗赋多到累满箱笥,却仍然酷爱不厌。从翰林院出任御史后,虽然到了极为通达显要的地位,却并非他的志趣,最终因忧劳而死。唉,悲痛啊!士常擅长楷书,曾说:“我的兄长书法超过我。”说的是士仪。士仪于是亲自书写这篇铭文,说:“用来安慰我的弟弟。”束阳篆书,大概也是士常的意思吧。河南道监察御史程君材墓志铭(王鏊)

王鏊

□宗皇帝御天下,忧悯元元,体貌大臣,而于台谏尤所优假,于是言官多得尽言。而言之得体,剀切而可惮,婉曲而可思,明白而可以感动人主者,亦无几人。若休宁程君良,用其所谓得进言之体者也。君讳材,初以进士授闽之汀州府推官。汀俗故号□犷,君至方毅明察,一时狱讼不之守而之推。守以是嗛之。巡按御史胡华入守言,每含怒以待。有囚法当流,胡欲寘之死,君据法以诤。胡曰:“我不知法耶?”胡怒亦甚。君辨不巳,久之,胡忽自悟曰:“推官言是也,不然几误杀一人。”后有大狱,必召君议,巡郡必挟君以往,文事武备悉以委之,且举君八闽循吏之首。召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即上疏劾大臣贪耄者二人。时长宪者谓试御史不得遽言事,不与实授,君亦不顾曰:“试御史独非言官耶?”会考京职,给事中吴蕣、王葢被黜,二人葢尝劾冢宰马公者,君遂上疏言:“大臣天子之腹心,言官天子之耳目,任腹心而废耳目,可乎?”愿留蕣葢黜臣等之缄默者。未几,又疏九库出纳之弊,蠧政刬甲子秋始实授御史,往福建清戎伍。至天津,值中贵进时鲜者,暴横不法□□□□□□□□□□□□安民生。至淮安,又上弘大纲,举万目以隆治体,任将帅以重边防,谨谥议以昭公道,累数千言。今上初政,又上十事:一曰君心万事之本,圣学进修之本,朝廷四方之本,部院诸司之本,衣食生民之本,礼乐教化之本,贤才致治之本,听纳求谏之本,将帅攻守之本,内治外攘之本。所历地方灾伤,又上奏曰:“陛下登极之初,灾异数见,愿反身修德,信用忠贤,自宫闱以及百执事,皆禁绝奢侈与逸游戏玩之具,与夫不正之人、无益之事、可缓之赋,一切罢去,皆人所难言者。”又尝荐人才,如王纶可尚御药,许进宜本兵柄,陆完之勤廉,林俊之养素自重,陈茂烈、张诩、夏鍭、潘府之恬退,后多名士。君自以裔出于程,而生于新安,故一意程朱之学。尝曰:“今世人才之不逮古者,科目害之也。”朝廷设科以取士,士由科目以进身,岂利禄之谓哉?所至辄引诸生讲明性理之学,虽簿书丛沓,而手不释卷。居大父母丧,不用僧尼道士,至今家以法。时巡按缺员,君兼领其事,又兼查理文卷、军器诸务,填委君殚精竭虑,遂以成疾。疾革,召所属语之曰:“吾言官不能举职,死有余媿。死之日,其勿□赙赗,以重吾罪。古者冠带不送死,其吾易深衣以殓。”时有族叔在浙西,求一诀。君曰:“谢吾叔察院,岂私见所耶?”叔大哭而去。时正德丙寅九月十七日也,年止四十有一。君修髯伟仪观,抱负落落不凡,与张芝、戴铣友砥砺以名节,必欲追古人及之,不肯随世碌碌以就功名。官内台一年,所上十余疏,疏皆当今急务,非掇拾细故以塞责,亦不矫讦以求名。□中道忽踠然,迹其所树立,亦足襮白于天下。虽不□公卿未不遇也,假而位至卿相,终老默默以□□今所得何如哉?

○监察御史郑巳传(郡志)

郡志

郑巳,字克修,山海卫人也。成童,充县学弟子员,属俪句辄惊人。贫而克意向学,隆冬夜然柴诵书达旦。举乡试亚魁,登成化丙戌进士,选庶吉士。刘文安典教,每阅其文,辄叹曰:“山海乃有此子耶!”改御史,会廷推抚臣有弗当,巳出即抗章论之,语侵当道。又累疏指摘抚臣及中贵,而权要多忌之矣。巡按陜西甘凉诸路,灾沴连岁,边境绎骚,巳上匡时图治等疏,大要以安民练兵责在守令将帅,而守令将帅之选责在吏兵二部,探本则归重于君身,亲儒臣以讲学,延大臣以勤政,奖直臣以来谏,亹亹数千言,极剀切,咸断断可行,得上允,遂讲赈济,饬边备,陕以西赖之。时勋贵出镇,纨袴子弟怙势凌下,监司莫敢问,巳捕而杖之,滨死,实勋贵人亲弟也,乃谋中之,谪戍宣府。总兵慕而敬礼焉,馆诸佛宫,士从学日众。有黠卒怨总兵,奏不道事,累及巳,系阙下,诬白放归田里。奉即□诏复官,知者欲荐向用□,坚谢不起。葢其亮节有气□,恶如仇雠,谈世事弗平,辄攘臂愤惋,至面诘人,罔□其不耦于时,有以云。

○监察御史王君传墓志铭(马中锡)

译王鏊 □宗皇帝治理天下,忧悯百姓,礼遇大臣,对台谏官尤其优厚宽容,因此言官大多能够畅所欲言。然而,进言合乎体制、切中要害而令人警惧,委婉曲折而值得思考,明白清楚而足以感动君主的人,也没有几个。像休宁程君良,正是那种掌握进言之体的人。君讳材,起初以进士身份授任福建汀州府推官。汀州民俗一向号称□悍,君到任后刚毅明察,一时之间案件诉讼不找知府而找推官。知府因此嫉恨他。巡按御史胡华进入汀州府,知府向他进言,胡华每次都带着怒气等待。某囚犯依法应当流放,胡华想置他于死地,君依据法律争辩。胡华说:“难道我不知道法律吗?”胡华更加恼怒。君不停止辩说,过了很久,胡华忽然醒悟说:“推官说得对,不然几乎误杀了一个人。”后来遇到重大案件,必定召君商议;巡视各郡,也必定带君同行;文书政务和武备事务全都交给他办理,并且推举他为八闽循良官吏之首。召入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后,立即上疏弹劾两名贪婪昏聩的大臣。当时掌管宪台的人说,试任御史不能立即谈论政事,不给他正式实授;君也不在意,说:“试任御史难道不是言官吗?”适逢考核京官,给事中吴蕣、王葢被黜退,这两人曾经弹劾过冢宰马公,于是君上疏说:“大臣是天子的腹心,言官是天子的耳目,任用腹心却废弃耳目,可以吗?” 希望留下吴蕣、王葢,黜退我们这些保持缄默的人。不久,他又上疏揭露九库出纳的弊端,指出其腐蚀政务。刬甲子年秋,才正式授任监察御史,前往福建清查军伍。到达天津时,恰逢权贵宦官进献时鲜之物,横暴违法,□□□□□□□□□□□□安定百姓生活。到淮安时,又上疏提出弘大纲领、举张万目以尊隆治理体制、任用将帅以加强边防、谨慎议定谥号以彰显公道,洋洋数千言。今上初掌政事时,他又上奏十事:一是君心是万事的根本,圣学是进修的根本,朝廷是四方的根本,部院诸司是朝廷政务的根本,衣食是百姓生存的根本,礼乐教化是社会治理的根本,贤才是达到治平的根本,听取采纳意见是求取谏言的根本,将帅是攻守的根本,内治外攘是国家安定的根本。所巡视的地方发生灾害,他又上奏说:“陛下登极之初,灾异多次出现,希望反省自身、修养德行,信任任用忠臣贤者;从宫闱直到百官,都禁止并杜绝奢侈、安逸、游乐玩赏之物,以及不正派的人、无益的事情、可以缓办的赋税,全部废除。这些都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他还曾经推荐人才,如王纶可以任尚御药,许进适合掌握兵部权柄,陆完勤劳廉洁,林俊涵养素质、自重自守,陈茂烈、张诩、夏鍭、潘府能够恬静退让;后来这些人大多成为名士。先生自认为是程氏后裔,又生长在新安,因此专心研究程朱之学。他曾说:“当今世上的人才不如古人,是科举制度害了他们。”朝廷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士人凭科举进身,难道只是为了谋求利禄吗?他所到之处,总是召集诸生讲明性理之学;即使文书堆积繁多,手中也从不放下书卷。居祖父母丧时,不采用僧、尼、道士的仪式,直到今天家中仍以此为准。当时巡按缺员,先生兼领其事,又兼管查理文卷、军器等事务,事务纷至沓来,使他竭尽精力、殚精思虑,终于因此成病。病重时,他召集属下对他们说:“我作为言官不能履行职务,死后仍有余愧。我死的那天,不要□赙赗,以加重我的罪过。古人不用冠带送死,你们把我的冠带换成深衣来入殓。”当时有一位族叔在浙西,他想求诀别。先生说:“请转告我的叔父察院,难道还能因私情相见吗?”叔父大哭着离去。这时正是正德丙寅九月十七日,先生享年只有四十一岁。先生留着修长的胡须,仪表高伟,胸怀抱负,洒脱而不凡。他与张芝、戴铣以砥砺名节相交,必定要追踪古人而赶上他们,不肯随世俗庸碌度日以求功名。他在内台任职一年,上奏十多道奏疏,内容都是当今的急务,不是拾取琐碎旧事来敷衍塞责,也不故意夸张攻讦来求取名声。□中途忽然倒下,考察他一生所建立的事业,也足以在天下人面前显扬。即使不□公卿,也不能说他没有受到知遇;假如他后来官至卿相,终身默默无闻,那么与如今所得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监察御史郑巳传(郡志) 郡志 郑巳,字克修,是山海卫人。到了成童之年,补为县学弟子员,写作对偶句常常惊动众人。他家贫,却专心向学,隆冬的夜里烧柴照明,诵读经书直到天亮。乡试考中第二名,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刘文安主持教务时,每次读到他的文章,总是感叹说:“山海卫竟然有这样的才子吗!”后来改任御史。正逢朝廷推举巡抚大臣时有不合适的人选,郑巳出面便上奏抗议,言辞牵涉当权者。此后又多次上疏指责巡抚大臣和宦官中的权贵,于是权要人物大多忌恨他。他巡按陕西、甘肃、凉州等地,灾害连年不断,边境接连骚乱,郑巳上奏《匡时图治》等疏,大意认为安定百姓、训练军队,责任在守令和将帅;选择守令、将帅,责任在吏部、兵部;追究根本,则归重于君主自身,亲近儒臣以讲学,延请大臣以勤于政务,奖励正直的臣子以招来进谏。他洋洋数千言,极其恳切,句句都确实可行,得到皇帝允准,于是施行赈济,整饬边防,陕西以西的百姓都依赖这些措施。当时勋贵出任镇守,纨绔子弟仗势欺凌下属,监司没人敢过问。郑巳将其中一人逮捕施杖,几乎打死;此人实为勋贵的亲弟弟。于是勋贵谋害他,把他贬谪戍守宣府。总兵仰慕他而以礼相待,把他安置在佛寺中,跟随他学习的士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个狡猾的士卒怨恨总兵,奏报不合道理的事情,牵连到郑巳;郑巳被押到宫阙之下,后来查明是诬陷,释放回乡。奉行即将□诏恢复他的官职,知情的人想推荐他重新起用□,他坚决推辞,不肯出仕。大概因为他光明的节操和刚强的气概,嫉恶如仇;谈论世事,遇到不平之处,便挽起袖子愤怒叹息,甚至当面责问别人,毫不顾忌自己不合时宜,因此有人这样评价他。○监察御史王君传墓志铭(马中锡)

马中锡

宝坻有良御史曰王传。元臣生有异质。大父徽州司狱某,谓其父主簿封御史缙曰:「是儿骨相当贵。」嘱其母封孺人赵氏护爱惟谨。既长,广颔疏髯,性资高朗。领成化辛卯乡荐,以乙未进士山东城武县知县。下车值岁侵,民多流亡,县帑廪罄竭。元臣移文□郡,得银二千余两;移檄殷富,得粟麦二千余石,布帛二千余匹,以需赈给。民赖全活,人称其仁。恶少杀一家七人,狱久不决。君廉得其情,抵于法。人称其明。以是有艮有司之称。甲辰拜御史,多所论列,风纪肃然。初使南畿察马政,继使辽阳,又按关陜、按江西,皆悉弊端,着能声,深得宪体。时江西多事,元臣毛举细故,无不悉于虑,必欲无欺,以是有良御史之称。然亦以是得劳瘁疾,虑不能支,遂上疏乞归,冀优游林下,以毕余年,而竟不起。弘治癸丑正月某日也,得寿纔四十四。呜呼哀哉!铭曰:崇班上寿,讫死无闻。君不人愧,而人愧君。

○云南道监察御史东川包公泽墓碑(张时彻)

张时彻

包氏其先汴人也。至朝散大夫彰,始徙鄞之江东。于是鄞乃有江东包氏云。明兴,有以明经举进士,授新城丞,则讳莘者也。莘生文助,文助生甸,甸生铭,号素庵,赠监察御史。配纪氏,赠孺人。生子男五,御史公其次也。讳泽,字民望,叩号东川。孺而颖特,年十三补郡庠生,器艺辄先诸生。弘治癸卯举于乡,丙辰第进士,首以才儁选,授云南道监察御史。督视京师通渠护垣有功,承宝镪之赐。庚申奉玺书,清戎陜西,饬理宁夏、固原诸要害。经略整整,磨勘诸司文卷,搜剔蠧弊,罔伏。比考绩,纶音嘉奖焉。巳而出按湖广,兢兢执法,奏罢藩臬不职者。郡县官凡自揆无状,辄望风解印绶。诡籍之吏,空舍而遯,非一一捕治之也。诸王府侵田,咸勒而归之民。先是郢王国绝,遗垦田一百六十顷,兴、襄二府各欲归其国,奏争不巳,抚按官迄不能决。公详核始末,请以田归兴府,而襄府军校得佃种如故,其事乃定。时有参将赵升者,善欢显贵人,尝杖杀戍士,夺民园舍。显贵人无敢发,间公至,密以万金赂麾之,而悉按以法。仪宾萧琏輘轹诸司,王实之窟,公曰:「薮亡格宪非制也,盍以闻?」王瞿然,出琏就狱。太和宫巨珰齐姓者,怙宠徼福,四张渔猎,闻公按部,辄戢其下曰:「毋纵阎罗包老擒汝矣。」于是兴学校,正风俗,练甲兵,修水利,举□政课农功,哀矜寡,谨刑狱,平反大辟凡四十余辈。值岁太歉,发余粟葺贡院,诸司以哺饥民,所活葢以万计。其余兴利除害,疏奏九十余事,皆斤斤中于理。巴东杂出洞蛮,以隶省会之逷也,怕负固不靖,乃度地宜,奏设九溪、永定兵备,诸夷不兵而服。公初奉命而出也,道经维扬,徐运同携千金科场关节,浙东张佥事亦私以二子嘱,皆峻绝之。及锁院条禁精严,校阅详核,得人称盛云。公天性仁孝,二亲早世,孺慕者葢终其身。诸弟妹方在襁褓笃于抚字,俾有成立。平居敦尚行谊,最率礼节。训子弟有常业,每邸舍遗书,辄以惇本饬躬。先与人交,恂恂不二。亲党急难,则亟拯救,甚于痌瘝之在身也。时兄弟强干,率以智计逐什一之利,积赀高等矣。比其析也,人取千金不啻,而公则一无所与。土田屋室,悉取其薄者。追念禄不逮亲奉廪,所积置山田四十余岁时伏腊飨祀之需,与诸从共之。在官清白自将,门无私谒。乡有猾盗詹拣尸者,善发古墓,事觉系狱。暮夜啖邻人袁孟一,持玉碗二,黄金数镒,诣公丏免。公曰:“此盗物也,而复盗盗物,可乎?”亟言于官而法之。于是吾明盗墓之患遂息矣。卒之日,家无私槖,惟有东川政绩十二卷。弘治乙丑七月卒于京邸,得年仅五十有七。

○监察御史涂君祯墓碑(李梦阳)

译马中锡 宝坻有一位贤能的御史,名叫王传。元臣生来就有非凡的资质。他的祖父徽州司狱某,曾对他的父亲、主簿封御史缙说:“这孩子的骨相应当显贵。”并嘱咐他的母亲、封孺人赵氏谨慎爱护他。他长大后,下颌宽广,胡须稀疏,性情资质高明爽朗。成化辛卯年考中乡试,乙未年考中进士,任山东城武县知县。到任时正逢灾荒,百姓多有逃亡,县里的钱库和粮仓都已耗尽。元臣发文给郡中,得到银二千多两;又发文告谕富户,得到粟麦二千多石、布帛二千多匹,用来供应赈济。百姓依靠这些得以保全性命,人们称赞他的仁德。有恶少杀了一家七口,案件长期不能判决。王传查清实情,依法处死凶手,人们称赞他的明察。因此获得了“能干的有司官员”的称誉。甲辰年授任御史,弹劾论列很多事情,风纪为之肃然。他起初奉命到南畿巡察马政,继而出使辽阳,又巡按关陕、江西,都能彻底查明弊端,获得能干的声誉,深得御史职掌的体统。当时江西事务繁多,元臣即使细小事情也全都放在心上,务必不受欺蒙,因此有“贤良御史”的称誉。然而也因此劳累成疾,担心身体不能支持,便上疏请求归乡,希望优游林下以度过余年,但最终没有恢复健康。弘治癸丑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才四十四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唉,悲痛啊!铭文说:身居显贵的官班,直到死去也没有声名。不是君使人惭愧,而是世人使君惭愧。○云南道监察御史东川包公泽墓碑(张时彻) 张时彻 包氏的先祖原是汴地人。到朝散大夫包彰时,才迁居鄞县江东。于是鄞县才有了江东包氏。明朝兴起后,有人凭明经科考中进士,被授为新城县丞,就是讳莘的人。包莘生包文助,包文助生包甸,包甸生包铭,号素庵,追赠监察御史。配偶为纪氏,追赠孺人。生有五个儿子,御史公是其中的老二。讳泽,字民望,号东川。幼年聪颖出众,十三岁补为郡庠生,才具学艺总是超过诸生。弘治癸卯年中乡试,丙辰年考中进士,首先因才华俊秀被选用,授云南道监察御史。他督察京师通渠、保护城垣有功,获得宝钞的赏赐。庚申年奉玺书,清理陕西军务,整饬宁夏、固原各处要害。筹划经营严整,考核各司文卷,搜查剔除积弊,没有遗漏。考绩后,皇帝下诏嘉奖。不久出任湖广巡按,谨慎执法,上奏罢免藩司、按察司中不称职的人。郡县官员凡是自知没有政绩的,往往望风解下印绶。伪造户籍的官吏,弃舍逃走的,不止一人;他并没有逐一逮捕治罪。各王府侵占的田地,他都勒令归还百姓。此前郢王封国断绝,遗留下垦田一百六十顷,兴府、襄府都想把它归入自己的封国,互相上奏争夺不止,巡抚、巡按官一直不能裁决。包公详细核查事情的始末,请求把田地归给兴府,同时让襄府的军校仍照旧租种,于是事情才定下来。当时有个参将赵升,善于讨好显贵人物,曾杖杀戍卒,夺取百姓的园圃房舍。显贵人物没人敢揭发,包公到任后,有人暗中用万金贿赂他,想让他放过赵升,但他把全部事情都依法审查。仪宾萧琏欺压各司,是王府实际的爪牙。包公说:“聚集亡命之徒,不遵法宪,不合制度,为什么不把这事上报?”王府惊惧,便把萧琏交出下狱。太和宫有个姓齐的大宦官,倚仗宠幸求取福祐,四处张网渔猎;听说包公巡按到辖区,便告诫手下说:“不要放纵,阎罗包老要来捉拿你们了。”包公于是兴办学校,整顿风俗,训练甲兵,修治水利,推行□政、考核农功,怜悯鳏寡,谨慎审理刑狱,平反死刑案件四十多人。正逢大歉收,他发放余粮修缮贡院,各司用这些粮食喂养饥民,救活的人大约以万计。其余兴利除害之事,上疏奏报九十多件,全都切实合乎事理。巴东一带杂居着洞蛮,因为隶属省会而相距遥远,常常依险固守,不肯安定。包公于是根据地势设置九溪、永定兵备,诸夷没有经过用兵便归服。包公起初奉命出任时,途经维扬,徐运同带着千金,想托人打通科场关节;浙东张佥事也私下托付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包公严词拒绝。到了主持科举考试时,封锁考场、禁令都很严密,评阅详尽核实,所得人才被称为盛况。包公天性仁慈孝顺,双亲早逝,他终身都怀有如同幼儿思慕父母般的哀思。几个弟弟妹妹当时还在襁褓中,他尽力抚养,使他们能够成人立业。平日重视品行和情义,最能遵守礼节。教导子弟要有固定的职业;每当在寓所留下书信,总是以敦厚根本、修养自身相勉。他一旦同人交往,便温和诚恳,始终不变。亲族遇到急难,他立即救助,比身上患病还更加焦急。当时兄弟们精明强干,多凭智谋经营十分之一的利润,积累财产达到很高的程度。分家时,别人取得千金还嫌不够,而包公却什么也没有分得。田地房屋,他全都选择其中较差的。后来想到俸禄不能供养双亲,便用领取俸禄积存的钱置办山田,四十多年间用作伏腊祭祀的费用,并与各位堂兄弟共同享用。他任官时清白自守,家门没有私下求见的人。乡里有个狡猾的盗墓贼詹拣尸,善于挖掘古墓,事情败露后被关进监狱。一天夜里,他给邻人袁孟一送去两个玉碗、几锭黄金,请袁孟一到包公处求情免罪。包公说:“这是盗墓所得之物,如今又盗取盗墓贼的赃物,可以吗?”立即向官府说明情况,依法治罪。于是我们明白了盗墓的祸害,这种事终于平息。包公去世那天,家中没有私藏财物,只有《东川政绩》十二卷。弘治乙丑年七月在京城寓所去世,享年只有五十七岁。○监察御史涂君祯墓碑(李梦阳)

李梦阳

新淦县南,我舟至莲花潭,舟人指岸西庐曰:“此涂御史居也。”余闻之,呀然,于是登岸造其庐,见其子朴,而问涂御史葬处。朴指曰:“父□处,隔江五里,东乡西廉山是也。”余望之,歔欷巳,谓朴曰:“比得碑于废寺,吴石也,曳树墓道,刻表表曰:‘戊辰夏,余葢罹阉瑾祸云。’”余至京师,下诏狱,乃涂君业先系狱,相见,执手问故。初,瑾以盐货源也,因遂厚望巡盐御史,货会一御史入货如瑾望,而瑾辄拟人,人必厚货如望。及涂君巡盐还,则空手见瑾,瑾怒,下君狱。然犹日望其货来也。久之,货竟不来,瑾愈怒,矫诏涂祯打三十棍,发肃州卫永远充军。君坐掠重,寻卒无问识不识,见君卒无不嗟叹泪下。乃时,余尚在狱,闻之哽噎者累日,食不能下也。今大政更新,瑾事尽废,格不行,人士咸彬彬乎进矣。无问识不识,语及君,又无不嗟叹泪下。以冤故,祯君名字宾贤,弘治己未进士,出知江阴县,有卓异绩,举天下第一,乃于是擢御史云。始君下狱,江阴人愿厚货入瑾如它御史数,塞瑾望,解君,君不从。而朴则曰:“父幼时尝读书玉笥山。”云惊古持礼讳弘济者,父父也,早亡,而朴仲父曰涂兆善,使酒触父父容之。仲父以父之容之也,反顾骄纵酒,然产不出其手,于是谋手其产,日哄父割,父不从。会父出,仲父辄自主产割而手其丰。父还,祖母不平而怒曰:“阿兆自主产割而手其丰,盍白族长?”父对曰:“弟寡活不如儿廪生也。”父有友丘坤者,家贫而有子,议聘朴妹矣,未决,会坤卒,父往吊焉,语坤妻曰:“吾女巳心许而郎矣,勿疑。”语曰:“观其死知终始,今岂无皎皎之行世所敬诵?然矫伪盗名称,身殁而迹彰者多矣,此非所谓诚之不可掩邪?”夫涂君官不过七品,寿瑾踰四十,非赫赫久修之夫也。乃今殁,士夫思于朝,乡人德于乡,所县县人思慕而不忘,此岂苟然者耶?然余往在诏狱。见君日涕泣,念母。今母存而君则亡,亡于非命。论者颇疑善而无报。夫孟子不云:“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诚若云云,则颜回、王通之伦非哉?

○监察御史林西园公塘墓志铭(林俊)

林俊

西园公貌古冲晦,不肆时俗衒耀,人鲜克知者。一日会黄司副汝亨所,公独端坐无言。既去,予曰:“是无类有道者。”黄曰:“然。”是故进士督坟,巡抚上其事,令者行人使诸藩给边饟,绝馈遗者。既监察御史言慎名器,厚国本七事,名斥主柄匪材。又按傅太监假子出巡云南,言孟密不当立,安抚阶乱事出万学士乖违,程尚书依附马序班受赇。又言镇守故遗玩具淫巧过制,宜镕毁母以上供。疏入,太学士南阳刘公惊曰:“林得御史体,未可以貌取人。”镇守所渔利十汰八九,狐鼠熏灌殆尽。代者心不乐,然敬惮之,曰:“吾阅御史多矣,无如林者。”黔国沐公廉重宽博,椽史张聪盗柄,都司屈膝不礼,边务多纷更,受赇事败。沐欲徐去,以他藩司达予曰:“是有抚巡。”既而都宪王公怒见词色,公独唯唯。人曰:“怒难救也。”予曰:“无亦唯唯者耳。”既之王颇解,而公执如故。聪竟戍广西。故事镇守邀饮,御史坐右,公始坐左。幕下治文书,颇弄舞方执酌跪,公曰:“善事主者,母袭故常。”其人骨竦膝触地有声。二府官属尽敛弗肆。参将纵麾下私干崖夺印杀人,公核实论死数人,降调数官,参将坐落职闲住。都司有粗悍者,公阴折之,时弗自胜。然语人必曰:“林道学,林道学。”有安乃者,土官子。土官坐事死狱中,通把利其田,言乃谋叛。普显者,土官弟嫂氏虞争官,诬以通黑脚夷三千入寇,皆系狱十余年,被累死者百计。土人惧其出,则飞语讙呶,无敢白者。公驳曰:“乃叛从者何人?寇何乡?黑脚夷至三千,时当有飞报征调事,岂得自默?”遂不能难,乃显得安置四川。自余平反益众。葢公智而守以愚,动而行以静,正而居以和,繁而示以简,无喜色,无怒容,故法克施,人无怨。若议者在滇几三年,代者以忧中止,继者当复来,公方别僚属出界上以俟。继者病告报至,三司欲观举止除遣,俟别方。言公揖入,叙坐如常,不复问故。神采无动者,人服有养。以学行选督南畿学政,黜浮华,重廉退,士风就醇,声实益副铨曹。上太仆少卿,未命,方复有所须,则公以省墓北上,告终湳城。弘治丙辰十月初七日也。生丙寅十一月十八日,讳塘,字廷玉,候官云程人。公孝友仁信,学求心身,不专进取,尝十年不赴会试。所历迪功、修职、承事、文林四郎。所著《西园藁》《宗法存古录》。墓在何家坑之原。

○监察御史陈茂烈传(实录)

译李梦阳 新淦县南面,我的船行至莲花潭,船夫指着岸西的一座房屋说:“这里就是涂御史的住所。”我听后惊讶不已,于是登岸到他的房舍拜访,看见他的儿子朴,便询问涂御史的墓地。朴指着说:“父亲□葬的地方,在江对岸五里,东乡西廉山就是那里。”我望着那里,已经抽泣起来,对朴说:“近来我在一座废寺中得到一块墓碑,是吴地的石头,拖到墓道旁,上面刻着显著的文字:‘戊辰年夏天,我大概遭遇了阉瑾的祸害。’”我到京师后,被下诏狱,才知道涂君业已先被关入狱中,便与他相见,握着手询问事情缘故。起初,刘瑾把盐货看作财源,因此对巡盐御史寄予厚望。有一名御史进献的财物符合刘瑾的期望,刘瑾便以此作为标准;别人也必须进献与这个标准相当的财物。涂君巡盐回来后,空手去见刘瑾,刘瑾大怒,把涂君下狱;但仍天天盼望他的财物送来。过了很久,财物始终没有送来,刘瑾更加恼怒,便诈传诏令,命令把涂祯打三十棍,发往肃州卫永远充军。涂君因受重刑,不久去世;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听说他死了无不叹息流泪。当时我还在狱中,听到消息后哽咽了好几天,饭也咽不下去。如今朝政已经更新,刘瑾的事情全部废止,原来的格局不再实行,士人都文质彬彬地重新进用了。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只要谈到涂君,无不叹息流泪。因为他的冤屈,涂祯,字宾贤,弘治己未年进士,出任江阴县知县,政绩卓异,被举为天下第一,于是擢升为御史。起初涂君下狱时,江阴人愿意拿出丰厚财物,像其他御史那样送给刘瑾,以满足刘瑾的欲望,解救涂君,但涂君没有接受。朴又说:“父亲幼年时曾在玉笥山读书。”据说有个名叫云惊古、持礼、讳弘济的人,是父亲的父亲,早年去世;而朴的二叔叫涂兆善,喜欢饮酒,曾冒犯祖父,祖父宽容了他。二叔认为父亲宽容自己,反而回头更加骄纵饮酒;但产业并不掌握在他手中,于是便谋划夺取产业,天天吵闹要父亲分割,父亲不答应。正逢父亲外出,二叔便擅自主持分割产业,把肥美的部分据为己有。父亲回来后,祖母不平而发怒说:“阿兆擅自分割产业,把肥美的部分据为己有,为什么不告诉族长?”父亲回答说:“弟弟寡居,生活还不如我这个廪生的儿子。”父亲有个朋友叫丘坤,家贫但有一个儿子,已经商议聘娶朴的妹妹,只是还没有定下。恰好丘坤去世,父亲前去吊丧,对丘坤的妻子说:“我女儿已经心里许配给你儿子了,不要疑虑。”这句话的意思是:看一个人的死亡,就能知道他一生的始终。如今难道没有品行光明、为世人敬重传诵的人吗?但也有不少人用虚伪手段窃取声名,死后反而使事迹显露出来;这难道不是所谓真诚不可掩盖吗?涂君的官职不过七品,享年也不到四十,并不是显赫而长寿的贤者。然而如今他去世后,士大夫在朝廷思念他,乡人在乡里感念他,所任县的百姓思慕他而不能忘记,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当时在诏狱中,看见涂君天天哭泣,思念母亲。如今他的母亲还在,而他却死了,并且是死于非正常原因。议论者很疑惑善行为何没有得到报偿。孟子不是说过:“夭折或长寿都不因此改变,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颜回、王通这一类人又怎么说呢?○监察御史林西园公塘墓志铭(林俊) 林俊 西园公相貌古朴沉静,不向时俗炫耀自己,很少有人能够了解他。有一天在黄司副汝亨家相会,公独自端坐不说话。离开后,我说:“这个人好像有道之士。”黄司副说:“是的。”因此被选为进士,负责督察坟墓;巡抚上奏其事,任命他出使各藩,为边军发放粮饷,并断绝馈赠。后来任监察御史,上疏谈论慎重使用名器、厚植国家根本等七件事,指斥掌权者任用非才。又巡按傅太监的假子出巡云南,指出孟密不应当设立;指责安抚使阶因万学士而使乱事违背处理;指责程尚书依附马序班并接受贿赂。又指出镇守太监过去遗留的玩物和淫巧器具超过制度,应当熔毁,不要再拿来供奉。奏疏送入后,大学士南阳刘公惊叹说:“林公深得御史的体统,不能只凭相貌取人。”镇守太监搜刮的利益十成中被清除八九成,狐鼠般的党羽几乎全部消失。代任者心中不高兴,但敬畏他,说:“我见过的御史多了,没有像林公这样的。”黔国公沐公清廉稳重、宽厚博大,属官张聪却窃取权柄,都司向他屈膝而不行礼,边务多次反复变更,后来受贿的事情败露。沐公想慢慢把他调走,便通过另一藩司对我说:“这里有巡抚巡按。”后来都宪王公怒气冲冲地当面责问,林公只是连声应答。人们说:“在这种愤怒面前很难获救。” 我说:“他也不过是连声应答罢了。”后来王公的怒气渐渐消解,但林公仍然坚持原来的态度。张聪最终被发往广西戍守。按照旧例,镇守太监邀饮时,御史坐在右边;林公开始时却坐在左边。幕僚办理文书,颇为轻佻地舞弄手中器物,正拿酒跪下时,林公说:“善于侍奉主人的人,不要沿袭旧日常规。”那人吓得脊背发竦,膝盖触地发出声响。两府官属全都收敛,不敢放肆。参将纵容部下私自侵占崖地、夺取印信、杀人,林公查明事实,判处数人死刑,降调数名官员,参将因此被罢职闲住。都司中有粗暴强悍的人,林公暗中挫折他的气焰,使他当时无法自胜。然而他对人说话时总说:“林道学,林道学。”有个名叫安乃的人,是土官的儿子。土官因事获罪死在狱中,通把贪图他的田地,便说安乃谋反。普显是土官的弟弟、嫂氏虞争夺官职,诬告安乃勾结三千名黑脚夷入侵,也都被关进狱中十多年,因受牵连而死的人有百数。土人害怕安乃等人获释,便散布谣言喧闹,没有人敢申诉。林公驳斥说:“安乃谋反,跟从他的人是谁?贼寇来自哪个乡?黑脚夷多达三千人,当时必然会有飞报和征调之事,怎么可能一点声息也没有?”于是他们无法再辩,安乃、普显被安置到四川。其余平反的案件更多。大概林公有智慧却以愚拙自守,行动却表现得沉静,正直却处世和缓,事务繁多却显示得简约,没有喜色,也没有怒容,所以法律能够施行,人们也没有怨言。议论者在云南任职将近三年,代任者因服丧中止,后继者应当再次前来,林公正要与属官在边界上告别并等候。后来继任者患病的报告送到,三司想观察林公的举止,再决定遣送,等候另行安排。传话说林公进来,他便像平常一样作揖入内、安排座次,不再询问缘故。他神色毫无变化,人们佩服他有涵养。后来凭学问品行被选为督理南畿学政,贬黜浮华,重视廉退,士风逐渐醇厚,声誉和实际都更加符合铨曹的评价。升任太仆寺少卿,任命尚未下达,正又有事情需要办理,林公便以省墓为由北上,在湳城去世。那是弘治丙辰年十月初七日。他生于丙寅年十一月十八日,讳塘,字廷玉,是候官云程人。公孝顺、友爱、仁厚、守信,治学着重求得内心和自身的修养,不专以求取功名为务,曾十年不参加会试。历任迪功、修职、承事、文林四郎。著有《西园藁》《宗法存古录》。墓在何家坑原。○监察御史陈茂烈传(实录)

实录

监察御史陈茂烈,正德十一年冬卒于蒙。巡按福建御史王应鹏奏其清修苦节,贫且无后,请加恤典以励士风。礼部议:“茂烈孩提之性,富贵莫移;冰孽之操,始终弗懈。殆儒者之高蹈也。宜如应鹏奏,令有司树坊表,宅赐以名额,或附入乡贤祠,岁时修祀,仍优给其家。”从之。

○明旌表孝廉文林郎监察御史梅峯陈先生墓志铭(林俊)

林俊

正德乙亥,陈先生如宾《书林坟》成。明年丙子,得目生月,哭母封太孺人张氏,加疾谓山斋曰:“吉凶未可知。吾平生所事,见素所友,执事又甚。谓予曰:‘毕竟如何?’予曰:‘吾而兄也。’勉就药以观天意。私叩其家,无一新衣之密备。甫毕,气绝。十二月十有六日也。是日天气惨黑,道路流叹,吊者皆失声。先生无子,予立其族子远扬。后与松崖山斋治其丧。守冯君以棺来助。越明年正月六日,远扬奉张及先生若配孺人郑氏以葬。坟土未干,德人先逝。噫,其如何!士民具纯行,羣读之。守帅言之。巡按王君应鹏以闻。礼部覆可,葢坊□额,表宅里,进之乡贤以祀,月给米以恤其家。始先□以孝廉,吏部所知,奏食学禄,养母辞。继以布政使陈君珂荐,上特嘉清苦,月赐米三石资养,又辞。上温旨谕受。及是命三旷典也。先生讳茂烈,字时周,陈瑞安大川显姓。曾祖伯洪功,升兴化卫总旗。传庆四,又传赠吉安府推官善祥。先生父父卒,先生甫四十岁,家贫忍食以饱黄氏祖母。读书时夜分,黄悯其羸,喻止,遂韬灯默诵,究心道学,作《省克录》。自考黄卒,易所居资,其余直买山碧濑以葬二丧。亲负土石,坟成,间日一视,久之三五日一视,哭尽哀而还。胡宪副荣重古行,礼子师会试道遇刼徒,附之者幸在,抵京如封,付之附者请半。先生曰:“某者去,君者存,何半?”太学试第一,进士出使东广,尽却赆金,修礼。陈白沙因领静一之诲,退而与东所私论难。吉安持大体,开至诚,通以民彝之懿。豪家利寡妇财,诬许婚断,从守志。夫制悍妻嫁有娠之妾,既生子归承其业,族人争之,验与姊氏类,争者媿服。时张守本以严击强,徐辅以宽当道,尚深峻,徐开解霁,信孚上下。官有贤荐,而民有去思。郡志列在名宦,考绩归至淮,以乏寒具,冻几死。所知覆以敝裘救。监察御史袍服朴素,借骑一牝。马身若无官,而自系风纪之重。尚书侣者,子受赂;崔者以道士起,皆根植自固。言者屡劾,先生再劾侣者,而崔犹留。先生以母老乞终其养,供母外,短床敝席,不办一蚊帐。身治畦,一苍头给薪,出则执小油葢。妻子服食粗粝,一女适彭惠安孙辅,嫁具凉薄,皆人甚不堪,而泰然自足。日坐斗室,究极五经四书之旨,体验心身,随得随录。常曰:儒有向上工夫,诗文特土苴耳。孝庙上宾,与予相对恸哭。逆瑾乱政,相对忧愤,至罗织重罚以恣毒士夫。先生曰:某仅有死耳。予起征蓝,先生杜门养静,悟领深而充养熟,隐衷粹行,对天地质鬼神,乡国有惧。先生知愧,予尝评第物品,黄宪、管宁之右,得在孔门可几闵冉、程朱高第子无让焉。荐者谓廉约如石守道,而养独纯孝;行如徐仲车,而所处尤困,殆未足尽者。予始识先生,诸生韩洪洞问莆人物,予曰:从吾。又问以先生,对韩曰:以莆再指一书生耶?予曰:是友自纯家居,相信尤深,每晤言躁虑消息宿疾顿愈。先生亦惟予言独契。呜呼,由今其复斯人耶?先生寿五十八。

○御史赠太仆寺少卿任贤传(实录)

实录

任贤,河南裕州人。正德六年,以母丧家居,适流贼至,同知郁采请协心拒守,贤诺之,乃招集其乡人三千人,登城拒守。城陷,骂贼不屈,遂遇害。一家死者十三人。巡按御史核实以闻,赠太仆寺少卿,予祭葬,仍□一子,国子生时。正德八年六月。

○御史毅斋王公涣小传(罗洪先)

译实录 监察御史陈茂烈于正德十一年冬在蒙地去世。巡按福建御史王应鹏上奏称赞他清正自守、苦节不移,家贫而且没有后代,请求增加抚恤礼典,以此激励士风。礼部议论说:“陈茂烈具有孩童般纯真的本性,富贵不能改变;其操守如冰雪般清白,始终不懈,大概是儒者中高尚超脱的人。应当依照王应鹏所奏,命有司建立牌坊表彰,赐给住宅匾额,或者将他附入乡贤祠,春秋按时祭祀,仍然优厚供给其家。”皇帝采纳了。○明旌表孝廉文林郎监察御史梅峯陈先生墓志铭(林俊) 林俊 正德乙亥年,陈先生如宾的《书林坟》写成。第二年丙子,到了生月,他哭悼母亲、封太孺人张氏,病情加重,对山斋说:“吉凶还不能知道。我平生所侍奉的人,见素所交的朋友,以及执事你,都非常尽力。你问我:‘到底怎么样?’我说:‘我是你的兄长。’姑且努力服药,看看天意吧。”暗中查看他的家中,没有一件新衣服秘密预备着。事情刚办完,他便气绝身亡。那天是十二月十六日。当天阴云惨黑,道路上的人都流泪叹息,前来吊唁的人全都失声痛哭。先生没有儿子,我立他的族子远扬为后。后来我和松崖、山斋办理他的丧事。太守冯君送来棺材相助。第二年正月六日,远扬奉母亲张氏以及先生和先生的配偶孺人郑氏合葬。坟土还没有干,德行高尚的人却先逝去了。唉,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士民都具备纯正的品行,众人读过他的事迹。太守将此事上报。巡按王应鹏上奏,礼部复议准许,大概是建牌坊□额,表彰住宅乡里,将他列入乡贤祠祭祀,每月发米以抚恤他的家属。起初先□以孝廉,吏部所知,奏请给他学禄以供养母亲,他辞谢了。后来布政使陈珂推荐他,皇帝特别嘉奖他的清苦,每月赐米三石供养,又辞谢。皇帝下温和的诏旨命令他接受。到这时,皇帝三次施行了少有的恩典。先生讳茂烈,字时周,是陈氏在瑞安大川的显赫家族。曾祖伯洪有功,升任兴化卫总旗。传到庆四,又传到获赠吉安府推官的善祥。先生的父亲去世时,先生刚四十岁,家贫,仍忍饥挨饿来供养黄氏祖母。他读书常至深夜,黄氏怜惜他身体瘦弱,劝他停止;于是他熄灭灯火默默诵读,专心研究道学,写成《省克录》。自从黄氏去世,他变卖居所和资财,其余的钱只买下山碧濑来安葬两位亲人。他亲自背土搬石,坟墓建成后,隔一天去看一次;过了很久,改为三五天看一次,每次哭尽哀痛才回来。胡宪副荣推重古人的品行,带着学生去参加会试,途中遇到劫匪,随从中有人幸免,到了京城后像被封闭一样,劫匪只向随从索取一半财物。先生说:“某人已经离开了,你还活着,为什么要一半?”太学考试取得第一名,考中进士后出使东广,完全拒绝馈赠的路费财物,修明礼仪。陈白沙因此领受“静一”的教诲,退下来后与东所私下讨论学问。任吉安时把握大体,开启至诚之心,推行百姓伦理的美德。豪强之家贪图寡妇的财产,诬陷她已经许婚,想断绝她守志;先生判令豪强将悍妻和有孕的妾一同出嫁,妾生子后归还其产业,族人争论不休;查验后发现孩子与姊氏相像,争论者惭愧服气。当时张守本以严厉打击豪强,徐辅以宽厚处理政务;当权者仍然严厉深峻,徐辅加以开解,使局面缓和,终于获得上下信服。官员称赞他贤能,百姓则有离任后的思念。郡志把他列入名宦。考绩回乡走到淮地时,因为缺少御寒衣物,几乎冻死。所认识的人把破旧皮衣盖在他身上,救了他。任监察御史时,他的袍服朴素,借骑一匹母马;马身上仿佛没有官员的威仪,但他自身却承当着风纪的重大责任。尚书侣某的儿子接受贿赂;崔某凭道士身份起家,他们都把根基牢牢巩固。谏官多次弹劾,先生再次弹劾侣某,而崔某仍然留任。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终身奉养,除供养母亲外,床铺短小,席子破旧,连蚊帐也置办不起。他亲自耕种菜畦,只有一个苍头供应柴薪,出门便拿着小油伞。妻子儿女衣食粗劣,一个女儿嫁给彭惠安的孙子辅,嫁妆十分菲薄,都是人们很难忍受的情形,但他安然自得。每天坐在小屋中,穷究《五经》《四书》的义理,亲身体验于心性和日常行为,随有所得便随手记录。他常说:“儒者有向上的修养工夫,诗文只不过是泥土草芥罢了。”孝宗皇帝去世时,他和我相对痛哭。刘瑾逆乱执政时,我们相对忧愤,直到刘瑾罗织罪名、施加重罚来肆意毒害士大夫。先生说:“我不过有一死而已。”我起身去征讨蓝地时,先生闭门静养,领悟更加深刻,涵养更加成熟;他内心的隐德和纯正的品行,可以向天地鬼神质证,使乡里和国家都敬畏。先生知道惭愧,我曾评论人物品第,认为他在黄宪、管宁之上;若生在孔门,几乎可以与闵子、冉有相提并论;若与程朱门下的高等弟子相比,也毫不逊色。推荐他的人说,他的廉洁俭约如同石守道,而奉养母亲尤其纯孝;品行如徐仲车,但所处境遇更加困苦,大概仍不足以完全概括他的德行。我起初认识先生时,诸生韩洪洞问我莆田人物,我说:“跟随我。”他又问起先生,我对韩洪洞说:“难道莆田还要再指出一个书生吗?”我说:“这位朋友纯正地居家自守,我们彼此信任尤其深厚;每次相见交谈,我焦躁的思虑和积久的疾病便立即痊愈。先生也只有与我所说的话最为契合。”唉,从今以后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先生享年五十八岁。○御史赠太仆寺少卿任贤传(实录) 实录 任贤,河南裕州人。正德六年,他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恰逢流贼到来,同知郁采请求共同齐心守城,任贤答应了,于是召集乡人三千人,登城抵抗。城池陷落后,他痛骂流贼,宁死不屈,于是遇害。一家死了十三人。巡按御史核实后上报,追赠太仆寺少卿,赐给祭葬,仍□一子为国子生。当时是正德八年六月。○御史毅斋王公涣小传(罗洪先)

罗洪先

正德间,逆瑾僭权威虐缙绅,缙绅中稍怀耻者,鲜不见忤得祸。而先大夫在武选,以事不关白,几就逮。余每闻人谈瑾事,辄恨当时大臣不能相正,则巳反蒲伏乞哀门下,思驾其势以自便,是祸缙绅者,不在瑾,而在此数人也。然瑾得肆威虐,大抵皆籍口「祖宗之法」以持人短长,使大臣各思自尽,无所缺失,不得其职,则断断相诤,继之以去。瑾虽凶悍,乌能累犯众难哉?及读象山王君子长所撰《毅斋公墓志》,始知余言未至也。公尝御史,连上疏指斥时事,被杖朝堂,除名。既归,犹以他事论输边。其疏有曰:「捄乱之道,贵防于未然,及其巳成,噬脐何及?汉之党锢,唐之甘露之变,其所由来,岂一朝夕之故哉?」于乎,可谓至论矣!瑾之势至是巳成,而公云云者,盖自尽其职,不复虞其祸之及也。瑾伏诛,诸谪徙者皆复起,当道衔公,故尝直巳竟抑不用。于乎,用不用,于公何与?吾独念瑾未振而纵其萌恶,瑾巳败而幸其余威者,不知凡几人矣,而率逃于后死之诛,则是可恨也。说者多咎韩忠定伏阙之请不行,纵瑾之渐矣。几事不密,韩或有之。至于泄露取媚,以致报复相寻者,谁欤?然竟时名硕老死牗下,一时彼祸之人,妻孥流离道路,困阨病饿陨绝于瘴烟荒塞之外,言之使人掩泣拊心,不下于党□甘露之惨,则公幸多矣。彼其流离困扼,既巳不暇他顾,而病饿陨绝于遐方者,又仓卒于严禁之时,其多湮没无闻,何疑也?而公有子子长,能暴白行事于既往,使不肖亦得以欷戏感嘅于数十年之后,方思追戮始祸者,以后鉴则直道岂必尽屈?而逃刑者顾可久恃哉?子长慷慨自许,必不辱公。余与相信厚善,故传其事,补史文之阙。公名涣,字时霖,弘治丙辰进士,初令长乐,有善政。御史所上诸疏皆可诵。生七子,而挻最显,即子长云。

○御史马录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马录字君卿,信阳人也。正德三年进士,授固安知县。邑当南北冲剧,颇号难治。录明习政体,周察人情,廉明惇信,士民悦服。踰年,冀寇作乱,袭破固安,录被执。入见,卧内无长物,寇贤而释之。再踰年,征拜监察御史,督理山东马政。以内难归免,丧出按江南时,上改元嘉靖之初也。遣使捕高唐州官属,连坐者五百余人,中外大骇。录上疏止之,其畧曰:夫法者,公器,天子不得而私也。昔汉文帝欲重惩惊马之人,张释廷尉执法不可,文帝从之,故千载以美谈。我祖宗监古治内,设三法司,外设抚按官,无非冀刑清狱平,使天下无冤民耳。先帝时,刘瑾专权于前,钱宁窃柄于后,张锐、张雄等依附作威于其中,蛊惑朝廷,动差锦衣官校四出提人,天下汹汹,几坏国事。幸赖陛下登极,袪除旧弊,人始安堵。不意复有高唐之命,人情且惊且疑,当此新政之初,恐非所宜有也。伏望陛下自今以后,扩弘仁之度,慎法令之施,遇有罪人,内则付三法司,外则付抚按官,即无不可治之人,亦无不可行之法矣。惟陛下垂察,以杜将来多事之渐。上从之。六年,按山西妖人李福达事觉,□□抵法。初,福达以丹术干武定侯郭勋,勋奇之,□相与颇密。及被系,勋乃移书请贳。录大怒,劾勋庇奸乱法。勋皇惧入辨,上疑复属法司。于是刑部尚书颜颐寿,都御史刘文庄,大理卿汤沐等会鞫,俱如录拟。而给事中王科等,御史高世魁等二十五人各又奏论勋,先后十余疏。上以人言众,愈疑而左右又有勋言者,乃令福达并勘官俱至午门覆审,以兵部左侍郎张璁署都察院,礼部右侍郎桂萼署刑部,少詹事方献夫署大理寺。璁等鍜炼,尽改原拟。录与都御史李璋,少卿徐文华,给事中刘琦,御史程启充、卢琼,按察使李珏,佥事章纶,都指挥马豸等坐故入,俱谪戌。颐寿文庄沐与侍郎刘玉、王启孟、春闵楷、张仲贤、都御史江朝卿、顾佖、汪玄锡、余才、寺丞汪渊等,坐推按不实,俱落职。科与都御史聂贤、给事中秦佑、沈汉、程洛等,坐挟私弹劾,俱编氓。福达释归,勋置不问。诏俱报可。璁等降,敕奖谕,各赐衣带银帛有差。录既戌南丹,讲学授徒,四方之士云从。暇则娱情诗酒,无少怨尤。历十七年,以疾终,年六十有八。

论曰:嘉靖初,张璁、桂萼、方献夫以议礼受知,骤致通显。诸朝臣疾之如雠,璁等亦断断切齿恨之。会大□兴,三子乃恊比□□□□□□□寺,而下无不被楚毒者。衣冠之戮辱,可谓极矣。于戏!自古党锢之祸,虽由小人构致,实吾辈有以激之也。

○赠光禄寺少卿监察御史觉轩王公相墓志(王崇庆)

译罗洪先 正德年间,逆贼刘瑾僭越掌权,威逼虐待士大夫;士大夫中稍有羞耻之心的人,很少有不因触犯他而遭祸的。而先父在武选司任职,因为事情没有禀告,几乎被逮捕。我每次听人谈起刘瑾的事情,总恨当时的大臣不能相互匡正,反而匍匐到刘瑾门下乞求哀怜,想借助他的势力来便利自己。这样看来,祸害士大夫的,不在刘瑾,而在这几个人。可是刘瑾能够肆意施威虐待,大多都借口“祖宗之法”来控制人的短长,使大臣们各自想着自保,不敢有一点缺失;一旦不能履行职责,便断然相互争辩,继而辞职离去。刘瑾虽然凶悍,哪里能够接连承受众人的抗争呢?等读到象山王君子长所撰《毅斋公墓志》,才知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到根本。毅斋公曾任御史,连续上疏指斥时事,被在朝堂上杖打,削除名籍。回乡后,又因其他事情被论罪,发配边地。他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挽救乱局的方法,贵在防患于未然;等到事情已经形成,再后悔又有什么用?汉代的党锢之祸、唐代的甘露之变,它们的由来,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唉,这可以说是极其正确的论断了!刘瑾的势力到这时已经形成,而毅斋公说这些话,大概是尽到自己的职责,已经不再顾虑祸患会降临自身。刘瑾伏诛后,那些被贬谪流徙的人都重新起用;当权者却怨恨毅斋公,所以他曾经得到正直之名,最终还是被压制而不能任用。唉!是否任用,与毅斋公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到,刘瑾尚未振作时,纵容他的恶念萌芽;刘瑾败亡后,又侥幸依靠他的余威的人,不知有多少,而他们大多逃脱了后来死刑的惩罚,这实在可恨。议论者多责怪韩忠定请求伏阙进谏没有实行,使刘瑾逐渐坐大。机密事情没有保守,韩忠定或许有责任。至于泄露机密以讨好刘瑾,从而使报复不断发生,这又是谁呢?然而当时许多有声望的老臣老死在窗下,而一时遭受那场祸害的人,妻子儿女流离道路,在瘴气弥漫的荒僻边塞之外因困厄、疾病、饥饿而死亡;说起这些,使人掩面哭泣、捶胸痛心,其惨烈不亚于党锢□甘露之变,那么毅斋公的遭遇反而算幸运得多了。那些流离困顿的人,既已没有余力顾及其他;至于在偏远地方因病饿而死的人,又是在严厉禁令施行的仓促时期死亡,其中很多湮没无闻,有什么可疑的呢?而毅斋公有儿子子长,能够在后来为父亲昭雪事实,使不肖的我也能在几十年后唏嘘感慨,开始想到追究制造祸乱的始作俑者。这样留给后人鉴戒,正直之道难道一定会完全屈服吗?那些逃脱刑罚的人难道能够长久依仗侥幸吗?子长慷慨自许,一定不会辱没父亲。我与他相交深厚,所以记述这件事,以补史书的缺漏。公名涣,字时霖,弘治丙辰年进士,最初任长乐县令,有良好的政绩。他任御史时所上的各道奏疏都值得诵读。生有七个儿子,其中以挻最为显达,就是子长。○御史马录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马录,字君卿,信阳人。正德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固安县知县。固安处于南北交通要冲,事务繁剧,向来被称为难以治理。马录明白熟悉政务体制,周密体察民情,廉洁明察,敦厚守信,士人百姓都心悦诚服。一年多后,冀地盗寇作乱,袭击攻破固安,马录被擒。贼寇进入县衙,看见室内没有多余财物,认为他贤良,便释放了他。又过了两年,征召授任监察御史,督理山东马政。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而免职,服丧期满后出任江南巡按;这时正是皇帝改元嘉靖的初年。朝廷派使者逮捕高唐州的官属,受牵连的有五百多人,朝廷内外大为惊骇。马录上疏制止这件事,大意说:法律是天下公器,天子也不能把它据为私有。从前汉文帝想重惩惊扰马匹的人,张释之作为廷尉坚持依法处理不可改变,文帝听从了他,所以千百年来被当作美谈。我们祖宗借鉴古代治理内政,设置三法司,在外设置巡抚、巡按官,无非希望刑罚清明、案件公平,使天下没有蒙冤的百姓。先帝时,刘瑾先专权,钱宁后来窃取权柄,张锐、张雄等人在其中依附作威作福,蛊惑朝廷,动辄派锦衣卫官校四处逮捕人,天下人心惶惶,国家大事几乎败坏。幸亏陛下即位,革除旧弊,百姓才开始安居。不料如今又有逮捕高唐州官属的命令,民情既惊恐又疑惑,在新政初行之时,恐怕不应有这样的事。伏望陛下从今以后扩大仁厚的度量,慎重施行法令;遇到有罪的人,内地就交付三法司,外地就交付巡抚、巡按官,即使没有不能治理的人,也没有不能施行的法律了。只愿陛下明察,以杜绝将来多事逐渐发生的苗头。皇帝采纳了。嘉靖六年,巡按山西时,妖人李福达的事情败露,□□依法处置。起初李福达以丹术求见武定侯郭勋,郭勋认为他奇异,便与他关系颇为亲密。等到李福达被捕,郭勋便写信请求赦免。马录大怒,弹劾郭勋包庇奸人、扰乱法令。郭勋惊惧,入朝申辩,皇帝怀疑此案,于是又交给法司审理。刑部尚书颜颐寿、都御史刘文庄、大理卿汤沐等会同审讯,都与马录拟定的结论相同。给事中王科等、御史高世魁等二十五人又分别上奏弹劾郭勋,前后十多道奏疏。皇帝因为人们议论众多,更加疑惑,而左右近臣又有人替郭勋说话,于是命令李福达和参与审理的官员一同到午门复审,并任命兵部左侍郎张璁署理都察院,礼部右侍郎桂萼署理刑部,少詹事方献夫署理大理寺。张璁等人罗织锻炼,完全改动了原来的判决。马录与都御史李璋、少卿徐文华、给事中刘琦、御史程启充、卢琼、按察使李珏、佥事章纶、都指挥马豸等,都因故意加重罪名而获罪,一并谪戍。颜颐寿、刘文庄、汤沐以及侍郎刘玉、王启孟、闵楷、张仲贤,都御史江朝卿、顾佖、汪玄锡、余才,寺丞汪渊等,因审理、推按不实,一律罢职。王科与都御史聂贤、给事中秦佑、沈汉、程洛等,因挟带私怨弹劾,一律编入民籍。李福达获释回乡,郭勋置而不问。诏令一并批准。张璁等人被降职,皇帝下敕嘉奖晓谕,分别赐给衣带、银帛。马录被谪戍南丹后,讲学授徒,四方士人像云一样聚集而来。闲暇时便以诗酒自娱,没有一点怨恨。历经十七年后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史论说:嘉靖初年,张璁、桂萼、方献夫因为议论礼制而受到皇帝知遇,很快达到显贵地位。朝中诸臣恨他们如同仇敌,张璁等人也咬牙切齿地憎恨诸臣。恰逢大□兴起,三人于是相互勾结□□□□□□□寺,而下面的人没有不遭受鞭打毒害的。士大夫所受的杀戮和侮辱,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唉!自古以来党锢之祸,虽然由小人构陷造成,实际上也是我们这些人有意激发出来的。○赠光禄寺少卿监察御史觉轩王公相墓志(王崇庆)

王崇庆

公姓王氏,讳相,字梦弼,觉轩其别号也。汝宁府光山县人。五世祖胜四,弟胜五,尝避兵乱,自楚徙居老鹳巢,因家焉。曾祖元凯,祖彦祖,皆有隐德,弗仕。父珠,幼读书,有才俊名。后安东县幕,小心赞政。有黠民诬奏者,及事解,其人复且犯盗,兄弟三人皆被系。邑令欲并置之死以偿,县幕愤,县幕弗忍从。及署邑政,竟活其季,曾无几微介诸中,君子以长者云。公之生也,颀然长躯而丰貌,虽天性乐易,然亦不诡随流俗。先是县幕翁每谓人曰:“大吾宗者,其斯子乎!”遂延师勤课,正蒙考业。后以公贵,追赠监察御史。妣胡氏,赠孺人。觉轩赋资颕迈,习举子业,往往有警策语。辛酉中河南乡试,正德戊辰登进士。初授淮之沐阳令。沐阳邑僻,民贫,公帑无夙积。会岁且大饥,民日流移。觉轩百方求所以济荒者,因请官钱数千缗赈之,至躬亲计口面给焉。由是全活者甚众。逆瑾用事,尝变卖盐引及沐阳。觉轩乃白之当道,谓舟楫不通,百家之产未足以当千引之费。后竟事寝。吏有受贿作人申辨者,觉轩时方讯决,吏乃持手藁以进,故以□字问。觉轩知其诈,治之立服。盖自是狡狯者莫之敢肆矣。邑庠屋坏,觉轩修葺之。每谒庙后,亲启羣经而讲究焉。沐之士子翕然向学,自觉轩始也。时山东盗起,近远骚然。觉轩乃筑城廓,浚池隍,练民兵。由是盗相戒,莫敢入境者。他如抚鳏寡,锄强梁,恤狱讼,正风俗,裁冗奢。未及朞月,而贤声出矣。当路交荐,比启行,沐民老弱泣随者相望,因留其双履,既而且立碑以申去思。未几拜山西道监察御史,独持风裁,门无私谒。及领湖湘清戎之命,乃更饬法令,定立条格,使官吏有所画一以绳。里胥用是军政乃清,而宿猾屏迹。幸庵彭公闻之,有严明端慎之许。嗣后奉敕阅城池,验军器,凡湖山隙地盗所出没者,悉令修筑以捍卫蕲府。往尝作看花楼于城隅,至侵及池隍鱼沼,觉轩一切按之以法,始还其旧。又尝上封事,有设守备以安地方,禁科害以恤民兵,责守巡以祛宿弊,查恩例以免拖欠,造军器以节民财,复旧规以革冗员。事皆切于救时,而冗员云者,则指总兵权宦也。楚人迄于今颂之。双凤山,二程夫子所生地也,因重新其祠。华容刘公东山里居,荐疏起之,并及录用其嗣。至若羣小凭依,狐鼠必惩之,不少假借。时边将多罗□平民,指奸细以功者无虑三百人。觉轩知其冤,将奏闻于朝。边将惧,乃赂权势,冀狱成以□□诈,且遣人恐吓之,而觉轩屹不动。寻出按山东,风采视昔益倍。先是临清地冲要,设镇守太监一,又各仓场设至五六,有司供费动以万计,军民病之。觉轩按临,初即会议以闻,辞甚恳切,而又榜之衢市以示禁约,由是有司始不敢过于奉承,无赖始不敢恣于无忌矣。然渠辈由是羣起而谋所以中伤,之后果被逮,补判高邮州。东人号泣遮留者无异沐阳也。觉轩方从容就道,然自是病作,未几卒,年仅四十有九云。觉轩孝出天性,每念封翁未及禄养,必泣下。敬其兄良辅处士,殊尽友爱。兄没,奉嫂氏抚遗孤,每给田屋与之,无吝色。待族众,捐俸输税,宦居垂十年余,未尝自私计,不经之事未尝一出诸口。有奏议文移诗稿若干卷,藏于家。今皇帝即位,赠觉轩光禄寺少卿,谕祭一坛。至御史萧某按大梁,奉诏采舆论,移文有司,又从祀乡贤祠。呜呼,其亦庶几不朽也巳。

○□君是中墓志(崔铣)

译王崇庆 公姓王,讳相,字梦弼,觉轩是他的别号。是汝宁府光山县人。五世祖胜四和弟弟胜五曾经躲避兵乱,从楚地迁居老鹳巢,于是在那里安家。曾祖元凯、祖父彦祖,都有隐逸的德行,没有出仕。父亲王珠,幼年读书,有才俊的声名。后来任安东县幕僚,谨慎地协助治理政务。有狡猾的百姓诬告上奏,事情查清后,那人又犯盗窃,兄弟三人都被拘捕。县令想把他们一并处死来抵偿罪责,县幕愤怒不平,不能忍心听从。等到代理县政时,终于救活了其中最小的一个,内心没有丝毫芥蒂,君子因此称他为长者。公出生时,身材高大,体貌丰满;虽然天性快乐平易,却不诡诈地随从流俗。在此以前,县幕翁常对人说:“使我宗族光大的人,大概就是这个孩子吧!”于是请来老师,勤勉督促学习,研习《正蒙》和科举业。后来因公显贵,追赠监察御史。母亲胡氏,追赠孺人。觉轩天资聪颖卓越,学习举子业,文章中往往有警策之语。辛酉年中河南乡试,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最初授任淮州沐阳县令。沐阳地处偏僻,百姓贫困,公帑没有往年的积蓄。恰逢年成大饥,百姓天天流亡迁徙。觉轩百般设法寻求救荒办法,于是请求官钱数千缗赈济,甚至亲自按人口逐户发放。因此保全救活的人很多。逆贼刘瑾掌权时,曾想变卖盐引以及沐阳。觉轩便向当权者说明,认为水路不通,百姓百家的财产也不够抵偿一千张盐引的费用。后来这件事终于搁置。官吏中有收受贿赂、替人申辩的人,觉轩当时正在审讯裁决,官吏便拿着手稿进来,故意用□字发问。觉轩知道这是欺诈,立即治罪,使他服罪。从此狡猾的人没有谁敢再放肆。县学屋宇损坏,觉轩修缮它。每次拜谒孔庙后,亲自打开群经讲解研究。沐阳的士子全都向学求进,是从觉轩开始的。当时山东盗贼兴起,远近骚扰不安。觉轩于是修筑城墙,疏浚城池,训练民兵。从此盗贼彼此告诫,没有人敢进入县境。其他如抚恤鳏寡、铲除强暴、体恤狱讼、端正风俗、裁减冗余奢费等事务,也都办理得当。不到一个月,贤能的声誉便传开了。主管官员交相推荐他,等到他出发时,沐阳百姓中的老弱哭泣着相随,沿途不断,于是有人留下他的两只鞋;不久又立碑表达离任后的思念。没过多久,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独自持守风纪,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等到奉命清理湖湘军务时,便进一步整饬法令,制定条格,使官吏有统一的准则可以遵循。里胥因此使军政清明,过去的奸猾之徒也销声匿迹。幸庵彭公听说后,称许他严明、端正、谨慎。后来奉敕检阅城池、查验军器,凡是湖山间盗贼出没的空隙地带,都命令修筑防御工事来保卫蕲府。过去有人在城角修建看花楼,甚至侵占城池、鱼塘,觉轩一概依法查办,才使其恢复原状。他又曾上密封奏疏,提出设置守备以安定地方,禁止科派骚扰以体恤民兵,责成守巡官以革除积弊,核查恩例以免除拖欠,制造军器以节省民财,恢复旧规以革除冗员。这些事情都切中救治时弊的需要;所谓冗员,指的是总兵和宦官。楚地人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双凤山是二程夫子的出生地,于是重新修建他们的祠堂。华容刘公东山在乡里闲居,觉轩上疏推荐他,使他被起用,并请求一并录用他的后代。至于那些有所依凭的小人,狐鼠般的党羽都一定惩处,丝毫不宽贷。当时边将常常罗织□平民,指称他们是奸细,以此邀功的有三百多人。觉轩知道他们冤屈,准备上奏朝廷。边将害怕,便贿赂权势,希望使案件成为□□诈,并且派人恐吓他,但觉轩屹然不动。不久出任山东巡按,风采比过去更加突出。此前临清地处冲要,设置一名镇守太监,各仓场又各设置五六名,地方官供给费用动辄以万计,军民都深受其苦。觉轩巡按临清后,立即召集会议上报,言辞十分恳切;又把禁令张贴在街市上公布,因此有司才不敢过分逢迎,无赖之徒也才不敢肆意妄为。然而那些人因此群起谋划陷害他,他后来果然被逮捕,补任高邮州判官。山东人号哭拦路挽留他,和沐阳时没有不同。觉轩从容上路,但从此病发,不久去世,享年只有四十九岁。觉轩孝顺出于天性,每当想到父亲未能享受他的俸禄供养,必然流泪。他敬爱兄长良辅处士,极尽友爱。兄长去世后,他奉养嫂氏,抚育遗孤,每次分给田地房屋给他们,从没有吝惜的神色。对待族人,他捐出俸禄代为缴税;在外任官将近十多年,从未替自己打算,未经核实的事情从未说出口。著有奏议、公文、诗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今上皇帝即位后,追赠觉轩光禄寺少卿,赐祭一坛。后来御史萧某巡按大梁,奉诏采纳舆论,发文给有关官府,又把他列入乡贤祠陪祀。唉,他大概也可以不朽了。○□君是中墓志(崔铣)

崔铣

□民讳建中,吴江主簿董公之中子也。汤民少与邑人殷云霄相友善,以修学倡乡人,又取吕氏《卿约》课,每大书壁劝诫。弘治乙丑,与汤民同举进士。汤民授行人,晋官御史。近夫谢病归,后起青田令,晋官给事中,并以其才行理官。近夫峭劲而好文章,多友当世士。汤民惇大而执,莅事精悍。初,吴江公贫丧其配杨,葬具薄陋,汤民日夜号泣。吴江公在太学,继妻曁子留寿张,汤民涉水负粟贩之,以给朝夕。岁凶,兄弟将异居,汤民泣止之,不可,往白于吴江公,亦不可,乃□田宅让兄弟,指其妇曰:“吾妇幸有奁,不累诸兄弟也。”御史时,值盗四作,嬖人僭柄,朝有邪臣,威□□□□□几杜。汤民以其僚麻□刘天和、仪封刘□□、安阳张士隆、桐城余珊、昆山周广表善剌奸,虽劳□□。甲戍,汤民按顺天,遣其妻子还,独留老奴司□□,敢私谒。永平□水,民渔以生,权阉夺之,断其罟□。有妪与其子哭于野,汤民行部见之,廉其实,即上□劾阉人曰:“夺渔是无民也,无民是无君也,无君者戮无赦。”阉人惧而缢。海苇潦渔之利,然后悉归民。又有阉人将之广,过任丘,夺御史府以居,闻汤民至,列□□以待。有司惧,迎汤民于路,跪请避之,汤民弗许,直入坐堂上,泥关阉政如常。大阉大惊辞去。有二青衣持势人书至,语人曰:“往太监皆无能,故屈御史下吾之来,非有托也,将挑之与角胜负耳。”既入书,汤民不启封,火之以诈罪,二使流于驿。霸州男子自首盗赵鐩,弟幸不死,实贼谅为间者,汤民立命斩之。命修州城以备。汤民沉毅虑定而后发,发即不可易,严于治吏而不苛,以其暇复射圃。修元节士刘因祠,以礼教节义诲儒生。乙亥得痹疾,巳以吴江公丧□□年八月二十四日卒,年四十有二。近夫亦以是虑□卒于南京。天乎殄我二良,谓之何哉!

○湖广道监察御史一斋苏公恩墓志铭(徐阶)

徐阶

公讳恩,字从仁,别号一斋,姓苏氏,仕终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大嘉靖乙亥八月十二日得寿五十七以卒。幼孤,母薛孺人抚且教之。公生则寡言笑,恒若有所思,念不与羣儿征逐欢好。年二十,屈应科举,选有司置其文高等。明年遂领乡荐,人犹罕识面目者。正德戊辰举进士,拜秀水令。秀水去华亭百里而近,姻故造请辄戒门以绝。诸所兴革惟法之从,视世所谓周旋委曲槩以违枉。与监司语不能抑扬致媚,厚邑之豪不得肆,则诬公不法若干条。按察使思文致之,比辨乃无丝毫实,名益起。征拜御史。乡人有附贵幸窃势权者,公意轻之。彼愠曰:“小苏乃敢尔耶?”会侍宴殿中,劾奏钱宁、江彬骄横,不时赴诏,释不问。公知不能容,乞归养。薛孺人寻丁孺人忧。诸贵幸踵相继斥戮以死。免丧复御史,出按四川,饬巳持宪,绳引斤斵,人不敢失尺寸。夺巨族侵民之田若干顷,配其奴。同年友黩于货,摘发无少隐。当是时,论公者一以严师,一以鸟鸷。公因引疾归。后四年起按广东,或举蜀事,戒公不荅。至则籍寺田归之官,敕邮吏母滥给食,察其食之滥与食焉者,根钩罪之,费大省。英德令受民赇,闻公且来,即夜去,其邑不敢以门第姻党冀万一免。时相疾公之新法,大考诸台谏从臣疏三上,竟罢公御史。最公之政,始秀水则几失官,御史初入台祸几失宫,按四川又几失官,至广而踣,皆以执法自举。进士迄致其仕,垂二十年,食禄之日仅十有三。呜呼,其可谓笃信特立矣。公家居不乐与宾友过从宴衎,问遗之迹不及郡县。意有所会,或时忿悒不平,一发之诗,长篇短章皆劲雅可诵。尝读唐御史涣集,喟然曰:“吾与涣姓同,官同,好静又独诗不逮耳。”予因请题其稿曰“三同”。公属予序,予诺之,未暇也。乃于今哭公云。

○御史向信墓志铭(杨慎)

译崔铣 □民名建中,是吴江主簿董公的第二个儿子。汤民年轻时同乡人殷云霄友善相交,因修习学业而倡导乡里,又取吕氏《卿约》来督课,每每大字写在墙上以劝诫众人。弘治乙丑年,他与汤民同中进士。汤民授任行人,后来升任御史。近夫因病辞官归乡,后来起任青田令,又升任给事中;两人都凭借才能和操行治理政务。近夫性情峭拔刚劲而喜好文章,结交当时许多士人。汤民敦厚端重而执守原则,处理事务精明强干。当初吴江公贫困,妻子杨氏去世,葬具简陋,汤民日夜号哭。吴江公在太学时,继妻和儿子留在寿张,汤民涉水背粮去贩卖,以供他们日常生活。遇到荒年,兄弟将要分居,汤民哭泣劝阻,未能成功,便去禀告吴江公,也没有得到允许,于是□田宅让给兄弟,指着自己的妻子说:“幸亏我妻子有嫁妆,不会拖累各位兄弟。”任御史时,正值盗贼四起,宠臣擅权,朝廷中有邪臣,威势□□□□□几乎闭塞。汤民认为他的同僚麻□、刘天和、仪封刘□□、安阳张士隆、桐城余珊、昆山周广都善于刺举奸邪,虽然劳□□。甲戌年,汤民巡按顺天,遣送妻子儿女回乡,独自留下老奴主管□□,不敢接受私下拜谒。永平□水,百姓靠捕鱼为生,权阉夺取了这项利益,割断他们的渔网□。有一位老妇和她的儿子在野外哭泣,汤民巡视各部时看见了他们,查明实情,立即上疏弹劾阉人说:“夺取捕鱼之利,就是使百姓无以为生;使百姓无以为生,就是使君主失去百姓;使君主失去百姓的人,应当处死,不能赦免。”阉人害怕而上吊自杀。海边芦苇和捕鱼的利益,后来全都归还百姓。又有一名阉人要到广西去,经过任丘时,夺取御史府作为住所;听说汤民将到,便列□□等待。有司害怕,在路上迎接汤民,跪请他避开此人,汤民不答应,径直进入,在堂上坐下,像往常一样斥责阉人的暴政。大阉十分惊惧,告辞离去。有两个青衣拿着权势之人的书信来到,对人说:“过去的太监都没有能耐,所以才屈服于御史;我这次来并不是有所托付,而是要挑衅他,同他较量胜负罢了。”书信送入后,汤民不拆封,便以欺诈罪将信烧掉,把两名使者流放到驿站。霸州男子自首,说盗贼赵鐩的弟弟幸免于死;其实这是贼人安排的内应,汤民立即命令斩杀他。又下令修筑州城以备战。汤民沉着坚毅,总是考虑周全后才行动;一旦行动,便不可更改。他治理官吏严格而不苛刻,有空闲时又修习射箭。修建元代节士刘因的祠堂,用礼教和节义教导儒生。乙亥年患痹疾,至吴江公丧事后的□□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近夫也因同样的忧患□死于南京。天啊,竟使我们的两位贤良之人都早早死亡,这该怎么说才好呢!湖广道监察御史一斋苏公恩墓志铭(徐阶) 徐阶 公名恩,字从仁,别号一斋,姓苏,最终官至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嘉靖乙亥年八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公幼年丧父,由母亲薛孺人抚养并教导。公生性少言少笑,常常若有所思,不愿同群童追逐嬉戏。二十岁时,勉强参加科举,有司选取他的文章列为高等。第二年便中乡试,然而当时仍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面貌。正德戊辰年中进士,授任秀水令。秀水距华亭不到百里,姻亲故旧来访求见,他总是告诫守门人拒绝。凡有兴革之事,只遵从法令;对于世人所谓的周旋委曲,他一概认为是违背正直。与监司交谈时,不能压低或抬高语气来献媚;当地豪强不能肆意妄为,便诬告公犯有若干条违法罪状。按察使思文召公来审问,等到辩明后,竟没有丝毫事实根据,公的声名反而更加显著。朝廷征召授任御史。同乡有依附贵幸、窃取权势的人,公心里轻视他。那人恼怒地说:“小苏竟敢这样吗?”适逢在殿中侍宴,公弹劾钱宁、江彬骄横,屡次不按时赴诏,却被释而不问。公知道朝廷不能容纳自己,便请求归乡奉养母亲。不久薛孺人遭母丧。后来各位贵幸相继被斥逐诛杀。服丧期满后,公恢复御史职务,出按四川;整饬自身,奉持法令,执行刑罚毫不宽纵,人们不敢有丝毫逾越。他夺取大族侵占百姓的田地若干顷,把那些奴仆发配。同年好友贪污财货,他揭发检举,毫不隐瞒。当时议论公的人,有的把他比作严厉的老师,有的把他比作凶猛的鹰隼。公因此借病辞归。四年后起任广东巡按,有人提及他在四川的事情,告诫公不要回答。到任后,他登记寺院田地,归还官府;命令邮吏不得滥发供给,并察究滥领供给和供给他人的人,追根究底治罪,费用大为节省。英德令接受百姓贿赂,听说公将到,连夜逃走;当地官员不敢指望凭借门第姻亲侥幸免罪。当时宰相痛恨公的新法,在考核各台谏官和从臣时,三次上疏,终于罢免了公的御史职务。评定公的政绩时,从秀水任职开始几乎丢官,初任御史入台时几乎遭祸而失职,巡按四川时又几乎丢官,到了广东终于失败;全都因为坚持依法办事。公从中进士直到仕途终止,接近二十年,真正领取俸禄的日子只有十三年。唉,他真可以说是笃信原则、特立独行的人了。公居家时不喜欢同宾客朋友往来宴饮,馈赠问候的痕迹也不涉及郡县官场。他心中有所感触,有时愤懑不平,便发之于诗;长篇短章都刚劲典雅,值得诵读。他曾读唐代御史涣的诗集,感叹说:“我与涣同姓、同官,也同样喜静,只是我在诗歌方面比不上他罢了。”我于是请他给诗稿题名为《三同》。公嘱托我为他作序,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空闲。如今竟只能在哭悼公时作此序了。御史向信墓志铭(杨慎)

杨慎

御史向秉诚之丧,大理母惟一相焉。诸执友往吊之,噭然而哭曰:“斯人也,而可使早世乎?”哭巳,嘅然而叹曰:“斯人也,而可使无嗣乎?”叹巳,嘅然而思曰:“斯人也,而可使无传乎?”惟一曰:“命之不淑,天也。讯诸其家,幸有娠未殊者,宜勿恤其嗣,曷姑谋其传乎?”惟一乃揖诸公,属予□秉诚与吾与子均同乡也,然与子仕同科第,谊通家世□。子其辞诸!呜呼,予其忍辞!忆先是十日,秉诚过予,觞不□,奕不竟作,而曰:“予惫矣。”葢明日而寝疾。疾之三日,予始闻之,往问于莲巷,舍者再。俄而闻其不起矣,则四月二十二日也。呜呼,予其忍辞!秉诚讳信,四川岳池县人。父讳时德,安知府。母雷氏。秉诚生少而颕异,既长就学,声名烨烨,出流辈上。庚午举乡试,辛未举于礼部,赐进士第,选河南府推官。法比吏事,如素练然,僚属羡服之。尤留心民务,嵩县有永通渠,久涸不□,君浚之。灵宝县有沙鹻地若干顷,君请蠲其租。陜州临黄河溢,徙别道其淖淤地,善肥饶,谓之退滩田,地固无主名,民争讼之,积岁不决,君令取军民牧马场,至今便之。剧贼刘六之乱,君分守新安县城,督令丞修战具,扬先声明号令,羣寇惴于西犯,城得以完。收被虏妇女以百数,各遣宁家,获弃遗畜产亦数百。总制都御史幸庵彭公上其功,有银牌彩币之赐。甫满初命,荐剡七八上,征入浙江道监察御史。未几以母丧去位。嘉靖初元服阕,北上值新政初,君首陈讲学用贤六事,诏嘉答之。其它论列极多,予就其家求其草,曰:“当时即焚之矣。”呜呼,是愈可以觇其贤也!今故无得而书,然他日国史自书之矣。秉诚干宇轩昂,扬休山立,未别色入朝入望而知向御史也。与人交有信义,而和气款言,无少长爱之。居闲好读书,诗文有古意,又善射仪毫中的,巧啧四座。饮酒不多而欢洽竟席,环居种竹,因自号。竹溪尝征予赋竹溪诗,未有应□,而今巳矣。呜呼,悲夫!

○监察御史林公潮墓志铭(王慎中)

译杨慎 御史向秉诚去世,大理寺母惟一前来主持相关事宜。各位交好的朋友前往吊唁,放声哭着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早早去世呢?”哭完后,慨然叹息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没有后代呢?”叹息完,又感慨思索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没有流传后世的著述呢?”惟一说:“命运不善,是上天的事。问问他家,幸好还有孕妇,胎儿尚未变异,应该不要担忧他的后嗣,何不暂且谋求他的传记呢?”惟一于是向诸公作揖,请我撰写□秉诚的墓志,说:“秉诚与我、与您都是同乡,而且与您同科中仕,交谊又通于世代□。您还是推辞吧!”唉,我怎么忍心推辞呢!想起这之前十天,秉诚来访我,酒还没有□,棋也没有下完,便说:“我疲惫了。”大概第二天就卧病不起。病了三天,我才听说,前往莲巷探问,住了两次。很快便听说他不起床了,那天是四月二十二日。唉,我怎么忍心推辞呢!秉诚名信,是四川岳池县人。父亲名时德,任安州知府。母亲姓雷。秉诚年少时聪颖奇异,长大后入学,声名显赫,远在同辈之上。庚午年中乡试,辛未年在礼部考试中式,赐进士出身,选任河南府推官。他处理司法和吏务,援引法例熟练得如同展开素绢,属官都羡慕佩服。他尤其留心民政。嵩县有永通渠,长期干涸不能□,他疏浚了它。灵宝县有沙碱地若干顷,他请求免除这些田地的租税。陕州临近黄河,河水泛滥,迁徙到另一条道路的泥淖淤积之地土地肥沃,称为退滩田;土地本来没有明确主名,百姓争讼多年不能判决,他命令取军民牧马场的土地分给他们,至今仍很便利。剧贼刘六作乱时,他分守新安县城,督促县令、县丞修治战具,宣扬先声,申明号令,群寇因害怕向西进犯,新安县城得以保全。他收容被掳妇女数百人,分别遣送她们回家;收得被遗弃的牲畜财产也有数百件。总制都御史幸庵彭公上奏表彰他的功劳,朝廷赐给银牌和彩币。刚任满初次任命,荐举他的奏疏便上了七八次,朝廷征召他入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不久因母丧离职。嘉靖初年服丧期满,北上时正值新政初行,他首先陈述讲学、用贤等六件事,诏书嘉奖答复。其他论奏极多,我到他家索取奏稿,他说:“当时就已经烧掉了。”唉,这反而更可以看出他的贤德!如今确实没有办法把它们写下来,但将来国史自然会记载。秉诚身材挺拔轩昂,仪态高峻如山,初次见他入朝入望,便知道是向御史。他同人交往有信用和义气,态度和蔼,言语诚恳,无论年长年幼都喜爱他。闲居时喜欢读书,诗文具有古意;又擅长射箭,仪态动作一发即中,技艺精巧,令满座惊叹。他不多饮酒,却能使宴席始终欢乐融洽;环绕居所种竹,因此自号竹溪。他曾征求我的《竹溪诗》,我还没有应□,如今他已经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监察御史林公潮墓志铭(王慎中)

王慎中

方晋江之盛,有乡先生曰顾新山公,李竹坡公,林沙溪公,并以年德化服于乡。顾公好急民之病,上说下教,有司有所访政。李公乐诱进后生,奖人以文。林公善以和饮人,导俗于不争,不治人过,而常使知愧以自悔。革三公所长不同,皆有以善其乡,而所得各有至者。顾公起废,历官至户部侍郎,而后致其事。李公以尚宝卿就家起之,终不出。林公独以御史时有论事之生月,持议者不观其仁而诛其过。公亦负瑕含患,耻辩竟废。然以废久,善于乡之日尤多,得与二公参其功。二公亦雅相引重,视他人无如也。李公既没,士无所宗,顾公与公归,然并存。有司尚得以谘其治,俗犹有所愧。顷顾公公亦相继化去,乡之耄倪有哲有愚,皆相吊以人之云,葢知斯人之丧,非夫人之丧也。公所以能愧人者,出言醇简,必依于仁,礼容庄而温,竟日无情气,迨老弥笃,而事亲孝,不以贵弛其劳,友诸弟以恩贯处,熟游者莫知有殊。出居在市集,未尝齿物价,于财漠如也。其实行内修,感动在言之前,而意厚谊敦,神情恬谷,称其容也。其所以废,由以御史按江西,疏论宸庶人有孝行,宜褒以劝。时宸庶人方包逆谋,多不法而外饰小行,□买名丧其亲,善哭声动宫庭,徒步送葬。公谓是其谋不可测,既难以辄发,且可因其伪而与之,使益饰以自葢匿,或不遂逆,即使逆犹可少缓其发,徐之图。阴与都御史孙公筹所以遏折备防之术甚悉,而佥以疏入。公去江西未几,逆变作,议者以疏公罪。其所阴筹既甚秘,人莫能知。孙公以节死,无复上言,故以坐废。公心事昭晰,无有疑其朋者,第斥畏祸狥庶人之意,以苟免也。然公在江西抗法自严,宸庶人侵之数矣,卒不能得志。公亦坚不夺其迹,最着而体大礼重者,不以朝服谒,不以朝礼见其子,便殿曲宴不奉觞寿。论捄御史。范辂,彼逮辂之逮庶人所中也。累以礼与争,绌其邪心,显与拂,顾几以一疏免,不待智者知其不出于此矣。公始以乙丑进士发身,即乞归养,逆瑾怒,废数年。瑾败而后得除台州推官,在台州执律例以拒监司,不敢以狱比轻重狥大吏风旨。满三岁考,勺天台国清寺山泉啜茗数杯而己未尝携一长物还家。正德中年,戚畹内侍多宠幸骄佚踰制,靡有顾畏,独喜结言官有私,与好珍玩重贿无所爱。公御史闭关扫轨,无权贵之交,门外悄然。利欲刑祸易溺而多怵,皆人所常患。世常有慷慨蹈祸而不能自洁于利者,至其清心淬行,不利溺宜,非刑祸所可怵而屈也。公于利若此,岂以宸庶人之威武失其守,苟一疏以狥之哉?公名潮,字君信,别号沙溪。祖名金,者来藉晋江,自蒲仙游之沙溪徙,公取所自迁号,实志不忘其始。金传四世至公之父名凯,皆不显而多有隐德以发于公。公生三十六年而进士,废七年而始得仕,仕八年而废,以善化于乡三十余年而终,葢年八十有一。公喜饮酒,不嗜味,而尝以寓意托兴于人,无狎而无不可亲。客或从公游,或乐致公至其家,公皆不忤。神观修朗,仪矩肃然,间出于谐讔,自有名人长者之风。凡预在席,莫不躁释暴驯,充然心醉而自满,具有以愧人。虽衔杯度曲之间,尤有至者。

○锺御史善经传(欧大任)

欧大任

锺善经字理夫,顺德之都粘人。天性孝谨,不言而躬行。居父母丧,皆不进盐酪者百日,终三年,未尝御酒肉。虽盛暑,必服衰而半武不出,倚庐祭葬无少踰礼者。创建家庙,出自巳赀。长姊早丧,育二甥女如巳女,择壻厚嫁之。弟善纶先殁,抚恤其孤寡,同居共爨,内外无间言。少笃志问学,以明《周易》补县学生。正德丁卯,领觧额高。等辛未登进士,授福建兴化府推官。守法慎刑,每谳疑狱,部使者惊以老吏不如也。故署考有「片言折狱,一介不取」之语。兴化士大夫虑数百人,不誉其贤能者。假官杨日新势张甚,寮寀尊礼之。至则诘以数语,不能对,即缚送臬司按治如律。总镇崔太监使一指挥往锁府吏,竟叱去之。崔怒欲求事中伤,不可得。及相见,反屈服焉。其发奸擿伏,不畏强御,多此类。被征御史,差往卢沟桥抽分竹木厂,实授福建道监察御史。会武皇帝北狩,力谏回銮。尝劾奏锦衣千户陶淳不法,又弹太监崔文芮、景贤,以风力闻京师。居无何,即上疏乞归,屏居杜门。有司屡劝驾,不起。督抚巡院交章以学行荐于朝,未召而卒。卒之日,贫不能敛,当道竞周其丧,吊者如市。郡县诸生以其行白于督学,督学曰:「贤如锺御史,固当尸而祝之也。」今祀于府学仰高祠。

○监察御史唐君濂墓志铭(邵宝)

译王慎中 当晋江兴盛时,有三位乡先生:顾新山公、李竹坡公、林沙溪公。他们都凭借年长和德行使乡里信服。顾公急于救助百姓的疾苦,上则劝说,下则教导,有司遇到政务还会向他咨询。李公乐于诱导后辈进步,以文章奖励人才。林公善于以和气使人饮酒,引导风俗趋于不争;他不专门追究人的过错,却常常使人知道惭愧而自行悔改。三位公所长各不相同,却都能使乡里向善,并且各有达到极致之处。顾公起用废官,历任官职至户部侍郎,后来告老退休。李公以尚宝卿身份被起用回家任职,最终没有出仕。林公独自在任御史时因议论政事而获罪;主张者不考察他的仁厚,只追究他的过错。公也背负瑕疵、含受忧患,以争辩为耻,最终被废弃。然而由于废居已久,他在乡里行善的日子尤其多,得以同二公共同成就功业。二公也一向相互引重,认为别人都不能相比。李公去世后,士人无所尊奉,顾公和公相继归乡,但二人仍然在世。有司尚且能够向他们咨询治理之道,风俗仍有所顾忌。不久顾公和公也相继去世,乡里的老人和孩子、贤者和愚者,都相互吊唁,说这是某人的丧事;大概他们知道,失去这样的人,并不是普通人的丧事。公之所以能使人惭愧,是因为他说话醇厚简约,必定依据仁义;仪容庄重而温和,整天没有一点怒气,到了老年更加笃实。他侍奉父母孝顺,不因显贵而减少劳苦;以恩义友爱诸弟,始终如一,熟悉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不同。他住在市集附近,从不计较物价,对钱财淡然无所谓。他的真实品行是内在修养,在言语之前就能感动人;心意厚重、情谊敦厚,神情恬淡深沉,正与他的容貌相称。他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任御史巡按江西时,上疏议论宸濠庶人有孝行,应该加以褒奖来劝导众人。当时宸濠庶人正在包藏叛逆谋划,做了许多违法的事,却在外表上装饰小善;□买名声,为亲人服丧,善于哭泣,哭声震动宫廷,又徒步送葬。公认为他的谋划不可测,既然难以立即揭发,不如利用他的虚伪来对待他,使他更加粉饰自己以掩盖隐藏;如果他不遂行叛逆,就可以使叛逆稍稍推迟,即使最终叛逆,也还可以稍缓其发动,慢慢谋划。公暗中与都御史孙公详细筹划遏制、挫败和防备的办法,并一同将奏疏上呈。公离开江西不久,叛乱果然发生,议论者便以这封奏疏归罪于公。由于他们暗中筹划的事情极其秘密,没有人能够知道。孙公以节义而死,再也没有人上疏说明,因此公也因牵连而被废弃。公的心迹明白清楚,没有人怀疑他是同谋;只是斥责他畏惧祸患、迎合庶人的意图,以求苟且免祸。然而公在江西严守法令,宸濠庶人多次侵犯他,最终也不能得逞。公也始终坚持,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其中最显著而且涉及大礼、最为重要的,是他不穿朝服去拜见宸濠庶人,也不按朝廷礼仪接见他的儿子,在便殿曲宴时不奉酒祝寿。他还上疏论救御史范辂;范辂被逮捕,是宸濠庶人所陷害的。公多次依据礼法同他争辩,挫折他的邪念,公开违逆他;宸濠庶人几乎因一封奏疏而获罪,不待聪明人也知道公不是出于这个目的。公乙丑年以进士身份起家,立即请求归乡奉养父母,逆瑾恼怒,使他被废弃数年。刘瑾败后,才得以授任台州推官;在台州他坚持法律条例,拒绝监司,不敢因狱案轻重而迎合大吏的意旨。任满三年考核时,他只取天台国清寺的山泉饮了几杯茶,从未携带一件多余的东西回家。正德中期,外戚和内侍多受宠幸,骄纵放逸,逾越制度,没有顾忌畏惧;他们只喜欢结交言官以谋私利,对于珍玩厚贿也没有不贪爱的。公任御史时闭门谢客,绝迹于权贵,门外寂静无声。利益、欲望、刑罚和祸患容易使人沉溺或恐惧,这是人们通常的忧患。世上常有慷慨赴祸却不能在利益面前自守的人;至于内心清正、操行磨砺,不被利益诱溺,也不是刑罚祸患所能恐吓屈服的。公在利益面前正是如此,难道会因宸濠庶人的威势而失去操守,仅凭一封奏疏去迎合他吗?公名潮,字君信,别号沙溪。祖父名金,祖上从蒲、仙游迁到晋江沙溪,公取祖先迁居之地作为别号,实际上是为了记念不忘自己的根源。金传了四代,到公的父亲名凯;他们都没有显达,却有许多隐德,最终在公身上显现出来。公三十六岁中进士,被废弃七年后才开始做官,做官八年又被废弃;凭借善行教化乡里三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公喜欢饮酒,却不贪恋美味;常常借饮酒把心意寄托于人、借酒兴发抒情感,既不轻狎别人,也没有不可亲近之处。客人有时跟随公游玩,有时乐于请公到自己家中,公都不违逆。神情仪表修整明朗,举止法度庄严,间或说些诙谐隐语,自有名士长者的风度。凡是参加宴席的人,无不由浮躁变得平和,由暴烈变得驯顺,心中充满陶醉而自感满足,都受到他的感化而惭愧。即使在举杯唱曲之间,也有特别深厚的情致。锺御史善经传(欧大任) 欧大任 锺善经,字理夫,是顺德都粘人。天性孝顺谨慎,不多言语而亲身实行。父母去世时,他在最初一百天都不进盐酪,整整三年不曾饮酒吃肉。即使盛夏,也一定穿着丧服,未到服丧期满不出门;守庐、祭祀、安葬,没有一点违背礼制的地方。他创建家庙,费用都出自自己的财产。长姐早逝,他把两个外甥女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选择女婿并厚礼嫁出。弟弟善纶先去世,他抚恤弟弟的孤儿寡妇,同住共炊,内外没有任何闲话。年轻时专心求学,因为通晓《周易》而补为县学生。正德丁卯年,在乡试中名列高等。辛未年登进士,授福建兴化府推官。他守法慎刑,每次审理疑难案件,部使者都惊叹即使老吏也比不上他。因此任职考语中有“片言折狱,一介不取”的话。兴化士大夫数百人,没有不称誉他的贤能。代理官杨日新仗势甚盛,同僚都尊敬礼待他。锺善经到任后只用几句话责问他,他不能回答,便将他捆送臬司依法审治。总镇崔太监派一名指挥去锁拿府吏,锺善经竟斥退了他。崔太监恼怒,想找事中伤,却没有找到机会。等到两人相见,崔太监反而屈服。他揭发奸邪、查究隐伏,不畏惧强权,多有类似事例。被征召任御史,派往卢沟桥抽分竹木厂,实授福建道监察御史。正值武皇帝北巡,他竭力进谏,请求回銮。曾弹劾锦衣千户陶淳违法,又弹劾太监崔文芮、景贤,以刚正有风力闻名京师。任职不久,便上疏请求归乡,闭门退居。有司多次劝他出仕,他都不起。督抚和巡按御史交章向朝廷推荐他的学问和品行,尚未被召用便去世了。他去世时家贫,不能置办殓葬用品,当道官员争相资助他的丧事,前来吊唁的人多得像集市。郡县诸生把他的品行报告给督学,督学说:“像锺御史这样的贤人,本来就应当让人载尸而祭祀他。”如今他在府学仰高祠中受祭祀。监察御史唐君濂墓志铭(邵宝)

邵宝

君讳濂,字景之,别号松坡,世歙之槐塘人。其先唐德宗后,避乱居婺源之严田。宋季曰虞者,以元兵丁江南,议歼五姓,而李与焉,遂袭其故国号唐,居歙之聊山。虞之后至君父复庵公,凡八世,中以学行称先生于乡郡者,曰梅臞,曰筠轩,曰三峯,凡三人。三峯名仲实,在高庙朝以耆儒召见,有不嗜杀人之对者也。其子子仪知兴国,有惠政。文庙简赵王讲官于君,高祖曾祖允祖邦,皆能世其德。复庵益敦信义,约而能谷,始以宪使贵,封中宪大夫福建按察副使,配封恭人洪氏。有子三人,君其季也。幼聪颕,强记,出语惊人。时宪使与其从弟太史守之偕游邑庠,君请业其间。宪使登进士,知平乡,君从之学,归入郡庠,文誉大起。既登进士,观政兵部,宪使刑部郎中,日退自公于当代典章及天下要务,多所究习。授南京太常博士。君惟国大事在兹,稽肄惟谨,简庖役,严坛禁,牲涤必须协赞。诸郎临之以分,不少假。京府臣弗躬陵祀,君严檄之,继是勿敢弗躬。南城太和二罗公继莅太常,皆谓君能重其官。三年考绩,试广东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不纵不激,惟法无势。有内侍家人市驰马伤人,君执而法之内侍,不敢怨。台幕岌挟权奸横,家人驰马与醉人争道,执送君,欲诬以劫马法。君笑曰:「醉人耳。」杖而遣之。君以守令数易,惠鲜及民,而吏缘奸。宪臣行部下上交謟,庶事日废,大伤治体,上疏论之。寻差刷卷湖广,仅一月而宿蠧尽涤。以灾虞召还,君列羣吏臧否状,请行黜陟,又建白息民、计岁备武、靖边等数事,诏议行之。于是江西巡按当代宸濠反机露矣,有欲祸君者,计以其差归君。君行,毅然无难色。道闻洪恭人病,驰归,十日而恭人卒,君遂病毁。既而江西变起,君以郡当兵冲,凡守御之策,力起赞画焉。事平后,民兵太横,君言于郡减之。巡抚欲借征白粮于徽,君以丧例至阙,言于司徒,请别议之,曰:“民之情,国计也,吾不敢以郡嫌忘国。”卒如君言,归。四月,君疾复作,遂不起。君喜交游天下名士,以名节相激昂者若干人。博士时,诸生从而学者若干人。其在家,进诸弟侄而课之业。辂敏而窘,君尤资之。养中宪,以志不以时好。伯兄某好诗,有所倡,君必和。宪使君兄而师者也。礼以师,不以兄。杀修先墓在藤源葛塘者,复其堂若田。石坊大书“仲实对高庙语”其上,以彰殊遇。又请诸郡梓梅臞以下三先生集。其自着有《松□藁》,藏于家。年三十六。

○监察御史静轩吕君秉彝墓碑(吕柟)

译邵宝 君名濂,字景之,别号松坡,世代是歙县槐塘人。他的先祖是唐德宗的后裔,因避乱居住在婺源严田。宋朝末年有一位名虞的人,元兵进入江南时,商议要消灭五姓,李氏也在其中,于是虞便沿袭原来的国号称唐,居住在歙县聊山。虞的后代传到君的父亲复庵公,共有八代;其中以学问和品行在乡郡被称为先生的有梅臞、筠轩、三峯三人。三峯名仲实,在高庙朝以年高德重的儒者被召见,曾有“不喜欢杀人”的回答。他的儿子子仪任兴国知县,有惠民政绩。文庙选拔赵王讲官时,君的高祖曾祖允祖邦,都能够世代继承这种德行。复庵更加敦厚守信重义,简约而宽厚;后来因任宪使而显贵,被封为中宪大夫、福建按察副使,配偶洪氏被封为恭人。有三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一个。君幼年聪颖,记忆力强,说话常令人惊异。当时宪使与他的堂弟太史守之一起在县学游学,君请求在他们之间学习。宪使中进士,任平乡知县,君跟随他学习,回来后进入郡学,文章声誉大振。后来中进士,在兵部观政;宪使任刑部郎中,每天退朝后便向他讲述当代典章和天下要务,君学习研究了许多。授任南京太常博士。君认为国家的大事正在于此,因此考察学习、演习礼仪都十分谨慎;精简厨役,严格坛场禁令,祭祀用的牲畜清洗必须协同赞助完成。各位郎官到场监督,按分工办事,一点也不宽假。京府官员不亲自参加陵墓祭祀,君便严厉发檄文责令他们,此后再也不敢不亲自前往。南城太和二罗公相继任太常,都说君能够使这一官职受到重视。任职三年考核政绩,试授广东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既不放纵,也不激进,只遵循法令而不顾权势。有内侍的家人骑快马伤人,君将其拘捕并依法惩处,内侍也不敢怨恨。台中属吏仗恃权势,奸邪横行;有家人骑马与醉人争路,便将醉人捉来送给君,想诬陷他按劫夺马匹的罪名论处。君笑着说:“不过是醉人罢了。”于是杖打后遣走。君认为郡守、县令频繁更换,恩惠很少能施及百姓,而官吏又借机作奸;宪臣巡行部下,下面和上面相互谄媚,众多事务日益荒废,严重损害治理的体制,便上疏论奏此事。不久奉命到湖广刷验案卷,仅用一个月便把积久的弊病全部清除。因灾情而被召回,君列举群吏善恶优劣的情况,请求实行黜陟,又提出安抚百姓、按年筹备武备、安定边疆等数事,诏令交付讨论并施行。此时江西巡按正应对宁王宸濠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有人想加祸于君,便设法把这个差事推给君。君出发时毅然决然,面无难色。途中听说洪恭人病重,便骑快马赶回,十天后洪恭人去世,君于是因悲伤过度而病倒。不久江西变乱发生,君所在的郡正当军队冲要之地,凡是守御的策略,他都竭力参与谋划。事情平定后,民兵十分横暴,君向郡守进言将其裁减。巡抚想借征收徽州的白粮,君因服丧按例到京,向司徒进言,请求另行议定,说:“百姓的实际情况就是国家的计策,我不敢因为郡里的嫌疑而忘记国家。”最终按照君所说办理,君返回。四月,君的疾病再次发作,于是卧病不起。君喜欢同天下名士交游,因名节彼此激励振作的有若干人;任博士时,跟随他学习的诸生有若干人。在家中,他让弟弟、侄子们进来,亲自督课他们的学业。辂聪敏却困窘,君尤其资助他。养中宪,重在他的志向,不因时俗所好而取舍。长兄某喜欢作诗,每有倡作,君一定和作。宪使把君的兄长当作兄长,也当作老师来尊敬,行师礼而不行兄礼。对修建先祖墓地于藤源、葛塘一事,君又修复其祠堂和田地。在石坊上大书“仲实对高庙语”,以彰显皇帝对他的特殊待遇。又请求各郡刊刻梅臞以下三位先生的文集。他自己所著有《松□藁》,收藏在家中。享年三十六岁。《监察御史静轩吕君秉彝墓碑》(吕柟)

吕柟

君讳秉彝,字性之,直隶定晋州人也。世传宋吕荣公之裔,元季曰天章者,居晋左之吕家庄,有侠义风,人不敢枉以非。生五男子,值国初红兵之起,乃南渡雩沱,遂定居杨家营焉。彦礼生四子,长继宗,继宗生亦四子,其季也曰兴,饶财而嗜善,力能扛巨钟,然人犯之,又多不与校。兴生二子,长曰祥,祥生二子,仲曰瓒,充庠生,有行义,累试率首郡诸生,然卒不第,贡太学生。是生君者也。君幼即哲灵,有远志,尝与羣儿戏,郡守至,侪辈皆惊避去,君独留止,问则直对,人巳觇其不凡。比郡庠生董学先生得所试文,辄传晓畿内,士无弗以佳也。然积试不第,至正德丁卯、戊辰始连举进士。当其三试也,皆可中魁选,乃皆屈逊二三人焉。己巳铨部选御史,辞弗就,复选黄门给事,又辞弗就。友人诘之,对曰:“居讳言之,朝处必危之地;享其名而怠其职,非仁;趍于始而悔于终,不智。”予始以亲重乎?既尹章丘,适岁大饥,而上官督租尤酷,民多逋。君乃劝富人输粟以赈贫穷,民用少苏。然是时诛求孔棘,燕赵青兖盗骚然,兴所过郡邑十七屠破。君崇城浚隍,练器抚士,尤严赏罚。盗薄章丘,再四曳兵空归。他日民有讼人以死罪于上官,而讹其名者,上官移县捕未获,会有他讼诣庭者,君见词恳,遽曰:“尔非误人以死者邪?”其人惊服,凡发奸多类此。故当时抚按荐辞曰:“一介之廉如如玉,六事之修,克慎克勤。”云去章丘,民攀泣留,鞮未三载,大水侵城不陷,民又相谣曰:“昔非此城,吾其虏乎?今非此城,吾其鱼乎?仁人之利,何其谷乎!”于是醵钱立祠及去思碑。既抵京,大宰知君循良,卒授御史,不能辞。甲戌三月,以母丧归。初君自章丘被征,过家遭母疾,日夜亲汤药,既瘳犹侍不行,故久而后授职。除丧复职,未几又遭父丧,于是□痛结衷,頄肉减损,遂成黧瘁。至庚辰始获实授。时天下多虞,武夫用事,宣大尤急,而巡按且缺,佥以君强直,越例奏往。既至,边商侪有被杀者,余商法当诛,君详之曰:“疑缓。”寻果获杀商者。边鄙以神,辛巳,今上即位,数上封事。凡两镇遗奸积弊,刬革殆尽。岁虽饥馑罢瘵,亦皆安堵。秋,鬼行见于家,有鵩升雊于寝室,君遂病反胃不起。两镇士咸哀悼焉。距生成化甲午,寿四十有八岁云。君形貌伟长,庄厚,人望之,知其端士且醇悫明坦,人皆乐与之游。至其辨析物理,皆该括羣书,超迈众见,足动人听闻。若乃持正不干人以私,宽厚不忮,奉身俭约,则自诸生巳然矣。使天假之以年,究其所蕴蓄,虽古贤相名卿,何难到乎?伤哉!

○监察御史韶山黎公贯墓志(黄佐)

译吕柟 君名秉彝,字性之,是直隶定晋州人。世代相传为宋代吕荣公的后裔。元朝末年,有一位名叫天章的人居住在晋左的吕家庄,具有侠义之风,人们不敢无理诬陷他。生有五个儿子,正逢国初红兵兴起,便向南渡过雩沱河,最终定居在杨家营。彦礼生四个儿子,长子继宗;继宗也生四个儿子,最小的名叫兴。兴家财丰厚而喜好行善,力气大到能够扛起大钟;但如果有人冒犯他,他又多半不与人计较。兴生二子,长子名祥;祥生二子,次子名瓒,充任庠生,品行义行都很好,多次参加考试,通常总是郡中诸生的第一名,但最终没有考中,后来以贡生入国子监。这就是君的父亲。君幼年便聪慧敏锐,胸有远大志向。曾经和一群孩子嬉戏,郡守到来时,同伴们都惊慌躲开,只有君独自留下;郡守询问,他便直率回答,人们已经看出他不同寻常。等到郡庠生董学先生得到他参加考试的文章,文章总是传播到京畿内外,士人没有不认为写得好。可是他多次考试都未中,直到正德丁卯、戊辰年才连续考中进士。他三次应试时,文章都足以进入魁选,却每次都谦让给前面二三人。己巳年铨部选任御史,他推辞不就;又选任黄门给事,他仍推辞不就。友人责问他,他回答说:“居于讳言之地,入朝任职必处在危险之地;享有名声却怠慢职守,是不仁;开始趋附而最终后悔,是不智。” 我起初难道不是因为亲人而看重他吗?后来他任章丘县令,正赶上年成大旱饥荒,而上级督促收租尤其严酷,百姓大多拖欠。君于是劝富人输送粮食来赈济贫困,百姓因此稍稍得到苏息。然而当时征敛索求非常急迫,燕、赵、青、兖一带盗贼纷纷骚扰,兴所经过的十七个郡邑都被屠杀攻破。君加固城墙、疏浚城壕,训练兵器、抚慰士卒,尤其严格赏罚。盗贼逼近章丘,几次带兵前来都空手而归。后来有百姓向上级控告某人犯死罪,却把他的姓名弄错了;上级移文县中逮捕,始终没有捕获。恰逢另有被诉之人到公堂,君见其供词恳切,立即说:“你莫非就是那个误使人被判死罪的人吗?”那人惊惧服罪。凡是查发奸邪,多半都像这样。因此当时抚按官推荐他的文辞说:“一个人的廉洁如同美玉,六事修治,能够谨慎而又勤勉。”君离开章丘时,百姓攀辕哭泣挽留。鞮未三载,大水冲击城池而城未陷,百姓又相互传唱说:“过去若没有这座城,我们岂不成为俘虏吗?如今若没有这座城,我们岂不成为鱼鳖吗?仁人的恩惠,为什么如此深厚啊!”于是集资为他建立祠堂和去思碑。到达京城后,大宰知道君是循良之吏,最终授予他御史之职,他无法推辞。甲戌年三月,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起初君从章丘被征召时,经过家中正遇母亲生病,日夜亲自侍奉汤药;母亲病愈后,他仍侍奉在旁,不肯离开,所以过了很久才接受任职。服丧期满恢复职务后,不久又遭父丧,于是悲痛郁结于内心,面颊肌肉消瘦,最终憔悴不堪。直到庚辰年才正式获得实授。当时天下多有忧患,武将掌权,宣府、大同一带尤其危急,而巡按官又空缺,众人都认为君刚强正直,便越过常例上奏派他前往。到任后,边地商人中有人被杀,其余商人依法应当诛杀,君详细审察后说:“此事有疑,应从缓处理。”不久果然捕获了杀害商人的凶手。边地之人把他视为神明。辛巳年,今上即位,他多次上密封奏疏。两镇遗留下来的奸邪和积弊,几乎全都革除。即使年成饥荒、百姓疲病,也都能安居。秋天,鬼魅出现在家中,有鵩鸟飞上并在寝室鸣叫,君于是患反胃病不起。两镇士人都为之哀悼。距其生于成化甲午年,享年四十八岁。君身材高大修长,庄重厚道,人们一望见他,就知道他是端正、醇厚、诚实坦荡的人,人人都乐意同他交游。至于辨析事物的道理,他能融会贯通群书,见解超越众人,足以震动听者。至于持守正道而不因私事求人,宽厚而不嫉妒,奉身俭约,则从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如此了。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使他穷尽所积蓄的才学,即使是古代的贤相名卿,又有什么难以达到的呢?可悲啊!《监察御史韶山黎公贯墓志》(黄佐)

黄佐

公讳贯,字一卿,同郡从化人也。宋提督公之后,高祖子礼,曾祖仕珍,祖珪,皆隐德弗耀。父元昌,耆耋好礼,乡党归仁焉。母李氏,有淑德,梦一鹤衔火□天而下,遂诞公。幼颕敏,端重如成人。年十三,通算,善赋诗。十六,补邑庠生。明易、诗二经。正德丁卯,举于乡。辛未,始计偕,中乙榜。司教建平,捐俸祠名宦、乡贤,及修王叔英墓。提学御史张璇,巡按张仲贤,皆以异才称荐之。丙午,校文江西,多得名士。丁丑,上春官,崔文敏公铣置诸前列。殿试赐进士第,内阁覆阅所对策忠恳过人,乃选庶吉士,读书翰林。文名日起,与进贤舒芬、关中许宗鲁、临清阎闳辈,以志行相砥砺。馆阁皆推重焉。己卯,授监察御史。巡城能恤火甲靖狱市。大驾北征,戒严,巡檄回銮,以守城功被褒赏。庚辰,奉命往福建刷卷,兼查盘有司仓库、军卫器械,劾奏镇守太监尚春,追还官银十三余万两,粮二十六万石,前此使命所未有也。封事累十上,其论绝贡献,复史官,通言路,尤切治道。考绩获貤封父如巳官,母及妻皆孺人。方流贼起山东,破城邑,而两广盗亦时发,用公建议,赖以秦功。时冗食日多,帑藏日罄,乃请稽岁入之数,权其轻重定式,且令户部覆考绩者视粮完否黜陟之。朝议韪其言,着令。时元舅玉田伯蒋轮,求以其子主献皇帝祀,选除奉祠世袭,且多所干索。治中王槐阿附成之,公劾奏:「神不享非类,以外戚主陵祀,非礼决不可行。且又求乞无厌,他日骄恣如薄昭、王凤,则蔓不可矣。」上优诏答之。尚书林公俊会议曰:「御史言是,然竟不能从。」会三边有警,论列太监晏宏、都御史王珝当罢去,而以致仕尚书杨一清代之上,从其言,果靖虏患。甲申,巡按江西,首械豪民互讼聚众刼夺者,狱讼之肃清。逆濠既伏诛,其宗室多株连,乃疏治其从狱数人,余悉末减。始濠未作逆求新建伯王守仁巡抚江西,有得其书迹者,同寮多欲论列,公独止之曰:“此间谍耳。”众疑乃释。至是厘正平濠功,恣益匧心,人心自余锄强理枉,舆人诵之。甫五月而封君讣至矣。凡命使罹忧,例复命领,公移乃得守制,公径奔丧还家。或恳止之,公哭曰:“吾方寸巳乱,其如后罪何?”寻有诏许人代领,人以孝感,服阕行至赣州,病作,上疏乞归,诏报可,遂家食七年。庚寅督还朝,时汪鋐掌院,恃权,见公莅事判案,不觉叹服,事多咨访,然心寔忌公。会大学士张孚敬方厘正祀典,请去先师王爵及减笾豆佾舞之数,公大以不可,率同列抗疏极言之。鋐使人止公曰:“疏上必得重祸,且三即日当差往广西矣。”公不听,上果震怒,命法司廷鞫。鋐迎合孚敬,欲置诸死刑,部尚书许赞独不可,会上怒稍解,乃罢民。公还朝仅六十日耳。给事中孙应奎、管怀理皆论捄,上谯让不行,去国之日,士民争识其面云。家居杜门却扫,奉太夫人菽水,欢如也。会有诏起废,已请旨点用,辄乡人用事者所沮。九江通判林穑上言,请复夫子王爵,与御史贯官谪判化州,而两京科道及巡按荐章前后十余上,皆不果用。铨部议守边抚臣,欲以佥都御史起公,又同年当国者所沮,可叹也夫。

○御史刘黻传

刘黻字伯绣,衡阳人。正德丁丑进士,授行人。值武宗欲南幸,黻杭疏留驾。上震怒,廷杖八十,谪南国子助教。世宗登极,诏复行人,寻授广东道监察御史,命巡南城。屡建危言,宦戚敛手。继按四川,特禁中贵专擅,复苏氏侵田,修鹤山圯院。居父丧,起复,屡陈情终养。继母汪氏得请归,四十余年,母九十六岁而卒。黻居家结茅清修,公门屏迹,当路所推重。所著有《奏议》《文集》《易经卦变》《童训》等,刻存于家。

○江西道监察御史张君纬墓志铭(王九思)

译黄佐 公名贯,字一卿,是同郡从化人。是宋代提督公的后代。高祖子礼、曾祖仕珍、祖父珪,都有隐逸的德行而不显扬。父亲元昌,年高而好礼,乡里人都归附并称许他的仁德。母亲李氏有美善的德行,曾梦见一只鹤衔着火□从天而降,随后生下公。公幼年聪颖敏捷,端庄稳重如同成人。十三岁时通晓算术,擅长作赋写诗;十六岁补为邑庠生,通晓《易》《诗》二经。正德丁卯年乡试中举,辛未年才入京参加会试,中乙榜。任建平司教时,捐出俸禄修建名宦、乡贤祠以及王叔英墓。提学御史张璇、巡按张仲贤都以奇异之才称许并推荐他。丙午年校阅江西文卷,发现并录取了许多知名士人。丁丑年参加春官试,崔文敏公铣将他列入前列。殿试赐进士出身,内阁复阅他的对策,认为忠诚恳切超过常人,于是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他的文名日益显著,和进贤舒芬、关中许宗鲁、临清阎闳等人以志向品行为相互砥砺,馆阁中的人都推重他。己卯年授任监察御史。巡城时能够体恤火甲,平息狱讼和市场纠纷。大驾北征时,奉命戒严并巡行传檄,迎接銮驾回还,因守城有功受到褒奖。庚辰年奉命前往福建刷验案卷,同时查盘有关官署的仓库、军卫的器械,弹劾镇守太监尚春,追还官银十三余万两、粮食二十六万石,这是此前奉使者从未有过的成绩。他多次上封事,总计十余次;所论有停止贡物、恢复史官、畅通言路等事,尤其切合治理之道。考核政绩时,获得追封父亲如同自己的官职,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孺人。当流贼在山东兴起、攻破城邑,而两广盗贼也不时发作时,朝廷采用公的建议,依靠这些建议取得了平定之功。当时冗员冗食日益增多,国库日益空虚,于是公请求核查每年的收入数目,权衡轻重制定标准,并且命户部复核考绩者,以粮食是否完足来决定黜陟。朝廷议论认为他的意见正确,著为法令。当时元舅玉田伯蒋轮,要求让他的儿子主持献皇帝的祭祀,选授奉祠并世袭,而且还多方求取。治中王槐迎合他而促成此事,公弹劾说:“神灵不享用异类,以外戚主持陵寝祭祀,按礼制决不可行。况且他的求取永不满足,将来若像薄昭、王凤那样骄横放纵,后患就无法收拾了。”皇帝下优诏答复他。尚书林公俊参与议论说:“御史说得对,然而终究不能听从。”恰逢三边有警,公上疏论列太监晏宏、都御史王珝应当罢免,并请求以致仕尚书杨一清代替他们,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果然平息了边患。甲申年巡按江西,首先将那些强横百姓、相互争讼、聚众劫夺的人戴枷拘捕,使狱讼得到肃清。逆濠被诛杀后,他的宗室多被牵连,公于是上疏请求审治其中数人,其余全部从轻处理。起初宁王朱宸濠还没有谋反时,曾请求新建伯王守仁巡抚江西,有人得到他的书信笔迹,同僚大多想上疏弹劾,公独自制止他们说:“这只是间谍罢了。”众人的疑虑于是消除了。到这时厘清、订正平定朱宸濠之功,公尽力弥补其中的缺失;他在任内锄强理枉,百姓都传诵他的事迹。刚过五月,封君的讣告就到了。凡是奉命出使而遭遇父母丧事,按惯例应当复命后再领职,公上移文后才得以守制,便直接奔丧回家。有人恳求他暂且留下,公哭着说:“我的心绪已经大乱,哪里还顾得上日后的罪责呢?”不久有诏令允许别人代替他领职,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上天。服丧期满后,他动身前往任所,走到赣州时病发,上疏请求归乡,诏令答复准许,于是居家食禄七年。庚寅年奉命督促回朝。当时汪鋐掌管都察院,仗恃权势,见公处理事务、审判案件,不禁叹服,许多事情都向公咨询,但内心实际上忌惮公。恰逢大学士张孚敬正厘正祭祀典礼,请求取消先师的王爵,并减少笾豆、佾舞的数量,公认为绝对不可以,便率领同僚上疏极力陈说。汪鋐派人劝阻公说:“奏疏一上去必定遭受重祸,而且三天后你就要立即差往广西了。”公不听,皇帝果然震怒,命法司廷审拷问。汪鋐迎合张孚敬,想把公置于死刑,只有刑部尚书许赞认为不可;恰逢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于是罢免公而不杀。公回朝仅仅六十天。给事中孙应奎、管怀理都上疏论救,皇帝责骂斥责而不予采纳。公离开京城那天,士人和百姓争相要看清他的面容。居家后闭门谢客,奉养老夫人,供给粗茶淡饭,却也十分欢喜。恰逢有诏令起用废弃不用的官员,已经请旨点名起用公,却被掌权的乡人阻挠。九江通判林穑上言,请求恢复先师的王爵,并让被贬为化州判官的御史贯复职;两京科道官和巡按前后上了十多份推荐奏章,也都未能任用。铨部议论守边抚臣人选,想起用公为佥都御史,又被当权的同年阻挠,真是可叹啊!《御史刘黻传》刘黻,字伯绣,衡阳人。正德丁丑年中进士,授任行人。正逢武宗想南巡,刘黻上抗疏请求留住銮驾。皇帝震怒,在朝廷上杖打八十杖,贬为南国子监助教。世宗即位,诏令恢复行人之职,不久授任广东道监察御史,命令他巡视南城。他多次提出尖锐直率的意见,宦官和外戚都收敛了手脚。后来巡按四川,特意禁止中贵擅自专权,又恢复苏氏被侵占的田地,修缮鹤山倾圮的书院。服父丧期间被起复,多次陈述实情,最终获准回家奉养继母汪氏。四十多年后,母亲九十六岁去世。刘黻居家结茅修身,公门中不再露面,掌权者都推重他。著有《奏议》《文集》《易经卦变》《童训》等,刻印后收藏在家中。《江西道监察御史张君纬墓志铭》(王九思)

王九思

君讳纬,字文之,咸阳人也。其自称曰渭涯子。曾祖宪,好义,受义民爵。祖让,隐居龙岩,乡人高其行,称龙岩处士云。而龙岩之兄举子亨,精通尚书,故君父斌从而受尚书,学官弟子,有名。既屡试不第,卒业成均,仕山西太平县丞,以君贵,赠江西道监察御史。母王氏,赠孺人。生四男子,君其季也。方六七岁失怙,赠君抚之,异于他子,令从学。许时勉举子所,时勉大奇之,呼小友。未几随侍太平令荀文瑞者,予同榜进士也。君从而受学焉。文瑞见其文,辄击指节叹赏,而曰:“丞有子若是!”于是太平乡太夫诸士咸敬重。丞求友其子,惟恐或失也。赠君既见若是,浩然弃归,以有子矣。何丞之归未几,乃不幸卒。君一哭几死,自是愈益学问,补学官弟子。今邃庵杨公,故都御史;虎谷王应韶相继督学关中,皆奇君。弘治辛酉中乡试,累举进士不第。其兄劝之仕,不肯,乃就城北僧舍诵习甚苦,阅二十年而正德辛巳举进士第。明年嘉靖壬午,擢拜江西道监察御史。是时,天子新即位,有以佛老进者,君乃抗疏谏曰:“夫佛老者,帝王之罪人也。陛下深惟治道,祖述帝王,而左右憸人,移奉佛老。佛老进则帝王之道远,其势不疏,儒斥正不止矣。敬信佛老者,不过曰将以徼福也。不知祸福在天,彼佛老者,岂能窃以予人也?陛下聪明神武,惑之固难。书不云乎?‘慎厥终,惟其始。’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兹当改元履正之时,四方之观听,万民之瞻仰,所由系焉。风声流闻,害至不细也。葢愚民者易惑而难化,设法禁制犹入于邪,况从而导之乎?又左右憸人,朝夕窥伺,此隙一开,其势渐盛,臣恐天下事自此坏矣。《易》曰:‘履霜,坚冰至。’言当慎其微也。”疏留中不报。江南民邓愈唐者,逆彬用事时,仇家诬执系狱,数年不决,无辜死者若干人。都御史以付君,君立剖得。其情在廷诸老多誉之者。甲申巡视居庸诸关,峻崖绝涧,靡不经涉。所至练武修备,发奸摘伏,边人颂焉。大同有变,君建议以恩浮于威,无以示戒,宜有震动以彰天讨。事下兵部,集议多见采纳。比代有所举劾,鲜不核实。乙酉奉命巡按辽东,前此巳抱病,而是时辽东多事,众方冀其大有作。君亦自奋欲往,会病不果,竟以是年某月某日卒京师舍中。贫不能具棺殓,其友溪田马伯循、武功杨用甫率其尝与游者棺殓,归其丧。往弘治中,予在翰林归省,君过访,予须眉疏秀,玉立伟丈夫也。其后罢归,闻君癖好马伯循、康德涵、吕仲水之文,见辄评曰:“此类先秦,此类太史公,亦滥及予。”予媿甚,然以是知君不窦窟举业中,必举进士。果然,君风流韫藉,不拘小节,然自举进士斩然自爱其志,可知也。乃又不幸死,岂造物者靳秘,不欲其掀揭簸扬于世邪?是岂独君之不幸也?然其慕亲敬兄之德,居乡之义,交朋友之诚,汲引后进之量,亦无媿于古人矣。

○张御史曰韬传(徐观澜)

徐观澜

张曰韬,字席珍,正德丁丑进士。初授直隶常州府推官。岁己卯,郡守邑令入觐,曰韬兼绾郡邑事。会康陵南巡,江彬以宠幸扈从,止留京,纵其党客数十辈下润州,横索民间,势张甚。润州守莫敢谁何。常州人闻状,辄谋亡匿。曰韬召父老并二三豪杰约之曰:「彬党且至,即至,若等即并力与格。」又释囚徒呼乞儿辈各具瓦石往投之。部署巳定,而彬党各累骑来。父老与豪杰直逆之境上,遮母得入,叱之曰:「客何来者?」常州连岁灾沴,物力大绌,无可啖尔曹。郡中惟有一张推官,一钱不入,即欲具刍草以抹若马,亦卒卒莫办。言巳,而囚徒乞儿辈复奋臂疾呼,沓至。彬党见耳目非是,又怪出语不逊,疑有他变,勒马稍稍郄。寻复挥策径入,而飞石飘瓦争中其额,乃步退里许。令数人驰告彬,余舍之野以待命。曰韬即上书御史台言状。御史东郊省书,即行部抵毗陵,密谓韬曰:「事迫矣,彬且以他状束君行。」乃命韬登御史舟先发,而自以小舟尾之。巳而彬党果误截御史舟,御史出舟示之,命疾捕截舟者。捕者省彬党故纵之。于是诸党业窘,悉遁去。葢恐御史竟其捕,而事或具闻,故也。后御史置捕者勿诘,而彬亦诫其党母得再下郡国。于时南中士大夫咸云:「此事微张君力扼,此辈势必以次下姑苏迹诸巨郡,何地不渔猎哉?」永陵登极,曰韬以风裁异等,征入擢河南道监察御史。入台仅四月,慷慨陈时政失得凡七疏。最后抗论大礼,廷杖几绝,舁出朝门外,犹以布裹肾肉强扶上马。归质明,卧地床上,复口具疏草进之,云:「臣言狂誖,乞黜免。」越三日即卒。□陵改元,采都御史涂泽民、监察御史王宗载疏追□光禄寺少卿七疏,兵燹中俱失传。

○浙江道御史洪斋刘公颕墓志(王蓂)

译王九思 君名纬,字文之,是咸阳人。他自称渭涯子。曾祖宪喜好行义,获授义民爵位。祖父让隐居龙岩,乡人推崇他的品行,称他为龙岩处士。龙岩的兄长举子亨精通《尚书》,所以君的父亲斌跟随他学习《尚书》,成为学官弟子,颇有声名。后来多次应试未中,最终在成均完成学业,任山西太平县丞;因君显贵,追赠江西道监察御史。母亲王氏,追赠孺人。生有四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一个。君六七岁时父亲去世,追赠的父亲抚养他,对他异于其他儿子,让他跟从老师学习。许时勉在举子所见到他,十分惊奇,称他为小友。不久,君随侍太平县令荀文瑞;荀文瑞与我是同榜进士。君跟随他学习,文瑞看到他的文章,总是拍着手指关节赞叹欣赏,说:“县丞竟有这样的儿子!”于是太平乡里的士大夫和诸生都敬重他。县丞为儿子求取朋友,唯恐有所失。追赠的父亲见君如此,便毅然辞官回家,因为已经有了这样的儿子。可是县丞回家不久,就不幸去世。君哭父几乎哭死,从此更加勤奋学习,补为学官弟子。当时邃庵杨公曾任都御史,虎谷王应韶又相继督学关中,都认为君非同寻常。弘治辛酉年考中乡试,此后多次参加会试仍未中进士。他的兄长劝他出仕,他不肯,于是到城北僧舍苦读,经过二十年,正德辛巳年考中进士。第二年嘉靖壬午年,提升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当时天子刚即位,有人进献佛、老之说,君于是抗疏劝谏说:“佛、老,是帝王的罪人。陛下深思治理之道,遵循帝王的传统,但身边的奸邪小人却转而奉行佛、老。佛、老之说一旦被尊崇,帝王之道就会疏远;这种势头若不加以疏导,儒学受到排斥和正道停止推行的局面就不会停止。敬信佛、老的人,不过说这样可以求得福报罢了。他们不知道祸福在于上天,佛、老之徒难道能够窃取福分来赐给人吗?陛下聪明神武,本来很难被其迷惑。《尚书》不是说过‘谨慎对待结局,要像开始时一样’吗?又说‘如同生子,没有不在最初出生时就开始,这样才不会自我丧失明哲的天命’。如今正值改元、践行正道之时,四方的听闻和观望、万民的仰望,都由此而系。风声流传开来,造成的危害就不小了。愚昧的百姓容易迷惑而难以教化,即使设法禁止仍会陷入邪道,何况还要从旁引导他们呢?况且身边的奸邪小人朝夕窥伺,这个缺口一旦打开,他们的势力就会逐渐壮大,臣恐怕天下的事情会从此败坏了。《易经》说:‘踩到初生的霜,坚冰就要到来。’这是说应当慎重对待细微的征兆。”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江南百姓邓愈唐在逆彬掌权时,被仇家诬告逮捕下狱,多年不能判决,无辜死去的有若干人。都御史把此案交给君审理,君立即剖析案情,查明了实情,朝廷中的许多老臣都称誉他。甲申年巡视居庸诸关,险峻的山崖、断绝的山涧,没有不亲自经过的。所到之处都训练武备、修治防御,揭发奸邪、查出隐伏,边地人都称颂他。大同发生变故,君建议认为只施恩而超过威刑,就无法显示警戒,应当有所震动,以彰显上天的讨伐。事情交给兵部,集议时大多被采纳。等到接替任职的人有所举荐或弹劾,几乎没有不核实的。乙酉年奉命巡按辽东,此前已经抱病,但当时辽东多事,众人正希望他大有作为。君也自我振作,想要前往,适逢病情发作未能成行,最终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死于京师住所。家贫,不能置办棺木殓葬;他的朋友溪田马伯循、武功杨用甫率领曾与他交游的人为他买棺殓葬,送他的灵柩回乡。弘治年间,我在翰林任职回乡省亲,君曾来拜访我;我当时须眉稀疏清秀,身材高大挺拔,像个玉立的伟丈夫。后来我罢职归乡,听说君特别喜爱马伯循、康德涵、吕仲水的文章,见到文章便评论说:‘这篇近似先秦文章,那篇近似太史公,也有泛泛涉及我的。’ 我感到十分惭愧,但由此知道君不会困在科举功名之中,必定能够考中进士。果然,君风度潇洒而含蓄蕴藉,不拘泥于小节;然而自从考中进士以后,便坚定地珍重自己的志向,这一点是可以看出的。如今又不幸早死,难道是造物者吝惜隐藏他的才华,不愿让他在世上显露扬名吗?这难道只是君一个人的不幸吗?然而他仰慕亲人、敬爱兄长的德行,居乡里的义行,交友的真诚,以及提携后进的器量,也都无愧于古人。《张御史曰韬传》(徐观澜) 徐观澜 张曰韬,字席珍,是正德丁丑科进士。起初授任直隶常州府推官。己卯年,郡守、县令入朝觐见,曰韬兼管郡、县事务。适逢康陵南巡,江彬凭借宠幸随从护卫,留在京城,放纵他的党羽和门客几十人南下润州,横行索取民间财物,声势十分嚣张。润州守令没有人敢过问。常州人听到这个情况,便谋划逃亡躲藏。曰韬召集父老和两三名豪杰,与他们约定说:“江彬的党羽将要到了,他们一到,你们就合力抵挡。”又释放囚徒,召集乞丐等人,各自准备瓦片石块前去投掷。部署已经确定,江彬的党羽果然纷纷骑马而来。父老和豪杰径直在边界上迎住他们,遮挡着不让他们进入,呵斥道:“你们是什么客人,来这里做什么?”常州连年遭受灾害,物力十分匮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吃。郡中只有一个张推官,而且一文钱也不收,即使想准备些草料来喂你们的马,仓促之间也办不到。话刚说完,囚徒和乞丐们又挥臂大喊,接连赶到。江彬党羽见到耳目和情势不对,又奇怪当地人出言不逊,怀疑会发生其他变故,勒住马稍稍退却。不久,他们又挥鞭径直闯入,飞石瓦片争相击中他们的额头,于是他们步行退后一里多。留下几个人骑马飞驰去向江彬报告,其余人则把他们丢在野外等待命令。曰韬立即上书御史台说明情况。御史东郊看过书信,立即巡视辖区到达毗陵,秘密对曰韬说:“事情紧迫了,江彬将会用别的罪状拘押你。”于是命令曰韬登上御史的船先走,自己乘小船跟在后面。不久,江彬党羽果然误把御史的船截住。御史从船中出来给他们看,并命令赶快逮捕拦截船只的人。捕盗官知道他们是江彬的党羽,故意放走了他们。于是江彬的党羽已经陷入困窘,全都逃走了。大概是害怕御史最终追捕他们,使事情或许被皇帝完全知道,所以如此。后来御史把捕盗官置之不问,江彬也告诫党羽不得再到郡国滋扰。当时南方的士大夫都说:“这件事如果不是靠张君的力量阻挡,这些人势必会依次南下姑苏,侵扰各个大郡;那还有什么地方不会被他们搜刮掠夺呢?”永陵即位后,曰韬因为风采操守远超常人,被征召入朝,提升为河南道监察御史。入御史台仅四个月,慷慨陈述时政得失,共上七道奏疏。最后抗言议论大礼,受到廷杖,几乎气绝,被抬出朝门外,还用布包裹臀部的伤肉,勉强扶他上马。回到家天刚亮,他躺在地床上,又口述写成奏疏草稿进呈,说:“臣所说的话狂妄悖逆,请求罢黜免职。”过了三天就去世了。□陵改元后,采纳都御史涂泽民、监察御史王宗载的奏疏,追赠□光禄寺少卿;这七道奏疏在兵乱中都失传了。○浙江道御史洪斋刘公颕墓志(王蓂)

王蓂

公讳颕,字时秀,别号洪斋,姓刘氏。生有异质,屹如成人。七岁读书,过目成诵。十岁能诗。弱冠充邑庠弟子员。年二十六,中弘治辛酉乡试,登正德甲戌进士。初授浙江衢州府开化县尹。公勤于政事,俭于自养,惠黎民如赤子。开俗产女不育,公禁谕而其俗大变。开饥,公举救荒之策,民咸赖以生。邑旧无城,公鼎筑而藩垣固。修缉圯学,督励诸生,奖其尤异而诲其不及,有德于诸生甚厚。每出,儿童遮道揖迎,俨有竹马之风。公每晚必以昼所焚香告天。当道吴公石亭荐之曰:“政声歌于童谣,清廉闻于庶士。”遂知名。当宁正德十四年,以召北行,不取开一物,行李萧然。寻擢南京浙江道御史,时正德十六年辛已也。即以父忧归,不肉食,室居者三年。嘉靖癸未,服阕,更授浙江道御史。首奏大礼,忤旨,廷杖三十。随愍其忠直,诏供前职,知无不言。疏荐贤才,各当其人。如御史宋公景,湖广佥宪方公豪,河南督学洪公范,皆一时端士。蓂不才,亦与疏末。奉勑清两广储蓄,而宿弊革。继命按广西,时田州岑氏构乱,公请兵督剿,亲矢石,猛贼遄俘。奉勑纪录功罪惟明惟允。贼平,降勑奖励,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勑曰:“若非尔谋断素定,纪律严明,安能有此?”复条陈抚恤疮痍八事,诏行之。复命按贵州,公寝疾,乞南归,得赐允。寻丁母忧,治丧茹痛,越二年庚寅,公疾革,语其子曰:“死生有命,独恨未报君父耳,不及他事。”语毕,终于正寝。公生平清介好施,故卒之日,棺敛无措。郡守星山周公申请于监察御史,措银一十六两,于是葬有资焉。

○御史冯恩传(王世贞)

译王蓂 公讳颕,字时秀,别号洪斋,姓刘。生来资质非凡,挺立得像成年人。七岁读书,过目便能背诵。十岁就能作诗。二十岁时成为县学弟子员。二十六岁考中弘治辛酉乡试,考取正德甲戌科进士。起初授任浙江衢州府开化县知县。公勤于政务,生活俭朴,对百姓像对待婴儿一样施以恩惠。开化一带有生下女儿便不抚养的习俗,公加以禁止劝谕,这种风俗大为改变。开化发生饥荒,公提出救荒办法,百姓都依靠这些办法得以活命。县城旧时没有城墙,公主持修筑,城防屏障坚固起来。他修缮破败的学校,督促勉励诸生,奖励其中特别优秀的,教导不够好的,对诸生恩德十分深厚。每次出行,儿童都在道路上拦迎作揖,俨然有古代竹马迎官的风气。公每天晚上一定把白天焚香的事告知上天。巡按吴公石亭推荐他说:“政绩声誉在童谣中传唱,清廉名声被普通士人所知。”于是声名传开。正德十四年,朝廷征召他北上,他没有取走开化一物,行李空空。不久升任南京浙江道御史,当时正是正德十六年辛巳。随即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不吃肉,居丧三年。嘉靖癸未年,服丧期满,再授浙江道御史。首先上奏议论大礼,违逆圣旨,受到廷杖三十。皇帝随后怜悯他的忠诚正直,下诏让他供职原任,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他上疏推荐贤才,各自都符合其人的实际情况。如御史宋景,湖广佥宪方豪,河南督学洪范,都是当时品行端正的人。蓂虽无才,也在奏疏末尾署名。奉诏清理两广储备,长期积弊得以革除。接着奉命巡按广西。当时田州岑氏构成叛乱,公请求发兵并督促围剿,亲自冒着箭石作战,凶猛的贼兵很快被俘。奉诏记录功过,务求明白公允。贼乱平定后,下诏奖励,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诏书说:“如果不是你谋划决断早已确定、军纪严明,哪里能有这样的结果?”他又分条陈述抚恤战乱创伤的八件事,诏令施行。又奉命巡按贵州,公卧病不起,请求南归,获准。不久遭母亲丧,办理丧事,含悲忍痛。过了两年,到庚寅年,公病势危重,对儿子说:“死生有命,只遗憾没有报答君父,其他事情都不遗憾。”说完,死于正寝。公一生清廉耿介而乐于施舍,所以去世那天,连棺材和殓葬用品都无力置办。郡守星山周公向监察御史申请,筹措银十六两,于是才有了安葬的资金。○御史冯恩传(王世贞)

王世贞冯御史之始成进士也,以行人出劳两广大帅。王文成公守仁,文成公进公而语之道。公不觉屈席,巳荐束修弟子。文成公亦器之,每语人:“任重道远,其在冯生哉!”公以行人高第得御史,分司留台。故事,御史有所执讯,甫具以移刑部曹郎,俾狱不复更相关也。公下所司,必从曹录狱牒以报。诸曹郎噪其尚书,谓:“御史属吏,我尚书以语公不动。”曰:“御史非欲属吏公诸曹也,欲因以知事首尾,孰缓孰速,孰可否,体当如是耳。”尚书屈,遂着甲令。寻疏论留守魏公不当越江役诸卫卒,语侵大司马,夺一月奉。魏公慑,不敢越江役卫卒矣。巳奉命巡上江,故事,逻卒获盗多寡殿最。公叹曰:“是必有孽盗以免殿者。”下令卒画地而程之,以不被盗上功,获多而核者次之。民自是不虞盗诬。指挥张绅挟汪御史大夫鋐而杀人,公立讯寘之法。汪大夫以上宠之,故势张甚。请大计觐吏,时南谏台母得先论摘。候既毕事,而始论摘其尤者,部院更衷之。公谓:“南谏台论摘在先,北在后,皆所以详核官邪,司察漏网。大夫欲自寄而夺耳目之任,不可。”上疏力争,得如故事。汪大夫愎而险,能窥伺上旨,沮折其属,又阿谀时相,数更职守以自固。公复上疏极论之。时上方喜新贵人,议建南北郊,又欲令皇后出蚕北郊,而摘其不合者,着论以邪徒辟之。中外惴惴,莫敢抗。公独上疏谓:“陛下必不忍以敢言之士邪徒,此殆左右奸佞欲售其说者,阴诋之耳。今天下士风日敝,以缄嘿老成,以顺平易,以特立矫激,有所建白,咸指沽名。言及左右,辄置之远谴。不唯父母妻子怨其不能持禄保身,而朋友故旧绝迹往来,以避权臣之怒。陛下尚犹以邪徒目之,则唯有甘心立仗之马,喑口朝阳之凤而巳古者天子躬耕籍田以供粢盛,后亲桑蚕室以资黼黻,文章未闻出郊而蚕也。今士庶之家少习礼教者,必以男不言内,女不言外,美俗堂堂,天朝四方取则焉。可舍九重而远出郊宿?是礼行后世,有特书者曰:「后亲蚕于郊」,视陛下当何如主也?南北郊高皇帝未定制也,分十年而合,合百余年而列圣继之,未有改也。今陛下一且改之,行夏之时,而顾复周之祭先地后天,则尊卑之义不明;分天分地,则神明之志不通。夫百年而成,一旦而毁,中人之家守先业者,尚知其不可,而况陛下天地子、宗庙社稷主哉?陛下服历大位九年于今矣,以治耶?乱耶?安耶?危耶?太仓、水衡供亿不足,那贷尽至三辅近畿、关陜河洛,赤地千里,人且相食矣。两淮旱蝗,草茎木叶亡孑遗矣。江省大水,岁课不登,争流窜矣。闽海叛卒,至杀两长官矣。地震星孛,产妖作异,草木变怪,禽兽孽置,邮不绝书,灵台不绝奏。陛下了不之恤,而沾沾焉以治安,今日颁手诏,明日降勑谕,欲以追前王轶后世。臣故知其不可也。因劝上速停二议,开言路,且以尧舜之用元凯勉,而唐宋之狥林甫、安石戒。俱报闻,当公具草时,分且得逮,而上宽之弗竟也。公益感奋思报,会彗星见,遂极论汪大夫腹心彗,并及二相。臣以召用者宜亟罢,罢者宜弃勿用,遂放范希文百官图例,悉品诸大臣,以某贤当简用,某不肖当斥。其词旨峭厉,上恚甚,驰缇骑逮之,至京下诏狱,苛究所主名,榜掠濒死者数四。公执语不移,遂移秋官狱,论比附上言大臣德政律斩,而疑之,或得从轻比。上夺尚书王时中职,侍郎闻渊岁俸,郎以下远谪有差。公遂论斩矣。时汪大夫得骤迁太宰,而王肃敏公廷相代大夫议,以公所坐特毁誉失当,与三尺不尽合,疏请之不听。寻当论报,以例会审南阙门,汪太宰时执笔,故今校卒持公转膝面之,公即起立不跪。太宰怒,谓「汝上书欲死,我死既下狱复欲厉」。鬼以死,我死,今不在我手耶?公叱曰:「若安能死我耶?即重我不过磔,若又安能磔我?」太宰益奴谓囚何,敢叱大臣?公曰:「大臣而无君,人人得诛之,何但叱太宰?」乃摭公狱中事,谓以受人饷。公笑曰:「如若言,不过以义槖饘耳,不至如若以选人市,又受某某金而荐之。」开府太宰怒,□推案下,欲拳公。公应之,声益厉。王大夫好谓冯御史何:「絮祖宗不杀谏臣百七十年矣,岂以而快心破祖宗法?」又谓太宰有法在,以法论御史则可以,怒论御史不可。夏宗伯言亦曰:「此岂宰□在家耶?」太宰乃止,然犹署公情。公挺身出,不顾。观者咸啧啧称叹曰:「是御史,始者以其膝铁也,其辩口则亦铁,今者觉其胆与骨皆铁矣。」因目公「四铁」御史,且录其语传之远外。

译王世贞 冯御史刚考中进士时,以行人身份出使慰劳两广大帅。王文成公王守仁,向文成公推荐了他,并把为学为道的道理告诉他。冯恩不知不觉屈膝靠近席前,随后进献束修,拜为弟子。文成公也很器重他,每次对人说:“任重而道远,大概就在冯生身上吧!”冯恩凭行人中的优等成绩获得御史身份,分司留台。按旧例,御史有所拘捕审讯,刚刚具文移送刑部曹郎,使案件不再反复牵连。冯恩将案件交给有关部门后,一定要从各曹郎那里调取审狱文书来报告。各曹郎便向尚书喧嚷,说:“御史把我们当属吏,我们尚书把话告诉他,他也不听。”冯恩说:“御史并不是想把各曹的官吏当作属吏,而是想借此了解事情的始末,哪些应缓办,哪些应速办,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按道理本来就应这样。”尚书屈服了,于是制定为正式法令。不久,他上疏论说留守魏公不应越过长江征调各卫士卒,言辞牵涉大司马,被夺去一个月俸禄。魏公害怕了,不敢再越江征调卫卒。后来奉命巡察上江。按旧例,巡逻士卒捕盗的多少决定考核优劣。冯恩感叹说:“这样做一定会导致有人制造盗贼来免除考核下等。”于是下令让士卒划定地界、按地界负责,以未被盗贼侵扰者记功,捕获多而经核实者次之。百姓从此不再担心被诬称为盗贼。指挥张绅倚仗汪御史大夫鋐的势力杀人,冯恩立即审讯,将他依法处置。汪大夫因为得到皇帝宠信,所以势力十分嚣张。他请求举行大计考察并召见官员,当时南台的谏官不得先行论劾挑剔。等大计办完,才开始论劾其中最严重的,部院官员又从中调和。冯恩说:“南台谏官先行论劾,北台后来论劾,都是为了详细核查官员的邪曲,负责察看是否有漏网者。大夫想把自己置身事外,反而夺去耳目的职责,这是不可以的。”他上疏极力争辩,最终仍按旧例办理。汪大夫刚愎而阴险,能够窥探皇帝的意旨,压制折辱属官,又阿谀当时的宰相,多次更换职务来巩固自己。冯恩又上疏极力论劾他。当时皇帝正宠爱新近显贵的人,商议营建南北郊,又想让皇后到北郊亲自养蚕;有人挑剔其中不合礼制之处,并写文章把他们斥为邪徒。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没有人敢抗言。冯恩独自上疏说:“陛下必定不忍把敢于进言的士人视为邪徒,这大概是左右奸佞想推行自己的说法,暗中诋毁他们罢了。如今天下士人的风气日益败坏,把沉默不言说成老成,把顺从平庸说成平易,把独立特行说成矫激;有所建言,全都指责为沽名钓誉。言及左右近臣,往往就把人置于远方责罚。不仅父母妻子怨恨他们不能保住俸禄、保全自身,朋友故旧也断绝来往,以躲避权臣的愤怒。陛下如果还把他们看作邪徒,那么只会剩下甘心站在仪仗中的马、在朝阳下闭口不鸣的凤凰罢了。古代天子亲自耕种籍田,以供奉祭祀的黍稷;皇后亲自到蚕室养蚕,以供制作礼服,却从未听说出郊到远处去养蚕的。如今士人百姓之家,稍微学习礼教的人,必定都知道男子不谈内事,女子不谈外事;这是堂堂正正的美好风俗,天下各方都以朝廷为榜样。难道可以舍弃深宫而远到郊外住宿吗?这种礼制施行于后世,特意记载说‘皇后亲自在郊外养蚕’,与陛下相比,后世将把陛下看作什么样的君主呢?南北郊祭祀制度并不是高皇帝一开始确定的制度,后来分开十年,又合并实行,合并一百多年,历代圣主都沿袭它,从未改变。如今陛下一下子改变它,采用夏代的时令,却又恢复周代先祭地后祭天的礼制,那么尊卑的意义就不明确;把祭天、祭地分开,神明的心意也不能沟通。百年形成的制度,一旦毁弃,即使普通人家守护祖业,也知道这是不可行的,更何况陛下是天地之子、宗庙社稷之主呢?陛下登临大位至今已经九年了,天下究竟是得到治理,还是陷于混乱?是安定,还是危险?太仓、水衡所供应的费用不足,甚至借贷遍及三辅近畿、关陕、河洛,千里土地荒芜,百姓将要互相吞食了。两淮旱灾蝗灾,草茎树叶都没有剩下。江省发生大水,年租不能完成,百姓争相逃亡。闽海叛卒甚至杀害了两名长官。地震、彗星,出现妖异,草木发生怪变,禽兽作乱,奏报这些事情的驿传文书从未断绝,灵台的奏报也从未停止。陛下完全不加以体恤,却沾沾自喜地认为天下太平,今天颁发亲笔诏书,明天下降敕谕,想要追赶前代君王、超越后世君主。我因此知道这是不可行的。于是劝皇帝赶快停止这两项议论,广开言路,并且用尧舜任用元凯的事来勉励皇帝,以唐代李林甫、宋代王安石的教训作警戒。皇帝都只答复知道了。当时公正在起草奏疏,眼看将要被逮捕,皇帝却宽宥了他,没有追究到底。冯恩更加感奋,想着报答皇帝。适逢彗星出现,于是极力论劾汪大夫这个心腹之患,并牵连两位宰相。他说,被召用的人应当立即罢免,已经罢免的人应当弃置不用,于是援引范希文《百官图》的旧例,对大臣逐一品评:某人贤能应当选拔任用,某人不肖应当斥退。奏疏言辞严峻激烈,皇帝大怒,派缇骑逮捕他,押到京城下诏狱,严酷追问他所指的姓名,拷打得几次濒临死亡。公坚持原来的说法不改,于是移送秋官狱,按附会上言大臣德政的法律判处斩刑,但皇帝对此有所疑虑,有人得以从轻论罪。皇帝夺去尚书王时中的职务,侍郎闻渊一年的俸禄,郎官以下分等远谪。公于是被论定斩刑。当时汪大夫迅速升任太宰,王肃敏公廷相接替汪大夫主持议论,说冯恩所获罪只是毁誉失当,与法律条文并不完全相合,上疏请求宽宥,但皇帝不听。不久到了判决上报的时候,依例在南阙门会审。汪太宰当时执笔坐在东面,囚犯跪在西面;校卒于是强行扳转冯恩的膝盖,使他面向汪太宰,冯恩立即起身站立,不肯下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太宰大怒,说:“你上书进言是想求死,死刑已经下到狱中,你还想逞强吗?你以为鬼能让我死吗?我让你死,如今不就在我的掌握之中吗?”公斥责道:“你怎么能让我死?即使加重我的刑罚,也不过是磔刑,你又怎么能把我磔死?”太宰更加恼怒,骂道:“你这个奴才,囚犯怎么敢斥责大臣?”公说:“大臣如果没有君臣之道,人人都可以诛杀他,哪里只是斥责太宰呢?”于是太宰搜罗冯恩在狱中的事情,说他接受别人的馈赠。公笑道:“照你所说,不过是因为义理而接受些钱粮罢了,不能像你那样拿选人的资格做交易,又收取某某的金钱来推荐他。”开府太宰发怒,把案子推倒,想用拳头打公。公迎着他,声音更加严厉。王大夫好对冯御史说:“祖宗一百七十年来从没有杀谏臣,难道要因为你而痛快地破坏祖宗的法令吗?”又对太宰说:“太宰自有法律在;如果依法律论处御史可以,但不能因为愤怒而论杀御史。”夏宗伯也说:“这难道是宰相在家里私自处理事情吗?”太宰才停止,但仍然在公的罪状上署名。公挺身走出,毫不回顾。旁观者都啧啧称叹说:“这个御史,起初看他的膝盖像铁一样;他的辩才也像铁一样;如今才发现他的胆和骨头全都像铁。”于是称冯恩为“四铁”御史,并记录下这段话流传到远方。

而上所使诇事者密以闻,颇动容。是冬得不论。当汹汹时,有遗公药者曰:「毋再辱公!」推之地曰:「不闻王新甫语,我岂儿女子耶?」御史陈言不当伏殴刀都市以伸明主法,何言辱公?在狱而有孝子京兆君事公,讳恩,字子仁,娶于金,而举京兆君。京兆君行可,有兄弟□人,而君之长。当御史公下狱时,公甫十三岁,即伏阙上书白冤状,括发短后衣,蹩蹩长安街中,见一要官轝过,即攀跪泣请,其辞绝酸楚,不忍闻,皆掩耳促舁者疾过之。其又二载,而君年十五矣,会冬事迫,乃刺血书疏叩公交车,大略言:「臣父恩幼而失怙,祖母吴含饴哺之,以长成有今日。不幸私忧过计,欲陛下作一吠肝之犬,而顿忘逆鳞之戒,遽陷大辟,涂炭都市。窃念祖母吴巳八十余,忧伤之深,仅余气息。臣父今日死,祖母当以今日死;臣父明日死,祖母以明日死。臣父死,臣祖母复死。臣焭然一孤,宁得不死?惟冀陛下哀怜之,缚臣置辟,而赦臣父,得以苟延母子二人之命。陛下僇臣不伤臣心,臣被僇不伤陛下法,谨延颈以俟白刃。」纳言陈经。见而怜之,封上有旨,法司更审。时王大夫犹在,事与聂司寇贤,仍以公前律不尽合,请报减死,戍雷州。公戍而汪太宰亦用奸事露,罢矣。于时海内翕然谓冯公死忠,孝子君死孝,然卒皆不死。夫孰非天哉?

○监察御史冯恩传

冯恩,直隶华亭人,由进士任监察御史。嘉靖壬辰年,彗星见东井,恩疏论阁部诸臣门庭心腹之彗,乞诛朋奸误国者,而尤指斥都察院右都御史汪鋐。诏下锦衣狱,搒掠数百,痛绝而殒。都督陆松灌以良药,乃得苏。狱上移法曹,柄事者媚鋐,当恩大辟。癸巳年秋,会审阙下,鋐例主其议,操笔东面坐,诸囚跪西面,恩独北面列。校牵使西,恩厉声曰:“吾此膝跪朝廷耳,岂鋐屈耶?”鋐怒推案诟曰:“汝屡疏欲杀我,我今杀汝矣!”恩大呼曰:“圣明在上,生杀皆天断,岂容权臣无忌惮至此?”反复争辩久之,鋐攘臂跳踉,若将下殴者。恩复大呼曰:“诸公卿覩否耶?汪鋐无君擅权,我恨不能手刃以报!”上左都御史王廷相蹙额慰恩曰:“冯御史母动气,祖宗百六十年来未有杀谏官者,讵令今日有此?”又正色谓鋐曰:“汪先生宜国惜体,如先生言,是以私意杀人矣。”鋐愈怒,遽书“情”二字而起。恩囊三木,挺身出长安门,士民聚观者如堵,啧啧言曰:“是御史,若口,若膝,若胆,若骨,皆铁也。”相与称“四铁御史”,刻所与鋐争辩语鬻之市,四夷贡使争购以归。时鋐犹必欲杀恩,赖肃皇帝仁圣,特诏免行刑,恩于是得不死。系狱三年,长子行可,年十四矣,屡疏乞以身代。母吴匍匐击登闻鼓讼冤,皆不报。行可昼夜哭长安街,攀诉诸贵人,不忍见闻,每望见辄疾驱避之。甲午冬,行可刺臂血□疏自缚诣阙乞死,通政陈经引以上,请肃皇帝怜之,命法曹再议。刑部尚书聂贤、左都御史王廷相谓恩罪在狂妄,无死法,而行可乞代父情可矜,诏免死,戍雷州。士大夫闻者咸举手相庆。太史邹守益、罗洪先、程文德题“四德流芳”卷赠焉,谓“君仁臣直,母慈子孝也。”恩寓高要,诸生多从之游,着咏亦富。丁酉释归。穆皇帝即位,奉遗诏录忠贤,恩年巳踰七十,即其家拜大理寺丞,致仕卒。

○河南道监察御史北泉蓝公田墓志铭(李开先)

译皇帝派来暗中刺探情况的人秘密把此事报告上去,皇帝颇为动容。这年冬天,冯恩得以免于论死。当局势汹汹之时,有人送药给公,说:“不要再使公受辱了!”公把药推到地上,说:“如果没有听到王新甫的话,我难道是妇人女子吗?”御史进言,本来就不应当在市中伏地遭受殴打和刀斧,以此来彰明君主的法律,怎么能说这是辱公呢?在狱中有一位孝子京兆君侍奉公,他名恩,字子仁,娶妻金氏,后来被举为京兆君。京兆君品行端正,有兄弟□人,他是长子。御史公入狱时,京兆君刚十三岁,便伏在宫阙前上书申诉冤情,剃发,穿短后衣,踉踉跄跄走在长安街上;看见一名显贵官员的车轿经过,便攀车跪下哭泣请求,言辞极其酸楚,不忍听闻,官员们都捂住耳朵,催促抬轿者赶快走开。又过了两年,京兆君十五岁。正逢冬天事态紧迫,于是刺血写奏疏,叩击公车,大意说:“臣的父亲冯恩幼年丧父,祖母吴氏含着食物喂养他,使他长大成人,才有今天。不幸他私下忧虑过度、谋划失当,想让陛下把他变成一条只会吠叫的狗,却突然忘记触犯龙鳞的戒惧,立即陷入死刑,涂炭于都市。臣私下想到祖母吴氏已经八十多岁,忧伤深重,只剩一口气息。父亲今天死,祖母也应当今天死;父亲明天死,祖母就会明天死。父亲一死,臣的祖母也随即死去。臣孤苦伶仃,难道还能不死吗?只希望陛下怜悯我们,把臣捆绑起来处死,赦免臣的父亲,使母子二人能够苟延残喘、保住性命。陛下杀戮臣,不会伤害臣的心;臣受到杀戮,也不会损害陛下的法令。臣谨此伸长脖子等待白刃。”通政使陈经看到后,便封奏上报,皇帝下旨,命法司重新审理。当时王大夫仍在任,案件又交给司寇聂贤办理,仍认为冯恩原来所判的法律不完全相合,请求改判减死,戍守雷州。公被发配后,汪太宰也因奸邪之事败露而被罢职。当时天下一致认为冯公是为忠而死,孝子京兆君是为孝而死,然而最终他们都没有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监察御史冯恩传 冯恩,直隶华亭人,由进士出任监察御史。嘉靖壬辰年,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冯恩上疏论说内阁和部院诸臣门庭中的心腹之患,请求诛杀结党奸邪、误国误民的人,尤其指责都察院右都御史汪鋐。皇帝下诏把他押入锦衣卫狱,拷打数百下,痛得昏死过去。都督陆松灌给他服用良药,他才苏醒。案件上报后移交法曹,掌权办案的人讨好汪鋐,判冯恩死刑。癸巳年秋,在宫阙下会审,汪鋐按惯例主持议论,手执笔坐在东面,各囚犯跪在西面,冯恩却独自列在北面。校卒拉他到西面,冯恩厉声说:“我的膝盖只向朝廷下跪,难道会向汪鋐屈服吗?”汪鋐怒不可遏,推倒案桌骂道:“你屡次上疏想杀我,我今天就杀了你!”冯恩大声说:“圣明的皇帝在上,生杀都由上天裁断,哪里容得权臣如此肆无忌惮?”两人反复争辩了很久,汪鋐捋起袖子跳跃踉跄,像要下来殴打他。冯恩又大声说:“各位公卿看见了吗?汪鋐目无君上、擅弄权力,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来报效!”皇帝任命的左都御史王廷相皱眉安慰冯恩说:“冯御史不要动气,祖宗一百六十年来从未杀过谏官,怎么能让今天出现这种事?”又严肃地对汪鋐说:“汪先生应当顾惜国家体面,像先生这样做,就是凭私意杀人了。” 汪鋐更加愤怒,立即写下“情”字便起身。冯恩戴着囚具,挺身走出长安门,士人百姓聚集观看,像围墙一样密集,啧啧说道:“这个御史,他的嘴、膝盖、胆、骨头,全都是铁打的。”众人一起称他为“四铁御史”,并把他与汪鋐争辩的话刻印出来在市场上出售,四夷的贡使争相购买带回去。当时汪鋐仍然一定想杀冯恩,幸赖肃皇帝仁慈圣明,特地下诏免除刑罚,冯恩因此得以不死。他被关在狱中三年,长子行可已经十四岁,多次上疏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母亲吴氏爬行着击打登闻鼓申诉冤情,都没有得到答复。行可日夜在长安街上哭泣,攀附诉说于各位贵人面前;贵人们不忍看、不忍听,每次远远看见他,便赶快驱车躲避。甲午年冬天,行可刺破手臂,用血写成奏疏,自己捆绑着到宫阙前请求处死,通政使陈经引见并上奏,肃皇帝怜悯他,命法曹重新议论。刑部尚书聂贤、左都御史王廷相认为冯恩的罪过在于狂妄,并不构成死罪;行可请求代父受死,情理值得怜悯,于是下诏免除冯恩死刑,发配雷州戍守。士大夫听到这件事,都举手相庆。太史邹守益、罗洪先、程文德题写《四德流芳》卷相赠,说:“这是君主仁慈、臣子正直,母亲慈爱、儿子孝顺。”冯恩寓居高要,许多诸生跟随他交游,他所作的咏史诗文也很多。丁酉年获释回归。穆皇帝即位后,奉行遗诏录用忠贤之士。冯恩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皇帝就在他家中授任大理寺丞,他以退休身份终老去世。○河南道监察御史北泉蓝公田墓志铭(李开先)

李开先

公讳田,字玉甫,号北泉,原昌邑人,迁即墨。祖珍,从元世祖有功,授武义将军,总领监军,后有千百户、漕运把总、防御、阴阳、劝课、教谕等官。入我朝而尤盛。曾祖福盛,祖铜,俱累赠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曾祖妣于玊丘三氏,祖妣于氏,俱累赠太淑人。父章,号大劳山翁,成化甲辰进士,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终南京刑部右侍郎,进阶资善大夫。母徐氏,累封太淑人。以成化丁酉二月乙亥梦大星降于庭,寤而生公。见者伟其貌,闻者壮其声。聪颕不羣,七岁善记诵,能诗对。从资善公于京师。福山孙内翰珪以长对难之,不待思索,出语奇绝,巳又从寓婺源、吴江陈中□元吉,时犹未第,因受学于其门,闻教即书绅,难题不窘,笔计年不过十二三耳,见者巳许其国器。学士程篁墩敏政试以梅花赋,援笔立就,程乃叹曰:“吾举神童日,亦不能过此子。”南直隶督学司御史亮屡命陪诸生糊名试之,不出一等。归而试于山东沈提学锺,奇其又以不类少年语,或记诵旧作不可知,三覆试之,始信而大喜,批其卷云:“不期即墨之乡而产蓝田之玉。”由是名重齐鲁,随荐乡书,年纔十六,乃弘治壬子科也。入太学,不废学规,以其余日从师于李西涯东阳、杨邃庵一清、杨石斋廷和,取友于升庵慎、刘松石天和、张岐陵凤翔。不惟文笔纵横,而国体亦通达矣。资善公以忤阉瑾系狱,谪判抚州,又值宸濠之叛,公周旋其间,年方三十有二,以忧劳须发半白。及瑾诛而濠平,资善升陜西佥事,须发复如故。后资善以三品考满例应荫子或嫡孙,公乃让于弟,因既不私其身,又不私其子。每病场屋之文日趋浮靡,当时所作之文高古藏锋锷,不露圭角,奋然以变时习巳任,因而不合于主司,每一下苐辄改一经,久而五经俱遍。士子不得苐者,必以之借口。才学如蓝田马理尚。且空归,吾辈复何愧恨耶?及马公第,而公犹脱落文,乃俯就时格。至嘉靖癸未,乃得隽廷试二甲进士。次年选授河南道监察御史,适值大礼议起,疏凡七上,不合圣心,又同羣臣伏阙痛哭,下诏狱。翊日廷杖几殆,呻吟枕席月余始出,而视事。得时权要所上十二事,多拂舆情,公乃条论之,以不可因其议礼是,而事事皆是也。给事中陈洸巳升佥事,恋内不欲外补,乃阿附骤进一二大臣,仍以旧衔参劾白岩乔冢宰、宇石潭汪宗伯、俊各去位。洸留补左给事,众论不平,公复上疏论救,并以知县刊列洸之不法事情曰「辩冤者」,附入疏中,下刑部尚书赵清溪鉴按其事,悉实覆奏,得如拟。巡视西城,望重如山,事决如流,不止游食蹑足,而豪贵亦潜踪矣。乙酉巡按陕西,资善先巡抚其地,有平乱安民功德,汉中固城金县皆立生祠,公取道瞻拜,复修其旧政,欵具边务所当兴革者十余疏,上皆可之。至庄浪卒遇丑虏入寇,指授方略,虏乃宵遁,追斩首级甚多。西人谣曰:「一按一抚,一子一父,虏不犯边,民得安堵。」自负有地方方望其大有所,岂意资善在家病逝?讣闻即至境外,候交代毕,奔而抵家治丧致哀中礼。执政欲洸报复无由,乃穷索所上累疏,巧诋中之,将执下锦衣狱。西桥刘太常鈗及数相知,多方解说,止拟本省会勘回奏。民遂作可止轩于后圃,游衍诵读其中,口谈不及官事,足迹不入公门。缙绅有造其庐者,恳请始一出见,否则托疾辞之。莱州刘英宁州守寄其囊箧,人无知者,赴任举家沉于江,公召其从弟还之,封识如故。历下同年周秀居官清苦,殁后家贫,乃携其子养而教之。两京台谏、山东抚按、阁部大臣前后荐者二十余疏,竟不获用,止得过恩诏冠带闲住而巳。

○监察御史朱淛传(柯维骐)

译李开先 公讳田,字玉甫,号北泉,原籍昌邑,后来迁居即墨。祖父珍,跟随元世祖立有功劳,被授为武义将军,总领监军,后来家族中又有千户、百户、漕运把总、防御、阴阳、劝课、教谕等官职。进入我朝以后家族尤其兴盛。曾祖父福盛、祖父铜,都多次获赠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曾祖母于玊丘三氏、祖母于氏,都多次获赠太淑人。父亲章,号大劳山翁,是成化甲辰科进士,历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最终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晋升资善大夫。母亲徐氏,多次获封太淑人。成化丁酉年二月乙亥日,母亲梦见大星降落庭院,醒来后生下公。见到他的人都称赞他的相貌伟岸,听到他声音的人都说洪亮雄壮。他聪明颖悟,非同常人,七岁便善于记诵,能够作诗、作对。跟随资善公到京师。福山孙内翰珪出长联来为难他,他不用思索,出口奇特绝妙;后来又随寓居婺源、吴江的陈中□元吉学习,当时陈氏还没有考中进士,蓝田于是到他门下受学,听到教诲立即记在衣带上,遇到难题也不窘迫,落笔计算年龄还不过十二三岁,见到他的人已经称许他是国家的栋梁。学士程篁墩敏政用《梅花赋》试他,他提笔立即完成,程敏政于是感叹说:“我当年举荐神童时,也不能超过这个孩子。” 南直隶督学司御史亮多次命令他与诸生一起参加糊名考试,他的成绩总在第一等。回去后又接受山东沈提学锺的考试。沈锺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又不像少年人的言语,或许是背诵旧作而来,便三次复试他,这才相信并大为高兴,在他的试卷上批道:“没想到即墨的乡里竟产出了蓝田之玉。”从此他的名声在齐鲁地区很重,跟随荐举取得乡试资格,年龄才十六岁,这就是弘治壬子科。进入太学后,他没有荒废学习规矩,利用空闲时间向李西涯东阳、杨邃庵一清、杨石斋廷和求教,又同升庵慎、刘松石天和、张岐陵凤翔交友。他不但文笔纵横,而且对国家体制也通达明白了。资善公因为触犯宦官刘瑾而被关进监狱,贬为抚州判官;又遇到宸濠叛乱,公在其中周旋,当时年仅三十二岁,因为忧劳过度,须发已经半白。等到刘瑾被诛、宸濠之乱平定,资善公升任陕西佥事,须发又恢复如初。后来资善公按三品官考核期满的惯例,应当荫封儿子或嫡孙,公却把机会让给弟弟,因此既不为自己谋私,也不为自己的儿子谋私。他常常忧虑科场文章日益趋于浮华,当时所作文章高古而含蓄,锋芒不露,毅然以改变当时文风为己任,因此不合主考官的口味。每次落第就改学一部经书,时间久了五经都学习遍了。士子考不上进士,必定拿这件事作借口,说:“才学如蓝田、马理这样的人尚且空手而归,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惭愧、可怨恨的呢?”等到马公考中,而公仍因文章不合时格而落第,才低头迁就当时的文风。到了嘉靖癸未年,才在廷试中考取二甲进士。第二年选授河南道监察御史,正赶上大礼议兴起,他一共上疏七次,不合皇帝心意,又和群臣一起伏在宫阙前痛哭,被押入诏狱。第二天受到廷杖,几乎死去,在床上呻吟了一个多月才出来办事。他得到当时权要上报的十二件事,其中许多违背舆情,于是分条加以论述,指出不能因为他们关于礼制的意见有一件正确,便认为件件都正确。给事中陈洸已经升任佥事,却留恋内廷,不愿到外地补任,于是阿附一两名突然显贵的大臣,仍用原来的官衔弹劾白岩乔冢宰、宇石潭汪宗伯,俊等人都因此离职。陈洸留下补任左给事中,舆论不平,公又上疏为他论辩救护,并把知县刊列陈洸违法事实的文章以《辩冤者》为题附在奏疏中,交刑部尚书赵清溪查验此事,全部属实,复奏后获得批准。巡视西城时,声望重如山岳,处理事务快如流水,不仅游手好闲、畏缩不前的人销声匿迹,豪强贵族也暗中藏踪。乙酉年巡按陕西。资善公先前巡抚当地,有平乱安民的功德,汉中固城、金县都为他建立生祠。公取道前往瞻拜,又修复他留下的旧政,连续上奏十多道疏文,详细陈述边务中应当兴办和革除的事项,皇帝全都批准。到了庄浪,突然遇到丑虏入侵,他指授作战方略,敌虏于是连夜逃走,追击斩获的首级很多。西部人编歌谣说:“一个巡按,一个巡抚;一位像儿子,一位像父亲;敌虏不侵犯边境,百姓就能安居。”公自负在地方上颇有声望,正期待大有作为,哪里料到资善公却在家中病逝?讣告很快传到边境以外,等交接完毕,便奔回家中办理丧事,悲哀守礼。执政者想报复陈洸,却找不到借口,于是穷尽搜查他以前所上的多道奏疏,巧加诋毁,把罪名牵连到他身上,将要逮捕押入锦衣卫狱。西桥刘太常鈗和几位相知好友多方替他解释,才只拟定在本省会审后回奏。百姓于是将后园建成“可止轩”,在其中游憩诵读,口中不谈官场之事,脚步也不进入官府。士绅有人到他的住所,恳请他出来相见;否则便托病推辞。莱州刘英任宁州守时,把行囊箱笼寄存在他这里,没有人知道。刘英赴任时全家沉入江中,公召回他的堂弟,把箱笼原封不动地交还。历下同年周秀做官清贫,死后家境贫困,公便带回他的儿子,抚养并教导他。两京台谏、山东抚按、阁部大臣前后推荐他的奏疏有二十多道,最终也没有得到任用,只因恩诏获得冠带闲居罢了。○监察御史朱淛传(柯维骐)

柯维骐

  朱淛字必东号损岩塘下人正德丙子乡试第一嘉靖癸未登进士选授监察御史甫□月遇昭圣皇太后寿辰有旨免朝贺淛上疏言皇太后亲挈神器以授陛下母子至情天日在监若免朝贺则无以慰母心而隆孝治淛葢阴辟议礼者不考孝宗之说也同邑御史马明衡亦上疏槩与淛同世宗震怒差官校捽二人至内廷命中贵诘以免贺乃皇太后意如何辄敢讪上遂俱下诏狱既而镇抚司请旨世宗召辅臣蒋冕曰此曹以不孝诬朕法当反坐论死冕膝行泣护曰淛等愚昧固可罪然中心寔匪他陛下方隆尧舜之治不可有杀谏臣名世宗怒稍霁曰饶死充军冕又泣乞末减乃定各民淛抵家以奉亲娱与人交不欺或人所欺不之校处乡里未尝虐视一人咸称长者公府绝无私干至于民间利病则不肯默默虽与有司迕弗顾如里甲协办当者率破产淛贻书同年按察使周延极言其弊友人参政王凤灵与周善亦助之言周力赞御史赵应祥务革协办名目属署篆府同知吴元璧会计岁费几何□银在官不涉于民刻籍定规省不啻十倍至今赖之家居三十年巡按累荐不报淛与明衡出处虽同然淛家贫尢难堪所著文词无穷二怨尤语其养深矣卒年六十七

○御史雷应龙传

雷应龙,字孟升,云南蒙化人,进士,任御史。嘉靖五年来督两淮盐课。君性峭直,不喜曲媚,见义勇不顾利害。其禁私盐,先束官捕之,倚法奸者。及议掣盐,深思博访,慎重周密,必求所以利于官,而亦不病乎商。不轻差官纵掣,以开弊门。虽未大见施行,而人以探知其国持法,一念忠恳有余也。会郡邑诸生请禁淫祠,君即下令,首撤五司徒庙铜像,建祀胡安定先生于中,改东岳庙用演习文庙祭乐,废天妃宫,增筑钞关公署,及毁州县淫祠无数。械治庙祀僧道久擅左道惑众饕利者,悉抵于罚。士论称快。后君以勤政积忧,疽发于背,殁于扬之察院。属纩前一日,召属官,遗语于家,其语大抵述巳平生力学起家居官守法之事,欲其子孙知之。未几,郡官迎五司徒像复诸旧庙。御史金堂李君佶继君巡盐,新郑王君鼎亦来巡按,更追君志而严正之。碎五铜像,补铸两学文庙祭器,又榜五司徒不当祀之义,以觉民警俗。夫以雷君持法严毅如是,而其崇正黜邪,一念耿耿,至死不乱。僚友闻风兴起,卒彰君志,俱不隗一时良风□哉。

○浙江道监察御史浦先生鋐墓志铭(蓝田)

译柯维骐 朱淛,字必东,号损岩,塘下人。正德丙子乡试第一,嘉靖癸未年考中进士,选授监察御史。刚任职□月,适逢昭圣皇太后寿辰,皇帝下旨免除朝贺。朱淛上疏说,皇太后亲自扶持国器传授给陛下,母子之间的至亲之情上天可鉴;如果免除朝贺,就无法慰藉母亲的心,也不能彰显孝治。朱淛大概是暗中驳斥议礼者没有考察孝宗的说法。同县御史马明衡也上疏,内容大体与朱淛相同。世宗震怒,派官校揪住二人送到内廷,命近侍责问他们:“免除朝贺是皇太后的意思,你们怎么敢讥讽皇上?”于是二人一同被押入诏狱。后来镇抚司请示皇帝,世宗召见辅臣蒋冕说:“这些人诬陷朕不孝,依法应当反坐,判处死刑。”蒋冕跪行哭泣,替他们辩护说:“朱淛等人固然愚昧,可以获罪,但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意图。陛下正要推行尧舜之治,不可留下杀谏臣的名声。”世宗的怒气稍稍平息,说:“饶他们死罪,发配充军。”蒋冕又哭泣请求从轻发落,于是定罪。朱淛回到家中侍奉双亲,使亲人欢娱。他与人交往不欺骗别人,即使有人欺骗他,也不计较。他居住乡里时从未虐待一个人,大家都称他为长者。他从不私下向公府请托;至于民间的利弊,却不肯默默不言,即使因此同有司冲突也不顾。比如里甲协办应当承担的费用,通常会弄得家破产,朱淛写信给同年、按察使周延,极力陈述其中弊端。朋友参政王凤灵与周延友善,也帮助他说服周延。周延大力支持御史赵应祥革除协办名目,并让代理府事的同知吴元璧核算每年费用多少,□银由官府承担,不牵涉百姓,登记造册、制定规章,节省费用不止十倍,至今百姓仍受其利。他在家居住三十年,巡按多次推荐,却没有得到答复。朱淛与马明衡出仕退处虽相同,但朱淛家贫,尤其难以忍受。他所作的文章诗词很多,尤其善于谈论怨愤之事,说明他的涵养很深。终年六十七岁。○御史雷应龙传 雷应龙,字孟升,云南蒙化人,是进士,任御史。嘉靖五年,负责督察两淮盐课。此人性情严峻正直,不喜欢曲意逢迎,见到合乎正义的事便勇敢去做,不顾利害。他禁绝私盐,先约束官府捕拿私盐贩,再依法惩治倚仗法令作奸的人。到了商议盐引掣验时,他深思广泛访求意见,慎重周密,务必寻求既有利于官府、又不损害商人的办法。他不轻易派官员放纵掣验,以免打开弊端之门。虽然这些办法没有得到大规模施行,但人们由此知道他持法有原则,忠诚恳切之心很有余。适逢郡县诸生请求禁止淫祠,他立即下令,首先撤毁五司徒庙的铜像,在庙中建立胡安定先生的祭祀;把东岳庙改作演习文庙祭祀乐舞之处,废除天妃宫,增筑钞关公署,并毁掉州县许多淫祠。对长期擅自以左道惑众、贪图利益的庙祀僧道,戴上刑具治罪,全都处以刑罚,士人舆论称快。后来雷君因勤政积劳成疾,背上生疽,死在扬州察院。临终前一天,他召集属官,把遗言留给家人,大致叙述自己一生努力学习、由科举起家、做官守法的事情,希望子孙知道。没有多久,郡中官员迎回五司徒像,恢复旧庙。御史金堂李佶接替他巡盐,新郑王鼎也来巡按,又追念雷君的志向,严肃地加以整顿。他们砸碎五尊铜像,补铸两座学校文庙的祭器,又张榜说明五司徒不应受祭祀的道理,以启发百姓、警戒风俗。雷君持法就是这样严厉刚毅,而他尊崇正道、斥退邪说的一片忠心,直到死也没有动摇。同僚朋友受到风气激励而奋起,最终彰明了雷君的志向,难道不是一时的良好风气吗□。○浙江道监察御史浦先生鋐墓志铭(蓝田)

蓝田

浦先生御史者,一年母太孺人袁氏思乡,乃上疏请假扶侍归。既还朝,思太孺人不置,复上疏请终养者七年。后还朝,掌河南道事。河南者,司考察与考功司等。时当六年京察,先生黜贪墨,屏邪佞,不少牵违,以是忤于柄臣,乃毁言先生与考功郎中夜饮,共谋罢官闲住者七年。两京给事、御史、巡按御史先后交章论荐曰:“浦某者,名御史也。”吏部乃请召还朝。既而巡按陜西,初御史杨爵以劾翊国公郭勋、太学士夏言,系秘狱者年余矣。先生上疏论救,忤旨,命锦衣官校乘传逮捕之。既至关中,宣驾帖,先生拜伏曰:“臣罪当诛。”乃褫冠裳,徽纆于项,桎梏于手足,槛于车中,昼夜疾驱者三千余里,至都下,而先生巳病矣。属锦衣镇抚司讯之,拘执束缚,榜掠甚严。奏谳甫上,复命讯之,加榜掠。先生不胜痛,以嘉靖壬寅正月六日卒于狱中。先生之子珠扶柩至其家,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北原。衰绖走五百里至大劳山中,泣谓某曰:“先君子与先生同在台端,敢以墓铭请。”某昔以言事两系秘狱,榜掠几死者屡矣,幸而生还,痛定思痛,岂心铭耶?然又不忍不铭,乃按许宗元氏所撰状志之。先生讳鋐,字汝器,故苏州之嘉定人。先世从戎于登州卫,遂占籍焉。父讳政,世具隐德,输粟救荒,授七品散官,复赠湖广道监察御史。先生以成化壬寅某月某日生,正德丁卯举于乡荐,丁丑进士,补洪洞知县。北虏入寇,先生率民兵御之,虏失利遁去。其政师法两汉循吏,民翕然畏服。嘉靖癸未擢湖广道监察御史,巡视南城,恶少屏迹,豪猾不敢犯。廷议大礼,夺俸者半载,时尚书林俊、陶琰征入而复去。太监秦文既出而复入,先生上疏曰:“非内君子而外小人,所以保泰之道也。”武定郭某之奸贪播于海内,请罢其兵权,复夺俸者三月。又言恤灾、防虏、罢织三事。乙酉巡视。居庸等三关言边务六事,时政六事。庚子复,浙江道监察御史监北畿乡试,甫毕即西巡,值旱荒之余,地震星陨。所上四十余疏,皆军国大计。总制都御史杨守礼廌之曰:「若浦巡按某者,关中数十年所未见也,请破常格用之。」葢未几而罹于祸。在开元中,御史周子谅以谏死墀下。柳宗元书其墓碣曰:「有唐贞臣浦先生之大节,与周氏等。」铭墓之文,当属如柳柳州者,而属之于某,汗颜多矣。铭曰:太山乔松,槯于雷风。□菟下锺兮,有吴莫邪。閟于泥沙,亦露光华兮。郁郁北原,海市吐吞。贞臣墓门兮,结卿云凝瑶琨。爰寓忠魂兮,后千百春。垂谷仍孙铭词尚存兮。

○浦御史传(杨爵)

译蓝田 浦先生任御史时,有一年母亲太孺人袁氏思念故乡,于是上疏请假,扶侍母亲回乡。回朝以后,仍不能放下对太孺人的思念,又上疏请求终养母亲七年。后来回朝,掌管河南道事务。河南道与考察司、考功司等机构有关。当时恰逢六年一次的京察,先生贬黜贪污官员,屏退奸邪谄媚之人,毫不因牵连而违背原则,因此触怒掌权大臣。掌权者便诬陷说,先生与考功郎中夜间饮酒,共同谋划罢官闲住七年。两京给事中、御史、巡按御史先后交相上疏推荐,说:“浦某是有名的御史。”吏部于是请求召他回朝。后来他巡按陕西。当初御史杨爵因为弹劾翊国公郭勋、太学士夏言,被关在秘密监狱已有一年多。先生上疏论救,违逆圣旨,皇帝命锦衣卫官校乘驿传逮捕他。到了关中,宣读驾帖,先生伏地叩拜说:“臣的罪应当诛杀。”于是剥去冠帽衣裳,用绳索套住颈项,手脚戴上枷锁,关在囚车里,日夜急行三千多里,到达京城时,先生已经病了。交给锦衣卫镇抚司审讯后,拘押捆绑,严酷拷打。案件刚上奏定罪,又奉命重新审讯,加重拷打。先生不堪疼痛,于嘉靖壬寅年正月初六死在狱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先生的儿子珠扶柩回到故乡,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北原。他穿着丧服,跋涉五百里来到大劳山中,哭着对我说:“先父与先生同在御史台,冒昧请求您为他写墓志铭。”我过去因为进言两次被关入秘密监狱,多次遭受拷打,几乎丧命,幸而活着回来;经历这种痛苦之后,难道能不铭记在心吗?然而又不忍不写,于是依据许宗元所撰的行状来记述。先生讳鋐,字汝器,原是苏州嘉定人。先世在登州卫从军,于是在那里入籍。父亲讳政,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曾输送粮食救济荒年,被授七品散官,又追赠湖广道监察御史。先生生于成化壬寅年某月某日,正德丁卯年乡试中举,丁丑年考中进士,补任洪洞知县。北方敌虏入侵,先生率领民兵抵御,敌虏失利逃走。他治理政务取法两汉循吏,百姓一致敬畏服从。嘉靖癸未年升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巡视南城,恶少销声匿迹,豪强奸猾不敢侵犯。朝廷议论大礼,他被夺俸半年;当时尚书林俊、陶琰被征召入朝,后来又离去。太监秦文已经出任外职又重新入内,先生上疏说:“不能亲近君子、疏远小人,就不是保守太平的办法。” 武定郭某的奸邪贪婪传遍天下,先生请求罢免他的兵权,又被夺俸三个月。他还进言抚恤灾民、防御敌虏、停止织造三件事。乙酉年巡视时,关于居庸等三关上奏边务六件事、时政六件事。庚子年复职,任浙江道监察御史,监考北直隶乡试,刚结束便向西巡察,正值旱灾荒年之后,又发生地震、星陨。他上奏四十多道奏疏,全都是军国大计。总制都御史杨守礼推荐他说:“像浦巡按某这样的官员,是关中几十年未曾见到的,请打破常规任用他。”大概不久之后,他便遭遇灾祸。开元年间,御史周子谅因进谏死在殿阶下。柳宗元为他的墓碣写道:“有唐代忠贞之臣浦先生的大节,与周氏相同。”写墓志铭的文章,本应交给柳柳州那样的人,而今却交给我,实在惭愧。铭文说:泰山上的高大松树,被雷霆狂风摧折。□菟从地下发出钟声啊,有吴地的莫邪剑。埋藏在泥沙之中,也终将显露光华啊。北原草木茂盛,海市蜃楼吞吐变幻。忠贞之臣的墓门啊,凝结着卿云般的祥瑞和美玉般的光彩。于是寄托忠魂啊,流传千百个春秋。垂及后世的谷仍孙,铭文还存在啊。○浦御史传(杨爵)

杨爵

浦御史鋐,字汝器,号竹塘,山东文登县人,正德丁丑进士,授山西洪洞县知县,擢监察御史,以亲老乞终养,服阕复御史职。值六年考核京官,鋐以职当与闻其事,有论鋐专擅考核而不与众共者,于是鋐与监察御史张禄、同考功司郎中俞胤绪皆得冠带闲住。是时爵亦病谢御史职,家居。嘉靖己亥,上以吏部荐鋐才不可废,与爵同,诏起用,授浙江道监察御史。次年冬,奉命巡按陜西,遍历州郡,远涉边疆,激扬伸理,务正直平易,又集其政务之大总成一书,以见其施缓急之序,名曰《全陜政要集》。辛丑年春,爵以言得罪,下锦衣狱,滨于死者屡矣。户部主事周公天佐疏救之,死于狱中。鋐自陜复上疏申救,谓天下之治乱系言路之开闭,言路开则忠言谠论得以上达而化理成,言路闭则奸谀邪佞得以下恣而治道隳。比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以言得罪下狱,既久惩创必深,臣愿陛下广天地之量,开日月之明,将爵特赐释放,寘诸朝着之列,使布靖共之才,爵必能进思进忠,退□补过,上不负明时,下不负所学,庶几广纳谏之门,作敢言之气,言路开而太平之盛治可臻矣。疏奏,有旨:御史浦鋐着锦衣卫差官校械提来京,下镇抚司狱,拟以不当救爵之罪,诏笞一百,与爵同,木匣锁七日而死。鋐初在陕被征,秦民闻之如失父母,行之日,远近奔送,扶老携幼,满其车,至车不能行,所过州县民皆先期相约候于道左,每止舍处常万余人,皆号哭祝颂曰:「愿使君复到秦地,以活我百姓。」槛车过□阴,鋐登楼望岳,题诗其上,有「多难来游怀抱存,晚云孤鹤散尘襟」之句。出秦境,父老送者遮道号泣,不忍遽别,鋐以诗慰之,有「沧溟钓石闻相待,拾丝纶坐水边」之句。当时差往官校既归,皆能道其事。夫当颠沛危迫之际,应语从容不挠,可以想见其胷次矣。葢鋐人磊落光明,与人交有怀必吐,务尽其诚,施阔大略,无琐细苛刻之态,故德善所及,民辄感悦。初下狱,与爵别处一室,同垣数步间,未得相见。□校卒事鋐颇慎,爵朝呼之以问起居,因脱二绚以赠。校者既笞,后始得同处。爵之刚忿粗恶,不自敛戢,见守者或不逊,即不能堪。鋐语之曰:「处此大难中,必学古人内文明而外柔顺,何必与较?」时有间使来狱中,以伺鋐起居,其人遇鋐甚谨,且开怀相与。鋐感其诚,口占七言律以赠之。伤疮甚惨,草苦木板之上,流血成池,见者不忍正视,狱卒辈亦有泣下者。鋐气象毅然,略无喔嚅卑下语。呜呼,可谓难矣!十二月十四日下狱中,三十日蒙笞。踰年正月初六日子时卒,临殁顾爵谆谆诀别,虽语气渐微,犹强呼之。大抵多慷慨慰喻之词,谓爵展转困迫之状,皆人不可堪。其死在旦暮未可知也,何痛我之深也?呜呼,可痛哉!可痛哉!死之明年,御史昝子学来狱中。子学尝洪洞县知县,言前治洪洞者惟浦公政事独优,葢民到今怀思焉。其庚子岁秋,爵被诏北上,取道于山西榆次,周春坊汝威者,晋阳之豪杰也。御史时尝巡按山东,时谢病家食,爵过谒之,因访以齐鲁人才,汝威首以鋐对,且言今巳起用矣。比爵至京,鋐至巳奉命监顺天府乡试矣。事毕后得与同官数月,今则亲见其死而哭其尸于狱中焉。呜呼,鋐既死而爵之罪愈益重矣。顾爵庸愚不肖,岂足轻重?使烈夫志士相继而死,今而后虽以刀锯鼎镬正爵之罪,然仁贤之祸,世道之损巳无及矣。葢至此而爵之罪始不可以轻宥矣。古人有言:「平居无直言敢谏之士,临难无仗节死义之臣。」又言:「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葢人子而不能孝,则人臣而能以忠自树者,未之有也。鋐以亲老即不仕,言者巳死,而又敢言此,又可以见其操履之大要矣。危难窘迫之际。处之谷如百炼之刚,至死不回。庶几乎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者矣。即其志趋才猷,始终节槩振奋炳朗。葢卓卓乎当世之奇英,而不可议者矣。惜其以救爵之故,而即至杀身也。

○监察御史郑公墓志(陆深)

译杨爵 浦御史鋐,字汝器,号竹塘,山东文登县人。正德丁丑科进士,授任山西洪洞县知县,升任监察御史,因父母年老请求终养,服丧期满后恢复御史职务。适逢六年一次的京官考核,鋐按职务本应参与这件事,有人弹劾说鋐独断专擅考核,不与众人共同办理,于是鋐与监察御史张禄、同考功司郎中俞胤绪都被冠带闲住。当时我杨爵也因病辞去御史职务,闲居家中。嘉靖己亥年,皇帝因吏部推荐,认为鋐的才干不能废弃,便与我杨爵一起下诏起用,授任浙江道监察御史。第二年冬天,奉命巡按陕西,遍历各州郡,远行到边疆,激励举发、申理冤屈,务求正直平易;又把政务大事汇总编成一书,以显示处理缓急的次序,名为《全陜政要集》。辛丑年春,杨爵因进言获罪,被押入锦衣卫狱,多次濒临死亡。户部主事周天佐上疏救护,死在狱中。鋐从陕西回来后又上疏申救,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言路开放还是闭塞;言路开放,忠言正论就能上达,政治教化便能成功;言路闭塞,奸谀邪佞就能向下肆意妄为,治国之道便会崩坏。近来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因进言获罪下狱,关押既久,惩罚创伤一定很深。臣愿陛下扩大天地般的胸怀,开启日月般的明察,特赐释放杨爵,把他列入朝廷官员之中,使他施展靖共之才。杨爵一定能在朝廷进思进忠,退居补过,上不辜负圣明时代,下不辜负所学,这样或许可以广开纳谏之门,形成敢于进言的风气;言路开放,太平盛世的治理便可以达到。奏疏上报后,皇帝下旨说:“御史浦鋐,着锦衣卫派官校戴刑具押解来京,交镇抚司狱,按不应当救杨爵的罪名拟处;下诏杖打一百,与杨爵同样处理,关在木匣中七天后死去。”鋐当初在陕西被征召时,秦地百姓听说他要离开,如同失去了父母。临行那天,远近百姓奔走相送,扶老携幼挤满车辆,以至车子无法前进。沿途各州县百姓都事先相约,等候在道路旁;每到一处驿舍,常有一万多人,大家都号哭祝颂说:“愿使君再次来到秦地,使我们百姓活下去。”囚车经过□阴时,鋐登楼远望山岳,在楼上题诗,其中有“多难来游怀抱存,晚云孤鹤散尘襟”的句子。出了秦地,送行的父老拦住道路号哭,不忍立即分别。鋐作诗安慰他们,其中有“沧溟钓石闻相待,拾丝纶坐水边”的句子。当时差遣前往的官校回来后,都能讲述这些事情。在颠沛危急之际,他答话从容而不屈,可以想见他的胸襟。鋐为人磊落光明,与人交往心中有话必定吐露,务求竭尽诚意;施政宽宏有大略,没有琐碎苛刻的态度,所以他的德行善政所到之处,百姓总是感到欣悦。起初下狱时,他与杨爵分别关在一间房中,隔墙只有几步远,却不能相见。□校卒办理鋐的事情颇为谨慎,杨爵早晨叫他询问起居,于是解下两匹绢赠给他。校卒遭受杖打后,两人才得以同处。杨爵刚烈愤怒而言语粗厉,不能自行收敛,见守卫偶尔出言不逊,便无法忍受。鋐对他说:“身处这样的巨大灾难之中,必须学习古人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何必与他们计较呢?”当时有间谍来到狱中,伺察鋐的起居。那人待鋐十分恭谨,并且敞开心怀同他交往。鋐感念他的诚意,便口占七言律诗赠给他。鋐伤口非常惨烈,躺在草铺和木板上,鲜血流成水池,看到的人不忍正视,狱卒们也有人流下眼泪。鋐神气刚毅,完全没有呜咽低声、卑下求饶的话。唉,真可以说是艰难极了!他于十二月十四日被关进狱中,三十日受到杖打。过了年,正月初六子时去世。临死时回头对杨爵殷切诀别,虽然声音逐渐微弱,仍然勉强呼唤他。大体都是慷慨激昂的安慰话,说杨爵辗转困顿危迫的处境,都是人所不能忍受的。他自己的死也许就在早晚之间,却还说:“为什么要如此深切地为我悲痛呢?”唉,可悲啊!可悲啊!他死后的第二年,御史昝子学来到狱中。子学曾任洪洞县知县,说以前治理洪洞的人中,只有浦公的政绩最好,大概百姓直到今天还怀念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庚子年秋天,爵奉诏北上,取道山西榆次。周春坊汝威是晋阳的豪杰,曾任御史巡按山东,当时因病辞职在家食俸。爵经过那里,拜访他,趁机询问齐鲁人才,汝威首先提到鋐,并说他如今已经起用。等爵到了京城,鋐已经奉命监考顺天府乡试。事情办完后,我得以同他共事数月;如今却亲眼看见他死去,在狱中为他的尸体哭泣。唉,鋐死了,爵的罪过反而更加深重。只是爵庸碌愚昧、不成材,哪里值得轻重?假使刚烈之士、志节之士相继死去,从今以后,即使把刀锯鼎镬加在爵身上来惩正他的罪,也已经来不及挽救仁人贤者所遭的祸患以及世道受到的损害了。到了这种地步,爵的罪过才真正不能轻易宽赦。古人说:“平时没有敢于直言进谏的人,遇到危难时就没有能守节而死于义的人。”又说:“要在孝子之家求忠臣。”大概一个做人儿子的如果不能孝顺,做臣子时还能以忠诚立身,是从来没有的。鋐因为父母年老便不出仕;在进言的人已经死去之后,他还敢说出这样的话,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操守和品行的大概。在危难困窘之际,他处置事情沉着自若,像千锤百炼的刚铁一样,直到死也不改变。大概可以说,他在险境中仍能自得,在困厄中没有失去通达之道。至于他的志向、才略和谋划,以及始终如一、奋发光明的气节,确实是当世杰出的奇才,不可非议。可惜他为了救爵,竟至于牺牲性命。《监察御史郑公墓志》(陆深)

陆深呜呼!思斋殁且十载矣,始克葬,而予始克志之。于人世何如也?嘉靖癸卯冬,郑生开自莆阳走海上,再致遗命,复奉王大参应时状,以叶方伯鸣玉书来速铭。二公端人也,予发书而泣。呜呼!悲夫!士君子履正修学,当圣人御极□可之时,而又有能之具,顾其所出才十一尔,而遽赍志以逝,能不悲乎?按状,思斋名洛书,字启范,姓郑氏。郑出南湖,唐大府卿露倡道于莆,四传至刺史肇,徙枫岭;生仓曹桢,桢生静边都统帅瑄,析居待贤里之桃源;至元泉南提举朝避寇,徙郡学前,其八世祖也。高祖贵八,曾祖再一,祖廷辅,再徙郡治前,皆不仕。考讳祥,号近庵,正德丁卯乡举,授电白教谕。母林氏,实生思斋。思斋初生时,适邻家曝书,趺移,因命之名。自少岐嶷异凡儿,教以古歌诗,辄成诵。稍长,治经章解句析,师宿以贤。巳年十四,应省试,还补郡弟子员。提学东泉姚公试郡数百人中,拔寘第一,时年十七也。丙子举于乡,丁丑举进士,观政广西道,奉例归省蔡太君于家,明年始觐于电白。会广中兵乱,百力营卫,近庵以归。尝过江门,拜白沙先生祠,因登甘泉湛先生之门,折衷理学。甘泉器之,时王改斋、宜学、舒梓溪、国裳两内翰谪居,亟称之不置。庚辰赴铨,授上海知县。上海东南剧县也,素称难治。思斋治之以慈惠,若有神明然。每事事抵日昃,则垂帘屏坐,鼓琴诵诗以自适,或退而引诸生论经史,月征季考,时其勤惰而激劝之。尝曰:「学不以圣贤,邦不以仁让,非士也。」士多成美才,海故健讼,庭下常数百人,词入悉受而遣之,听自息。有不息,徐数语折之,即皆引伏。又曰:「民之争,礼之废也。」乃计家里里有长,计里乡乡有老,选高年有行者充之。朔望则里老率其乡人子弟行揖逊礼,讲书歌诗,录善纪恶。海多火葬,又曰:「此非民之罪也,令之不德也。」立义塜,明表。树定禁约以示之,习尚浮靡,六礼过制,且婚无载书,易速于讼。之详品节,定书式,令社学师掌行之。遂建社学九十六区,随学建仓之约。正司马凖常平之法,适岁太歉,仓目不给,乃大发赈之。时饥民相携来归者万计。之别以都里,列以交衢,识以旌旗,散以僚吏,金榖封裹,坐众而即之,授受以手焉。论次乡贤名宦,修葺社稷坛墠,更定邑志。海赋久弊,始议以三乡田三则称土而均,抚按咸是之,奏上而未果行,其说犹存。尝于履端谒郡,归泊海口,有沉尸压以石磨,忽见之,叹曰:“此必客死,故莫余告也。”遣人侦之,近村民家有石磨失其牡,执来相脗合,一讯即伏。果江西卖卜人,岁晏将归,房主利其财而杀之。又一夕舟行见焚尸者,诘之曰:“吾嫂也,姑随俗尔。”数日有告母死无归者,因忆向日道见火而不哀,岂其人耶?因逮来,集诸邻保讯之,众云:“此家无丧,亦无嫂。”乃告者之母莫行被杀而夺其首,被发,其家藏首一一具在。有怀金渡海者,舟人沉之,其家不知也。旬日告发,乃尽呼舟人,其一巳移之他渡,即令解其首帕,密遣示其妻,问金,妻果以金至,囚乃大。诸如此皆丽法抵罪,无拘吏文,邑人称快。又罢勾查,禁赌博,毁淫祠,表节义以奖人伦,悬锺磬以达幽隐。当道才之以卓异,交荐。乙酉春,召河南道试监察御史,巡视京仓。九月实授巡按通州。丁亥九月,选推提督南直隶学校。计立台之日,仅三十三月,而章凡四十七。上其论治心修身之道者五事,劝上广仁恩以惠京师者十事,救灾求言复上十事,皆剀切语,多不载。至论逸欲之戒,有曰:“陛下观于御马,可以求御民之道;观于使舟,可以求使民之道。”劾费少师、张詹事之交恶,有曰:“失近臣守和之义,乖明时雍穆之□。”二臣宜罢。论调停器使之说,有曰:“过区别财才能,何以自容?每事纷更,则法令何以专?”一开大臣荐举之门者,将移威福之渐;破条例资格之常者,必启奔竞之路。悉荷上采纳其荐达臣工也,如大学士杨公一清,兵部尚书王公守仁,彭公泽,吏部尚书罗公钦顺,吏部尚书杨公旦,户部侍郎邵公宝,国子祭酒鲁公铎,大学士谢公迁,尚书林公俊,孙公交纚纚,非一。其救解过误也,如总兵马永之革任,御史魏有本之调外,给事中杨言之下狱,郑九万之濒死,郎中叶应骢之就逮,主事缪宗周、唐枢之之编管,皆一代之伟人名士,士论韪之。既奉敕陛辞,而南过徐闻,近庵公讣,兼程归治丧如礼。

译陆深 唉!思斋去世将近十年了,如今才得以安葬,我也才得以为他撰写墓志。置身于人世之间,究竟算什么呢?嘉靖癸卯年冬天,郑生开从莆阳赶到海上,两次带来遗命,又奉上王大参应时所作的行状,并带着叶方伯鸣玉的书信来催促我撰铭。两位都是正直的人,我打开书信便哭了。唉,真令人悲痛!士君子履行正道、修习学问,正逢圣人登极、□可之时,又具备施展才能的条件,可是他施展才华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就突然抱负未展而死,能不悲痛吗?据行状记载,思斋名洛书,字启范,姓郑。郑氏出自南湖,唐代大府卿郑露在莆阳倡导道学,传到第四代刺史郑肇,迁居枫岭;生仓曹郑桢,郑桢生静边都统帅郑瑄,分居待贤里桃源;到元代泉南提举郑朝为躲避寇乱,迁到郡学前,他是思斋的八世祖。高祖贵八,曾祖再一,祖父廷辅,又迁到郡治前,三代都没有出仕。父亲讳祥,号近庵,正德丁卯年中乡试,授任电白教谕。母亲林氏,生下思斋。思斋初生时,正好邻家在晒书,孩子跌跌撞撞地移动,因此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他从小就聪颖异常,不同于寻常孩子,教他古歌诗,很快就能背诵。稍长后,研治经书,分析章句,名师宿儒都认为他贤能。他十四岁时参加省试,回来后补为郡学弟子员。提学东泉姚公在郡中数百人中考试,选拔他置于第一,当时他十七岁。丙子年中乡试,丁丑年中进士,任广西道观政。按例回家省视蔡太君,第二年才到电白拜见父亲。正逢广东发生兵乱,百方营卫,近庵因此带他回家。曾经过江门,拜谒白沙先生祠,于是登门拜访湛甘泉先生,在理学上折中取正。甘泉很器重他,当时王改斋、宜学、舒梓溪、国裳两位翰林学士被贬居此地,都不断称赞他。庚辰年赴吏部铨选,授任上海知县。上海是东南事务繁剧的县,向来号称难治。思斋用慈爱和恩惠治理它,仿佛有神明相助。每天处理政务直到太阳西斜,便垂帘退坐,弹琴诵诗自得其乐;有时退堂后召集诸生讲论经史,按月考察、按季考试,根据他们的勤惰加以激励。他曾说:“学习不以圣贤为标准,治理国家不以仁让为原则,就不算士人。”士人多成为美才。海县素来好打官司,庭下常有几百人,诉状送来全都接受后遣散,使争讼自行平息;有不能平息的,慢慢用几句话折服他们,他们便都承认过错。他又说:“百姓争讼,是礼义废弛的结果。”于是按户计,每里设里长;按里计,每乡设乡老,选年高德厚的人担任。每月初一、十五,里老便率领本乡子弟行揖让礼,讲读书籍、歌咏诗篇,记录善行,记载恶行。海县多实行火葬,他又说:“这不是百姓的罪过,而是政令不仁德造成的。”于是建立义冢,明确立碑标示;制定固定的禁约向百姓公布。当地风俗浮华奢靡,婚丧等六礼超过制度,而且婚姻没有契约文书,容易迅速引发诉讼,于是详细规定礼仪节度,制定文书格式,命社学教师掌管施行。随后建立九十六所社学,并随学校制定仓储规约。按照司马光准行常平法,恰逢大灾年,仓储粮目不敷使用,便大规模发粮赈济。当时携家来归的饥民以万计。他把他们按都、里分别安置,排列在交通要道,挂旗作标志,分派属吏管理,把金钱粮食封包起来,当众发放,亲手交给他们。评定乡贤和名宦,修葺社稷坛墠,重新编定县志。海县赋税长期弊病丛生,开始议定按三乡土地分为三等,依土质均平赋税,巡抚、巡按都认为可行,上奏后却没有实行,但这个主张仍保存下来。一次元旦到郡中拜谒,回来停泊在海口,看见一具沉尸被石磨压着,忽然发现后叹道:“这一定是客死异乡,所以没有人来告诉我。”便派人侦查,附近村民家中有一盘石磨丢失了磨脐,拿来与尸体旁的石磨相对照,审问一次便认罪。死者果然是江西来的卖卜人,年末将要回家,房主贪图他的财物而杀了他。又有一天夜里,船行时看见有人焚烧尸体,便盘问说:“这是我的嫂子,只是姑且随从风俗罢了。”几天后,有人报告母亲去世却没有归家的事,他因而想起先前路上看见火堆却没有悲哀,难道就是那个人吗?于是将他逮来,召集邻居和保甲审问,众人说:“这家没有丧事,也没有嫂子。”原来报案者的母亲莫行被杀后夺走了头颅,尸体被剥发;在他家藏着的头颅一一都找到了。有个携带金钱渡海的人,被船夫沉入海中,他的家人并不知道。十天后事情被告发,便把船夫全部召来,其中一人已经转到另一处渡口,于是命人解下他的头巾,暗中派人给他妻子看,询问金钱,妻子果然带着金钱来,这名囚犯才彻底认罪。诸如此类案件都依法定罪,不拘泥于官吏文书,县中百姓无不称快。又废除勾查,禁止赌博,毁掉淫祠,表彰节义以奖励乐善人伦,悬挂钟磬使幽隐之事得以上达。长官认为他的才能卓异,交相推荐。乙酉年春,召入河南道任试监察御史,巡视京仓。九月实授巡按通州。丁亥年九月,选任提督南直隶学校。计算他建立台署到此时,只有三十三个月,却上奏章共四十七篇。他上奏论述治心修身之道五件,劝皇帝扩大仁恩以惠及京师十件,救灾并求言又上奏十件,都是恳切直截的话,大多没有收入。至于论述戒除放纵和欲望,他说:“陛下观察驾驭马匹的道理,就可以求得驾驭百姓的方法;观察使用船只的道理,就可以求得治理百姓的方法。”弹劾费少师、张詹事相互交恶,他说:“他们失去了近臣守持和睦的道义,违背了清明时代和谐安宁的□。”这两位大臣应当罢免。论述调停器使之说,他说:“过分区别财力和才能,怎样自处?每件事都反复更改,法令凭什么专一?”一旦打开大臣荐举的门路,便会逐渐转移威福之权;破坏条例和资格的常规,必然开启奔走竞争的道路。皇帝全都采纳了他推荐、提拔臣僚的意见,如大学士杨一清、兵部尚书王守仁、彭泽、吏部尚书罗钦顺、吏部尚书杨旦、户部侍郎邵宝、国子监祭酒鲁铎、大学士谢迁、尚书林俊、孙交等,接连不断,不止一人。他为过失获罪者申辩解救,如总兵马永被革职、御史魏有本调往外地、给事中杨言下狱、郑九万濒临死刑、郎中叶应骢被逮捕、主事缪宗周、唐枢被编管,这些都是一代伟人名士,士人舆论都称许他。奉敕辞别皇帝后,南行经过徐闻,近庵公去世的讣告传来,便兼程回家,按礼办理丧事。

壬辰终制赴阙,补浙江道兼理广西、江西诸道。名日起,而忌者日亦众。时方京察,会有互相纠劾之命。给事中有失官者讦奏,上特旨报罢,而思斋归矣。道吴旧治,士民相携徒步送百里,号泣攀挽者载路。既归莆,以明年甲午闰二月卒于家,年三十九耳。远近莫不痛悼之。思斋以气节自负,所与交游必海内贤豪士,非其人虽贵显不顾也。好辩有口,明习当世之故,广庭羣议,善批屈人,卒亦以是自屈。云深昔在正德丁丑春试,有事于礼闱,与一二僚友相约期得名世士。思斋经房,介溪严公子亦批其文擅场之作,以呈两主考,戒斩靳公东江顾公共叹得之晚,不及梓文,惜会出令。上海深时居先詹事公忧,目睹三年之治,咸核而思斋谬以予知巳,故予志海事独详。以此思斋文翰精丽,所著《思斋集》若干卷,藏于家。

○郑御史传(徐观澜)

徐观澜

郑洛书字启范,少颖悟绝伦,稍长即希志古文词。年二十二登丁丑进士,以请急归省,时父祥官电白学谕,署邑篆,会有兵兴,几不免。洛书单车入粤,得脱父阨,扶侍归。巳而授上海令,上海东南剧邑,洛书年少,初若愦愦,不辨案数事,划然心开,传其谳狱事,即赵广汉、黄霸辈不能过也。召入河南道御史,立台仅三十三月,而章凡四十七上。费内阁与张詹事交恶也。洛书疏论之云:「内阁天子公孤,詹事青宫上秩,羣臣中即有才行异等,非由翰林者不得与。陛下春秋鼎盛,皇太子诞生有期,而两臣以微郄各持长短,久不下,势必多引门生故吏,阴相弹射,而朋党之祸起矣。此其忧在社稷,非独文臣不调足患巳也。宜下明诏诘责,罢黜百寮诫。」天子内是洛书言,乃重弃耆旧,疏竟报闻。又会有李福达妖贼狱起,天子以三台论报不实,诏欲坐端门临问。于时大司寇以下凡有事于斯狱者,并械系以听,言官悚息卷舌自保。洛书复上疏力争之云:「主逸臣劳,天道也。礼刑不上大夫。今陛下操独断之威,法行贵近如此,则张释之不得持罚金弃市罪,抗辨于文帝前,而田蚡、灌将军事当时,又何必令东朝杂问之。宜下公卿博议。」疏入,天子谓洛书数喜生事,今复以狂言蔽主,尊臣大不敬。内阁杨一清长跽叩首,请得赦罪。他如上逸欲之戒、罢调停之议,皆剀切语,多不载。久之,以学行推南直隶督学使者,奉命抵徐沛,遂以电白公讣归,服阕入补浙江道,兼绾江西、广西诸道事。洛书颇傲睨,意不可一世,人而侧目者相与倾之。去会京察期,有科道互纠新例,而给事中饶秀失职怨望,疑洛书中之,乃摭他状诽奏。部院莫解其繇,方拟量调,而特旨从中罢矣。葢柄国者阴有以嗾之也。洛书因邑邑失意归,归道吴,上海士庶走迓,出饯者数百人。再岁即以病卒,吴人复具赙襚,□词赴吊者又数百人。卒后三十年,郡城陷,洛书之子开往依上海,上海士庶相与环泣曰:「此故孙叔敖儿也。」乃倡义□金,置田百亩,在故邑所令,间岁一至,收入以奉蒸□。史汉循吏传,好采奇事,奇曷有此哉?先嘉靖戊子,按史聂报持斧负威棱,行部抵郡,适洛书以宅忧在里,诸所搏击里人疑其意授,然不闻有报复之私。云豹与洛书同年进士,又令华亭齐名,并从王守仁论学,最称莫逆。第洛书以高才口辩不能浮沉自晦,卒时年才三十九,而豹以善仕遇合,位至大司马,多寿考,乃交驩分宜,竟以不安引去。人固不可以无年,又不愿有期颐之寿如此。

○御史刘先生阳传(王时槐)

译壬辰年服丧期满赴京,补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兼理广西、江西诸道事务。他的声名日益显扬,忌恨他的人也日益增多。当时正值京察,又遇到互相纠劾的命令。有给事中因失去官职而上疏攻击,皇帝特旨批复罢免,于是思斋也归去了。他取道吴地,过去治理过上海,士民相互搀扶徒步送行百里,一路上哭号攀留的人络绎不绝。回到莆阳后,第二年甲午闰二月死于家中,年仅三十九岁。远近无不痛惜哀悼。思斋以气节自负,所交往的必是天下贤能豪杰;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地位显贵也不看重。他喜欢辩论,口才很好,熟悉当世事务,在众人面前议论时善于驳斥,使人理屈,最终也因这一点使自己受挫。我过去在正德丁丑年春试时,参加礼闱考试,曾同一两位同僚相约,希望得到名重当世的士人。思斋担任经房考官,介溪严公的儿子也批阅他的文章,认为是压倒考场之作,拿给两位主考看;戒斩靳公东江、顾公都感叹发现得太晚,来不及刊刻他的文章,只可惜会议已经颁出命令。思斋任上海知县时,我正为先詹事公服丧,亲眼看见他三年的治理,考核都很确实;思斋错误地认为我已经了解他,所以我写上海政事特别详细。思斋的文章精美华丽,著有《思斋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郑御史传》(徐观澜) 徐观澜 郑洛书字启范,年少时聪颖过人,稍长便立志学习古文辞。二十二岁考中丁丑进士,因请急假回家省亲;当时父亲郑祥任电白学谕,署理县政,恰逢发生兵乱,几乎不能脱身。洛书单车进入广东,救出陷入困境的父亲,扶侍他回家。不久授任上海县令。上海是东南事务繁剧的县,洛书年轻,起初似乎昏昧,连几件案件都分辨不清;忽然心智开朗,传说他审断狱讼,即使赵广汉、黄霸一类人也不能超过他。召入河南道任御史,任台官仅三十三个月,却上奏章四十七篇。费内阁与张詹事交恶,洛书上疏评论说:“内阁是天子的公孤,詹事是东宫的高等官职。群臣之中即使有才德特别出众的,不是翰林出身也不能参与其中。陛下正值盛年,皇太子即将诞生,而两位大臣因为微小嫌隙各自坚持是非,长久不能解决,势必广泛牵引门生故吏,暗中互相弹劾,于是朋党之祸就会兴起。这件事忧及社稷,不只是文臣不能调和才值得忧虑。应当下明诏责问,罢免他们,并告诫百官。”皇帝内心认为洛书说得对,于是重重抛弃旧臣;奏疏最终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又遇到李福达妖贼案件发生,皇帝认为三法司奏报不实,下诏要坐在端门亲自审问。当时大司寇以下凡是参与此案的人,都被戴上刑具拘系听候处理,言官惊恐闭口以求自保。洛书再次上疏极力争辩说:“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是天道。礼法和刑罚不能施加于大夫。如今陛下凭独断的威势,对贵近之臣这样施行法律,那么张释之就不能在文帝面前坚持罚金、弃市之罪;当时田蚡、灌夫的案件,又何必让东宫参与杂问?应当下令公卿广泛议论。”奏疏呈上后,皇帝认为洛书屡次喜欢惹事,如今又以狂妄言论蒙蔽君主,尊贵的臣子却极其不敬。内阁杨一清长跪叩首,请求赦免他的罪。其他如论述戒除放纵欲望、停止调停之议等,也都是恳切直截的话,大多没有记载。过了很久,因学问品行被推举为南直隶督学使者,奉命抵达徐、沛,便因电白公去世的讣告回家;服丧期满后入京,补任浙江道,兼掌江西、广西诸道事务。洛书很是傲视他人,自以为天下无双,侧目于他的人便联合起来倾陷他。恰逢京察日期将到,科道有互相纠劾的新例,给事中饶秀失职后心怀怨恨,怀疑洛书中伤自己,于是搜集其他事情诽谤上奏。部院官员都不明白其中缘由,正准备酌情调动他,皇帝却特旨将他罢免。大概掌握国政的人暗中指使了这件事。洛书因此郁郁不得志而归,回去途中经过吴地,上海士民奔走迎接,出城饯行的有几百人。第二年便因病去世,吴地人又准备了奠仪和丧服,带着挽词前来吊唁的仍有几百人。死后三十年,郡城陷落,洛书的儿子郑开前往上海依附,上海士民围着他哭泣说:“这是从前孙叔敖的儿子啊!”于是倡议捐金,在洛书旧日任县令的地方置田一百亩,每隔一年去收取田租,用来供奉祭祀。史书和《汉书》中的循吏传喜欢采录奇事,奇事哪里有过这样的呢?嘉靖戊子年以前,按察使聂豹手持斧钺、威势凛然,巡行各部到郡中,正好洛书因居父丧在乡里;聂豹所办的许多案件使乡人怀疑他有意接受授意,但没有听说他有报复私怨。聂豹与洛书同年中进士,又同任华亭县令而齐名,都跟随王守仁讨论学问,最为莫逆。只是洛书才高而口才好,不能隐忍退让、韬光养晦,死时才三十九岁;聂豹则因善于做官而得到际遇,官位至大司马,寿命也长,后来却与严嵩交好,终于因心中不安而引退。人固然不能没有长寿,也不必像这样一味追求期颐之寿。《御史刘先生阳传》(王时槐)

王时槐

三五刘先生阳字一舒,安福县人。自其儿时,端重若成人,耻私食,食必广坐。年十三,请焚先世积券。弱冠,从彭石屋、刘梅源两先生受学,两先生深器之。阳明王公抚虔时,先生亟慕一见其人,禀学焉。而梅源先生故是王公弟子,间示之语录,则益向往,遂专如□。除夕泊舟野水,风雪霏霏,齿牙下上,指麻木不得□。信先生顾津津然喜也。旦日见王公,称弟子。王公□其修干疏眉,飘飘然世外之态,顾谓诸生曰:“此子□享清福巳。”又谓先生曰:“若能甘至贫至贱者,斯可圣人。”先生跪受教。自是日两谒见,退则与冀君元亨等互相稽切。越数月,辞还。先是督学使者与王公持论不合,则发策诋之。先生明正学以言,众皆谓先生且殿,而先生竟首选。嘉靖四年举乡试,任砀山知县。砀山盗警无虚日,先生捕其魁桀,格杀之,奸民相顾詟慑,不敢动。于是表孝子闾,祭节妇墓,百废具兴,民俗丕变。邑苦河患,先生斋沐七日,率父老子弟精祷,遂自疏者二十七里。待僚佐有恩意,煦煦然昆弟也,而僚佐亦以昆弟视先生。先生禔身如寒士,时入觐□俸金以行,不烦民一楮。居砀山四年,九被荐剡。余志称先生有介操,临民恺悌,尤尚理学。政暇则引四民训谕之,无贤愚皆获其益。葢实录云。既召去,士民遮道哭声震野,剏仁政祠,去思碑。入拜福建道御史,则侃侃持风裁。世宗时改建万寿宫、永禧仙宫,百官表贺,诸御史推先生,先生毅然曰:“此当谏,不当贺。”巳而廷臣有密促贺表者,以矢威叵测,众汹汹归过先生。先生曰:“即有谴,请自当之,不以累诸君。”巳而迄无患。故事部院接疏,中官持疏南面,先生谓同官曰:“疏在中官手,北面可尔。”既授疏,犹侈然当尊,谓朝廷何?竟东向揖中官。中官虽甚恚,然迄不敢出一语。官舍萧然,禅室日恒蔬食,或讽先生泰俭,先生曰:“不闻”青菜侍郎,长斋御史乎?居顷之,以病乞休,执亲丧,墓栖者三年,哀吟呜悲,感行路。既除服,被召,寻陪点光禄少卿,竟辞不起。而惟日与色士人谈学不倦。尝会复羣公夜讲罢,门弟子就先生遮床跌坐,退若有得也。气清明,癯然海鹤。尝登泰山绝顶,游衡岳,夜半坐祝融峯,被羊裘观海日,超然远览,薄视色界一切。晚辟云霞之馆于三峯翠微,坐半云洞天,与诸同志讲道,饮泉茹蔬,悠然乐之。发诗文,自成一家,言皆根极理道,关切人伦。与人言依于践履。尝曰:「□尧舜之孝弟而无称于乡党,小温公之诚实而不践其然诺。言独言幽乃无忌于可指可视,言着言察乃未及乎行之习之。葢深中学者之隐衷云。」至其所以深造而独得之者,则犹不容以易窥矣。先生每语人曰:「孔子之学,率十年一进,藉令其寿加乎七十,又当有进于从心所欲不□矩者。」即是语推之,先生所以孜孜不懈者,葢尚□有涯也。先生天性温良驯雅,自少至老不能害物。与人交,仁经义纬,人人以先生亲巳。其言优游有余味,能使听者不逆于耳。尤谙达事体,善乡人排纷批难争曲直者,多不之有司,而之先生之庐。间有背先生指结讼者,有司曲直之一如先生言,人以是愈益归服。没之日,哭于其庭者以千数,相与祠祀之,至今不绝。

○贵州道监察御史松郭公弼墓表(罗洪先)

译王时槐 刘先生阳字一舒,安福县人。他从小就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一样,以私下吃东西为可耻,吃饭一定在众人面前。十三岁时,请求烧掉祖先留下的债券。二十岁时,跟随彭石屋、刘梅源两位先生求学,两位先生都非常器重他。王阳明公巡抚虔地时,先生急切希望见到他,便前去受学。梅源先生本来就是王公弟子,偶尔把语录给他看,他更加向往,于是专程前往□。除夕停船在野外水面,风雪纷飞,牙齿上下打战,手指麻木得不能□,但先生反而兴致勃勃、非常高兴。第二天见到王公,自称弟子。王公看他修长的身材、稀疏的眉毛和飘然出尘的神态,回头对诸生说:“这个孩子□享清福了。”又对先生说:“如果能甘愿处于最贫穷、最卑贱的境地,才可以成为圣人。”先生跪下接受教诲。从此每天两次拜见王公,退下后便同冀君元亨等人互相考察切磋。过了几个月,辞别归去。在此以前,督学使者与王公意见不合,便在考试策问中诋毁王公。先生阐明正学为王公辩说,众人都认为他将会名列末位,但先生最终却被选为第一。嘉靖四年中乡试,任砀山知县。砀山盗贼警报没有一天停止,先生捕获其中首恶,依法格杀;奸民相互顾视而恐惧,不敢妄动。于是他表彰孝子,修建牌坊,祭祀节妇墓,所有废弛的事业都得到恢复,民俗大为改变。县里苦于河患,先生斋戒沐浴七天,率领父老和子弟虔诚祈祷,河水于是自行疏通了二十七里。他以恩意对待属官,和煦亲切如兄弟,属官也把他视为兄弟。先生约束自己像寒士一样,入朝觐见时□带着俸金出行,从不烦扰百姓一张纸。居砀山四年,九次受到荐举。我撰志称先生有坚贞操守,临民和乐仁厚,尤其崇尚理学。这些政务空闲时便召集士农工商加以训谕,无论贤愚都受到益处。这些大概是实录所载。被召离任后,士民拦道哭泣,哭声震动原野,创建仁政祠和去思碑。入朝拜任福建道御史,便刚正不阿地持守风纪。世宗时改建万寿宫、永禧仙宫,百官上表祝贺,众御史推举先生,先生毅然说:“这件事应当进谏,不应当祝贺。”不久朝臣中有人秘密催促上贺表,因其威势难以测度,众人喧嚷着把过错归给先生。先生说:“即使受到谴责,也请让我自己承担,不要连累各位。”后来终于没有发生祸患。按照旧例,部院接收奏疏时,中官手持奏疏面向南站立,先生对同僚说:“奏疏既在中官手中,面北行礼就可以了。”奏疏交上后,中官仍然傲慢地自居尊贵,这还把朝廷放在哪里?” 最终他面向东向中官行揖礼。中官虽然非常愤怒,却始终不敢说一句话。官舍空寂,禅室里每天总是吃蔬食;有人讥笑先生过于节俭,先生说:“没听说过有‘青菜侍郎’、‘长斋御史’吗?”住了一段时间后,因病请求退休,回家为父母服丧,守墓三年,悲哀吟哭,感动过路人。服丧期满后被召入朝,不久陪同光禄少卿点名,最终还是推辞而没有起复。只是每天同士人谈论学问,从不厌倦。曾有一次参加群公夜间讲学,讲完后,门下弟子到先生那里,倚着床跌坐,退去时都像有所收获。先生气质清明,身形清瘦如海鹤。曾登泰山绝顶,游览衡岳,半夜坐在祝融峰上,披着羊裘观看海上日出,超然远望,轻视尘世间的一切。晚年在三峰翠微修建云霞之馆,坐在半云洞天,与志同道合者讲论道理,饮泉水、吃蔬菜,悠然自得。创作诗文,自成一家,言论都根本归于理道,切实关涉人伦。与人交谈,总以践履为本。他曾说:“□尧舜的孝悌,却在乡党中没有声誉;小温公的诚实,却不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只说幽隐之处的言论,便不会忌惮那些可以指责、可以看见的事情;只说已经显露、可以察见的言论,却还没有达到实行和习熟的境界。这大概深深击中了学者内心的隐情。” 至于先生学问所以能够深入并独有所得的地方,就更不是轻易能够窥见的了。先生常对人说:“孔子的学问,大体上每十年进步一次;假如孔子的寿命超过七十岁,那么还应当会有超越‘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进境。”由这句话推想,先生之所以孜孜不倦,大概还认为学问没有止境。先生天性温和善良、驯厚文雅,从小到老都不忍伤害生物。与人交往时,他以仁为经、以义为纬,人人都把先生当作亲近的人。他说话从容,意味深长,能使听者听来毫不逆耳。尤其通晓事理,乡人若有纷争、疑难和曲直需要评断,多数不去官府,而到先生的住所来。有时也有人违背先生的意见而结成诉讼,官府判定曲直总是与先生所说相同,人们因此更加归附信服他。先生去世那天,在他庭院中哭吊的人数以千计,大家共同为他建祠祭祀,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贵州道监察御史松郭公弼墓表(罗洪先)

罗洪先

嘉靖初,今上厉精图治,日亲览断,羣臣自捄过不暇,罔敢忤旨。壬辰彗见,有诏求言,言者日数起,多泛不切。安福松郭公弼,贵州道监察御史,极论营造采珠害,力请停勒,中外方甚危之。会上令所司议行罢诸司,人人惕,公遂激怒,将婴重祸,左右乞贷,不听,有被杖死者。久之怒解,犹削籍去。公自是名满朝野,然是后莫敢有言采造者矣。公长身疏髯,雅重简朴,望□若甚儒缓,而中不可夺。始入院,受知都御史李公承勋,会天下诸臣入觐,俾考黜陟,实越常叙。至监内库,按贵州□弊,发奸戢戎,平乱京师,尝起大狱,或逮贵戚党援强众,据法行遣,一不他狥。其清税与边务诸疏,虑远辞直,素持风裁,不独能言采造,然李之知公则自江陵始也。公初以进士知江陵,处冲疲,节浮省烦,周防豫禁,民尚弗顺,慨然曰:“是犹恃法吾之诚固未尽乎?”乃益尽心于民,思委曲导化之,不敢施一切以必其速就。巳而梗令怙恶,如下五庄诸姓及陈锐父子,去暴即良政,益明信。于是捕盗,盗平;发粟赈饥,异境来归,惠及襄邓藩封。素恣横,至是廛市夫庸州荡税科无敢逸法。尝行水火,不敢堤行火祝,天火不及邻,咸歌异感。课民艺植,乡督以长桑枣徧野,岁不病乏。四年内召遮留不得,共立生祠沙市中。江陵嘉鱼接境,李名臣其知公任之,葢有以也。既解职归,绝迹有司,不复与外事。旧从王阳明先生游,闻良知之说,既以自淑淑人,且试之政。比移居邑城,数数与祭酒东廓邹公辈往来,青原复古相资切劘,而以礼教家,以俭约下,以义倡族人而割之田,若饥渴在巳,不但巳,虽当道荐剡屡入,甘以废弃自安,殊无改也。始公将举乡试,同舍生王国卿染痢颇剧,人故多避,公犯蒸秽,朝夕摩抚,既不捄,复倾囊纪其丧,而入试夜拾友人伍箕遗卷桥下,亟访归之,是年遂与同。举夫归卷,出仓卒,人或能之。若处王生,利害至切,人情所甚难者。是时未闻良知之说,其所立巳如此,岂非资之近道者乎?公家居二十四年而卒。卒之年,丙辰,寿七十有六。既卒,安福以乡贤祀,江陵复举名宦,而沙市之祠报祀益虔。

○监察御史赠太常少卿曾公翀传。

曾御史翀,字习之,泰和人。自祖父时,家凤阳霍丘县。嘉靖中登进士,授南刑部主事。又三年,改河南道监察御史,竟以劾冢宰汪鋐死杖下。其初入刑曹也,有冤狱连百人,囚系四年莫辩者,公讯得其情,止六人拟遣,余皆获释。疏上竟如拟。御史出综醝政,清理运河有功,赐金帛。时大臣专柄,言路扼塞,公疏罢尚书刘龙、聂贤,侍郎陈璋、甘霖,大卿王綖、洗光,都御史赵载。由是直声震朝廷。巳而大宰汪鋐不职,给事中海阳薛宗铠首言之。鋐上疏肆辩,继台谏交章论劾,鋐辩益力。公方卧病邸中,愦然具疏,其略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臣观鋐诋辩一疏,有人臣所不敢言,不当言。鋐掩主上之美,附宰执之权,庇七人之奸,塞言官之路,乃敢肆言至纤,欺罔专权,无人臣礼。乞早正其罪,以保治安。”疏上竟褫鋐职,而下公并宗铠锦衣狱。狱中自叙生平,大槩多忠孝语,略微纤芥怨悔之意。狱成,与宗铠同杖于午门。中使奔呼播踊,公神色不渝,第曰:“臣言得行,臣罪当诛。”杖巳越日而毙。公神采英毅,好善若渴,嫉恶如雠。尝曰:“丈夫磊落颙卬,安能脂韦俗流,作温饱计耶?”父兄早世,嫁诸妹,成诸侄先产,悉推与之。周族贫乏,不植私藏。国有大事,寝食弗宁,葢天性然也。隆庆元年赠太常少卿,遣官致祭,荫其子绶。

○监察御史见吾陈公让传(张元忭)

译罗洪先 嘉靖初年,今上皇帝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每天亲自阅览和裁决政务,群臣自顾弥补过失尚且来不及,没有人敢违逆圣旨。壬辰年彗星出现,皇帝下诏征求意见,进言的人一天有好几起,但大多浮泛而不切实际。安福人松郭公弼任贵州道监察御史,极力论述营造、采珠等事情的危害,竭力请求停止勒索征取,朝廷内外正都十分替他担忧。恰逢皇帝命有关部门议定并施行罢免各司官员的事,人人都惶恐不安,公弼于是触怒皇帝,将要遭受重祸;左右近臣请求宽免,皇帝不听,有人被杖打致死。过了很久皇帝的怒气才消解,但公弼仍被削除名籍、罢职离去。公弼从此声名满于朝野,然而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进言谈论采办营造之事了。公弼身材高大,胡须稀疏,性情高雅庄重而简朴;外表看去似乎十分儒雅迟缓,但内心坚定不可动摇。他刚进入御史台时,受到都御史李承勋的知遇。适逢天下诸臣入朝觐见,李承勋让他考核官员的升降黜陟,实际待遇超过通常的次序。后来他监管内库,查究贵州的弊端,揭发奸邪、整顿军务,平定京师的骚乱;曾经兴起一件大狱,有时即使牵涉贵戚及其党羽、援引势力强大,也都依据法律治罪发遣,丝毫不徇私。他关于清理税赋和边务的各篇奏疏,谋虑深远、文辞正直,平素又坚持操守和风裁,并不只是善于进言谈论采办营造之事。然而李承勋真正了解公弼,则是从他任江陵知县时开始的。公弼起初以进士身份任江陵知县,那里处于交通要冲而又疲敝,他节省浮费、减少烦琐,周密防备并预先禁止违法之事,但百姓仍然没有顺服。他慨然说道:“这样看来,还是依仗法令;我对百姓的诚意确实还没有完全做到吗?” 于是他更加尽心于百姓,思量用委婉曲折的方式引导教化他们,不敢采取一切求快的办法强求事情迅速成功。不久,像下五庄诸姓以及陈锐父子这样违抗命令、倚恃恶行的人,除去暴行,良好的政绩更加显著,百姓也更加明白信服。于是他捕捉盗贼,盗贼被平定;开仓发粮赈济饥民,外地百姓前来归附,恩惠甚至施及襄阳、邓州的藩封之地。过去一向恣意横行的人,到这时无论市廛、役夫、州中荡税等科派,都没有人敢逃避法令。他曾经举行水火祭祀,不敢筑堤妨碍水势、行火祈祝;后来天火发生,也没有烧到邻近地区,众人都歌颂这种奇异的感应。他督促百姓种植,乡里督促长成的桑树、枣树遍布原野,每年都不再担忧物资匮乏。任满四年,朝廷征召他入京,百姓拦路挽留而未能留住,便共同在沙市中建立生祠。江陵与嘉鱼接界,李名臣任江陵知县时器重并任用公弼,大概是有原因的。公弼解除职务回乡后,断绝了与官府的往来,不再参与外界事务。他过去曾跟随王阳明先生游学,听闻“良知”之说;后来既用它修养自己、教化他人,又把它施用于政事。等到迁居县城,常常与祭酒东廓邹公等人往来,青原、复古诸人互相资助切磋;他用礼教治理家庭,以俭约要求下属,以义理倡导族人,并把田地分给族人,仿佛饥渴之事就在自己身上一样。他不仅自己这样做,即使主管官员多次把他的才德荐举上报,他也甘愿以被废弃不用为安,始终没有改变。起初公弼准备参加乡试,同舍生王国卿染上痢疾,病势很重,众人因此大多躲避;公弼却冒着蒸腾的秽气,早晚亲自抚慰照料。王国卿病死后,公弼又倾尽钱财办理他的丧事;入场应试的夜里,他在桥下捡到友人伍箕遗失的试卷,立即寻访并归还给他,这一年终于与伍箕一同考中。把遗失的试卷拾起并归还,事情发生得仓促,有人或许能够做到。可是像对待王生那样,在利害关系极为切近、最不合人情所能做到的事情上仍然如此,却很难做到。当时他还没有听闻“良知”之说,所立身行事已经如此,难道不是天资接近大道的人吗?公弼在家居住二十四年后去世。去世那一年是丙辰年,享年七十六岁。去世以后,安福以乡贤的名义祭祀他,江陵又把他列入名宦祭祀,沙市的祠堂也更加虔诚地报时祭祀。监察御史、赠太常少卿曾公翀传。曾御史名翀,字习之,是泰和人。从祖父时起,家族迁居凤阳霍丘县。嘉靖年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刑部主事。又过了三年,改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最终因弹劾冢宰汪鋐而死于杖刑之下。他起初进入刑部任职时,有一桩冤狱牵连一百多人,囚禁了四年仍无人辨明;曾翀审讯后查得实情,只判六人发遣,其余全部释放。奏疏上报后,最终完全按照他的拟议办理。御史出巡统理盐政时,他清理运河有功,获赐金帛。当时大臣专擅权柄,进言的道路被堵塞,曾翀上疏请求罢免尚书刘龙、聂贤,侍郎陈璋、甘霖,大卿王綖、洗光,以及都御史赵载。因此直声震动朝廷。不久,宰相汪鋐任职不称职,海阳籍给事中薛宗铠首先进言弹劾他。汪鋐上疏肆意申辩,接着御史台和谏官交相上章论劾,汪鋐申辩得更加用力。曾翀当时正卧病在官邸中,愤然写成奏疏,大意说:“臣下的罪过,没有比欺骗蒙蔽君主更大的。我看汪鋐诋毁申辩的那篇奏疏,其中有臣下不敢说、也不应当说的话。汪鋐掩盖皇上的美德,依附宰执的权势,庇护七人的奸邪,堵塞言官进言的道路,竟敢放肆地说出极其琐细的话,以欺罔君上、专擅权力,毫无人臣之礼。请尽早治他的罪,以保全国家的安定。” 奏疏上呈后,汪鋐最终被剥夺官职,曾翀与薛宗铠一同被交付锦衣卫狱。在狱中,他自述平生,大致多是忠孝之语,几乎没有丝毫怨恨悔恨的意思。案件审结后,他与薛宗铠一同在午门受杖刑。中使奔走呼喊、传播消息并跳跃,曾翀神色始终不变,只说:“我的话能够实行,我的罪就应当诛杀。”受杖后第二天便死去。曾翀神采英挺刚毅,喜爱善行如同口渴求饮,憎恶恶行如同仇敌。他曾说:“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昂然挺立,怎么能向世俗之流低头屈从,只作谋求温饱的打算呢?”父亲和兄长早早去世,他嫁出几个妹妹,成就几个侄子,原有产业全都推让给他们。他周济族人的贫困,不置办私产收藏。国家有大事时,他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这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隆庆元年,追赠太常少卿,派官员前往祭奠,并荫封他的儿子曾绶。监察御史见吾陈公让传(张元忭)

张元忭

自□亭朱子倡道于闽中,一时及门高弟砥行植节者满郡邑,故闽中之学在有宋孝宁之世最盛。迨明兴以来,朱子之书布四方,家传而人诵之,然特习其说以猎取科第,影向剽窃,而朱子之宗旨转晦。夫自蔡虚斋、陈紫峯两先生相继出,乃始一洗俗儒之陋习,独采朱子之精微,而闽中之学在皇明正嘉之间又最盛。见吾公,葢紫峯之从弟,自少即禀学焉,尽得其衣钵之传,而统承于虚斋者也。然当两先生时,王阳明子方讲致良知之学,独异于朱子,世之两先生之学者泥于旧闻,相率而排之。公既尊信两先生,而亦无疑于阳明之说,尝与人论学有云:「阳明先生惧人谓格物只是穷理,穷理只是读书,故以格物主于行;惧人以致知致闻见之知,故加一良字于知之上。非良知不足以言知,非格物不足以言致良知。」又云:「阳明之学入头处在格物,要妙处在慎独。独者独知也,独只是良知,慎独即是致良知。此学初无足异,不知世人缘何而异之。」又云:「宋儒之学万分之中不无一失,阳明发明其所未至,将以宋儒之忠臣益友,而非欲拾彼之短以形巳之长也。今讲阳明之学者辄掇拾宋儒之短以口实,语养德之学则薄德,语讲学之事则无益于学,而徒使阳明得罪于先儒,可深戒。」由是推之,公于朱王二子之学葢皆超然自得,而非徒依傍口耳,私开户牖者。使论学者人人如公,则二子之说不惟不相悖,而实相济矣,尚何辨论之纷纷哉?公姓陈,名让,字原礼,少颖异不羣,文奇崛遒劲,不蹈袭语。嘉靖辛卯举闽省第一,寻登进士,授绍兴府推,听狱称平,暇则进诸生校艺讲学,士彬彬兴起。天祠之置圭田,三江闸之早海患,公区画赞襄之力多。征拜监察御史,遇事敢言,无所讳避。肃皇帝既嗣大统,迎兴献太后入仁寿,张太后仍以藩妃礼遇之,两宫以是有郄。巨侠刘东山者,睥睨两宫间,将以奇论取富贵,乃令其党构诬张鹤龄兄弟有逆谋,左道呪诅,词连宫禁,逮系无辜数十百人,都城骚动,诸司不敢出一语。公方视事东城,遂捕东山下狱,究其罪。东山度不可脱,益令其党告变,且诬公张氏羽翼,并下公狱。公从狱中上疏谓:「陛下有帝尧九族既睦之德,而东山乃敢对陛下倡言汉武巫蛊之祸;陛下有帝舜克谐底豫之孝,而东山乃敢对陛下公言慕秦迁母之事宜,亟正典刑以安宗社。」上览疏意稍解。会西曹鞫东山所奏,悉无验,并其党坐欺谩伏诛。公得还职,京师宴如。当是时,微公,仁寿宫危,人心摇矣。巳而,兴献太后登遐,廷议迁兴献帝合葬夭寿。公以藩王不宜入祔皇陵,乃借堪舆家言,显陵气脉不可泄,又重于劳民,请以衮帔交葬便。上初览奏怒甚,投疏于地,少顷复取视曰:「此言亦是。」于是遂定不迁之议,而执政从旁挤公,竟赐罢。然公身虽退,而言则巳行矣。公在台中二年,疏屡上,皆侃侃大计。独此二事尤人所不敢不敢言者,咸谓公有社稷之功焉。既退休里中,日夕静坐读书,孜孜学问,口不谈当世事。惟地方利病所关,辄不惜齿颊亹亹上官陈说。人刚方廉介,见者竦惮,然与之久处,谈论慷慨,意溢出人,益信慕之。上自承天还,犹问公姓名。台使者至闽,辄以公荐于朝,而执政终忌之,置不用。家居十五年而卒。隆庆改元,录先朝谏者,赠公光禄少卿。所著有《见吾文集》二十卷,《邵武府志》若干卷,行于世。夫公始终出处,大致如此。世之知公者,徒谓公廉吏、直臣、博雅之儒、刚介之士,而不知公之学,其所见者定,其所造者深,其所养者粹,葢有以绍紫峯之家传,振闽中之末响。凡其平生所表见,凛然伟然者,皆其学之绪余,而非袭取于外也。公殁未几。子孙无以具饘粥,子往尝见其子于溧阳,裋褐不完,予甚怜之。顷者走三千里外来谒予,请公传,且曰:“吾父之事行志若状,既备矣,惟学术所统承未有发其微者,是以窃有请也。”呜呼,某之志若此,亦可谓知所重矣。故予传公,特详其学之所自,以附于志状之后。

○四川道御史侯公度传(实录)

译张元忭 自[缺字]亭朱子在闽中倡导道学以来,当时拜入门下的高弟子中,砥砺品行、树立节操的人遍布各郡县,因此闽中的学术在有宋孝宁年间最为兴盛。到了明朝兴起以后,朱子的书籍传播到四方,家家传授,人人诵读;但人们只不过学习他的学说来猎取科举功名,抄袭模仿,朱子的宗旨反而更加晦暗。后来蔡虚斋、陈紫峯两位先生相继出现,才开始彻底洗除俗儒的陋习,专门采撷朱子学说的精微之处,于是闽中的学术在皇明正德、嘉靖年间又最为兴盛。见吾公大概是紫峯的从弟,从小便接受他的学问,完全得到其衣钵相传的学术,又承接了虚斋的统绪。然而在两位先生当时,王阳明先生正在讲求“致良知”之学,这一学说与朱子不同;世上学习两位先生学说的人拘泥于旧有见闻,便相率排斥王阳明。陈公既尊重信奉两位先生,却也不怀疑阳明的学说。他曾与人谈论学问说:“阳明先生担心人们把格物只理解为穷究事理、把穷理只理解为读书,所以把格物的重点放在实行上;又担心人们把致知理解为达到从耳目见闻而来的知识,所以在‘知’字上加了一个‘良’字。不是良知,就不足以称为知;不是格物,就不足以称为致良知。”又说:“阳明学说的入门处在格物,精妙处在慎独。” 所谓独,就是独自知晓;“独”只是良知,慎独就是致良知。这门学问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不知道世人为什么把它看成异端。”又说:“宋儒的学问,在万分之中也不免有一分过失;阳明阐明了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是要把阳明看作宋儒忠诚的臣子、良好的朋友,并不是想拾取宋儒的短处来显扬自己的长处。如今讲阳明学说的人,动辄搜集宋儒的短处作为攻击的口实;谈到修养德性的学问,就轻视德性;谈到讲学之事,又对学问没有益处,只是使阳明得罪于先儒,这一点应当深以为戒。”由此推论,陈公对于朱子、王阳明二人的学说,大概都能超然自得,而不是徒然依傍他人、只在口耳之间传习,私自另立门户。假使谈论学问的人都像陈公这样,那么朱子、王阳明二人的学说不但不会互相抵触,实际上还会互相补益,又何必纷纷争辩呢?陈公姓陈,名让,字原礼;年轻时聪颖奇异,不同凡俗,文章奇特峭拔而刚劲,不蹈袭前人言语。嘉靖辛卯年考取闽省第一名,不久考中进士,授任绍兴府推官;审理案件以公平著称,闲暇时便召集诸生校阅文章、讲论学问,士人文雅有礼,纷纷振作起来。天祠设置圭田、三江闸预防早海水患等事情,陈公筹划和辅助的力量很大。被征召授任监察御史后,遇到事情敢于进言,没有什么忌讳回避。肃皇帝继承大统后,迎接兴献太后进入仁寿宫,张太后仍按藩妃的礼制对待她,两宫因此产生嫌隙。有个名叫刘东山的巨侠,窥伺两宫之间的矛盾,想凭借奇异的言论取得富贵,于是让他的党羽捏造诬告,说张鹤龄兄弟有谋反之意,又以左道巫术诅咒,案词牵连宫禁,逮捕囚禁无辜者数十上百人,京城骚动,各部门都不敢说一句话。陈公当时正在东城监察办事,于是逮捕刘东山下狱,追究他的罪行。刘东山估计自己无法脱罪,便进一步让党羽告发变乱,同时诬陷陈公是张氏的羽翼,陈公也被关进监狱。陈公在狱中上疏说:“陛下有帝尧使九族和睦的德行,刘东山却敢在陛下面前倡言汉武帝时巫蛊之祸;陛下有帝舜使父母和谐、获得欢心的孝行,刘东山却敢在陛下面前公开谈论秦始皇迁徙母亲之事。请赶快依法处置他,以安定宗庙社稷。”皇帝看了奏疏的内容,怒意稍稍消解。恰逢西曹审讯刘东山所奏之事,全部查无实据,于是刘东山及其党羽都因欺骗蒙蔽而获罪伏诛。陈公得以恢复职务,京师安定如常。当时如果没有陈公,仁寿宫就危险了,人心也会动摇。后来兴献太后去世,朝廷讨论将兴献帝迁入皇陵合葬。陈公认为藩王不宜附葬皇陵,于是借用堪舆家的说法,称显陵的地气脉络不可泄露,又考虑不应劳烦百姓,请求让帝后以衮服、凤帔交错合葬为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皇帝起初看到奏疏后非常愤怒,把奏疏扔到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说:“这话也有道理。”于是最终确定了不迁葬的议议,然而执政者从旁排挤陈公,最终赐令他罢职。可是陈公虽然退职了,他的意见却已经实行了。陈公在御史台任职两年,多次上疏,都是关系国家大计的直言。唯独这两件事尤其是别人不敢说、不敢进言的,众人都说陈公有安定社稷的功劳。退休回到乡里后,他日夜静坐读书,勤勉钻研学问,口中不谈当时政事。只有地方利弊相关的事情,他就不惜劳费口舌,详细地向上级官员陈述。陈公为人刚正方直、清廉耿介,见到他的人都敬畏;但同他相处久了,便会发现他谈论慷慨激昂,志意洋溢,超过常人,于是更加信服仰慕他。皇帝从承天返回后,仍然询问陈公的姓名。巡按闽地的使者到来,总是把陈公荐举给朝廷,但执政者始终忌恨他,放置不用。陈公在家居住十五年后去世。隆庆改元时,朝廷录用先朝进谏之臣,追赠陈公为光禄少卿。他所著有《见吾文集》二十卷、《邵武府志》若干卷,流传于世。陈公一生出仕、退处,大体就是这样。世上了解陈公的人,只说他是清廉的官吏、正直的臣子、博雅的儒者、刚正耿介的士人,却不知道他的学问,见解坚定,造诣深厚,修养纯粹,大概足以继承紫峯的家学,振兴闽中学术的余响。他平生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凛然伟岸之处,都是他的学问所产生的余绪,并不是从外界袭取而来的。陈公去世不久,子孙穷困得无法备办稀粥。我不久前在溧阳见到他的儿子,见他穿着短衣粗布,衣服也不完整,我十分怜悯他。前些时候,他从三千里以外赶来拜见我,请我为陈公作传,并且说:“我父亲的事迹、行状和志文已经完备了,只有他的学术传承还没有人阐发其中的精微之处,因此私下有所请求。”唉,他的志向如此,也可以说是懂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因此我为陈公作传,特意详细说明他的学问来源,以附在志文和行状之后。四川道御史侯公度传(实录)

实录

侯度字宪甫,东阿人,举嘉靖壬辰进士,出淮安府推官。江都富室杀人,倚凭权贵,久不成狱,侯度廉得其实,竟置诸法。泗州民有被诬盗者数人,吏知其冤,皆以避嫌不肯解,度得其枉状,立论出之。选四川道监察御史,出按山西。前御史王汝楫劾按察使曹嘉,嘉凭内援,亦奏御史下吏治。后御史畏嘉悍戾,皆不敢竟,度至,师叔爰书讯之,立劾罢嘉,起汝楫,士论快之。报命还,掌本道,遇事勇敢,不畏疆御。长安富民蒋氏、蓝氏以赀雄都邑,倚中贵人援,自占工部僦人所干没县官金钱,动至亿万。御史台忌其请托,八年不问,至度乃正其罪,谪戍边。廷中诸公皆言竟弗止,都人凛凛惮之。复出按河南,坐湖广贡使遇盗于境,逮下吏治,杖之。阙下行至良乡,创甚卒,年四十有四。度吏廉,死无以殓,诸御史搉金葬之。

○郑御史芸传(黄谦)

黄谦

郑芸,字士馨,初城东人,唐太府卿露之后。五世祖有初徙大坂。芸登嘉靖乙未进士,拜松阳县,精敏有声。部使者疏其才,移上虞。首浚沙河,通商舶。苏置传复,上妃白马、夏葢三湖。即以湖岁入鱼虾钱,倡筑上虞城。后十五年,倭夷寇浙东,独上虞以有城免锋镝,民追慕祀之。由上虞察廉迁监察御史,疏议漕务,请定大官品物及奉常牲直。继持节居庸,疏修外堡防间道,并上三边图序,得俞旨。当是时,分宜相严嵩及子世蕃初结宠近侍。芸语御□陈策伊敏生曰:“此乱之孽,不早锄之,蔓难图也。”乃并疏嵩怙宠不道。上怒,夺三人一秩,示薄谴,而分宜相从此巳忡忡,甘心此三人矣。御史叶经者,先亦攻嵩,会经按山东监秋试上贡贡士籍,嵩摘其文字诬讪谤,坐经死。遂以芸代经。芸慷慨揽辔,至则激扬风采,诸所祸适听之。是时嵩父子固惨礉,然尚畏朝廷,且侦芸居东无郄,即欲急投种,未有地也。芸得代,有衘命南粤,取道省觐,卒于家。殁之日,囊无余金,衾襚不给。御史赵应祥捐廪赙之,且属郡视其后。

○御史叶经传(杨爵)

译实录 侯度字宪甫,是东阿人,嘉靖壬辰年考中进士,出任淮安府推官。江都一个富裕人家杀了人,倚仗权贵势力,案件长期不能结案;侯度查访得到实情,最终依法处置。泗州百姓中有几人被诬陷为盗贼,官吏明知他们受冤,却都因为避嫌而不肯替他们申辩;侯度查得他们被冤枉的情状,立即定议释放。选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出巡按察山西。此前御史王汝楫弹劾按察使曹嘉,曹嘉凭借宫中内援,也上奏把王汝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后来任职的御史害怕曹嘉凶悍暴戾,都不敢把案件办到底;侯度到任后,按照师叔爰书审讯此事,立即弹劾罢免曹嘉,起用王汝楫,士人舆论对此感到痛快。复命回朝后,掌管本道事务,遇事勇敢,不畏惧强横权势。长安的富民蒋氏、蓝氏凭财力雄踞都邑,倚仗中贵人的援助,擅自侵占工部雇人机构所侵吞的县官钱财,动辄达到亿万之数。御史台忌惮他们的请托关系,八年不予查问;直到侯度任职,才依法治罪,将他们谪发戍守边地。朝廷中的诸位公卿都说情,最终仍未能阻止,都城人对此凛然畏惧。侯度又出巡按察河南,因湖广贡使在境内遭遇盗贼,被逮捕交付司法官吏审治,并施以杖刑。他从京城出发走到良乡时,伤口严重,创伤发作而死,享年四十四岁。侯度任官清廉,死后没有钱办理殓葬,诸位御史捐出俸禄为他安葬。御史郑芸传(黄谦) 黄谦 郑芸,字士馨,起初是城东人,唐代太府卿郑露的后代。五世祖郑有初曾迁居大坂。郑芸考中嘉靖乙未年进士,授任松阳县令,精明敏捷,颇有声望。部使者上疏称道他的才干,于是调任上虞。到任首先疏浚沙河,使商船能够通行;又疏通苏置传复、上妃白马、夏葢三湖。随即把湖中每年的鱼虾收入作为资金,倡议修筑上虞城。后来过了十五年,倭夷侵犯浙东,唯独上虞因为有城防而免遭兵灾,百姓追念仰慕他,祭祀不绝。他由上虞考核廉能,升任监察御史,上疏讨论漕运事务,请求确定大官的品级、服用物品以及太常寺祭牲的价格。后来奉持节命驻守居庸,上疏请求修缮外堡、防备间道,并进呈三边图序,得到皇帝允准。当时分宜籍宰相严嵩及其儿子严世蕃刚开始结交并受宠于近侍。郑芸对御史陈策、伊敏生说:“这是祸乱的根芽,如果不早点铲除,蔓延开来就难以收拾。”于是与他们一同上疏,弹劾严嵩倚仗宠幸、行为不道。皇帝大怒,夺去三人各一秩的官阶,以表示轻微的谴责;从此分宜籍宰相严嵩便对这三人忧惧不安,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御史叶经此前也曾攻击严嵩,恰逢叶经巡按山东,主持秋试并上报贡士名册,严嵩从他的文章中挑出字句,诬陷他讥讽诽谤,判处叶经死罪。于是以郑芸代替叶经。郑芸慷慨激昂地策马赴任,到任后便振作风纪、显示威严,对各种祸害都立即查问处理。当时严嵩父子固然残酷苛刻,但还畏惧朝廷,而且探听到郑芸在东部任职时并没有嫌隙,想立即投放谗言,却没有找到机会。郑芸得到替代叶经的任命后,奉命前往南粤,取道回乡省亲,最终死在家中。他去世时,行囊中没有多余的钱,连覆盖尸体的被褥和殓衣都不足。御史赵应祥捐出俸禄资助丧事,并且嘱托郡中官员照料他的后代。御史叶经传(杨爵)

杨爵

叶叔明,名经,字叔明,号东园,浙江上虞县人。登嘉靖壬辰进士,授直隶常州府推官,擢监察御史,按北关。一年,以能持宪体,得回道管事。癸卯年夏,奉命巡按山东。是年乡试,叔明监临。官发策以边寇侵侮,御应失当,中国疲敝,事当安集,以试士。其策词略曰:「御虏之道,不可幸彼之不来,而在严吾守备之足恃。今兹丑虏厌饱而去,非有挫折,安知惩创?正宜谨复隍之虞,图苞桑之固,庶几有备无患,可长久之策。苟偷一时之安,而不先不可胜之计,万一黠虏复来,因我无备,以大肆其猖獗之势,则将来之患可塞心。」其言财竭民困之故,则曰:「成赋中邦,舳舻飞挽,有兑运之输;岁办军需,用供武库,有常征之赋;羽檄遐驰,中原骚动,有筑堡之役;行伍不实,额外旁搜,有壮丁之选;邻封策应,老师匮财,有临洛之行;采木羣方,转搬直达,有河上之运。王事期程,急于星火,郡县追呼,鸡犬亦之惊矣。」又欲停土木之功,缓催科之政,慎爵赏之施,祛冗滥之弊。今日救恤之计,故事凡试录所载文字,谓之程文,或笔削中式举人所者,亦多主事者自之。或言山东试录皆叔明手自更定,亦未知是否。录上,以策问内含讥讪,下礼部议其罪,而又摘其录中议论所及,如言「继体之君德非至盛,作聪明以乱旧章,好自用而不能任人」等语,皆指谤毁贴注以闻,械系下狱,拟叔明大肆讥谤,无忠敬心,诏于午门外笞八十,发原籍,民卒于道。其提调监试考试官十有三人,以不能校正,皆下狱。初,山东试录将献,考试官有言录中文字论及时事者稍宜删改,否则祸出不测,叔明不听,卒以此得罪死。先是辛丑年春,爵以监察御史上封事,诏下锦衣狱,以负罪深重,一时同处者多戒心,惟叔明屡有通问,爵不以得其通问可幸,而以□明敢于通问人所难也。至是,叔明以山东事。来狱中相见甚欢。是时泰和刘子焕,吾工部员外郎也;太平周子顺之,吏科给事中也。皆叔明旧交。而先叔明以言下狱,邂逅间叙平生以劳苦之状,而各禁不言得罪事。又先以事逮狱者,章生勺与叔明同里居。爵使以间处,问叔明以山东事。叔明言职在监临,宜自当其辜。又问胷中如何?若不知有所谓恐惧者。俄有命下,叔明罪当笞。爵与三子者相谓曰:「叶子心志定,笞虽多不死。」呜呼,今乃死矣!使叔明听其考试官所言于文字议论间□□□就,岂其得罪之深而至于死乎?然叔明不惮杀身之惨祸,而惮谀言以欺君上,则叔明平生之所尚,亦可以槩见矣。人孰不死?同一死也,而有轻于鸿毛者,有重于丘山者。人言叔明非以异事死,而以修辞立诚,直吐所见,不自顾忌而至于死也。呜呼,其所系亦甚重矣!世之憸夫壬入,习干没媚悦之计,于利害所关,则摇首闭目,禁于出一言以相正,甚至迂曲隐避,诪张幻以上欺君父,下欺此心者,往往而然。视叔明所则何如?然则叔明虽死,犹不死也。时年三十有九岁。

○监察御史王公瑛传(欧大任)

译杨爵 叶叔明,名经,字叔明,号东园,是浙江上虞县人。嘉靖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直隶常州府推官,升任监察御史,巡按北关。一年后,因为能够秉持宪官的体制和操守,得以回道掌管事务。癸卯年夏天,奉命巡按山东。这年举行乡试,叶叔明任监临官。主考官发布策问,内容是边地寇贼侵扰侮辱、应对失当,中原疲惫困敝,应当安抚聚集民众,以此来考察士人。策问的大意说:“防御敌寇的方法,不可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在于严密设置足以依恃的守备。如今这些丑虏吃饱后离去,并没有受到挫折,怎么知道他们会受到惩罚和创伤而有所戒惧?正应当谨慎防备城池坍塌之忧,谋求像苞桑一样坚固的基础,希望能够有备无患,这才是长久之计。如果只贪图一时安宁,不先筹划不可战胜敌人的办法,万一狡猾的敌寇再次到来,趁我方没有防备,大肆扩张其猖獗的势头,那么将来的祸患就会令人忧惧不安。”谈到财力枯竭、百姓困苦的原因时,策问又说:“赋税征集于中原,船只飞快地运送,有兑运的输纳;每年办理军需,用来充实武库,有固定的赋税;紧急军情文书远道飞驰,中原骚动,有修筑堡垒的劳役;军队名额不实,又在额外搜求,有挑选壮丁的征发;邻近藩镇相互策应,军队长期劳顿、财力匮乏,有前往临洛的行动;采伐木材的各方,辗转搬运,直接运达,有水上运输的劳苦。王事规定的期限,急迫得如同星火;郡县催促呼喊,连鸡犬也被惊扰了。’又想停止土木工程,放缓催征科税的政令,慎重施行爵禄赏赐,革除冗员滥赏的弊病。如今救济抚恤的办法,按旧例凡是试录中所载的文字,称为“程文”;有的经过删改而中式,成为举人的文章,也多是主事者自行处理的。有人说山东试录都是叔明亲手重新订定的,也不知道是否如此。试录呈上后,因为策问中含有讥刺诋毁的话,礼部下议论他的罪过;又摘取试录中涉及的议论,如“继承帝位的君主,德行并未达到极盛,却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法,好自作主张而不能任用人才”等语句,全部指为诽谤毁辱,贴附奏注上报。于是把他戴上刑具押入狱中,拟定叔明大肆讥讽诽谤、没有忠诚敬慎之心的罪名,诏令在午门外笞打八十下,发回原籍;他最终死在路上。负责提调、监试和考试的官员共十三人,因为不能校正,也都下狱。当初山东试录将要进呈时,考试官有人说,录中文字涉及时事的地方,应当稍加删改,否则祸患可能出人意料;叔明不听,最终因此获罪而死。在此之前,辛丑年春,爵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上封事,诏令将他交锦衣卫狱,以罪责深重之故,同处一时的人大多心存戒惧,只有叔明多次设法问候。爵并不以能够得到他的问候为可幸,反而认为【缺字】明敢于来问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到这时,叔明因山东的事情来到狱中,与爵相见,十分欢喜。当时泰和人刘子焕是我工部员外郎,太平人周子顺之是吏科给事中,都是叔明的旧交。他们都在叔明之前因进言而下狱。偶然相逢时,叙说平生和所受的劳苦,却各自禁止自己谈论获罪的事情。又有先因事被捕入狱的章生勺,与叔明同乡居住。爵让他从间隔处询问叔明山东的事情。叔明说,自己职掌监临,理应亲自承担罪责。又问他心中怎样,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所谓恐惧。不久有命令下来,叔明的罪应当笞打。爵和那三人相互说道:“叶子的心志坚定,笞打即使很多,也不会死。”唉,如今他竟然死了!假使叔明听从考试官关于文字议论的意见,把【缺字】删改完成,难道他的罪会深重到以至于死亡吗?然而叔明不怕杀身的惨祸,却害怕用谄媚的话欺骗君上,那么叔明平生所崇尚的志向,也可以大略看见了。人谁能不死?同样是死,却有轻如鸿毛的,也有重如丘山的。人们说叔明不是因为奇异的事情而死,而是因为修饰文辞、建立诚信,直说自己所见,不顾忌避讳,以至于死。唉,他所关系到的事情也太重大了!世上的奸邪小人,习惯于谋求侵夺和谄媚取悦;事情关系到利害时,便摇头闭眼,禁止自己说出一句话来相互匡正,甚至迂回曲折、隐瞒躲避,用虚妄诳骗的言辞向上欺骗君父、向下欺骗自己的良心,这种情况到处都是。拿他们同叔明相比,又怎么样呢?这样看来,叔明虽然死了,却仍然等于没有死。他当时三十九岁。○监察御史王公瑛传(欧大任)

欧大任

毘陵在江南,衣冠最盛,公卿以至郎吏,数十百家,葢蝉联不绝也。岂地气固然哉?彼其硕德弘藻,每致通显,以余所闻,王御史其一也。御史讳瑛,字汝玉,先世居石沙而迁无锡,因称石沙山人。初授书于边进士伯山,伯山让其华采,且谓其幼有成人之度,辞不能师。南畿诸郡邑皆闻无锡王生,又往往传无锡王生文。正德乙亥,出应台试,督学使者张仲齐选邑学弟子员,文厌经生颓薾,力振迅踔厉。嘉靖壬午,乡试应天中式。三赴礼闱不遇,归则结庐山中,潜心大业,探讨奥眇,究明指归,约其闳博以造于深厚。尔稚词即高峻,亦不戾于格,一时与唐应德、薛仲常先后起毘陵矣。壬辰会试,程太史舜敷得其卷,异之,取置前列,仍梓其文。式既成进士,则试吏部政,大冢宰而下咸重其才,授太常博士。当是时,世宗皇帝方兴礼乐,隆郊社百神诸祀,日赞秩宗,斟酌旧典。寻召人台,贵溪夏少师以议礼合人主意,业巳得御史于奉常,日谓封驳察举才无右御史者,每延誉不巳,而御史粥粥守官如故也。会议南狩,御史与同官疏留,巳而议竟寝。御史则奉敕理冀北山东河南马政,摘抉奸蠧,条画便宜,牧事修举。直指使者最暇,则谒孔林,观邹峄,走大陆,泛黄河,岱宗崧高,无不游咏。庚子出按八闽,惩官邪,重民命,奖恬退,禁汰侈,崇教化,旌孝烈,清寺田以补虚粮,复驿传以苏疲邑,诸所举措炳在宪牍,海邦颂焉。岁当大比,综核严密,校阅精允,闽士被其甄录,与解额所遗者,人人自以恩明而且公也。巳御史戟髯虎目,顾步有威,而中实无忮刻,简旷激昂,缓急必赴,不以空乏解,而实不能阿附权人。闽中多碧水丹山,灵区异境,如鹏海、鲤湖、武夷、云谷,使节所经,必褰帷以广瞻视,于是讥谤丛生。及瓜而补外之命巳下,御史谢病南还,恣游宝界、九龙、琛山。慧麓及义兴三洞、句曲三茅,旬月忘返。又与乡士大夫修复碧山吟社。家有园林,日召故人密亲,琴阮奕博。芳辰令节,则广筵合乐,华烛飞觞,每极宾燕之娱。衣冠家有沈隐侯、白少傅之风。如御史者,能几哉?而事继母则孝,养备抚犹子则慈爱周。内行纯谨,殆庶几汜毓、臧焘焉。岂但以宦业诗名著江南而巳哉?御史所著有《溪上集》。子同榖,鸿胪寺主簿,与余善。论曰:学希古士,行志御史贵显矣。然遇合难也,见几明决,不俟终日。君子贵自行志,能与规规謭謭者道哉?余又闻嘉靖间,锡山有华云、华察、王问三先生,与御史咸蚤退而学各传。嗟夫!嗟夫!泽豹渊虬,意并远矣。

○监察御史赠光禄寺少卿斛山杨先生爵传(吴时来)

译欧大任 毘陵在江南,士大夫最为兴盛,公卿直到郎吏,数十上百家,大概世代相承、绵延不断。难道是地气本来如此吗?那些人德行深厚、文采宏大,常常达到通显的地位;据我所听闻,王御史就是其中之一。御史讳瑛,字汝玉,先世居住在石沙,后来迁到无锡,因此自称石沙山人。当初向边进士伯山学习,伯山称许他的文采,又说他年幼便有成人的气度,推辞不肯做他的老师。南畿各郡邑都听说有无锡王生,又常常传诵无锡王生的文章。正德乙亥年,他出外应台试,督学使者张仲齐选取他为邑学弟子员。他的文章厌弃经生文风的衰弱,努力振作,迅疾峭拔。嘉靖壬午年,应天乡试中式。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遇合,回去后便在山中搭庐居住,专心研究大业,探讨深奥微妙之处,穷究旨趣归宿,收束自己的宏博学识,使之达到深厚境界。他年幼时写的文章就已经高峻,也不违背文体规范,当时与唐应德、薛仲常先后在毘陵崭露头角。壬辰年会试,程太史舜敷得到他的试卷,认为不同寻常,取置前列,并把他的文章刻印出来。成进士后,参加吏部政考,大冢宰以下的官员都看重他的才干,授任太常博士。当时世宗皇帝正在兴举礼乐,隆重举行郊社及百神诸祀,王瑛每日辅佐秩宗,斟酌旧典。不久召入御史台。贵溪人夏少师因为议礼符合皇帝心意,已经在奉常得到御史之职,每天都说在封驳、察举方面,没有谁的才能超过王御史;他不断为王瑛宣扬声誉,而御史仍然恭谨守职如故。朝廷商议皇帝南巡时,御史与同僚上疏请求留驾,后来议论最终搁置。御史奉敕治理冀北、山东、河南的马政,揭发剔除奸弊,分条规划便利措施,牧马事务得以整顿。作为直指使者,他有空时便拜谒孔林,游观邹峄,驰行大陆,泛舟黄河;岱宗、崧高,没有不游览吟咏的地方。庚子年出任巡按八闽,惩治邪恶官吏,重视百姓性命,奖劝淡泊退居者,禁止奢侈放纵,崇尚教化,表彰孝子烈妇,清理寺院田产以补充虚额粮赋,恢复驿传以使疲敝的州县得到宽解;各种举措都鲜明地记载在宪牍中,海邦百姓歌颂他。适逢大比之年,他审核严密,校阅精确公允,闽地士人受到甄别录取;与未达到解额而被遗漏的人相比,人人都认为他的恩意明确而且公平。御史已经是戟髯虎目,顾盼行步有威势,但内心其实没有嫉妒刻薄,性情简朴旷达而激昂,事情无论缓急都必定前往,不因贫乏而推辞,实际上也不能谄附权贵。闽中多有碧水丹山、灵秀奇异的境地,如鹏海、鲤湖、武夷、云谷,使节经过那里,必定卷起车帷以扩大视野,于是讥谤之言纷纷产生。任期届满、补任外职的命令已经下达,御史便称病南归,纵情游览宝界、九龙、琛山、慧麓以及义兴三洞、句曲三茅,十天半月也忘了返回。又与乡里的士大夫修复碧山吟社。家中有园林,每天召集故友密亲,弹琴、阮、下棋、博戏。遇到芳美时辰和佳节,便大摆筵席、合乐宴饮,华丽的烛光摇曳,频频举杯,尽情享受宾客宴饮的欢乐。士大夫之家有沈隐侯、白少傅那样的风流。如御史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他侍奉继母很孝顺,抚养并供给侄子,慈爱周全。内在操守纯正谨慎,大概差不多可以同汜毓、臧焘相比了。难道只是凭借仕宦功业和诗名著称于江南而已吗?御史著有《溪上集》。儿子同榖,任鸿胪寺主簿,与我友善。评论说:他学做古代贤士,行为志向如御史,已经达到显贵地位了。然而能否遇合很难,见到时机便明断决绝,不等到一整天之后。君子贵在自行其志,怎么能同那些拘谨琐碎的人谈论呢?我又听说嘉靖年间,锡山有华云、华察、王问三位先生,他们与御史都很早退居,而学业各自流传。唉,唉!泽中之豹、深渊之虬,志意都很高远了。○监察御史赠光禄寺少卿斛山杨先生爵传(吴时来)

吴时来

斛山杨先生讳爵,字伯修,陜之富平人。家故贫,母诞先生于□家婣邻,以火起,羣赴之,则悬弧室也。长美姿容,身满七尺。年二十,始发箧读书,无灯,尝以薪代,夙夜攻苦。有时之陇上耕,即挟书而读,意欣欣也。兄靖,少参邑掾,与前段令相恶,直指使所捕。先生徒步百里外,申厥冤,遂并被逮。狱中上书,辞意激烈。后尹见之曰:“奇士也,胡累至是耶?”立出之,给油薪费,督之学。年二十八,闻朝邑韩先生讲性理学,躬辇米往拜其门。韩先生睇其词气,行行壮也,欲却之。父莲峰老人谓曰:“意若非凡人。”数日叩其学,诧曰:“几失之。”既省语言,践履铮铮,多古人节,叹曰:“畏友也。”督学使唐公校艺,首拔之。嘉靖戊子秋,应试长安,就食馆中。客有遗金者,先生守之。客至,持馆人急,先生诘其实,还之金。客谢弗取,请至其家舍焉。以书经举第三名。己丑登第,授行人司行人,奉使之肃府、仪府、吉府,贽赠俱让不受。世宗肃皇帝议礼,多制作,荐绅谴斥者众。先生上疏:“臣奉使湖广地方,目睹百姓多菜色,挈筐操刀,割莩肉,鬻啖道傍。假今周公礼文尽行,抑向补于老羸饥馑之艰。”上之,司舍待罪,得旨下民部发赈,全活以万计。壬辰秋,授山东道监察御史。见枋臣弄威福,草奏将劾之。乡人亲眤,以有垂白母在于是,浩然请告归,居母丧,一遵家礼,庐墓三年。冬月竹笋生,兔驯绕人,咸以纯孝所感云。服阕,坚以不起。行部使者交章荐之。庚子秋,诏起其家,幡然戒行曰:“曩以母故,不得舒吾志,此一时也,何区区策驽马屯?”复补河南道监察御史。辛丑春二月初四日,上封事,娓娓数千言,大约天下大事,内而腹心,外而百骸,皆受病,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乱者五:一则辅政者谀郭翊国虣巨蠧,二则冻馁民闵不忧恤而方士修雷坛,三则大小臣工弗覩朝仪宜慰其望,四则名器滥及道流出入禁内五则,挫折谏臣,辞具载疏中。上震怒,命锦衣使逮北镇抚司推究,考掠备至。先生一无诎,被创木匣锁中,尻肉绽若悬珠,手割之血淋漓,下气息奄奄,眯惑不自省。守者以死矣,被覆之,半夜汗如雨,复苏。东厂日更伺言动,以上有苏校尉宣来,心恻楚状,拾重瓦间合处,寻被笞禠办事役矣。时有张子者,同室职纳槖饘,得缓死。部郎周天佐,侍御浦鈜,以申救,棰死狱中,守益严。踰年,工部郎刘魁;再踰年,吏科给事中周怡,咸以抗疏下狱,驩焉。降心相与切劘,修诣绎四子诸经百家,研精于易,着《周易辨录》及《中庸解》若干卷,诗文赓歌,如是者五年。乙巳秋八月十四日,上虔修万灵明庭之仪,祝厘得仙箕,释此三人者,遂与周、刘由潞水逾临清,别而归。上虽放此三人者,其时熊太宰以谏仙箕忤旨,终未释,然后诏逮之。抵家甫十日也,十月二十四日下诏狱,与三人俱系,复三年。丁未冬十一月五日,先生筹易与周、刘饮,谓曰:“今须尽此杯,明日出矣。”是夕,大高玄殿火四发不可向迩,火围中恍闻呼三人名氏者,次日释归。民先生两系诏狱,寒暑八易,其初苦楚若不耐久之,而鼎镬汤火饴如食饮。抵家以教授生徒,事解冻而耕,暴背而耨,与农人同甘苦,虽乏儋石之储,而萧然无忧。葢圜扉中研心学问,磨鑨精光,开拓胷次,有渺人寰空宇宙者,而世上傥来富贵曾足以芥蒂其目睫乎?己酉冬十月九日,猝大鸟集居处,先生不乐曰:“汉杨伯起之乌至矣,兆在我乎?”十四日午时而殁,年五十有七。隆庆元年,穆宗庄皇帝肇极复其官,追赠光禄赤少卿,荫其孙恒官左监丞。

○处困记(杨爵自撰)

译吴时来 斛山杨先生名爵,字伯修,是陜西富平人。家里一向贫穷,母亲在【缺字】家姻亲邻居处生下先生;因火灾发生,众人赶去,才发现是悬弧之室。先生长大后容貌俊美,身高七尺。二十岁时,才打开书箱读书;没有灯,曾经用柴薪代替灯火,早晚刻苦攻读。有时到田垄上耕作,便夹带书本阅读,心情欣喜。兄长杨靖任少参,与县令段某相互憎恶,被直指使者逮捕。先生徒步走到百里之外,为兄申诉冤屈,于是也一同被捕。在狱中上书,言辞激烈。后来县尹见到他说:“真是奇异之士,为什么牵连到这种地步呢?”立即释放他,给他油钱柴薪,督促他学习。二十八岁时,听说朝邑韩先生讲授性理之学,亲自用车载米前往拜见。韩先生看他的言辞气概,见他举止刚健雄壮,想拒绝他。韩先生的父亲莲峰老人说:“他的志意似乎不是凡人。”过了几天,询问他的学问,惊叹说:“差一点就错过他了。”等到了解他的言语,看到他的实践坚定有力、颇具古人节操,又叹道:“这是值得敬畏的朋友。”督学使唐公考校文章,把他列为第一。嘉靖戊子年秋,应试于长安,在馆舍中寄食。有客人遗失金钱,先生替他守护。客人到来后,拿着馆人的说法急忙追问,先生查明实情,把钱还给了他。客人道谢,却不肯收回钱,请先生到自己家中居住。杨爵以《书经》考取第三名。己丑年登第,授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肃府、仪府、吉府,所送的礼物一概推辞不受。世宗肃皇帝议论礼制,制作礼仪很多,士大夫中受到斥责贬黜的人很多。先生上疏说:“臣奉命出使湖广地方,亲眼看到百姓大多面有菜色,提着筐、拿着刀,割取草根树皮充肉,在道路旁出售食用。即使如今周公的礼制文章全部实行,难道能补救老弱饥馑的艰难吗?”奏疏呈上后,他在司舍待罪,得到诏旨命户部发放赈济,因而使数以万计的人活了下来。壬辰年秋,授山东道监察御史。他见执掌朝政的大臣玩弄威福,起草奏疏准备弹劾。乡里亲友因想到他有年老的白发母亲在这里,便毅然请求告归,居家服母丧,完全依照家礼,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冬月竹笋生出,兔子驯顺地绕着他走,人们都说是纯孝所感。服丧期满后,他坚决不再出仕。各地巡行使者纷纷上章推荐他。庚子年秋,诏令起用他,他立即整装戒行,说:“从前因为母亲的缘故,不能舒展我的志向;现在时机不同了,怎么能拘泥于骑着劣马屯守呢?”于是重新补授河南道监察御史。辛丑年春二月初四日,上封事,娓娓写了数千言,大意是说天下大事,内如腹心、外如四肢百骸,全都患病,足以失去人心并导致危乱的有五点:一是辅政者谄媚郭翊,助长国中巨大的蠹虫;二是受冻挨饿的百姓无人怜悯抚恤,方士却在修建雷坛;三是大小臣工看不到朝廷仪典,不应当安慰皇帝的期望;四是名器滥授给道士,使其出入禁内;五是挫折进谏的大臣。具体言辞都记载在奏疏中。皇帝震怒,命锦衣卫将他逮捕,交北镇抚司审究,刑讯拷掠无所不用。先生始终没有屈服,受伤后被锁进木匣,臀部的肉绽裂,如同悬挂的珠子;手上也被割伤,鲜血淋漓,气息微弱,昏昧迷乱,不能自省。守卫以为他死了,便用被子盖住;半夜时他汗出如雨,重新苏醒。东厂每天轮班监视他的言行。因为皇帝有苏校尉来宣召,守卫对他的惨状心生恻隐,便拾取厚瓦片,把伤口合拢;不久却被笞打,并降为办事役。那时有个姓张的人,与他同室,负责交纳干粮,因而得以延缓死亡。部郎周天佐、侍御浦鈜上疏申救,反而被打死在狱中,守卫看守得更加严密。过了一年,工部郎刘魁入狱;又过一年,吏科给事中周怡也因抗疏下狱,他们都欢然相处。大家放下心防,彼此切磋,研习、推演四子诸经和百家之学,精研《易》,著有《周易辨录》及《中庸解》等若干卷,诗文唱和,如此持续了五年。乙巳年秋八月十四日,皇帝虔诚修行万灵明庭之仪,祈福时得到仙箕,便释放这三人;他们于是与周、刘二人沿潞水越过临清,分别归去。皇帝虽然释放了这三人,当时熊太宰因劝谏仙箕而触怒圣旨,始终没有获释,后来才下诏逮捕他。杨爵到家才十天,十月二十四日又下诏狱,与三人一同被拘系,再过了三年。丁未年冬十一月五日,先生与周、刘二人饮酒,将要喝尽时说:“今天必须喝完这杯,明天就要出去了。”这天晚上,大高玄殿四处起火,火势逼近得无法靠近;火中仿佛听到有人呼喊三人的姓名,第二天三人便获释回去。杨先生两次被关进诏狱,寒暑更替八次;起初痛苦得似乎不能长久忍受,后来却把鼎镬汤火看得如同饮食一般平常。回家后靠教授学生生活,解冻便耕田,光着背除草,和农人共同甘苦;虽然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却萧然无忧。大概是在圜门之中专心钻研学问,磨砺精神,开拓胸襟,已经达到视人间如渺小、视宇宙为空旷的境界;世上偶然到来的富贵,哪里还足以成为眼前的芥蒂呢?己酉年冬十月九日,忽然有大鸟聚集在他的居处,先生不高兴地说:“汉代杨伯起的乌鸟到来了,难道预兆应在我身上吗?”十四日午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隆庆元年,穆宗庄皇帝即位,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光禄寺少卿,荫封他的孙子恒为左监丞。○《处困记》(杨爵自撰)

杨爵自撰

嘉靖二十年二月初四日,余以河南道监察御史上封事有罪,次日下锦衣□□抚司。十三日夜,蒙笞;十七日夜,复蒙讯鞫。血肉淋□□息奄奄,而所以困苦之者,则又日夜戒严,未□□□□时也。余自谓死在旦暮,且以得速死即□矣。既□□刑疮之溃裂者,虽少完复,然残毁之余,形状栾栾,动辄颠踬,亦未敢以万一获生之意自望也。忽一人谓余曰:「子之险□,其将免矣。有一贤者焉,以救子,事疏之上,巳数□矣。」余问:「谁其人?」不以姓名告,但曰:「俟一二日当自知之。」巳而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公天佐下狱中,余未始一识周也。时狱戒甚严,又未获一相面语,惟闻众惊愕嚣嚣,语及疾趋往来踯躅声。周笞之既重,其困苦之者视余则又甚焉。余虑其弗能堪也,呼一人即膝上手画「困卦」二字,使以潜慰之,乃示以「困亨贞大人吉咎」之义也。闻周首之,且微有笑容。次日,余询公之起居于同逮麻知州,时公巳逝矣。麻不欲以惊悸告,但绐之曰:「必无事,今日饮食稍能进矣。」其卒五月初八日未时也。数日验出其尸,天震雷,尸既出,雷巳予哭之以诗:「有天上烈星坠人间,草木愁□□都是泪,只向暗中流」之句。周以忠义英烈自振奋,下狱未三日即死,人情惨阻,聚语汹汹,皆余惧炎气虫虫,狱地蒸湿,徂暑流火之际,余所著者尚冬月之袍布,重以严禁,力弗能堪,惟思古训格言可益身心,如孔颜问答之类者,潜玩其精蕴与其气象,以自宽自解,觉有得焉。忽不知桎梏在躬,而忘其身世囹圄中之一羸惫囚徒也。系及冬初,刑部员外郎钱子洪甫以事下狱,钱子余同志旧友也,相见甚欢,数相语皆崇德切要功夫,未尝以困苦废忠告,葢恐有道者笑也。居旬余日,钱子送御史台拟罪,余愿有以别钱子曰:「静中收摄精神,勿使游放,则心体湛一,高明广大,可驯致。」矣,古人作圣之功,其在此乎?别未久,钱子复以前事来。狱中时,御史浦公鋐自巡按吾陕西处,上疏救余,械系来京。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北司狱中,别处一室。众皆汹惧,莫敢窥伺。惟钱子往候之,守浦者遮拒未获,与言。除日晨旦,浦公蒙笞,移就予室,同加严禁。公既伤重,弗能语,惟闻有呻吟声。众包之以衾,共以手举寘之余傍,居移时始苏。余呼以老兄,谓之曰:“老兄固不自爱矣,如时政何?”毅然□之曰:“今日之举,吾巡按陕西之责之一事也。于子诚无所与,子勿复言。”既而告余以关中人材风俗之大略,及所著《全陕政要集》。过华阴,有题华山诗,出境上别秦中父老诗,皆能余诵之。有以公事来者,遇公甚厚。公感其诚意,口占七言律以谢之。余从容谓公曰:“吾两人者,地分秦鲁,相去数千余里,绝迹仕进,甘老林下,同一志也。往年诏起废官复御史职者,惟吾两人而己未几皆以言获罪,今日同一木匣锁者,则又吾两人焉。事至于此,岂偶然耶?吾人处世,荣乐则心存于荣乐,患难则心存于患难。于今日之忧困而安顺之,亦百年中所作之一事也。”时钱子亦以善处忧患,吾两人忍。余既日夜在侧,执弟逊礼甚恭。遇守者或失之粗厉,公戒之曰:“内文明而外柔顺,处患难之道也。”忽一日,公自觉寒热交攻,坐卧弗宁。余知其刑毒将溃,凶之征也。即夜破一磁盏,刺其伤处,血流弗止。公自谓觉少宁息,但神益昏溃,饮食少进食即呕出。公既危甚,守者见余情状迫切,虑自杀防之甚急。是夜以铁索缚余臂,聚而守之。巳而公不语矣。余执其手,哭之甚恸。良久,公复少苏,问哭者谁也?左右以余对。公曰:“子无过恸,吾死于此命也。”语毕卒。时漏下三鼓,正月初六日子时也。余枕尸恸哭,彻旦未巳。迄今记及未尝不流涕也。钱子以浦周二子之死也,其死以浦周二子之事。也谓余之痛似可以少巳焉。夫固然矣。古之君子,得志则道可行于天下,不得志,或亦有以善一方。德厚者,动而世道之益否则无往而不损焉。今日贤人君子之过,虽非我所敢致,亦由我而有之矣。非积未诚而动未审欤?吾岂怵中怀危苏苏焉而沱若者耶?即忧困中省愆思咎之心,诚未巳也。故述吾获罪之颠末,以自责而自励焉。时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爵书于狱中。

○续处困记(杨爵自撰)

译杨爵自撰 嘉靖二十年二月初四日,我以河南道监察御史的身份上封事获罪,第二天被押到锦衣【缺字】抚司。十三日夜里,受到笞打;十七日夜里,又受到审讯。血肉淋漓,气息奄奄,而使我困苦的措施又日夜戒严,没有【缺字】时刻。我自以为朝夕之间就会死去,而且认为能够迅速死去便是幸运。后来【缺字】刑伤溃烂的地方,虽然稍稍复原,但残毁之后,形状零乱,动辄跌倒,也不敢有万一获生的希望。忽然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险【缺字】,将要解除。有一位贤者正在救你,他为此上疏,已经数【缺字】次了。”我问:“这个人是谁?”他不肯告诉我姓名,只说:“等一两天你自然会知道。”不久,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公天佐被下到狱中,我此前从未认识周公。当时狱中戒备很严,又没有机会见面说话,只听到众人惊愕喧嚣,以及提到他时急忙来往、徘徊的声音。周公受的笞打比我重,使他困苦的刑罚也比我更厉害。我担心他不能承受,便叫人来,在膝上用手画出“困卦”二字,让他暗中得到安慰,并向他表示“困亨贞大人吉咎”的含义。听说周公听到这件事,微微露出笑容。第二天,我向同被逮捕的麻知州询问周公的起居,这时周公已经去世。麻知州不愿让我受到惊吓,只骗我说:“一定没事,今天已经稍能进饮食了。”他是在五月初八日未时去世的。数日后尸体验出,天上震雷;尸体抬出后,雷声已经【缺字】。我作诗哭他,有“有天上烈星坠人间,草木愁【缺字】都是泪,只向暗中流”的句子。周公以忠义英烈自我振奋,下狱不到三天便死了,人情惨痛阻塞,众人聚集议论,喧腾不已。我担心暑热之气蒸腾,狱地湿热,正值暑日火热之时,我所穿的还是冬月的袍布;再加上严禁,实在难以承受。于是只思考古训格言中有益身心的内容,如孔子、颜渊问答一类,暗中玩味其中的精义和气象,以自我宽解,渐渐觉得有所收获。忽然不知道身上还戴着桎梏,也忘了自己是身处囹圄的一个衰弱囚徒。拘禁到初冬时,刑部员外郎钱子洪甫因事下狱。钱子是我的同志旧友,我们相见十分欢喜,多次谈话都围绕崇德和切实重要的修养功夫,从未因为困苦而废弃忠告,大概是害怕有道之人讥笑。过了十多天,钱子被送到御史台拟定罪名,我想要留下几句话同他告别,说:“在安静中收摄精神,不要让它游荡放纵,那么心体就会清明专一,高明广大,可以逐渐达到。” 古人修养成为圣人的功夫,难道就在这里吗?分别不久,钱子又因原先的事情前来。狱中这时,御史浦公鋐从巡按陕西任上上疏救我,被戴着刑具押来京城。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到北司狱中,另住一室。众人都惊恐喧乱,没有人敢窥探。只有钱子前去问候,守卫浦公的人阻拦,他没能同浦公交谈。除夕早晨,浦公受到笞打,被移到我的房间,与我一同受到严密禁守。浦公受伤很重,不能说话,只听到呻吟声。众人用被子把他包裹起来,一起用手抬到我身旁,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我叫他老兄,对他说:“老兄实在不爱惜自己,这样对时政怎么办呢?”他毅然【缺字】他说:“今天的举动,是我巡按陕西职责中的一件事。对你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再说了。”随后他告诉我关中人才风俗的大概,以及他所著的《全陕政要集》。经过华阴时,他有题写华山的诗;出境时有告别秦中父老的诗,我都能背诵。有人因公事来见他,受到他很厚的礼遇。浦公感念其诚意,口占七言律诗表示答谢。我从容对浦公说:“我们两人,一个处在秦地,一个处在鲁地,相距数千余里,断绝仕进之路,甘愿老死林下,是同一个志向。” 往年朝廷下诏起用废置官员、恢复御史职务的,只有我们两人;不久都因进言获罪。今天同样被锁在木匣中的,又是我们两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偶然的吗?我们处在世上,得到荣华快乐时,心思便存于荣华快乐;遭遇患难时,心思便存于患难。对于今天的忧困,能够安然顺受,这也是百年人生中所做的一件事。”当时钱子也善于处置忧患,我们两人都忍耐着。我既然日夜在他身旁,便以弟弟的礼节对待他,礼数十分恭敬。遇到守卫有时粗暴严厉,浦公便告诫说:“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是处置患难的方法。”忽然一天,浦公自己感到寒热交相侵袭,坐卧不安。我知道他的刑伤将要溃烂,这是凶兆。当夜便打破一个瓷盏,刺入他的伤处,鲜血流个不停。浦公自称觉得稍微安宁,但精神更加昏乱衰败,饮食稍进便呕吐出来。浦公病危后,守卫见我情状急切,担心我自杀,便严密防范。当夜用铁索捆住我的手臂,聚集守着我。不久浦公不能说话了。我握着他的手,悲痛大哭。过了很久,浦公稍稍苏醒,问哭的人是谁,身旁的人回答是我。浦公说:“你不要过分悲痛,我死在这里是命中注定。”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漏下三鼓,正是正月初六日子时。我枕着尸体痛哭,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停止。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也没有不流泪的。钱子认为浦公、周公二人的死,正是由于他们为浦公、周公之事而死,也说我的悲痛似乎可以稍稍停止了。确实如此。古代君子,得志时便能使道行于天下;不得志时,有的也能用善行使一方得到治理。德行厚重的人,行动便会给世道带来益处;否则无论到哪里都会造成损害。今天贤人君子的过失,虽然不是我所敢说由我造成,但也确实有因我而产生的。难道不是积累还不够真诚、行动还不够审慎吗?我难道是因为内心恐惧忧危而惊惶流泪的吗?即使处于忧困之中,反省过失、思考罪咎的心也确实没有停止。因此叙述我获罪的始末,用来责备自己并自我激励。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爵写于狱中。○续《处困记》(杨爵自撰)

杨爵自撰予下狱,蒙笞后,司官绝余供食,日给囚饭。予以事非君命,特过于奉承者,一时不以生道处予,故义不忍食。时系狱同屋居,有张清者,颇尚义气,予得资与共食焉。既而钱洪甫下狱,得自通饮食,家人附供食物,书予姓氏者不听进,乃约以再字别之。凡书再某物者,知其寄予物也。踰年,洪甫出,工部员外郎刘子焕吾下狱,亦如洪甫,予处之。又踰年,吏科给事中周子顺之下狱,亦绝其饮食。于是予与顺之皆依与焕吾同饮食。乙巳年八月十二日,予三人俱蒙恩放归田里,取道于通州张家湾,同舟南下至临清州,予由陆路西去。九月十一日上密谕东厂,使得□予三人。是月二十八日,使者至予家,时予抵家甫十日,即刻起程。十月二十四日至东厂,次日蒙旨下镇抚司,照旧监禁,不许怠纵。始予以罪下狱时,户部主事周公天佐及监察御史浦公鋐相继救予,皆以重笞死狱中。旗士苏宣以东厂使具予言动久囚系状,积五日一上奏。宣以厚余,予遭谮下狱,笞几死,予皆别有传以载其事。至是治厂事太监徐府,以拘予事系密传拘至,不宜题本,笞八十,降南京小火者。于是人情悚惧,皆虑祸及于巳。既下狱,即绝予饮食,凡予所具毡履以御寒者,悉夺寘库中,惟虑困苦予者,或未极也。狱中系逮者百余人,见予皆远避,或偶以一言接者,则缩颈敛足,左右顾瞻,如与境外异人相通,而恐祸出不测也。章生勺,浙会稽人,壬寅年以事逮狱,与予同屋讲《周易》。司官以讲读事不宜外闻于人,乃寘往别屋,成不得与予见。予出狱时过生门,呼以相别。□□□予具饮食,使小校者以布裹沙锅藏衣襟下,朝暮供之。狱卒多以患害恐生者,生不动则应之曰:“以此得罪,死不恨。”予密谕生勿发危言,当以贞艰晦默相济处。初予系过孟津县,谒夷齐祠。□□□□复絷非君命而禁予自供食者当饿死故□诗壁上有愿借首阳方丈处藏吾天地一残躯之句。比入狱尝尽日不食。司官使告予俟刘周二子来处当如旧。十一月初二日顺之至厂。葢顺之得抵家拜其母。次日即行。焕吾未抵家七十里闻使者先至其家系其弟以行即趋应捕者。顺之至厂。十一日同下锦衣卫南监即转镇抚司。是日夜漏将一鼓予困于木匣锁见狱户未阖守者然灯若有所待予度必二子将至须闻步过外有铁镣声。既又狱卒系木匣木羣出力呌吼声响闻数十步索铁链以缚二子呼声震动守者。一人坐予傍讶之曰何其然捕得虎来耶。忽一校者未门内告予以二子使门者候予笑曰困缚中不忘致寒温意可以见二公胷次矣。焕吾顺之各居一屋皆在予屋后左右南向侧门在予屋前右东向。次日天明顺之登厕过予屋户板扇外有栅向内掩昼常锁之予不得出乃隔栅与顺之相劳苦。予问顺之至家得见其母夫人纳福否顺之恻然悲伤。始予不食囚饭尝于暗室中诵孟子箪食豆羹章以自涵蓄。至是顺之亦不食谓予曰囚饭之食呼蹴之食之类也乞人尚不屑而我乃屑之乎。予笑以然困谓顺之曰宁以璧碎石上作羣玉屑安能甘此侮污全瓦砾耶。或以顺之与予共约不食葢所见偶同实未尝相约也。焕吾曰朝廷既待我以不死吾岂忍以不食而死乎。顺之曰伯夷伊尹柳下惠不同道而同归于仁今日之事各行所志可也。司官闻予二人不食许以焕吾名通饮食。既数日复使告谓冬久旱上祈雪未应心甚急恐加怒于予三人而许通饮食则事属怠纵惧以余罪相累耳。明日当复阻之。予应之曰必吾三人者饿死天乃雨雪乎。一校者繁髯方面从傍闻之怒曰此非人所言乃食草者之云也。顺之顾谓予曰:「此言皆可纪也。」次日,食果不进,各锁予三人于冷屋中,戒无一人敢相见。门外馌食往来纷然,予三人四壁寂静,兀然独坐。勺水粒米,日不及门。章生馈食,弗能达。生亦奋然不食,间以干糇使隔栅潜递之。百户雷聪居近予,偶得薄粥食,予三人狱卒赫然詈叱之,即欲以木匣锁苦聪。聪再四谢罪,始获免。时东厂月以六人日来觇视。杨栋,国用者孝子也,其母病,栋尝刲股。见予三人展转阻阨,叹曰:「岂可使怀忠义者困迫若此!」乃往见司官,谓:「主上仁圣,于三人者欲其生,不欲其死,恐未可以非道相加,而使饥以死也。」于是司官使许焕吾得自供米物,赖君恩浩荡,终不加怒。予三人得躬爨糊口,相与痛省愆咎以答上王成之至仁,而延此忧患之岁月耳。自予下狱,身负重谴,凡士大夫以罪系狱拂上意者,司官必以予例处之。如兵部侍郎张汉,都给事中尹相,林廷壆,张尧年,御史何惟柏,桂荣,一时下狱者,皆绝其食。

译杨爵自撰 我下狱后,受到笞打,司官断绝了我的供食,每天只给囚饭。我认为这件事不是君命,只是过分奉承;当时他们不以使人活命的方式对待我,所以按义理我不忍心吃。那时同屋关押着一个叫张清的人,很崇尚义气,我得到资助,便和他共同进食。后来钱洪甫下狱,可以自行通进饮食,家人托人送入食物;但写有我姓名的物品不准送进,于是我们约定用加写一个“再”字来区别。凡是写有“再某物”的,就知道是寄给我的物品。过了一年,洪甫出狱,工部员外郎刘子焕下狱,也像洪甫一样,我便照此办理。又过一年,吏科给事中周子顺之下狱,也断绝了他的饮食。于是我和顺之都依照刘焕吾的办法共同进食。乙巳年八月十二日,我们三人都蒙恩释放回乡,从通州张家湾取道,同船南下到临清州,我从陆路向西而去。九月十一日,皇帝下密谕给东厂,命其逮捕我们三人。这个月二十八日,使者到我家;当时我回家才十天,立即又起程。十月二十四日到东厂,第二天奉旨下镇抚司,照旧监禁,不许怠慢放纵。当初我因获罪下狱时,户部主事周公天佐和监察御史浦公鋐相继救我,都因重笞死在狱中。旗士苏宣作为东厂使者,长期记录我的言行和被囚禁的情状,积累五天便上奏一次。苏宣对我很厚道;我遭人诬陷下狱,几乎被笞打至死,这些事另有传记记载。到这时,掌管东厂事务的太监徐府,因为拘捕我的事情属于密传,不应当写入题本,便被笞打八十,降为南京小火者。于是人心惊恐,都担心祸患牵连自己。下狱后,他们立即断绝我的饮食;凡是我用来御寒的毡衣、鞋履,全都夺走放入库中,只怕使我受的困苦还没有达到极点。狱中被捕的人有一百多人,见到我都远远躲开;偶尔有人用一句话同我交谈,便缩颈收足,左右顾盼,好像是在同境外的异人秘密相通,唯恐发生不可预料的祸患。章生勺是浙江会稽人,壬寅年因事被捕入狱,和我同屋讲解《周易》。司官认为讲读之事不宜被外人听见,便把他移到另一间屋子,使他最终不能与我相见。我出狱时经过他的门,呼喊着同他告别。有人【缺字】给我准备饮食,让小校把沙锅用布包好,藏在衣襟下面,早晚供给我。狱卒多以可能招致祸害来恐吓章生,章生不为所动,便回答说:“因为这件事获罪,死也不悔恨。”我暗中告诫他不要说危及自身的话,应当以守持正道、处于艰难而沉默的方式相互帮助。当初我被押送经过孟津县时,拜谒夷齐祠。后来【缺字】又被捆绑,因为不是君命却禁止我自行供食,我认为这样应当饿死,所以在墙上题诗,有“愿借首阳方丈处,藏吾天地一残躯”的句子。等到入狱后,我曾经整日不吃饭。司官派人告诉我,等刘、周二人到来后,处置方式就会恢复旧样。十一月初二日,顺之到东厂;原来顺之得以回家拜见母亲,第二天便起程。焕吾尚未到家,距离家还有七十里时,听说使者已经先到他家,拘系他的弟弟带路,便立即赶去接受逮捕。顺之到达东厂。十一日,三人一同被押下锦衣卫南监,随即转到镇抚司。这天夜里将近一更,我被困在木匣中,见狱门还没有关,守卫点着灯,像是在等待什么。我猜想一定是两人要到了;不久听到外面经过的脚步声和铁镣声。随后狱卒把木匣连同木架抬出,用力呼喊,声音传到数十步之外;又拿铁链捆缚两人,呼喊声震动四周。守卫中有一人坐在我身旁,惊讶地说:“怎么回事,难道捕到老虎了吗?”忽然有一名校尉在门内告诉我两人到了,守门人让我等待二人,笑着说:“在困缚之中还不忘致意问候,这就可以看出二位公的胸襟了。”焕吾、顺之各住一室,都在我房屋的后方左右两侧,朝南;侧门在我房屋前方右侧,朝东。第二天天亮,顺之上厕所,经过我房门,门板扇外有栅栏,向内关闭,白天常常锁着,我不能出去,只能隔着栅栏同顺之互相慰问劳苦。我问顺之回家后是否见到母夫人,是否向她问安纳福,顺之悲伤不已。当初我不吃囚饭,曾在暗室中诵读《孟子》“箪食豆羹”一章来涵养自己。到这时,顺之也不吃饭,对我说:“囚饭就是嗟来之食一类的食物,乞丐尚且不屑接受,难道我反而要接受吗?”我笑着认为他说得对,又对顺之说:“宁可把玉璧摔碎在石头上,成为群玉的碎屑,哪里能甘心吃这种侮辱污秽而保全瓦砾呢?”有人以为顺之和我共同约定不吃,其实只是见解偶然相同,并没有相互约定。焕吾说:“朝廷既然让我不死,我怎么忍心因为不吃饭而死呢?”顺之说:“伯夷、伊尹、柳下惠所走的道路不同,但都归于仁;今天的事情,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就可以了。”司官听说我和顺之不吃饭,便允许按照焕吾的名义通进饮食。过了几天,又派人来告知说,冬天久旱,皇帝祈雪没有应验,内心非常急迫,恐怕会把怒气加到我们三人身上;而允许通进饮食又属于怠慢放纵,担心会因我们的罪受到牵连,明天应当重新禁止。我的回答是:“难道一定要等我们三人饿死,天才会下雨雪吗?”一个胡须繁密、面方的校尉从旁听见,愤怒地说:“这不是人说的话,是吃草的畜生说的话!”顺之回头对我说:“这句话都可以记下来。”第二天,食物果然没有送进来,把我们三人分别锁在冷屋中,下令任何人都不许相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门外送饭的人来来往往,纷乱不止;我们三人四壁寂静,孤零零地独坐。连一勺水、一粒米,白天也到不了门口。章生送来食物,无法送达;他也奋然不吃饭,偶尔把干粮隔着栅栏偷偷递给我们。百户雷聪住得离我近,偶然得到一碗稀粥,给我们三人食用,狱卒立即大声呵斥他,甚至想用木匣锁住雷聪。雷聪多次谢罪,这才得以免除。当时东厂每月派六人每日来窥视。杨栋是国用的孝子,他母亲生病时,杨栋曾割股取肉。他见我们三人辗转困顿,叹道:“难道能让怀有忠义的人困苦到这种地步吗?”便去见司官,说:“主上仁慈圣明,对于三人是想让他们活,不想让他们死,恐怕不可以用不合道义的方法加害他们,使他们因饥饿而死。”于是司官允许焕吾自行供给米粮食物,依赖君恩浩荡,最终没有再加怒于我们。我们三人得以亲自烧火煮食,彼此痛切反省过失,以报答皇上成全万物的至仁,同时延续这段忧患岁月。自从我下狱后,身负重罪,凡是士大夫因获罪而系狱、触犯皇上心意的,司官都必定按我的例子处置。比如兵部侍郎张汉、都给事中尹相、林廷壆、张尧年、御史何惟柏、桂荣等,一时下狱的人,都被断绝饮食。

时焕吾在狱,故诸人皆得托以自致,而忘其剥肤灾也。及予三人复下狱,始知凶祸切骨,而日所履者皆穷绝之地。至是则有致命遂志而巳矣。予所居屋前有左右二屋,皆南向,屋中不设木匣,木往时士大夫下狱者皆居之,未有居深室囚木者而居之,自予始;亦未有绝饮食给囚米者而绝之,亦自予始。窃恐复有触忤权幸而下狱者,必借口于予,今日则枵腹待毙者或有之,使豪杰解体,而时事不可救,乐安知其不基于此乎?是予以一时狂妄之罪,而贻国家无穷之祸也。焕吾顺之,尝曰:「巳身不足惜,而惧以罪累朝廷耳。」故述此忧世之君子告□□□□巳年季冬望日书。

○萧御史端蒙传(林大春)

林大春萧御史端蒙者,字曰启,岭南潮人也。父曰与成。武宗时举于乡第一,寻举进士,翰林院检讨。今上即位,稍迁至修撰,承务郎,以忧去。蒙少事父,治老苏之学,与季父洁俱。季父多技能,任侠,而蒙沈静有器,好读书。客过父,父使侍食,蒙尝要绖而食,父怪之。客故于众中斥其名,阳谩之者,尽受之,不与校也。后举季父下第,而蒙与从兄来凤并荐上春官。蒙举嘉靖辛丑进士,召试文华殿,补翰林庶吉士,改御史,而从兄竟不偶死。蒙吉士,思继父之业,下帷发愤,与大梁高拱,晋人裴宇同舍,恒相让。尝着论二十余篇,几十万言。光禄大夫少师言见而奇之。学成,会言免相,出山东道御史。御史自抱奇,不欲谈说诸公,又不喜衒物,以致知者亦少云。御史既失其父业,以不世其官,居常深念,然独伏思御史之职,得以循行天下,紏官邪,观民风,以讽劝主上,遂慨然有四方之志。上二十三年,有诏诏御史治军畿内。畿内军多异屯□伍,往往散没,其势莫得而齐。御史以不若,以同屯同所伍,休则鳞次而居,行则鱼丽而阵,以庶几古人比闾族党兵之意。言上上从之。明牟入报,会海内无事。上遣使者分行天下,问民所疾苦。御史使贵州。贵州葢夷中地,故尝介诸梁益间,无专使。嘉靖中始置一道,然天子终以邈非文物所亦略之。御史至,会有铜平镇筸之寇,因上疏请置重臣抚绥其地。其略曰: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千夫牧羊不如一竖。何者?势有所重而权有所专也。今贵州虽尝建置抚臣,而纪统不一,两省诸司以客相视,谋謩异同,动相牵制,一方有事,彼此提衡而立,此威信之所以未广,而疆宇之所以未宁也。诚如臣计,宜放两广汀赣故事,特设部院大臣一人,以专西南之阃,自贵州四交之地,地无夷险,悉以制之。吏自川湖云广诸路兵司。而下无贤不肖,悉以听之。其调度兵食,有不用令者,许以兵法从事。如此,则熊罴之师奋死,而金石之士守官矣。此臣所谓长久之计者也。先是,贵州试士皆会于滇南,至置本道,始得专试。然其额采广,至是御史乃上书曰:「臣闻由余夷人也,而霸于秦;相如蜀产也,而文于汉。故王者之治无外,而圣人立贤无方。今夫盈尺之网,不足以罗燕雀,而矰缴千寻,鸿鹄将下之。彼其所持者广也。今使贵州之士拘于额而不得广,有司因循以定制,使远人无所□□,非所以崇广圣意,厉夷俗也。臣愚以增之便。」于是,天子皆报曰:「可。」置重臣及增试士焉。明制,诸所置吏率加意中州,至云贵间多以子郎鬻爵者之,或谪罚去。又地远,去者辄经岁时,事寝不治。于是御史奏以宜重郎吏之选。」又吏有行能,秩当迁者,请自近地移居之。繇是名吏稍稍出,与中州等。明年,使者代至,御史还道,病因自免家居。间采其乡之长老之言,吏治之弊,民所隐痛而不能自言者,代之言凡六事以闻。天子方下吏议,未行,会北虏入寇,逼近京邑。诏下诸道,故所免吏有名称者,悉起。于是御史复起,浙江道御史大司马列侯议,请边兵入卫。制诏遣御史之绥德,得精兵三千人,赐金若干斤,缯若干疋。寻遣南行江西,江西藩王素骄纵,自宸濠反时颇不奉法,及宸濠诛,稍戢巳,乃复纵。江西自抚制大吏皆敛手而谨事之,或与晏游。会御史行县,吏收民间俊秀,王麾下剽而夺之,辱其长吏。于是御史劾王不道,捕麾下治之,境内肃然。然自是颇不与大吏抚镇合矣。是年又当乡试,士方锁院,三试之毕,院灾甚急。御史乃亟收诸所所读试士文数千卷,下令曰:「诸所吏无大小,救火者如得士之赏,不救者如蔽贤之罚。」众争赴之,火乃灭。比校文,得士士无遗者,御史本收试卷之力也。于是御史自劾监临无状,上原之。诸司得不坐,时当代者未至,有丧。御史复行江西,如故。葢先后凡三载,江人至今思之。三十三年甲寅,复命赴阙廷议,欲迁御史廷尉。会病,疏未上。其冬,御史卒。御史人丰体重,步寡言笑,然性尚简朴,习劳。探知人情,循行所至,未尝侈奉舆马。临视士民,煦煦然诲之不勌。至奸宄亦不能藏也。所部事无大小,必亲省决,无问寒暑,以此吏莫敢欺。然卒以劳获病,罢形敝神,竟死于此云。初,御史与某地人某者并居台院。御史之江西,而某入南粤。某因讽吏大索御史家,数其父罪,捕曩与御史同学者季父某某贡如京师,及其庶弟某某道奔死。御史有二弟端贲、端升者,亦以乡荐偕计北上,下第,客吴越间不得归。

译当时焕吾还在狱中,所以各人都能够托他的名义自行供给,忘记了皮肤被剥、灾祸临身的痛苦。等到我们三人再次下狱,才知道凶祸已经切身,而每天所走的都是穷困绝境。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舍命以完成志向罢了。我所住屋子的前面有左右两间屋,都朝南;屋中不设置木匣,以前士大夫下狱时都住在那里,从来没有让住深室囚木的人住进去,这是从我开始;也从来没有断绝饮食、只供给囚米的做法,这也是从我开始。我私下担心,今后再有触犯权贵宠臣而下狱的人,一定会以我为借口;今天或许已经有人空着肚子等待死亡,使豪杰离心解体,时局无法挽救,谁知道祸患不正是由此开始呢?这就是我因一时狂妄获罪,却给国家留下无穷祸患。焕吾、顺之曾说:“我们自身的性命不足可惜,只怕因罪牵累朝廷。”所以写下这些,告诫忧虑世事的君子。【缺字】己年季冬望日书。○萧御史端蒙传(林大春) 林大春 萧御史端蒙,字启,是岭南潮州人。父亲名与成。武宗时乡试第一,随后考中进士,任翰林院检讨。当今皇帝即位后,逐渐升至修撰、承务郎,因父母丧离职。端蒙年轻时侍奉父亲,研究老苏的学问,与叔父洁一起学习。叔父多才多艺,任侠仗义;端蒙沉静有器度,喜爱读书。有客人拜访父亲,父亲让他陪客吃饭;端蒙曾经系着丧服的绖带进食,父亲对此感到奇怪。客人故意当众直呼他的名字,假装戏弄他,他全部承受下来,不与之争辩。后来叔父乡试落第,而端蒙与堂兄来凤一同被推荐到礼部。端蒙在嘉靖辛丑年考中进士,召到文华殿考试,补为翰林院庶吉士,改任御史;而堂兄最终没有遇合,因而死去。端蒙任庶吉士时,想继承父亲的事业,闭门奋发读书,与大梁人高拱、晋人裴宇同舍居住,常常相互谦让。他曾写论二十多篇,几乎有几十万字。光禄大夫少师看到后认为奇异。学业完成时,适逢言官免去宰相,端蒙出任山东道御史。御史自认为怀有奇才,不愿同诸公谈论,也不喜欢炫耀才物,因此知道他的人也少。御史失去父亲的事业,又不能世袭他的官职,平日常常深思此事;但独自伏案思量御史的职务,能够巡行天下,纠察奸邪官吏,观察民间风俗,用来讽谏劝勉皇上,于是慨然产生了四方之志。嘉靖二十三年,皇帝下诏命御史治理京畿以内的军队。京畿军队多有不同的屯驻和编伍,往往散乱逃亡,势力无法整齐。御史认为不如把相同屯驻地、相同住所的士卒编为一伍,休息时像鱼鳞一样依次居住,行军时像鱼群一样布阵,以便接近古人按比闾族党编制兵卒的意思。他上奏,皇帝同意了。明年入朝奏报,适逢天下太平。皇帝派使者分行天下,询问百姓的疾苦。御史出使贵州。贵州大概是夷人之地,过去曾处于梁、益之间,没有专门使者。嘉靖年间才设置一道,但天子终究认为那里偏远而非文物之地,也稍加忽略。御史到任时,恰逢铜平、镇筸一带有寇乱,于是上疏请求设置重臣抚绥当地。大意说:臣听说,一百只凶鸟不如一只鹗,千人放羊不如一个牧童。为什么呢?因为势力有轻重,权力有专一。如今贵州虽然曾设置巡抚大臣,但统纪不一;两省各司把彼此看作客人,谋划有同有异,动辄相互牵制。一方有事,彼此提衡而立,这正是威信不能广布、疆土不能安宁的原因。如果确实按照臣的计划,应当仿照两广、汀州、赣州的旧例,特设一名部院大臣,专门掌管西南的军政,从贵州四周交界之地起,无论土地夷险,都由他统一治理。从四川、湖广、云南、广西等各路的兵司官吏以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律听从他的节制。他调度兵力和军粮时,如有不听号令者,准许按军法处置。这样,熊罴般勇猛的军队就会奋勇死战,忠贞如金石的士人就会守职尽责。这就是臣所说的长久之计。在此之前,贵州考选士人都集中到滇南;到设置本道后,才得以专门考试。但名额采录范围仍很广泛,到这时御史于是上书说:“臣听说由余是夷人,却使秦国称霸;相如出身蜀地,却成为汉代文士。所以君王治理天下没有内外之分,圣人选立贤才没有固定地域。如今一尺宽的网,不足以捕捉燕雀;而千寻长的丝网,连鸿鹄也会落入其中,因为它所凭借的范围广大。现在如果让贵州士人拘束于名额,不能扩大录取范围,有司因循旧制,使远方人没有【缺字】,这不是用来推崇和扩大圣意、激励夷俗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增加名额是便利的。”于是天子全部批复说:“可以。”遂设置重臣,并增加考试录取名额。明代制度中,各处设置官吏大多着意于中州;至于云贵一带,往往任用靠子弟、郎官买爵的人,有的还因谪罚而被派去。又因为地方遥远,被派去的人往往经过一年半载,事情便搁置不办。于是御史上奏,认为应当重视郎吏的选任。又有官吏品行和才能俱佳、品秩应当升迁的,请求从近地调任到那里。由此,著名官吏渐渐出现,和中州相等。第二年,接任使者到来,御史在回道途中生病,于是自行免职,居家休养。他间或采集乡里长老的话,针对吏治的弊病和百姓暗中承受、却不能自行说出的痛苦,代为上言,共六件,奏报朝廷。天子正要交给有关官员讨论,尚未施行,恰逢北方胡虏入侵,逼近京城。诏令下达各道,过去获准免职而有声名的官吏,全部起用。于是御史再次起用。浙江道御史大司马列侯议论,请求边兵入卫。朝廷诏令派御史到绥德,得到精兵三千人,赐给金若干斤、缯若干匹。不久又派他南行江西。江西藩王一向骄纵,自从宸濠叛乱时便很不奉法;宸濠被诛后,稍稍收敛,不久又放纵起来。江西从巡抚到总督等大臣都束手谨慎地侍奉他,有的还同他宴饮游乐。适逢御史巡行县邑,官吏收集民间俊秀,藩王部下却抢掠夺取,并辱骂地方长官。于是御史弹劾藩王不守道义,逮捕其部下治罪,境内肃然。但从此以后,他与大吏、巡抚、镇守等不太合作了。这年又逢乡试,士子正被锁在考场,三场考试结束后,考院突然发生大火,火势十分紧急。御史赶快收集各处已经批阅的士子试卷数千卷,下令说:“各处官吏无论大小,救火的按取得士子的赏赐,见火不救的按埋没贤才治罪。” 众人争相赶去救火,火才被扑灭。等到校阅文章时,录取士子没有遗漏,这得力于御史收取试卷。于是御史自行弹劾自己监临无方,皇帝原谅了他,各司官员也没有获罪。当时接任者还没有到,又遇到丧事,御史便再次按旧例巡视江西。前后总共三年,江西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嘉靖三十三年甲寅,朝廷再次命他赴阙廷议,想升任为御史廷尉。恰逢生病,奏疏还没有呈上,这年冬天御史去世。御史身材高大肥壮,走路少言少笑;但性情崇尚简朴,习惯劳作。他善于探知人情,巡行所到之处,从不奢侈地使用车马供奉。面对士人百姓,总是和煦地教诲他们而不知疲倦。即使奸人盗贼也不能隐藏。所管辖的事情无论大小,他一定亲自省察裁决,不问寒暑,因此属吏不敢欺骗他。然而最终因劳累得病,身体衰败、精神疲惫,竟死于此病。起初,御史与某地人某某一同居住在台院。御史前往江西时,某某进入南粤。某某便暗中指使官吏大肆搜查御史家,数说他父亲的罪过,逮捕过去与御史同学的叔父某某贡,押送到京师;又使御史的庶弟某某道逃奔而死。御史有两个弟弟端贲、端升,也因乡荐一同赴京参加会试;落第后客居吴越之间,不能回家。

或以告御史,御史曰:“吾尝遇吏厚,何得至是?”不听。后御史代还,其入寻悔,乃檄吏奉币谒其父及御史。吏因谩敬伏谢御史,御史谦言不敢当,终不及前事。其后父病,而季父洁遥拜光禄署丞以归。吏继至,竟承故吏指捕治之,僇辱其家。葢其时御史巳死矣。赞曰:萧葢殷微子之后,世有闻人。唐汉以前,故不论。论其近者,自宋漳州公而后,有潮阳公、容州公、巡海公、程乡公、山西公、给舍公,以及修撰公至御史,葢十数世矣。何其盛哉?岂微子之遗烈欤?余尝闻之师大宗伯欧阳文庄公谓:“御史之行县邑也,有古使臣风。”余渡江,御史过余,余观其状,良然。方御史下江西劾藩王,诸司望风伏慑,岂遽不能绌一吏哉?乃竟不,其亦贤于挟私怨、快恩雠者远矣。虽然,御史如不死者,其志猷可胜量耶?

○监察御史蒙泉包君节墓志铭(徐阶)

徐阶

嘉靖丙午,蒙泉包君以侍御谪戍庄浪。后三年,厥妣杨太孺人卒于家。君痛其生之弗能养也,疾之弗获侍也,殁之弗克奉以葬也,穷昼夜哭泣。比卒丧,衰绖不去体。又五年,弟侍御吴石继卒。君拊膺号曰:「谁代我奉时祀者?」于是哭益悲,竟以是得疾。岁丙辰六月二十八日,卒于戍所,年五十一。初,君生五岁而孤,太孺人身教养之,勤苦备至。及嘉靖壬辰、乙未,君与吴石接踵举进士。君以东昌推官征入北台,而吴石中书舍人、南御史。太孺人则巳向衰。君之按滇还也,将上疏乞侍养,会吴石以终养得请。太孺人恚曰:「教子者独身谋,不思国家用耶?」君不得巳入朝。未几,奉命按湖南,劾中贵人不法若干事,所诬构得罪当死。天子怜而活之。故君之赴庄浪虽甚危苦,未始有不平色。其所居颓垣败屋,不蔽风雨,而君处之甚安。独以太孺人故悲伤蚤殒。谢虽于君不幸,然亦足以观忠孝之大节矣。君人慷慨儁爽,口所欲言,不顾其人之怍于色;心所欲,不计其身之及于难。尝清戎福建,出按滇南,镇守世臣悚然。君降礼而贪墨之吏望风解印绶以去。至湖南,先声所被,□不震迭。一时称御史者必归君。然君亦以是不见容,又无财足以自救。其卒也,棺殓之费皆出西宁兵备大梁孟淮。孟葢素与君以意气相许者也。君讳节,字符达,号蒙泉。其先嘉兴人,曾祖俊,赠南京礼部郎中。祖鼎与其弟鼐同举成化戊戌进士,官至池州太守。父志赘曹泾杨氏,君遂占籍华亭,领应天乡荐以起。所著有《苑诗类选》《西戍北逮录》《通考意抄》《二十一史意抄》《释疑录》《湟中稿》合若干卷。

○四川道监察御史严君天祥墓表(韩邦奇)

韩邦奇

嘉靖己酉十一月十九日,君卒于京邸。既归葬,越明年十二月,君弟天佑请表其墓。君讳天祥,字叔善,号双洲。姓严氏,吾关内冯翊之朝邑人也。严氏之先,唐严思善之后。思善有大节,善推占。武后时来周峻法,思善独尚宽平,全活者甚众。来周疾之,谪交趾,后稍迁至著作佐郎兼太史令,官至礼部侍郎。子向,凤翔尹。今西原有思善墓祠云。父讳尧黼,母李孺人。君生而灵异,颕悟过人。八岁能熟诵《大学》《论语》,即通其大义。十二,八县学岁试两魁。诸生佥宪开州刘君珂有精鉴,得君卷曰:“严生国士也。”于是远近无不推严先生者。庚子中陜西乡试第六刻经义。士程甲辰登进士,授绛县知县。期年而绛治,人知向化,野无盗贼,案无停积,狱几空虚。有凶犯殴伤人股致死者,累检伤股人骨无他,君取二股骨察其形色长短新旧不同,大讯之,凶犯具服。葢吏仵受凶犯贿,潜以他人枮骨易之。寡母告子不孝,君廉得母与僧奸状,□而释之,亦不治母曰:“子母之际难言也。”抚按有疑狱,辄以付君。惟明克允,君之治绛也,不以刑罚威而□廉,故不苛而豪滑畏;不以赈费惠而以靖,故不□而民众怀;不以戒令期而以信,故不劳而庶绩熙。而君又敏达勤慎,故并其有土厥邻环三晋而郡县者七十余,绛县治行第一。抚按共闻于朝。戊申征拜四川道试监察御史,明年实授。未几疾作,弥留卒。遡君生于正德甲戍某月某日,卒得年三十有六。君性孝友,五六岁时,每遇美果食,必先奉母。既长,朝夕惟以承欢父母。念母病,泣跪进食,呼天而祷。父落一齿,持之泣累日。尝因事谏父,父怒以履踏其面,笑而受之,父乃感悟。天佑多病,饮食汤药必亲尝之。学每有所得,必以语天佑。居乡谦谨重法礼,乡人爱之。及御史遗书家人曰:“凡居乡必顺天理,合人情,毋挟势凌物利巳。”损人行无不利矣。绛平阳富邑,君三年间,俸薪外分毫无取。去绛时,僚属士民争以馈进,皆不受。曰:「取予,士人之大节,岂以去绛而迁其守乎?」昔两汉取士以孝廉,首成周效邦君养恬,先夷视君履居身之珍,治绛之美,两无所歉云。

译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御史,御史说:“我过去曾厚待这个吏员,他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没有听从。后来御史任满回京,这个吏员进去后不久就后悔了,于是发檄文命他带着财物拜见自己的父亲和御史。吏员便借机假意恭敬地伏地向御史谢罪,御史谦逊地说不敢当,始终没有提及以前的事。后来他的父亲病了,而他的叔父洁遥授光禄署丞后回乡。这个吏员随后赶到,竟听从过去那个吏员的指使,逮捕审治叔父,侮辱他的家人。大概那时御史已经去世了。赞曰:萧公是殷微子之后,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唐、汉以前的事,姑且不论。只论近世,自宋漳州公以后,有潮阳公、容州公、巡海公、程乡公、山西公、给舍公,以及从修撰公到御史,大概已有十几代了。多么兴盛啊!难道是微子遗留下来的功烈吗?我曾听老师大宗伯欧阳文庄公说:“御史巡行县邑,有古代使臣的风范。”我渡江时,御史来拜访我,我观察他的仪态,确实如此。当御史到江西弹劾藩王时,各司望风而伏、惶恐畏惧,难道竟不能罢黜一个吏员吗?但他最终没有这样做,这远比那些挟带私怨、图快报仇的人贤明。虽然如此,假如御史没有死,他的志向和谋略又岂能估量呢?《监察御史蒙泉包君节墓志铭》(徐阶) 徐阶 嘉靖丙午年,蒙泉包君以侍御的身份被贬戍庄浪。三年后,他的母亲杨太孺人在家中去世。包君悲痛于母亲生前不能奉养,病时不能侍奉,死后又不能亲自主持安葬,昼夜不停地哭泣。丧期结束时,丧服仍不离身。又过了五年,他的弟弟侍御吴石相继去世。包君捶胸大哭说:“谁来替我奉行四时祭祀呢?”于是哭得更加悲伤,终于因此得病。丙辰年六月二十八日,死于戍所,享年五十一岁。起初,包君五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太孺人亲自教养他,辛勤劳苦到了极点。嘉靖壬辰、乙未年,包君和吴石接连考中进士。包君由东昌推官被征召进入北台,吴石任中书舍人、南御史。那时太孺人已经年老。包君巡按滇南回来,准备上疏请求侍奉母亲养老,恰好吴石因终养母亲获准请假。太孺人恼怒地说:“教养儿子的人只顾自身打算,难道不想想国家还要任用他吗?”包君不得已入朝。不久,他奉命巡按湖南,弹劾中贵人违法的若干事情,因被诬陷构罪,按律应当处死。天子怜悯他,使他免于一死。因此,包君赴庄浪虽然极其危险困苦,却从未显露不平之色。他所居住的地方是残垣破屋,不能遮蔽风雨,但他处之十分安然。他只是因为太孺人的缘故悲伤,早早去世。这样的遭遇虽然对包君不幸,却也足以看出他忠孝的大节。包君为人慷慨俊爽,口中想说的话,不顾对方脸上是否难堪;心里想做的事,也不计自身是否会遭遇祸难。他曾清理福建军务,又巡按滇南,镇守的世袭大臣都惊惧不安。包君对他们降低礼数,而贪污的官吏望风便解下印绶离去。到了湖南,他的声威所及,□无不震动。一时凡称道御史的人,必定推重包君。然而包君也因此不被容纳,又没有钱财足以自救。他死时,棺殓费用全由西宁兵备大梁孟淮出资。孟淮大概一向因意气与包君相互敬重。包君名节,字元达,号蒙泉。他的先祖是嘉兴人,曾祖俊,赠南京礼部郎中。祖父鼎与其弟鼐一同考中成化戊戌进士,官至池州太守。父亲志入赘曹泾杨氏,包君于是入籍华亭,考中应天乡试后出仕。著作有《苑诗类选》《西戍北逮录》《通考意抄》《二十一史意抄》《释疑录》《湟中稿》,共若干卷。《四川道监察御史严君天祥墓表》(韩邦奇) 韩邦奇 嘉靖己酉年十一月十九日,严君在京城寓所去世。归葬以后,到了第二年十二月,严君的弟弟天佑请我为他的墓作表。严君名天祥,字叔善,号双洲,姓严,是我们关内冯翊朝邑人。严氏的先祖是唐代严思善的后代。思善有大节,善于推占。武后时,来俊臣推行严酷法令,思善独自崇尚宽厚平正,救活了很多人。来俊臣嫉恨他,把他贬到交趾;后来逐渐升至著作佐郎兼太史令,官至礼部侍郎。他的儿子严向,任凤翔尹。如今西原还有思善的墓和祠堂。严君父亲名尧黼,母亲是李孺人。严君生来聪慧奇异,颖悟超过常人。八岁便能熟背《大学》《论语》,随即通晓其中的大义。十二岁时,在八县学的岁试中两次考取第一。诸生、佥宪、开州刘君珂有精于鉴识之名,得到严君的试卷后说:“严生是国士。”从此远近之人无不推许严先生。庚子年中陕西乡试第六名,所作是经义。士程甲辰年考中进士,授官绛县知县。一年后绛县治理有成,百姓知道归向教化,野外没有盗贼,案卷没有积压,监狱几乎空了。有凶犯殴打他人,致使大腿受伤而死,多次检验被伤者的大腿骨都没有发现异常,严君取来两根大腿骨察看,发现形状、颜色、长短、新旧都不同,于是严厉审问,凶犯全部认罪。原来吏员和仵作收受凶犯贿赂,暗中把别人的枯骨换了进去。一个寡母控告儿子不孝,严君查明母亲与僧人通奸的情状,□而释放了儿子,也没有治罪母亲,说:“母子之间的事情难以说清。”抚按遇到疑难案件,总是交给严君审理。他明察而能公允。严君治理绛县,不靠刑罚威吓,而靠□廉,因此不必严苛,豪强狡猾之徒却害怕;不靠发放赈济来施惠,而是使地方安定,因此不□,百姓却怀念他;不靠戒令要求,而靠信用,所以不劳民力,各项政务都兴盛。严君又敏捷通达、勤勉谨慎,因此连同他的辖区及邻近三晋一带的郡县七十多个,绛县的治理政绩列为第一。抚按共同把此事报告朝廷。戊申年被征召,授四川道试监察御史,第二年实授。不久疾病发作,病重而死。追溯严君生于正德甲戌年某月某日,去世时三十六岁。严君性情孝友,五六岁时,每逢得到美味果品,必定先拿给母亲。长大后,早晚只想着让父母欢喜。想到母亲生病,便哭着跪下进食,呼天祈祷。父亲掉了一颗牙,他拿着牙哭了好几天。曾因事情劝谏父亲,父亲发怒,用鞋踩他的脸,他却笑着接受,父亲于是受到感动而醒悟。天佑多病,饮食汤药严君都必亲自先尝。读书每有所得,也一定告诉天佑。他居住乡里时谦逊谨慎,尊重法度礼仪,乡人都爱戴他。临任御史时,他留书给家人说:“凡居住乡里,必须顺应天理,合乎人情,不可凭借权势欺凌他人、谋求自身利益。”损害别人而为自己谋利的行为,都不要做。绛县是平阳的富裕县,严君任职三年,俸禄之外一文钱也没有取。离开绛县时,同僚、士人和百姓争相送来馈赠,他一概不接受,说:“取与不取,是士人的大节,难道能因为离开绛县就改变自己的操守吗?”从前两汉选士以孝廉为先,首先成就的是周代使邦君安于养民的德行;夷视君曾称道严君居家立身的珍贵品德和治理绛县的美政,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

○山东道监察御史守愚朱公木墓志铭(严讷)

严讷

昔在正德辛□甲榜,吾邑常熟登第者三人,其一古愚朱公寅。至嘉靖甲辰榜,吾邑亦三人,其一则公乃古愚公之子也。邑先有重庆守葵轩沈公者,人敦慎,富经术,而古愚公父慎斋公丙甥,其室故古愚公之学有师承云。而公幼负颕质,又渊源于其外大父与其父之学也。十岁即能属文,何辄惊人。甫成童,失怙恃,则藏修于苏之何山寺,手不停缀,口不绝吟。葢下帷发愤者岁余,而携家所蓄书读之殆遍。由邑庠入太学,每应试士莫能先。公大司成陆文裕公以文鸣一时,见公卷既拔以冠士,且嘉赏不置。其年遂领乡荐于顺天,六上春官,以甲科除知山东之昌乐县。昌乐土瘠民窭,俗骛剽劫,且孔道交冲,结辙旁午,似非恂恂儒者所堪也。而公以恺悌之心行拊循之政,驱游惰,禁滛酗,督农桑,弛征役,民所利病一切罢行,以其故农狎于野,商辑于市,即顽悍之徒亦多化而良矣。宾旅载途,应以简易,事不稽滞,而闾阎不骚。暇则简萃校髦,与之讲业课秇而甄造之。部使者入境,旁县民持牒讼者必请曰:“愿发昌乐令讯鞫,即死不恨。”盖境内则绝无讼者,凡讼于昌乐者多旁□□也。部使者揖公进曰:“吾闻民谣云:‘田有黍苗,野无寇盗。’吾父朱公体天行道,民牧者顾不当如是耶?”于是令闻籍籍,交相剡荐,有诏征入,擢南台御史,巡上江。寻丁继母汤忧,服除补山东道御史。御史大夫□山周公民誉也,谓公持重,使兼摄四道,绾印累累。时执政逐不巳附者,忽逮治及公,廷杖几毙,出判郑州。公不携家而孑然赴郑,渡濠□作将覆舟,赖反风免。人以子方方之。其治郑一如其治昌乐,郑民德之,亦不异于昌乐之民。会浙中缮兵,部使者才公,因檄之行。郑父老争攀辕留公,拥卫不得前,伺间出城辄复舁□入,其见爱恋若此。公之惠泽深结民心,可推也。迁知遂安县公,以亦治昌乐者治之。岁侵,民沮山发矿挌,杀官捕,其势张甚,将蔓一省。部使者檄公剿平之。公蹙然曰:“民不聊生,计无所出,直利此土中锱铢度晨夕耳,何用烦兵?鱼肉我赤子,且滥及无辜。”乃引兵驻山下,遣人谕以祸福。羣盗于岭上望见公,罗列而拜,大呼曰:“仁侯有令,吾属敢不服从!”众立解散去,不复啸聚,而所全活者不可胜纪。部使者奖之,有“文以作人,武能辑乱”之语。无何,迁叙州府同知。初,公拜台官,念有言责,欲亟効谠直,而见谓当路掣肘,有□易行其志者,则遂有意于卷怀矣。既免丧,惮于就道,同年瞿文懿公舣舟强挟之行。公乃指虞山誓曰:“吾不久当考盘此中,轩冕外物,岂足以累我哉!”及落职倅州,则曰:“此君命也,吾岂敢违?”乃又强往,然非其好也。至是则喟然曰:“吾业巳倦游,吾恶可复蹈崄巇乎哉!”于是驰还里苐,称病不出。所亲劝之往,坚拒不听。或乘隙耸踊,辄觞以醇酒,令勿复聒也。所居旁有湖山,公筑台浚池,取可登临而寄适其间,日以图史自娱。兴至则集宾友畅饮,乐不更问嚣溷事。公平生悃愊温厚,待人色和而礼恭,内不设城府,而外亦不修边幅。台中时尝谒郡守,衣不廌绣。郡守易之后,觉而悔谢之,公自若也。居乡益朴素,无侈靡之饰,人且不知其有官者。不虞人诈,不暴人过,不嫉人得□久,即有犯,莞尔容之。古愚公清白无好田宅,公既仕,始渐购之,而宦囊虚,常从人称贷。公家虽无饶赀,而好赈人之急。尝其外家置祭田以蒸尝其外祖父母,而因以时燕会其党。其先世所遗旧居,则让诸其同堂之兄,视异母弟存愚君不啻如同胞,所以保护维持之甚笃。姊既适而贫,则迎而养之;妹有孤,则收而抚之;下至臧获,亦莫不煦妪育之。人咸谓公长者。以此世本汴人,宋南渡时家于邑之横沥国朝有晚翠公。杲以学行,学者所宗。生孟章公塈,孟章公生慎斋公,始徙邑城。慎斋公则生古愚公,仕至工部都水司主事。娶于邹,以弘治壬戌正月二十六日生公。木,其名。子乔,其字。守愚,其自号。云

○江西道监察御史让亭沈君楠墓志铭(范应期)

译《山东道监察御史守愚朱公木墓志铭》(严讷) 严讷 从前正德辛□年甲榜中,我们常熟县考中进士的有三人,其中一人是古愚朱公寅。到了嘉靖甲辰年榜,我们县也有三人,其中一人就是朱公,即古愚公的儿子。县里先前有一位重庆守葵轩沈公,为人敦厚谨慎,精通经术;古愚公的父亲慎斋公是他的外甥,因此古愚公的学问有师承。朱公幼年就具有颖异资质,又承继了外祖父和父亲的学问。十岁便能作文,稍一落笔就令人惊异。刚到成童之年便失去父母,于是在苏州何山寺藏身修学,手不停笔,口不停诵。闭门苦读一年多,把家中收藏的书几乎都读遍了。由县学进入太学后,每逢考试,士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大司成陆文裕公当时以文章闻名,看到朱公的试卷,既选拔他列为第一,又赞赏不止。那年朱公于是考中顺天乡试,六次参加会试,终于以甲科授官山东昌乐县知县。昌乐土地贫瘠,百姓贫困,风俗热衷抢劫,又是交通要道,车马往来不断,似乎不是温厚儒者所能胜任的地方。然而朱公以和乐仁厚之心施行安抚教养的政务,驱逐游惰之人,禁止淫逸酗酒,督促农桑,减免征役,凡百姓认为有利或有害的事情,一概停止或施行;因此农民安居田野,商人在市中和睦相处,即使顽强凶悍之徒,也多被感化而变得善良。宾客旅人满路而来,他用简便方法接待,事情不拖延,民间也不受骚扰。有空时便选拔聚集俊秀子弟,和他们讲授学业、考核技艺并加以培养。部使者进入境内,邻县拿着诉状来告状的百姓总要请求说:“希望发下公文,让昌乐县令来审讯,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大概昌乐县境内根本没有诉讼,凡到昌乐县诉讼的,多是邻县的□。部使者向朱公作揖请他上前,说:“我听民间歌谣说:‘田里有黍苗,野外无盗贼。’我的父亲朱公体行天道,治理百姓的官员难道不应当这样吗?”于是朱公的声誉广为传播,众人交相推荐,朝廷下诏征召他入朝,提升为南台御史,巡按上江。不久遭继母汤氏之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山东道御史。御史大夫□山周公称许他的声誉,说朱公持重,让他兼摄四道,连续掌握多方印信。当时执政者驱逐不肯依附自己的人,忽然逮捕审治朱公,廷杖几乎将他打死,出任郑州判官。朱公不带家属,独自前往郑州,渡濠□时遇风浪,船将倾覆,幸好风向回转才得以获救。人们把他比作子方。朱公治理郑州,和治理昌乐一样,郑州百姓感念他,也不比昌乐百姓逊色。恰逢浙江修缮军备,部使者认为朱公有才,便发檄文命他前往。郑州父老争相攀住车辕挽留,拥挤护送使车子无法前进;朱公等到空隙出城,父老又把他抬回来。他们爱恋朱公就是这样。朱公的恩惠深深结在百姓心中,这是可以推知的。他升任遂安县知县,也用治理昌乐的办法治理遂安。年成歉收,百姓因饥困而在山中开矿,攻击官府、捕杀官吏,势力很快扩张,眼看要蔓延全省。部使者发檄文命朱公剿平。朱公忧愁地说:“百姓无法生活,实在没有办法,只不过贪图土中微薄的矿产来勉强度日罢了,何必劳烦军队?把我们的赤子当鱼肉屠杀,还会滥及无辜。”于是率兵驻扎在山下,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群盗在山岭上望见朱公,排列成行下拜,大声说:“仁侯有命令,我们这些人岂敢不服从!”众人立即解散离去,不再聚众作乱,而被保全性命的人多得无法计算。部使者嘉奖他,说有“文能教化人,武能平定乱事”的话。不久,朱公升任叙州府同知。起初,朱公任台官,想到自己负有进谏之责,想赶快进献正直言论,却被认为受到当权者牵制;又有□能使他施行自己的志向,于是渐渐有了收敛退隐的想法。服丧期满后,他害怕上路,同年瞿文懿公停船强行带他同行。朱公于是指着虞山发誓说:“我不久就应当在这里隐居,轩冕等身外之物,难道值得牵累我吗?”等到被降职为州佐,他又说:“这是君命,我怎么敢违抗?” 于是又勉强前往,但这并非他的本意。到了那里,他叹息说:“我已经厌倦了仕途奔波,怎么能再走险阻的道路呢!”于是快马回到乡里,称病不出。亲友劝他前往,他坚决拒绝不听。有人趁机怂恿,他便用醇酒招待,叫他不要再来烦扰。住所旁有湖山,朱公筑台、疏浚池塘,把可以登临游赏、寄托闲适的地方都经营起来,每天以图书史籍自娱。兴致来时就召集宾友畅饮,快乐得不再过问喧闹混杂之事。朱公平生诚恳厚道,待人面色和悦、礼数恭敬,内心不设防备,对外也不刻意修饰仪表。在台官任上时曾拜见郡守,衣服没有绣饰。郡守因此轻视他,后来觉察不妥,醒悟后向他道歉,朱公神色自若。居乡后更加朴素,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曾做过官。他不猜疑别人欺诈,不揭露别人的过失,不嫉妒别人获得□;即使有人冒犯他,也只是微笑宽容。古愚公清白,没有置办田宅的嗜好;朱公做官后才逐渐购买田宅,但官袋空虚,常向人借贷。朱公家中虽然没有丰厚财产,却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他曾因外家置办祭田,用来祭祀外祖父母,并按时设宴会招待同族。祖先遗留下来的旧居,他让给同堂兄长;对待异母弟存愚,如同胞兄弟一样,因此保护扶持他十分深厚。姐姐出嫁后生活贫困,他便接来奉养;妹妹有遗孤,便收养抚育;下至奴婢,也没有不加以爱护养育的。人们都称朱公为长者。朱氏世代本是汴人,宋室南渡时迁居本县横沥。本朝有晚翠公杲,以学问品行成为学者所尊崇的人。晚翠公生孟章公塈,孟章公生慎斋公,才迁到县城。慎斋公生古愚公,官至工部都水司主事。古愚公娶邹氏,朱公于弘治壬戌年正月二十六日出生。木,是他的名;子乔,是他的字;守愚,是他的自号。《江西道监察御史让亭沈君楠墓志铭》(范应期)

范应期

君讳楠,字汝材,自号让亭子,世居武林郡中。高祖耕乐公忠,出赘漳溪丁氏,子孙遂漳溪里人。后东园公文炳,以贡授繁昌训导,仕虽不显,而内行甚备,能以德谊望于乡。训导生望云公天禄,望云公生就堂公致和,娶唐氏而生君,是君父就堂公。娴于文词,声名籍甚,武林大师涉《毛诗》以教者,必首就堂公。而就堂公数试有司,数不第,于潜人礼学傅,竟死于潜。当是时,君年二十四,逆父丧,甚哀养母孝,人业巳奇之。而君少负异才,既承家学,与胡元静、丁元升、卓章甫兄弟友。其始诸生业工甚,而两卓君年少才美,丁故多图籍,能尽出陈示君,益与搜罗雠校,揣摩贯穿,而文以故其业独精。一时名能文章者,咸推避弗敢并。年二十八,举嘉靖辛酉浙江乡试,戊辰登进士,奉使三边,历三关、太行之险,慨然有封狼居胥意。寻授南昌郡李南昌簿,牒丛委,狱情诡秘,君防检既周,听察尤慎,奸欺屏息,请谒不行,以故幽隐毕达,人雪覆盆之冤,市绝横罹之辟。其最著者,郡人范某兄弟争产,君用一言感悟和好如初。赣州周某父子并戍遣,君廉其诬,立昭雪。花园乡故称盗薮,役久无功,君受牒单骑诣贼,贼皆面缚悔罪,愿释戈归农。君白于部,陈者尽解纵之。事闻,有白金文绮之赐。君虽法吏,以诚长者处官,其感化类是。大江以右,部使者、抚臣交荐于朝,士大夫行过豫章,访吏之著者,必闻南昌之名,声称翔洽。迟以法从三载,考绩例得赠父如其官,母与妻封赠皆孺人。今上元年,召江西道试御史,阅数月,拜讥察四门令,严禁豫寺人门卒,皆相戒无犯也。君每有论建,务持大体,同台宿旧多自以弗如。又二年,巡按陜西,下车问民所疾苦,延见藩臬诸大寮,谘以吏治失得及部中豪不法政事所宜废举,兴廉屏墨,威暴泽枯。君且询且行,孳孳若弗逮,又闵延。绥兵马,入卫之疲劳;辽、蓟苑马寺刍饷之烦苦;西安、凤翔、汉中三郡分办花马池盐课之利害。方欲条上方略,请行之;而君既以触暑西征,焦劳即事,行部诸郡邑,埋轮揽辔,风棱凛如;而君且劬瘁骨立,未及上而疾大作矣。削疏引告,待命耀州,竟以是卒。士民相与悲伤之。榇发关中,关中人白衣冠而送者如堵,皆缘道哭泣,夹车毂顿足,嗟叹焉。君人孝友,疏节而廉于财,远声利如腻。丧父食贫,事母唐孺人,曲尽志物,抚诸弟宗族有恩。与人交,无少长、贤不肖,咸尽其心,绝口不邮传人过失。其笃厚如此。生嘉靖甲午,卒万历乙亥,年仅四十有二。

○御史徐公鸣鹤传(木巳志)

木巳志

徐鸣鹤,字子龄,生而奇伟卓荦,弱冠连试于有司,皆第一。嘉靖壬子举于乡,七上春官,然后第,葢隆庆辛未也。授屯留令,屯留土瘠而民怠,吏胥多干没奸公,至一切絜法以提衡之,剏然一新,抚摩贫民,无所不至。会以忧去,民皆树碑颂德,生祠以志不忘。服除,补枣强。公知枣强非屯留比,乃更与百姓相安于无事,未几复大治。寻擢四川道监察御史,按宣大所部,有不法者,悉穷其状,吏民靡不慑服,贪污望风而解。是时边邮多故,公亟陈边政十款,疏上,天子褒嘉之。居恒指麾边事,犂然皆当窽綮。云谷之人倚长城,是时子元巳登进士,吴江令,公每于家报中无它长语,惟以清耐二字贻之。寻以病归,久之拜山东道监察御史,巡福建,中道以疾举而还。是时其子亦拜陕西道监察御史,父子同朝,葢希遘。云台使者表其里以荣之。公存心正大,一毫不肯假借,然坦率无城府,故人皆乐于观近。生平好施予,掩骼埋胔,若或不及,至今乡闾爱慕不忘,相率祠于西关外,与黄公并祀云。

○民御史胡公涍传(王世贞)

译范应期 沈君名楠,字汝材,自号让亭子,世代居住在武林郡中。高祖耕乐公名忠,入赘漳溪丁氏,子孙于是成为漳溪里人。后来东园公文炳,以贡生身份授繁昌训导,官位虽不显赫,但内在品行十分完备,能凭德行义理在乡里获得声望。训导生望云公天禄,望云公生就堂公致和;就堂公娶唐氏,生下沈君,因此就是沈君的父亲。就堂公精通文词,声名很大,武林的大师凡是讲授《毛诗》的,必定首先拜就堂公为师。就堂公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多次未能中第;于潜人傅礼学,最终死在于潜。当时沈君二十四岁,逆着父亲的丧事回去,悲哀非常,奉养母亲也很孝,乡人已经十分惊异于他。沈君年少时就具有奇异才华,承继家学后,与胡元静、丁元升、卓章甫兄弟交好。起初,诸生的学业都很精深,而两位卓君年少才俊,丁氏家中藏书很多,能够全部拿出来陈列给沈君看;沈君更加搜集、校订、推究贯通,因此文章和学业独自精深。一时有名的文章家,都推让退避,不敢与他并列。二十八岁时,考中嘉靖辛酉年浙江乡试;戊辰年考中进士,奉命出使三边,经过三关、太行的险要之地,慨然有封狼居胥的志向。不久授任南昌郡李南昌簿。公文堆积,案件情形诡秘,沈君防范查验周密,听取审察尤其谨慎,奸诈欺骗之徒屏息收敛,请托说情不能行通,因此隐蔽的事实全都查明,百姓洗雪了蒙受不白之冤,市中也绝少发生横遭牵连的罪案。最著名的一件,是郡人范某兄弟争夺产业,沈君只用一句话便使他们醒悟,和好如初。赣州周某父子一同被发配戍边,沈君查明他们受诬,立即为他们昭雪。花园乡过去被称为盗贼巢穴,官府长期派役却没有功效,沈君接到公文后单骑前往盗贼处,盗贼全都当面捆绑自己,悔罪请求放下武器归农。沈君向部使者说明情况,将被捕的人全部释放。事情上报后,获赐白金和文绮。沈君虽是执法之吏,却以诚实厚道的长者之道任官,他感化人的事大多如此。大江以西,部使者、巡抚交相向朝廷推荐他;士大夫经过豫章,访问有名的官吏,必定听到南昌簿的名声,声誉传播广远。任职三年后,按考核惯例得到追赠父亲官职如同自己的官职,母亲和妻子也都封赠为孺人。今上元年,召任江西道试御史,几个月后授职稽察四门令,严格禁止豫寺的宦官和门卒违法,众人都互相告诫不敢违犯。沈君每有论奏建言,总是务求把握大体,同台的老资格官员大多自认为不如他。又过两年,巡按陕西,一到任便询问百姓的疾苦,召见藩、臬等各衙门的大员,询问吏治的得失以及部内豪强违法、政事中应当废除或兴办的事情,兴廉洁、屏贪墨,威服暴徒,恩泽困民。沈君一面询问,一面施行,勤勉不懈,仿佛总怕来不及,又为民忧虑延请。绥州兵马入卫的疲劳,辽、蓟苑马寺供应草料军饷的烦苦,西安、凤翔、汉中三郡分办花马池盐课的利弊,他都加以考察。正想分条上报方略,请求施行;但沈君因遭受暑热而西征,办理事务时焦劳过度,巡行各郡邑,停下车马察看,风采威严凛然;他又劳苦憔悴,瘦得只剩骨头,还未及上疏,疾病便严重发作了。他删削奏疏,请求告假,在耀州等待命令,最终因此去世。士人百姓相互悲伤。灵柩从关中出发,关中人穿着白衣白帽前来送行,像墙一样拥挤;他们一路哭泣,夹着车轮跺脚叹息。沈君为人孝友,行为简约,且不贪财,把声名利禄看得如同污腻。父亲去世后生活贫困,他侍奉母亲唐孺人,极尽心意和物质供养;抚养诸弟和宗族,也很有恩德。他与人交往,无论年长年少、贤能不肖,都尽心相待,绝口不传播别人的过失。他的笃厚就是如此。生于嘉靖甲午年,卒于万历乙亥年,享年仅四十二岁。《御史徐公鸣鹤传》(木巳志) 木巳志 徐鸣鹤,字子龄,生来奇伟卓异,二十岁前接连参加有司考试,次次都是第一。嘉靖壬子年考中乡试,七次参加会试,后来才中第,大概是在隆庆辛未年。授任屯留县令。屯留土地贫瘠,百姓懒惰,吏胥多有侵吞公物、作奸犯科的行为;他于是全面整饬法令加以约束,局面焕然一新,并尽力抚恤贫民。后来因母丧离任,百姓都立碑颂扬他的德行,建立生祠表示不忘。服丧期满后,补任枣强县令。徐公知道枣强不能和屯留相比,于是改用与百姓相安无事的办法,不久也治理得大为清明。很快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巡按宣大辖区,凡有违法者,都彻底查明情状,吏民无不震服,贪污之徒望风而解散。当时边境事务多有变故,徐公赶紧陈述边政十条,奏疏上达后,天子称赞嘉奖。平日他指挥边务,条理清楚,件件都切中关键。云谷人把他当作长城般的依靠。当时他的儿子子元已经考中进士,任吴江县令,徐公每次在家书中不说别的长话,只把“清、耐”二字赠给他。不久因病回乡,过了很久又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福建,途中因病请假返回。当时他的儿子也授任陕西道监察御史,父子同朝,这大概是少有的际遇。云台使者上表彰显他的乡里,以此荣耀他。徐公存心正大,一丝一毫也不肯宽纵假借;但为人坦率,没有城府,所以人们都乐意亲近他。他平生喜欢施舍,掩埋暴露的尸骨;如果有来不及做的,直到今天乡里仍爱慕怀念他,相互约定在西关外为他建祠,并与黄公一同祭祀。《民御史胡公涍传》(王世贞)

王世贞万历初,一御史上书言事,忤旨,夺职归,而曰:“吾编氓也,即自称吴氓云。”既病剧,而谓其友人曰:“死,幸呼我民御史。”友人者,王叔承也。于是叔承草《民御史状》,而属余传之。民御史者,胡涍,字原荆,世常之无锡人。其先有儒行而隐耕,独其王父良佩与父赠御史君观隐酒。赠君之与伯兄曁兄之子皆夭,于是胡有三节妇,而君之母封孺人阚,独以明淑称,甚爱君而诲束之。君少颕秀,所授书辄诵。弱冠补邑诸生,娶于浦后,封如阚。浦有母而婺亦来依君。君虽诸生,负儁声,然家以食四婺,故贫。即阚姑妇拮据理生,不能给,而婺之长者赵数责甘毳于阚。君乃行馆巳氏束修之羡,得少缗钱,时时佐赵共,又不给。君泣呼天曰:“柰何阙室长者共,又独劳母心耶?”然君益不废学,遂举乡荐,成进士矣。会有诏选庶吉士,读中秘书,人以谓君,君笑曰:“庶吉士文弗及程,出而给事御史,令课吏高等则入,而给事御史吾文而出乎,将以吏入乎等耳。令能得于民胜。”于是通州进士顾某意与君合,曰:“且以试笔札费沽酒共醉耳。”君之谒选得永丰令,初莅令,而吏白廨舍敝,当治,君笑谓治费云□立召工而授之算,率减十九。有构讼者,君按情重轻丽法而小宽之,顾购得其主文者,诮曰:“汝筴讼之利,而不筴讼之害也。”以三木囊其颈,匝月曰:“尽此曹,庭梢空矣。”邑多荐绅大夫,君抑之不使食齐民,而造诸酬酢,必以礼当。受赋君必投谒谢,谓令不敢以法加贤者,顾诸公之谓何?诸公人人悦输,恐后也。客过邑,故恠衣冠抵掌甚口,君阳过从与语,得其状,立抉其妄,出诸境。有诮君胡草草者,君笑弗答也。客寻用宿驵盗事发他邑,君乃曰:“盗而衣冠,吾不失之彼;衣冠而盗,将柰我何?”君令七月而丁母阚忧去□,士民遮拥不得去,立生祠祀之。时有成御史荐诸朝,且曰:“七月荐。”非例也,能取诸三载以加七月者,谁乎?服除补安福令,满岁入觐,仅数舍而装竭,贷故人得二十金乃成行。所报谢诸公,取成礼而巳人亦无敢望之。君之治安福,其操舍大率仿治永丰,而加以文彩。安福荐绅大夫不啻倍屣,至燕中城巷,其交口誉君若一,而君闻不怿,曰:“吾得之安福荐绅大夫,声甚不若向者永丰得之耆老女孺色也。”尚书以尺一召君,试监察御史。君试御史治东城,戚畹缇绮家惴惴相戒,母犯君琅珰。而君所上书有所侵中贵人,语报闻。君每朝中贵人,辄目摄之曰:“是悍御史耶?小迟□,我曹当见鱼肉。”而红星犯禁,坦君时巳得按辽左,乃上书言事,事颇及宫壶。君大约谓天子方幼冲,慈宁能摄之,欲以形史见忠,而中贵人指摘有所讥切,几丽大辟。辅臣宛曲解救,乃削籍罢民。君从户部给繻,出跨一驴,都门客争劳之曰:“御史也,而民,虽然御史哉。”一中贵人沃之酒,以好罽衫强被君背,曰:“母谓我曹无人,即从君死不难也。”公之诸生固巳任侠,赴人之急甚于巳,而自御史罢归,其自喜侠益甚。诸微时有德于君者,君弗忘也。君所德于人,及以事见君郄者,君如弗有。巳监司守令严重君□旄溢,委巷间居,不能一一报谢,而所觏弗当意,或面责之,又数数戚故醳冤滞,宽徭役听者外夺,君勉解去,然其中不无少望。诸受君恩愕意外,且无可复偿,姑秘之,而傍伺窥觊者有所请,而君不能尽应,则持君迹以修毁,君夷然弗屑也。君故宦薄,而又喜侠,不能无挫产,顾其于伦常愈笃。母阚殁,而存嫠者姆赵丘女穴钱,所以事之如阚。会浦孺人有怠色,君不获巳,乃若示废箸者,而岁入额米五十石,以共二嫠,即亡岁亡废也。妹适李生而夭,有一女母女者,君谓嫂钱姑女之,及长嫁女如巳女。李生寠君,时时赒之,稍不给则以詈报君。君好谓即詈我,我必以赒报。君既用宗戚,故见寠而至于客,则心好苟一技名当君者,亦折节兄事之。舍馆传餐,侍酒竟夕不倦。其所尤善,即叔承舍中儿,每谓人:“吾见主君犹嘻嘻,见王郎自色栗也。”君素趫轻,饶膂力,尝道晋陵,醉后舟出,观白龙横堕水,且濡矣。忽矫起蹈空,上观者数百人,咸异之。君御史,而顾生以觐入,与君饮,适掉臂曰:“吾臂任御史。”君跃而立,顾生臂曰:“御史足定,何如?”令臂尝与客游匡庐、秦余诸山,客方饮山址,睥睨问君巳,独身取问道,陵巉岩而登,箭阙握冻雪下,劳客矣。

译王世贞 万历初年,有一位御史上书议论政事,违逆圣旨,被夺职回乡,并说:“我是编户平民,便自称吴地百姓。”后来病势严重,他对朋友说:“我死后,幸好请称我为民御史。”这个朋友就是王叔承。于是叔承起草《民御史状》,托我为他作传。所谓民御史,就是胡涍,字原荆,世代是常州府无锡人。他的先祖有儒者品行而隐居务农;只有他的祖父良佩和父亲赠御史君观隐嗜好饮酒。赠御史君的兄长以及兄长的儿子都早夭,因此胡家有三位节妇;胡君的母亲阚氏受封孺人,独以明慧贤淑著称,十分疼爱胡君并教导约束他。胡君年少聪颖秀异,所授读的书都能背诵。二十岁时补为县学诸生,娶浦氏为妻,浦氏也封为孺人。浦氏有母亲,寡居后也来依靠胡君。胡君虽是诸生,负有才名,但家中要供养四位寡妇,所以贫困。阚氏婆媳辛苦经营生计,仍不能供给,而浦氏年长的母亲赵氏又常向阚氏索要甘美食物。胡君于是拿出在别人家授徒所得束修的余钱,得到少量钱币,时常帮助赵氏共同供给,但仍不够。胡君哭着呼天说:“怎么办,既不能供养家中长辈,又单独让母亲操劳吗?”然而胡君更加不放弃学业,终于考中乡试,成为进士。恰逢有诏令选拔庶吉士,入中秘书读书,人们都劝说胡君参加;胡君笑着说:“庶吉士的文章比不上程某,若出任给事、御史,令考核吏员得高等才入翰林,那么给事、御史这些职位,我难道会凭文章出去吗?不过是凭吏治进入等级罢了。若论能够从百姓那里得到的成就,反而更好。”于是通州进士顾某的想法与胡君相合,说:“姑且用考试文章的费用买酒,一同喝醉罢了。”胡君通过铨选得任永丰县令。刚到任,吏员报告说官署房屋破旧,应当修治;胡君笑着说修治费用云□,立即召来工匠交给他们预算,大约削减了十分之九。有挑起诉讼的人,胡君按照情节轻重依法处理而稍加宽贷;后来查出主谋,便责骂说:“你只计算诉讼能获的利益,却不计算诉讼会带来的祸害。”用三木枷锁套住他的脖子,过了一个月说:“把这类人都办完,公堂就空了。”县中有很多荐绅大夫,胡君压制他们,不让他们享受普通百姓的待遇;但造访应酬时,必定按礼相待。收取赋税时,他必定投递名帖致谢,说县令不敢依法加害贤者,只是请问各位大人怎么办?各位大人个个乐意缴纳,唯恐落后。客人经过县城,往往故意穿着奇异衣冠,拍掌高声喧闹;胡君假装同他们往来交谈,查明情况后,立即揭穿他们的虚妄,把他们驱逐出境。有人讥笑胡君做事草率,胡君只是笑笑不答。后来这些客人因在别县犯下惯盗案件而败露,胡君于是说:“盗贼却穿着衣冠,我在别处没有抓到他们;穿衣冠的人成了盗贼,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胡君任令七个月,因母亲阚氏丧事离职□。士人和百姓拦住拥挤,不让他离去,立即建立生祠祭祀他。当时有成御史把他推荐给朝廷,并且说:“七个月就推荐。”这不是惯例;能在七个月内取得三年的政绩而加以推荐,谁能做到呢?服丧期满后补任安福县令,任满一年入朝觐见,路程不过几处驿舍,行装却耗尽了,借故人二十金才成行。向各位大人送的答谢礼,只按成规办理,别人也不敢有所期望。胡君治理安福,大体仿照治理永丰的办法,又增加了文饰。安福的荐绅大夫比永丰多一倍还不止,到了宴饮和城中街巷,他们众口一词赞誉胡君;胡君听了却不高兴,说:“我从安福荐绅大夫那里得到的声誉,远不如当初在永丰从老人妇女儿童那里得到的声誉。”尚书用尺一诏书召他,试任监察御史。胡君任御史后治理东城,外戚贵戚和缇绮之家都惴惴不安,互相告诫不要触犯胡君。胡君上书中有涉及中贵人的话,奏报被皇帝看到了。胡君每次上朝,中贵人总是以目光震慑他说:“这是悍御史吗?稍微迟□,我们就要把他当鱼肉了。”后来红星侵犯禁区,胡君当时已经获准巡按辽东左地,于是上书议论政事,内容颇涉及后宫。胡君大致认为天子年幼,慈宁宫可以代为摄政,想用史书中的事例来表现忠心;但中贵人指摘他的言论有所讥刺切责,几乎构成死罪。辅臣婉转设法解救,才只削除户籍、罢官为民。胡君从户部领取符传,骑着一头驴出都门,客人争相慰劳他说:“是御史,却成了平民,虽然如此,还是御史啊。”一位中贵人给他斟酒,又强行把一件精美毛织衫披在他背上,说:“不要以为我们这些人没有人情,即使跟着您去死也不难。”胡公做诸生时本来就任侠,救人急难胜过救自己;自从御史罢官归乡后,他喜欢行侠更甚。微贱时曾对他有恩的人,胡君从不忘记;而胡君曾施恩于人,以及后来因事情得罪他的人,他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后来监司、守令敬畏胡君,□旄充溢;他居住在偏僻街巷,不能一一报答他们,遇到不合心意的,有时当面责备;又多次为亲戚旧交释放冤屈、滞案,宽免徭役,听任者之外又夺取,胡君勉强替他们解释离去,但心中也不是没有一点失望。那些承受胡君恩惠而意外获益、又无从报答的人,只好把事情秘密藏着;而在旁边窥伺、伺机求请的人,若胡君不能全部满足,便拿胡君的行迹来诋毁他,胡君坦然不屑一顾。胡君本来官俸微薄,又喜欢行侠,不能不因此损耗家产;但他对伦理纲常更加笃厚。母亲阚氏去世后,他供养守寡的乳母赵氏和丘氏女,用钱财奉养她们如同奉养阚氏。恰逢浦孺人面有怠色,胡君不得已,便故意作出将要停用餐具的样子;每年收入额定米五十石,用来供养两位寡妇,即使荒年也不停止。妹妹嫁给李生后早夭,留下一个女儿和母亲;胡君让嫂嫂钱氏把这个女孩当作自己的女儿,等她长大后,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为她出嫁。李生贫困,胡君常常周济他;稍有供给不足,李生就用辱骂回报。胡君喜欢说:“你尽管骂我,我一定用周济来回报。”胡君既然因宗亲而交往,即使见到贫困的人,直到客人之中,只要对方有一技之长、名声足以和胡君相称,他也会屈尊像兄长一样敬奉。住宿、传饭、陪酒,整夜不倦。他最为友善的,就是叔承家中的孩子;那孩子常对人说:“我见到主人还嘻嘻笑笑,见到王郎却吓得脸色严肃。”胡君一向轻捷敏疾,力气很大。曾经过晋陵,醉后船行,看见白龙横着坠入水中,几乎已经沾水;忽然纵身跃起踏空而上,观望的几百人都惊异。胡君任御史时,顾生入朝觐见,与胡君饮酒,恰好挥臂说:“我的手臂能承受御史之职。”胡君跳起站立,拍着顾生的手臂说:“御史站得稳不稳,怎么样?”后来他曾和客人游匡庐、秦余诸山,客人正坐在山脚饮酒,斜眼看他;胡君独自取道登山,越过险峻岩石,从箭阙处握着冰雪下来,累得客人够呛。

君归而于吴越诸名胜,靡所不究。梅时玄墓,菊时娄江,桃花时蟠螭,芙蓉时西湖,木时菁山,葛仙井,杨梅时光福,樱桃时北固山,以至太湖月,钱塘潮,虞山拂水,吴淞海,探不阳、善卷、张公诸洞,吊泰伯、延陵、春申、伍胥、范蠡、要离、伯鸾遗迹,陟龙池岩,观虎鬬金山,呼鼋食及网鲥鱼作鲙,间手采菠薐荠、甲石耳,先羹爼佐饮。若惠山、梁溪园,则几席之矣。君所适,母问主其主耳。君名逢迎,恐后,即无论主其舍人、子圃丁煮茗焚香前拥曰:“我公来耶?”君亦袖缗钱劳之,以至城门□郎□夜悬筦待曰:“梢迟立,我公则俗矣。”君以好客□益窘,益贷责,责家不忍迫之,而君亦不忍负,乃别从姻故起责,责端无穷,而产遂大挫。计无所复之,则沽托酒与内,以至竟死。君死时,仅四十有六也。其罢御史以民称者八年,天下既高君之节,而始疑君者徐察君之秉介不食私,而终信之,日夜冀公复召用。而御史李学颜以疏荐君,佹得罪,用是荐者沮止。然君绝不以意。君读书好涉猎,大义弗肯竟,其文词隽朗饶意趣,书法亦遒逸。所著有釆集若干卷。王子曰:“叔承之状,君垂万言,其什八在侠,十二在政。”行夫侠者,季剧之流,闾里雄耳,乌足以名胡君叔承?又言君喜佛事,当殁之前数日,与陈氏子度胡桥,遇鹑衣僧,胸前垂绣八卦囊,以梵字一赫蹏授君,曰:“视之。”君笑弗视,曰:“吾事去矣,视何?”僧亦笑,竟去。“曰不视亦得。”殁之未一月,而有胡僧持枇杷石,一鹦鹉嬴,一寘柩前,讽呗移时,去竟莫可踪迹也。客游惠山泉亭者,遥见君幅巾行咏入黄公磵,恠之曰:“吾闻胡君病,今乃巳耶?”则君之前没一日也。噫,亦异矣!吾闻之夫子不语恠,然征之君乡人而信,故记之。夫以君之慷慨论天下大体,得意外以终,死天下能惜之。及不□举其语,尤可叹也。然以君之遘奇证,或幽或显,浅智又乌能倪也。

○胡御史涍传(冯时可)

冯时可

公名涍,字原荆,世无锡人。自少陵夸倨,虐意不偶一世,里人诋毁。梢自禔肃,举嘉靖乙丑进士,推择令永丰。永丰民善讼,公购得其计议主名,严治不少贷。踰月,庭常空无人居。七月丁母阚孺人忧,服阕补安福令。其操舍仿永丰而梢辅以术,居久之,誉藉藉起。公间不怿曰:“我向以循吏吏,而兹以老吏吏也。”召拜御史,疏论诸侍中鲋入鱼见出大政蠧,宜加裁抑。交戟间目摄公矣。会红星犯禁垣,公以天子当阳,四方是则,宜谨关睢之治,令女史进彤管,两宫鉴别衷辟。譬之鸡壅豕苓,可以引年不嫌早畜。推此意,具言之,语不无过,坐触禁罢。民公得旨,跨一驴出春明,而监门阉以白罽披公背赆以千钱,曰:“公言所难言,慎自爱,行且赐环矣。姑纳是酒赀。”夫负意气者,我曹宁无人而独甲乙诸公翩翩耶?问其姓名,笑而不荅。公归里,监司守令过公者,遇之颇矜豪率任当意,欲往报则坐蓝舆亟报,否则巳。门下客伺公醉□蹙额言某所治狱冤某人,吏急至倾家。公闻而□衡奋髯,屦及堂皇立白之。当路事解,客受谢。公闻之不责也。荆石王公知其事,因举觞寿公,言曰:“嗟原荆御史,言事职耳。君子知盛名难居,则务却之。君不幸有拂主名居之难矣,却之尤难。每见先朝言事臣,其贤者恠其衣冠以盛自负,而小智者旋其面目以苟自容,皆吾所不取。嗟原荆居名母及傲,却名母及洿,而后可以免。”公颔之,然请见有司言事如故,曰:“吾岂能自同寒蝉,第无染指足矣。”夫避小嫌而不与人排患解纷者,浅丈夫也。吾不忍与人排患解纷而有取者,贾行也。吾不屑有司或嚄唶与公不相能,则数数乘酒狂语侵之。有司忿至曰:“我何难治是白眼儿。”因以毁于监司诸公,自是干旄希至矣。公甚困,则徜徉山泽以自解慰,江南奇迹屐齿无所不徧,矫矫霞举。济胜之具,恒自过人。与山人王叔承善,叔承工词,尝以示公。公却曰:“恶用是脉脉咨咨哉!”大块噫,而万籁鸣,贵自然耳。文若诗,冲口恣吻,自足玩讽,然多悲壮激烈,以泄其不平。人或称之直臣,则曰:“谓我豪士,若酒人,可谓我直臣,我敢有是名!”万历己卯,哭伯母过哀,病死,槖无铢金,踰时始敛。人更目公廉士云。

○河南道监察御史南滨陈君墓志(余继登)

译胡君回乡后,吴越各地的名胜没有不去探访的。梅花时游玄墓,菊花时游娄江,桃花时游蟠螭,芙蓉时游西湖,木花时游菁山、葛仙井,杨梅时游光福,樱桃时游北固山;还游太湖赏月、钱塘观潮、虞山拂水、吴淞看海,探访不阳、善卷、张公诸洞,凭吊泰伯、延陵、春申、伍胥、范蠡、要离、伯鸾的遗迹;登龙池岩,观看虎斗金山;呼唤鼋鱼来吃,捕网鲥鱼做鱼脍,偶尔亲手采摘菠菜、荠菜、石耳,先用来做羹肴佐酒。至于惠山、梁溪园,则近在几席之间。他所到之处,不问主人是谁。主人为了迎接他,唯恐落后;不论是主持宅舍的人,还是园丁,都会煮茶焚香,出来迎接说:“我的公爷来了!”胡君也会从袖中取出钱来慰劳他们;甚至城门□郎□夜里悬管等候,说:“稍微迟来一会儿,我家公爷就变俗了。”胡君因为好客而更加窘迫,借贷也越来越多;债主不忍逼迫他,他也不忍辜负债主,于是又从姻亲故旧那里借贷,借贷的头绪没有尽头,家产于是大为损耗。无计偿还,便卖酒、托酒并向妻子借贷,直到死去。胡君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他被罢免御史、以平民身份生活已有八年,天下人既然推崇他的节操,起初怀疑他的人也逐渐看清他持守耿介、不徇私情,终于相信他,日夜盼望公被重新召用。御史李学颜上疏推荐胡君,几乎因此获罪,因而推荐他的人受到阻挠而停止。然而胡君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读书喜欢广泛涉猎,却不肯把大义读究;文章词藻俊逸明朗,富有意趣,书法也遒劲飘逸。著有采集若干卷。王先生说:“叔承写的行状有将近万言,其中十分之八讲任侠,十分之二讲政事。”若论行侠,不过是季剧一类、乡里的豪强罢了,哪里足以用来称说胡君和叔承呢?叔承又说胡君喜欢佛事:临死前几天,他与陈氏子弟经过胡桥,遇到一个穿鹑衣的和尚,胸前垂着绣有八卦的袋子,拿一枚写有梵字的赫蹏给胡君,说:“看看它。”胡君笑着不看,说:“我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看它做什么?”和尚也笑着,最终离去,说:“不看也可以。”胡君死后不到一个月,有个胡僧拿着枇杷石、一只鹦鹉和一件物品,放在灵柩前,诵经片刻,离去后竟没有人知道踪迹。游惠山泉亭的客人,远远看见胡君戴着幅巾边走边吟咏,进入黄公涧,惊讶地说:“我听说胡君病了,如今难道已经痊愈了吗?”其实那是胡君去世的前一天。唉,也真奇异啊!我听说孔子不谈怪异之事,但我向胡君乡人查问后确认属实,所以记下它。凭胡君慷慨议论天下大体的气概,竟因意外之事结束一生,天下人怎能不为之惋惜。等到不能□举出他的话来,尤其令人叹息。然而以胡君遭遇的奇异征兆来说,有些幽暗,有些显明,浅陋的智慧又哪里能够窥测呢?《胡御史涍传》(冯时可) 冯时可 公名涍,字原荆,世代是无锡人。年轻时放纵自负、傲慢倨傲,心中不满与当世不合,乡里人都诋毁他。后来稍稍自我整饬严肃,考中嘉靖乙丑年进士,推选为永丰县令。永丰百姓喜欢诉讼,胡公查出策划诉讼的主谋姓名,严厉惩治,毫不宽贷。一个多月后,公堂常常空无一人。任职七个月,因母亲阚孺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安福县令。他的取舍大体仿照治理永丰的办法,又稍加辅佐以权术,任职久后声誉广泛兴起。胡公偶尔不高兴地说:“我从前是用循吏的方法治理百姓,如今却是用老吏的方法治理百姓。”召入授任御史,他上疏弹劾诸侍中,指出鲋入鱼见式的进出造成大政弊病,应当加以裁抑。交戟之间的侍卫已经用目光威吓他。恰逢红星侵犯禁垣,胡公认为天子正当朝临天下、四方以为准则,应当谨慎对待宫闱之治,命女史进呈彤管,让两宫鉴别内情正邪。他以鸡壅、豕苓等药可以延年、不嫌早些蓄养来作比喻。推演这一意思,把它全部写出;言语不免有过激之处,因触犯禁忌被罢官。百姓送胡公奉旨出春明门,监门太监把白色毛织物披在他背上,又赠给他千钱,说:“您说了别人难以说的话,谨慎自爱,行将被赐还官职了。姑且收下这些酒钱。”那些重义气的人,难道我们这些人会无人情,而只让诸公独自风流吗?胡公询问他的姓名,那人笑而不答。胡公回到乡里,监司、守令经过拜访他时,遇到他往往自矜豪放,只按自己的意思行事;若想前去回报,就乘蓝舆赶快回报,否则便罢了。门下宾客等胡公醉后,皱眉说某地审理的案件冤枉了某人,官吏急忙赶来,几乎弄得倾家荡产。胡公听见后便□衡奋须,鞋还没穿好就赶到正堂,立即替那人申辩。事情在当权者那里得到解决,宾客接受了谢礼。胡公听说后却没有责备。荆石王公知道这件事,便举杯为胡公祝寿,说:“唉,原荆御史,议论政事本是你的职责。君子知道盛名难以承受,就应当努力推辞。你不幸已经有违逆君主而获得名声的困难,推辞它就更难。每当我看见先朝议论政事的臣子,其中贤能的,因衣冠显耀而自负;小有智慧的,则转变面目以求苟且自容,这些都是我不取的。唉,原荆居有声名却不要达到傲慢,不要因推辞声名而达到污浊,这样以后才可以免患。”胡公点头称是,但后来拜见有司、议论政事仍旧如常,说:“我难道能自比寒蝉,只是不让自己沾染利益罢了。”避开小嫌疑而不替人排患解纷,是浅薄的丈夫;我不屑于替人排患解纷却从中取利,那是商贾的行为。有司中有人或因言语诋毁,或因与胡公不合,胡公便屡屡借酒发狂言侵犯他。有司愤怒到说:“我有什么难处不能治这个白眼儿?” 于是有人向监司诸公诋毁胡公,从此旌旗车马很少来到。胡公非常困窘,便在山泽间漫游来自我排遣安慰;江南的奇景,没有一处不留下他的脚印,身姿高举如霞飞。他用于登山涉水的能力,常常超过常人。他与山人王叔承交好,叔承擅长词曲,曾拿给胡公看。胡公推却说:“何必这样含情脉脉、絮絮叨叨呢!”大地吐气,万物发声,贵在自然罢了。胡公的文章如同诗歌,脱口而出、纵情遣词,自然值得玩味吟诵;但多悲壮激烈,用来发泄心中的不平。有人称他为直臣,他便说:“称我豪士,称我酒徒都可以;若称我直臣,我哪里敢当这个名声!”万历己卯年,他因哀悼伯母过度而得病去世,行囊中没有一文钱,过了很久才得以收殓。人们更加把他看作廉洁之士。《河南道监察御史南滨陈君墓志》(余继登)

余继登

陈君讳登云,字从龙,别号南滨。颐德府唐山县人。万历丙子举于乡,明年丁丑成进士,与予同籍。予始识君于畴人中,见其论议慷慨,有烈丈夫风,谓此少年英气耳。徐叩其中,则古今善败犂然毕具,下笔滚滚数千言可立就。问何以能尔?君曰:“吾少病痞,百疗罔效,家大人忧,窃自念:痞者否也可以通否?惟穷理乎?”因下惟日发诸载籍读之,更无他念。盖二载而病如失,遂有今日。予笑曰:“固不闻书能疗疾,君既以此治身矣,今渐服官,可以此治人乎?”君亦笑曰:“吾志也,誓必不负。”予壮其言。戊寅除鄢陵令,君至鄢,见细民苦于豪强,文法舞于奸吏,冗费无节,赋役不均,田野荒芜,学校颓废,河水患,流亡载涂。叹曰:“此一邑之病也。”首黜积役数十人,捕所谓五虎者置之法。躬履畎亩,度境内田三等,赋役以是差变。大班坐月会银岁所省以若于计,令讼者得以垦田赎罪。所垦岁百余顷,建屋宇,置器具牛种,以招复业者。来者既众,复教种植桑榆,益其生业。洪沟、青泥诸河,扶沟所壅,岁溢灾,即力争于部使者,卒令邻封母得壅激,而河患顿息。斥俸余捐赎锾,新学宫,给学田□除之外,一意以教化务。癸未拜监察御史。君御史初按辽左,次按晋,后按中州。按辽时,适当大阅,上罢遣大臣以属君。君悉心稽核,条上安攘十事,而其所特疏者在议赏功之异。大畧言首功之赏给发不时,贫军不能枵腹以待,不得不鬻之富人。富人挟其赀以功累级,多贵至参游者,此其人力不能御敌,智不能谋虏,而滥名器,混淆体统,役占军士,糜费俸给,边镇之蠧无大于此。在晋在中州,值岁大饥,晋人犹以木皮草根杂土食,中州则父食子,夫食妻,以人市,以鴈粪粮矣。君皇皇然请蠲请赈,请弛山泽之禁,请借留都之储。天子手其疏,侧然动念,发帑金数十万,以至官闱寮寀。咸捐俸佐之,而君亦自清赎金,得万三千。郡邑籴本,至今豫人利。盖辽左之功,如人有痼疾,牢不可破;而晋与中州,则譬人病尫羸,奄奄待尽,非急扶其元气不可复生。故君先其要者如此。若夫约巳率属,激浊扬清,则君之丰裁,尝有余勇,不能殚纪矣。君居西室,先后侍经筵,监会试,主计吏,筦京畿,壮怀直气,霜肃风行,有□必言,有言必尽。如疏论陆冢宰、罗宗伯、徐冏卿、胡都谏、郑戚畹多人,所不敢言者,予谓君立朝以正直忠厚本,兹不太甚乎?君曰:“不见吾冠乎?触邪,吾职也。若事关宗社,吾知而不言,则吾痞将复作,死矣!岂必机穽之间、斧钺之下能死人哉?”君独立行一意,大率若此。信阳王太史素不识君,见其祈天永命疏,嗟嗟叹赏,谓隆万以来奏章第一。忌君者争欲甘心于君,而主上明圣,竟无微谴加君者。君几满九载,推少京兆、廷尉丞俱不报。君度不世所容,即以假自劾归。君所居当孔道,行李往来,慕君名,多就问者。君虽抱疾,犹喜肃客,每语及时事,意有所不可,辄不胜愤,至强起坐榻上语剌剌不能休,以是病转增。子尝贻书戒之,而不能从也。久之遂卒,是万历丁酉六月,距生嘉靖庚戌七月,年四十有八。君将大有所树立,而有志未就,竟郁郁以死。盖君之少也,痞在一身,通塞之权自巳操之,故塞者能通,而君病巳;君之仕也,痞在世道,通塞之权不自巳操之,故塞者卒不能通,而君病死。状谓君忧国忧民,死而后巳,信哉。

○浙江道监察御史雷公士祯墓志(孙矿)

译余继登 陈君名登云,字从龙,别号南滨,是颐德府唐山县人。万历丙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丁丑年考中进士,与我同榜。我起初在同科人士中认识陈君,见他议论慷慨,有刚烈丈夫的风范,以为只是少年人的英气罢了。后来逐渐探问他的内心,才知道古今治乱成败都分明具备;他下笔滚滚,几千字可以立即写成。我问他为什么能这样,他说:“我年轻时得了痞病,各种治疗都没有效果,家父忧虑,我私下想:痞就是闭塞,能不能由闭塞而通达?只有穷究事理吧?”于是每天只从各种典籍中发掘道理来读,再没有别的念头。大概过了两年,病就像消失了一样,于是才有今天。”我笑着说:“本来没听说读书能够治病,你既然已经用它来修治自身了,如今逐渐入仕,可以用它来治理别人吗?”陈君也笑着说:“这正是我的志向,我发誓一定不辜负它。”我赞赏他的言语。戊寅年授任鄢陵县令。陈君到鄢陵后,见平民苦于豪强,文法被奸吏玩弄,杂费没有节制,赋役不均,田野荒芜,学校破败,河水泛滥,流亡者满路。他叹息说:“这是一个县的病。”首先罢黜积年差役几十人,逮捕所谓“五虎”依法处置。亲自走遍田间,把境内土地分为三等,赋役也据此分别调整。大班坐月会银岁所省以若于计,令诉讼者得以开垦田地赎罪。每年开垦一百多顷,建造房屋,置办器具、耕牛和种子,以招徕返回本业的人。来的人多了,又教他们种植桑树、榆树,增加他们的生计。洪沟、青泥等河流,因扶沟一带堵塞,每年泛滥成灾;陈君便竭力向部使者争取,最终命令邻近辖境不得堵塞、冲激河道,水患顿时停止。他拿出俸禄余钱,捐作赎罪钱,重修学校,拨给学田,□除之外,一心致力于教化。癸未年授任监察御史。陈君任御史后先巡按辽东,继而巡按山西,后来巡按中州。巡按辽东时,正值大阅兵,皇帝命大臣停止遣派,将事务交给陈君。陈君尽心核查,分条上奏安边攘敌十件事;其中特别上疏论述的是评议赏赐功劳的不同。他大略说:首功的赏赐发放不及时,贫穷的军士不能空着肚子等待,不得不把功劳凭证卖给富人。富人凭借钱财,把功劳累积到多级,很多人竟升到参将、游击等职位。这些人力气不能抵御敌人,智慧不能谋划制伏敌虏,却滥用名器,混淆体统,役使占用军士,耗费俸禄供给;边镇的弊害没有比这更大的。在山西和中州时,恰逢大饥荒,山西人还把树皮、草根混入泥土中食用;中州则出现父亲吃儿子、丈夫吃妻子、把人当作市场货物,以及用雁粪充作粮食的事情。君急切地请求免除赋税、赈济灾民,请求放宽山林湖泽的禁令,请求借用留都的储粮。天子亲手拿着他的奏疏,侧身动了恻隐之心,发出帑金几十万,甚至宫官、僚属也都捐出俸禄来帮助他;君也自行清偿赎金,得到一万三千。各郡县用来买粮的本钱,至今还使河南人受益。辽东的功业,好比人患了痼疾,牢不可破;而山西和中原,则好比人病得瘦弱不堪、奄奄待毙,若不赶快扶助元气,就不能复生。因此君先处理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这样。至于约束自己、率领属下,扬清激浊,那是君的风操和才干,向来还有余力,不能一一记述。君居西室,先后侍奉经筵,主持会试,掌管计吏,管理京畿;胸怀壮志,正气凛然,像霜降风行一样严肃。有□必定进言,有进言必定说尽。比如上疏弹劾陆冢宰、罗宗伯、徐冏卿、胡都谏、郑戚畹等多人,那些别人不敢说的事,我对君说:‘君在朝廷以正直忠厚为根本,这不是太过了吗?’君说:‘你没看见我的冠吗?触犯邪恶,是我的职责。若事情关系到宗庙社稷,我明知而不说,那么我的痞病就会再发作,我也会死!难道一定要在机关陷阱之间、刀斧刑罚之下才会死人吗?’君独立行事,只按自己的意志办事,大多就是这样。信阳王太史素来不认识君,见到他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奏疏,连声赞叹,称为隆庆、万历以来奏章中的第一篇。嫉恨君的人争相想使君受害,但皇上英明圣睿,最终没有加给君丝毫谴责。君任期将满九年,推举为少京兆、廷尉丞,都没有得到回复。君料想世上不能容纳自己,便借口有病自劾,请求归乡。君所居之处正当交通要道,往来行旅仰慕君的名声,多来拜访请教。君虽然抱病,仍喜欢整肃仪容接待客人;每当谈及时事,遇到认为不可的事情,便气愤难抑,以至于勉强起身坐在榻上,喋喋不休,因此病情更加严重。儿子曾写信劝戒他,但他不能听从。过了很久便去世了。这是万历丁酉年六月,距嘉靖庚戌年七月出生,享年四十八岁。君本来将有很大的建树,但志向未能实现,最终郁郁而死。大概君年轻时,痞病在自己身上,通塞的权力由自己掌握,所以闭塞的能够通畅,君的病也就好了;君做官后,痞病在世道,通塞的权力不由自己掌握,所以闭塞的最终不能通畅,君也因病而死。墓志说君忧国忧民,死而后已,确实如此。浙江道监察御史雷公士祯墓志(孙矿)

孙矿

当万历壬午岁,天下藉甚,称雷御史也。于时权相某者病愦愦矣,其党不自安,共谋所以自固。思代相者,少宗伯某,楚人也。次可及,其党曰:“某乃以鼻食者,何有无?”又谋将以权相子一人继之,而两子方史官,不得躐数等以进,日夜相顾无策。于是代权相疏荐相六人,公私参焉。而某公者素和柔多可,且近衰谢,其党以易制,因置诸首,乘权相未绝时上之。而内有阉尹之主,时见相二人,蒲州、吴县比。命下,则某邑公俨然居吴县上矣。满朝诧愕,其当遗所知书曰:“某旦夕即去,某不足忌。某邑公当国大师如存耳。彼喋喋而咕咕如吾党何?”某某谓二见相也,自矜满如此。是时吾国柱拜御史甫三日,即上封事,极言某不堪相状。权相犹在床,阉尹持疏不下,人人国柱危。比权相讣闻,旨乃下,若曰:“某系故相,某首荐御史,何摭往事说不罢?某亦不罪。”国柱若两解,而天下巳知上意所向矣。时有以书抵京者曰:“比见白麻无不骇耳,洞心得柱后弹事,旨下无深语,众梢安耳。”其人倚重如此。然彼党谋日益甚,拟徧以私人布要地,共执攻柄,若将尽天下之人才易置之。所在四五俦屏人密语,气熖甚,闪烁更炽于故相在日。胥徒舆隶皆停笔伫足以待命。赖天子明圣,二三巨公持之,其谋不行,寻败。白简猬起,高墉隼纷纷落如风荡叶。某公亦罢。有少宰某者,彼党魁,即造谋代故相疏者也。以国柱有前疏,甚忌之。或传将有疏剌焉,惶惧使人吐欵求免。然国柱实无疏也。或谓流言业如此,疑终难释,不若即遂之。国□曰:“不然,我知彼奸不能先事举。”因问乃发不直,即应之曰:“固无疏也。”某甚喜,乃更申欵曰:“得无蹂躏,幸甚。”然今众口方煽,愿终无言,没齿不敢忘。德国柱曰:“我言官也,言由我不言由我。适者本未有疏,故不欺汝。虽然可要刼乎?”或谓既不击。何不婉言示德?国柱不从,然亦竟无言也。是时彼势巳败,言之者皆有功,不难于言,而其卑辞来也,他人答之不苦则甘。国柱直道而行,不袭善,不沽德,出彼名高者数倍上矣。受命巡漕,巡漕者督诸运舟,其过淮、过洪皆有期,往任此者率严督促,或广侦伺,甚或身微行以察之,然犹后期。国柱约法简易,人便之,顾更先期。大司徒亟称之。在丹徒中湿,因病,又闻韩孺人讣,遂请告归。巡漕近设,其经费金无几,又先事者预支什二三,国柱□于用,比事竣犹余半焉。直指报命,所荐吏率有谢金,□武吏则以非士流人,无从知,即昼金犹暮夜焉,率纳之。国柱一切拒绝,至有持金尾至家者,竟不受也。此即致馈者告余者也。国柱三十登进士,初仕太常博士,博士不治事,职捧祝板诣上前,其理剧者乃在典簿。会典簿缺,国柱署事,会计精密,寺猾袖手,又大搜往牒,作太常考八卷,凡礼乐仪数灿然备,至今赖焉。九陵祭器坏,议修之,国柱偕礼工两主事往,中使欲因以奸利,聚累年祭器如山积,曰:“是俱当修。”二主事色难之,则曰:“明年上谒陵,问器所由敝,即以监修名对耳。”两主事愕然,国注徐覩牲匣有九,因折之曰:“太常共一物,陵殿用一器,此陵三少牢耳,余六安用之。”中使语塞,姑请倍修,国柱遂簿正祭器所省,盖不赀云。其御史以博士选也。比归疾,寻愈,竟不复出,惟以读书业,间授生徒,或劝之仕,不应。戊子十月遘痰疾,危而复苏。己丑十月六日痰复作,竟卒。距生嘉靖乙巳正月四日,得年四十五耳。伤哉!国柱初讳士煌,后改士祯,朝邑人居新市镇。高祖逊生景瑞,景瑞生霓,霓生赠监察御史南河公世济,娶南大司马韩恭简公女,生国柱。恭简公□邦奇,当代名臣也。国柱早慧,五岁通算法,六岁就塾师学,即知所授书大义,同学儿诵之,恭简公甚爱重,常置左右。杨忠愍公继盛,恭简公门下士也。言事谪狄道尉,入关谒恭简公。国柱甫八岁,从旁窃视,意恣恣歆慕。比去,谓恭简公曰:「客凛凛异人哉,士者不当尔耶?」简恭公益奇之。语门人张明传曰:「此儿必以谏显,第恐伤于激,无益吾老,不及见矣。子异日盍以吾意语之。」后国柱自巡漕还北地,至通州,又欲有所弹射,友人以义论之,遂止。是时国是初更,好事者争求多焉。会蒲州遘难,去一二虑及者倡说不根,人心摇动。然豺虎巳除,么么数辈狐潜兔匿,不久自散去。急之则异说蠭出,且持正论者或未必正,言愈多,是非益淆,不如静也。人皆以言重国柱,余独以不言重国柱,以其能不言,知乡者之言非动于名也。恭简公可无恨矣。

○河南道监察御史益轩姚公三让墓志(邢侗)

译孙矿 万历壬午年,天下声名很盛,都称说雷御史。当时权相某人已经昏聩糊涂了,他的党羽心中不安,共同谋划巩固自身的方法。他们想让谁取代宰相呢?少宗伯某人是楚地人,本来可以排在第二位。他的党羽说:‘某人不过是靠鼻子吃饭的人,哪里有什么可有可无?’又谋划让权相的一个儿子接任,但两个儿子当时都是史官,不能一下越过数级升迁,日夜相顾却没有办法。于是,代替权相的奏疏举荐了六位宰相,公私方面的人都有。其中某公平素性情温和柔顺,什么都可以答应,而且接近衰老,他的党羽认为容易控制,便把他列在首位,趁权相还没有彻底失势时上奏推荐。内廷又有宦官主持此事,当时所见的两位宰相,是蒲州人和吴县人这一类。诏命下达,某邑公竟然排在吴县人之上。满朝惊诧,那人给所知者写信说:‘某人早晚就要离去,某人不值得忌惮。某邑公当国,如同大师还在罢了。他们喋喋不休地议论,能把我们党羽怎么样?’某某指的是两位被召见的宰相,他的自负自满竟到了这种程度。当时我国柱刚任御史三天,便上密封奏疏,极力说某人不堪任宰相。权相还躺在床上,宦官扣下奏疏不发,人人都替国柱担心。等到权相的讣告传来,诏旨才下,说:‘某人与故相有关,某人首倡举荐御史,为什么还要翻出往事来说个没完?’ 某人也不治罪。国柱仿佛两方面都得到解脱,但天下已经知道皇上的意向了。当时有人写信送到京城说:‘近来看到白麻诏书,没有不惊骇的;洞心得到柱后弹劾的奏疏,诏旨下来却没有严厉的话,众人稍稍安心了。’那人受到倚重就是如此。然而那一党谋划得越来越厉害,打算把私人党羽遍布要害之地,共同掌握攻击、进取的权柄,仿佛要把天下人才全部换掉。各处有四五个人同党屏退旁人密谈,气焰很盛,比故相在世时更加闪耀炽烈。胥吏、徒隶、轿夫、仆役都停笔停步,等候命令。幸赖天子英明,几位重臣坚持抵制,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不久便败露。弹劾的奏章纷纷而起,坚固高墙上的隼鸟纷纷坠落,像风吹落叶一样。某公也被罢免。有个少宰某人,是那一党的魁首,也就是谋划以代替故相的奏疏的人。他因为国柱先前的奏疏,非常忌恨国柱。有人传说国柱将要上奏弹劾他,他恐惧万分,派人吐露实情,请求免罪。然而国柱实际上并没有奏疏。有人说流言已经这样传播,疑虑终究难以消除,不如干脆让他如愿。国□说:‘不对,我知道他的奸诈,不能让他抢先发难。’于是询问后,才知道传言不实,便回答说:‘本来就没有奏疏。’某人十分高兴,于是又表达谢意说:‘幸而没有受到践踏,实在幸运。’但如今众人的议论正被煽动起来,希望您始终不要发言,我到死也不敢忘记。国柱说:‘我是言官,是否进言由我决定。刚才本来就没有奏疏,所以没有欺骗你。即使如此,难道可以借此要挟胁迫我吗?’有人说,既然不再攻击他,为什么不婉转地表示恩德呢?国柱没有听从,但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当时那一党的势力已经败亡,进言的人都有功劳,进言并不困难;而对方用卑下言辞前来答谢,别人回复他,不是冷淡就是迎合。国柱按正直之道行事,不承袭善名,也不以此沽取恩德,声名远远超过那些以名望自居的人。国柱奉命巡察漕运,巡漕官督促各地运船;经过淮河、洪泽时都有期限。过去任此职的人大多严加督促,有的扩大侦察,有的甚至微服出行来查察,但仍然误期。国柱制定的法规简明易行,船户都感到便利,反而更加提前到达。大司徒屡次称赞他。他在丹徒患了湿病,又因听到韩孺人的讣告,于是请求告假回乡。巡漕一职设置不久,经费钱财很少,先前任职的人预支了十分之二三,国柱□于使用,事情办完时还剩下一半。监察御史复命时,所荐举的属吏通常都有送谢金的事;□武官因为不是士流,无法知道其中情况,即使白天送金也像在黑夜一样,往往收下。国柱一概拒绝,甚至有人拿着金钱送到他家,他也始终不接受。这就是送礼的人告诉我的。国柱三十岁考中进士,起初任太常博士。博士不办理具体事务,职责只是捧着祝版到皇帝面前;事务繁重的工作本来在典簿。适逢典簿缺员,国柱代理其职,办理会计精密,寺中奸吏都袖手无从下手;又大量搜集过去的文书,编成《太常考》八卷,凡礼乐、仪式、数目等都灿然完备,至今还依赖它。九陵祭器损坏,商议修理,国柱与礼部、工部两位主事前往。中使想借机牟取私利,聚集多年祭器,堆积如山,说:‘这些都应当修理。’两位主事面有难色,他便说:‘明年皇上来谒陵,问祭器为何损坏,就以监修的名义回答。’两位主事惊愕。国柱慢慢看见牲匣有九个,便反驳说:‘太常总共只有一件物品,陵殿使用一件器具;这座陵只需三只少牢,剩下六个有什么用?’中使无言以对,只好请求按两倍数量修理。国柱于是登记核实,指出祭器中可以节省的部分,节省的钱财不可计数。他因为博士一职被选任御史。等到因病归来,病不久便痊愈,却最终不再出仕,只读书治学,间或教授学生;有人劝他出仕,他不答应。戊子十月患痰疾,病危后又苏醒。己丑十月六日痰疾再次发作,终于去世。距嘉靖乙巳年正月四日出生,享年仅四十五岁。可悲啊!国柱起初名士煌,后来改名士祯,是朝邑人,居住在新市镇。高祖逊生景瑞,景瑞生霓,霓生赠监察御史南河公世济;世济娶南大司马韩恭简公之女,生国柱。恭简公□邦奇,是当代名臣。国柱年幼聪慧,五岁通晓算法,六岁到塾师处学习,便知道所授书籍的大意;同学们背诵的内容,韩恭简公十分喜爱和器重他,常把他留在身边。杨忠愍公继盛是韩恭简公的门生。他因进谏论事被贬为狄道尉,入关拜见韩恭简公。国柱当时刚八岁,从旁偷偷观看,心中十分仰慕。杨继盛离去时,国柱对韩恭简公说:‘这位客人真是凛然不凡,读书人不就应当这样吗?’韩恭简公更加惊异。韩恭简公对门人张明传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因进谏而显名,只怕他会过于激烈,对我这个老人没有益处,到时我恐怕看不到了。你将来何不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后来国柱巡察漕运回到北地,到了通州,又想有所弹劾,朋友以义理劝说他,于是作罢。当时国政刚刚改变,好事的人争相求取功名。适逢蒲州发生变故,一两个自以为忧虑的人传播没有根据的言论,人心动摇。然而豺狼虎豹已经被除掉,几个小小的余党像狐狸、兔子一样潜藏,不久自然散去。若急于处置他们,异说就会蜂拥而出,而且坚持正论的人未必真正正直;言论越多,是非就越混乱,不如安静下来。人人都因为国柱进言而看重他,唯独我因为他不进言而看重他,因为他能够不进言,说明先前那些进言并不是被求取名声的念头所驱动。韩恭简公可以没有遗憾了。河南道监察御史益轩姚公三让墓志(邢侗)

邢侗

公姚姓,三让名,厥字崇谦,益轩其别号也。先世由太原棆社奉诏北徙,占永年,讳士迁,实公高祖。四传而处士俨,即公父,封文林翁。封翁天资朴厚,世延施予,里有义门姚氏称。而公生异,发梦于封翁云:「梦关壮缪与我战北,而痕頟巳。」公堕地,痕頟宛然也。久之借璏乃灭。稍长,从叔父学,颕悟绝伦。十岁,女间制举文,骎骎令上。又数年,嘉靖壬戌,吴兴潘公以督学试拔置文学弟子弟一,屡试不再屈,指声振胶庠间。万历癸酉,举于乡,连第进士。踰年,用次得祁门令。抵舍,寿二亲。旋以板舆之邸,盖身率妇子,仅饭脱粟,而奉亲则极旨甘。公治披诚尽,下不乐钩棘,祁人亦安。公坦易,犷悍化之,若苾刍之翘阳光也。歙民怙势,将嫁丝绢税于同郡五邑,民四邑操挺起矣。祁观衅而动,公亟谕之:「谓有令在,必不忍。」而曹代歙民,且噪能巳税乎?祁以令故,靡所哗扣,率之四邑扞文罔,而祁独按堵,税竟以不坐。一时上下服公恬镇,足属大事,隐然具公辅望矣。三载上绩,父母以下受四勑如制。又二岁,公及于征矣。值母孺人弃养,仓皇□柩归邑,民攀号如丧厥妣,枳其车三日不得行。巳□与醵金建祠,勒石纪事。他以常食位祀公者千家矣。癸未服阕,拜山东道监察御史。乙酉出按三河鹾,周视鹾池,剂量池势高下,元潦别塍畦,翻车以时转运,不令亢干潦淖。莫可孰谁,犹夫土炭低昂属诸造化,而以吾阴阳反移之,鹾乃大有秋。于是三河不至割裂方幅,长芦倍公之力焉。丁亥出按陜,值岁大侵,公一意荒政,发赈劝贷,迄无余术,至感神示者石糗粮石烂可噉也。奏石亍朝举朝咤,异谓公诚感。公按部务持大体,不毛屑然,所至不寒而栗。即诸王国人各屏气相下曰:「毋触吾骢马姚公,他可知矣。」垂巳于事而竣,用倦剧,移疾归。归数载,未尝以片谒抵郡邑门,郡邑。阍管不识,骢马姚公何状?诸守相令长无不澟澟于姚公,甚者辛卯起补浙江道,出按应天诸郡所辖隶,强半公所旧耳目地,一切亏除兴建风裁之外,佐以阳和。然至郡大吏有所凭依骫法,则又露章纠举,畧不假毫牦。人相指谓曰:「此其御史邪!」及报命,肺疾忽作,又□闻封翁疾,疾置以归,尚及扶侍。未几罹于大故,哀毁踰恒。丙申服阕,犹委顿不能北,会台檄屡至,不得巳趣驾入台,补河南□掌道事。用职掌清理军政,拾遗疏中多时所□□尹政公,遂不能一日安于其位矣。于时直言见诎,南北省台几空无人。先是权珰煽熖,立贵显人。同年某氏风,公往诣之。公田七尺之躯与三尺之舆孰重?君且休矣!闻者咋指高之。公晚居林麓,杜门扫车丸,即密戚执友无故不一面。遇婚丧可哀怜事,则不恡倾槖,期于得当而后巳。择地营两塾,羣诸子弟,延师诲之不倦。奏疏剀切,及他文尔雅,稿多逸去,亦见公□平任质不衒云。

南道御史

◆南道御史

监察御史张先生金陵墓表(倪谦)

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丽水金公忠墓志铭(李东阳)

  监察御史蒋公谊传(陈镐)

  前御史蒋钦(实录)

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涧松龚公大有墓志铭(王以旗)

南京湖广道御史陈杰传(柯维骐)

  御史王公宗茂传(胡直)

南京广东道御史赠光禄寺少卿虹塘王君墓志铭(王世贞)

文林郎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前渚于公有年墓志铭(于慎行)

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陆公昆墓表(吕柟)

  王二固侍御传(郭一鹗)

王二固侍御疏稿序(黄汝亨)

○监察御史张先生金陵墓表(倪谦)

译邢侗 公姓姚,名三让,字崇谦,益轩是他的别号。祖先从太原棆社奉诏向北迁徙,占籍永年,讳士迁,是公的高祖。传了四代到处士姚俨,就是公的父亲,受封为文林郎。封翁天性朴实厚道,世代乐于施舍,乡里称姚氏为义门。公出生时有异象,封翁梦见关壮缪与自己在北方交战,额头已经受伤。公落地后,额头果然有清晰的伤痕,过了很久借助璏才消退。稍稍长大后,跟随叔父学习,聪颖悟性非同寻常。十岁时,试作制举文,渐渐达到了上等水平。又过了几年,嘉靖壬戌年,吴兴潘公主持学政考试,将他选为文学弟子第一名;屡次考试都没有屈居人下,声名在学校中震动。万历癸酉年,在乡试中举,接连考中进士。过了一年,按次序得到任用,做了祁门县令。到家后,侍奉双亲。随后用板舆载着双亲赴任,自己带着妻子儿女,只吃脱粟粗粮,奉养父母却极尽美味甘食。公治理政务竭尽诚意,不让下属受到苛细约束,祁门人也安定服从。公性情平易坦荡,强悍之人也被他感化,如同草木因得到阳光而挺立。歙县百姓倚仗势力,准备把丝绢税转嫁给同郡五县,四县百姓已经拿起木棒起事。祁门县观察形势也想行动,公急忙告诫他们:‘听说有法令在,我一定不忍心这样做。’ 可是曹县却替歙县百姓出头,并且喧嚷着说,难道就不能停止征税吗?祁门因为有县令的缘故,没有人喧哗抗争,便率领四县抵制文书法令,而祁门独自安守秩序,税收最终没有加罪于祁门。一时间上下都佩服公镇定安静、足以承担大事,隐约已经具备辅弼大臣的声望。任满三年政绩上报,父母以下按制度接受四道敕命。又过两年,公被征召入朝。适逢母亲孺人去世,他仓促地扶着□柩归乡,百姓攀车号哭,如同失去自己的母亲,堵住车子三天不能前行。已经□共同集资为他修建祠堂,刻石记事。其他地方以平常食物供奉公的有千家。癸未年服丧期满,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乙酉年出任巡按三河盐务,巡视盐池,衡量盐池地势高低,分开原有积水和各个田畦,按时转动翻车运水,不使盐池过于干燥或陷入积水泥泞。没有谁能够明确说明成败,仍然像把土和炭的高低归于造化,却以自己的阴阳调节加以改变,于是盐业获得大丰收。因此三河没有遭到割裂分块,长芦盐场也把这归功于公的力量。丁亥年出任巡按陕西,正逢大灾荒,公一心办理荒政,发放赈济,劝导借贷,直到没有其他办法,甚至感动神灵显示,石制粮食竟腐烂后也可以食用。奏疏送到朝廷,满朝惊叹,认为这是公的诚意感动了神灵。公巡按地方事务总是把握大体,不在细枝末节上计较,所到之处令人不寒而栗。即使诸王国中的人也都屏住呼吸、彼此退让,说:‘不要触犯我的骢马姚公,其他事情就可想而知了。’事情将要办完时,公因长期劳累成疾,调任休养,回到家乡。回乡几年,从未拿一张名帖送到郡县衙门,郡县的门吏也不认识他,哪里知道骢马姚公是什么样子?各郡守、府相、县令无不对姚公战战兢兢。更严重的是,辛卯年起任补授浙江道,出巡应天府所属各郡,其中大半是公过去熟悉、掌握情况的地方;除了一贯整顿亏空、兴办建设、保持风裁之外,又辅以和煦宽厚。然而到了郡中,若大吏有所凭借而枉法,公便又上章揭露弹劾,丝毫不宽容。人们相互指着他说:‘这才是御史啊!’复命时,他的肺病突然发作,又□听说封翁病重,便立即赶回去,还来得及扶侍父亲。不久遭逢重大丧事,哀痛损毁超过常情。丙申年服丧期满,身体仍然疲惫不能北上,适逢御史台檄文多次到来,不得已催促车马入台,补授河南□掌道事。因职掌清理军政,在拾遗奏疏中多次涉及当时所□□尹政公,于是一天也不能安稳地任职了。当时直言进谏的人受到压制,南北各省、御史台几乎空无一人。此前权贵宦官煽动气焰,扶植显贵人物。同年某氏作风势盛,公前往拜访。公说:‘七尺之躯与三尺之舆,哪个更重要?’ ‘您且停下来吧!’听到的人都咋舌,认为这话很高明。公晚年居住在山林脚下,闭门谢客,清扫车辙,即使亲密亲戚和好友,没有事情也不见一面。遇到婚丧等值得怜悯的事情,便不吝倾尽钱囊,一定要办得恰当才停止。选择地方兴建两所私塾,聚集各家子弟,聘请老师教导他们,从不厌倦。奏疏剀切有力,其他文章也典雅;稿本大多散失,从中仍可看出公□平任真质朴、不事炫耀。南道御史 南道御史 监察御史张先生金陵墓表(倪谦) 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丽水金公忠墓志铭(李东阳) 监察御史蒋公谊传(陈镐) 前御史蒋钦(实录) 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涧松龚公大有墓志铭(王以旗) 南京湖广道御史陈杰传(柯维骐) 御史王公宗茂传(胡直) 南京广东道御史赠光禄寺少卿虹塘王君墓志铭(王世贞) 文林郎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前渚于公有年墓志铭(于慎行) 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陆公昆墓表(吕柟) 王二固侍御传(郭一鹗) 王二固侍御疏稿序(黄汝亨) 监察御史张先生金陵墓表(倪谦)

倪谦

承翰张先生有用世之雄才,而弗究厥施以殁,此世之人所以共惜之也。惜其人,则必求其志节之懿而表着之,斯不徒惜矣。先生讳金陵,姓张氏,字承翰,以字行,世居吉水文昌乡西团。生而气质警敏不凡,九岁就学,读书过目成诵,作诗对辄有奇句。攻举子业,师逸功倍。先生长者皆器异之。比长,长身美髯,丰度英爽,音如洪钟,言动磊落,颀然伟丈夫也。宣德壬子,中顺天府乡试,明年中会试乙榜,当外补,召试内庭,与梁务木等十数人同被留,俾冠带进学成均,葢养成其材,将大用之也。凡遇瑞应庆贺,必制诗赋以进,辄蒙赐赉。正统改元,仍中会试乙榜,以母老就职,得授应天府训导。在任以师道自重,乐于启迪,亲之者欢然若挹春风,瞻霁月也。先生善属文,援笔立就,作诗歌藻思清逸,论者以太白、乐天拟之,一时文价大振,求之者屦接外户。时总戎襄城伯李公,尚书损斋黄公,南斋魏公,深相推重,恒延访之。乙丑秩满,被选理刑内台,踰年拜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激扬清浊,风裁峻然。都御史周铨所不法,会同官劾之,或有危之者曰:“吾用尽吾职耳,他非所恤也。”寻果铨党所排,左迁柳州雷塘驿丞。铨亦竟死于狱。安远侯柳公总戎广西,以象州屡猺獞侵扰,民无宁居,会藩臬重臣议起先生署州事,先生立信设法,揭榜抚谕猺獞,解散,民遂生业。景泰甲戌,上计京师,藩臬方交章荐知太平府事,遽以母丧去官矣。遂归家守制。先生旧有背疽疾,巳愈,比服阕复发,竟不治卒,春秋五十有六。所著有《南京文稿》《吟稿》《人瑞轩集》,藏于家。父伯颖,号勿斋,举进士,累官翰林修撰。先生人豁达豪迈,坦易无城府,与人交倾倒尽底,裹乐周人,急虽千金不惜,人有患难,必极力拯救。之事亲笃孝,爱待宗族乡党有恩义。先生在京校谦,在弟子列,深辱奖许今。不可作矣。仰惟厚德,曷胜永嘅。峻来京师,泣谓予曰:「先君之墓,巳有佥宪王公铭之矣。然悬繂之石,未有文以刻,敢以属子。」谦于先生无能役,则揭德振潜,当效执笔。第媿文辞芜陋,弗克揄扬,而义又弗容让也。乃之表。

○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丽水金公忠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成化己亥闰十月七日,金君尚义卒于辽阳。君金姓,讳忠,字尚义,处州丽水人,干州知州讳善之曾孙,封文林郎监察御史讳叔度之孙,云南按察佥事致仕讳恺之子,今开封府知府致仕尚德之弟。少从按察公宦游广东,甫就学,辙弃去,贩苏松间。年二十,见其兄举进士,复奋就学,补云和县学生。数年应贡,升国子生。天顺壬午举乡荐,甲申登进士第。会修英庙实录,奉诏往应天、太平、宁国、徽州诸府采录事迹,还简试御史事于南京。丙戌拜贵州道御史,未上,闻按察公丧归,又丧母高宜人,哀毁踰礼。庚寅服阕,上京师,即上疏陈三事,皆人不敢言者。复除南京直,星变,复具疏将上,言愈切。开封君作《东瓯童子篇》遗之,乃止。巡上江,抵南康诸府,法尚严肃,沿江诸司各置纸牌籍兵,克期更相考核,俾往来江上无虚日,盗不敢肆。监南京内帑诸卫仓及象马诸草场,吏卒转相戒曰:“勿犯金御史。”摄云南、江西、山东三道事,劾大臣不任者一人。三载考绩,道得鼻衂。至南京,移疾不视事,因图去计,会台檄遣巡盗苏松诸郡,君辞不往。都御史胡公敦劝之,而行人谓君法太重,执不变。有君所按者诬君事以奏,遂逮捕君。君闻命,以妻子属其友陈御史直大曰:“吾不免矣。”自往就逮,入锦衣卫诏狱。狱成,特命戍辽东三万卫。君谈笑就道,意慨慷如也。时至辽,杜门谢客。有达官问所欲,君谢曰:“此正某平生所不敢者。”居六年,病卒,时诸子皆不在侧。家人以冠带服君,君巳不能言,但摇首至再,易深衣乃一颔而绝,年四十有八。君性刚断,负才气,见义无所让。同邑进士吴荣卒,贫不能举,君合赙治葬,又赠所粥田若干亩,遗其家。贡御史壁道死,君具棺敛归其丧,南京致赙以行。辽有兄弟相仇者,君谕第辟兄及贫急,又赒之。所著,在官有《瓮天稿》三卷,在辽有《东瓯》。童子吟稿三卷,广惠集方一卷,藏于家。初,祺方娶十日,闻父难,亟来赴。及君被谪,两上疏乞代父戍,不得,自归辽。辽自状述君事甚悉。鸣治尝谓予曰:「尚义有子矣。」

○监察御史蒋公谊传(陈镐)

译倪谦 承翰张先生有治理天下的雄才,却没有来得及施展便去世了,这是世人共同为他惋惜的原因。惋惜这样的人,就必然要寻求并表彰他的志向和节操之美,这样才不只是徒然惋惜。先生名金陵,姓张,字承翰,以字行世,世代居住在吉水文昌乡西团。出生时气质机警敏捷,不同寻常;九岁入学,读书过目成诵,作诗应对常有奇句。攻读科举学业,老师费力少而成效加倍。先生的长辈都认为他非同寻常。长大后,他身材高大,留着美髯,仪态丰秀而神采英发,声音像洪钟,言谈举止光明磊落,是一位高大伟岸的丈夫。宣德壬子年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年会试中乙榜,本应外放任职,皇帝召入内廷考试,与梁务木等十多人一同被留用,命他们戴冠束带进入成均馆学习,大概是要培养成才,将来重用。每逢祥瑞和庆贺之事,必定作诗赋进献,常常得到赏赐。正统改元,又中会试乙榜,因为母亲年老而就职,授任应天府训导。在任上以师道自重,乐于启发教诲学生;亲近他的人感到欢喜,仿佛承受春风、仰望雨后明月。先生善于写文章,提笔立刻完成;诗歌文辞清新高逸,评论者把他比作李白、白居易,一时文名大振,求取他文章的人接连来到门外。当时总戎襄城伯李公、尚书损斋黄公、南斋魏公,都深深推重他,常常邀请访问。乙丑年任期届满,被选入内台办理刑狱事务;过了一年,授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激扬清浊,风裁严峻。都御史周铨违法乱纪,他会同同僚弹劾周铨,有人想危害他,说:‘我只不过尽自己的职责,其他事情不是我所顾虑的。’不久果然被周铨的党羽排挤,降任柳州雷塘驿丞。周铨最终也死于狱中。安远侯柳公任广西总戎,因为象州屡遭猺獞侵扰,百姓不得安居,正逢藩司、臬司重臣商议起用先生代理州事。先生建立威信,设法张榜安抚猺獞,使他们解散,百姓于是恢复生业。景泰甲戌年赴京考核,藩司、臬司正交章推荐他任太平府知府,却突然因母亲丧事离职。于是回家守制。先生过去患有背疽,已经痊愈,等到服丧期满又复发,终于无法医治而死,享年五十六岁。著有《南京文稿》《吟稿》《人瑞轩集》,收藏在家中。父亲伯颖,号勿斋,考中进士,历任翰林修撰。先生为人豁达豪迈,坦率平易而没有城府,与人交往总是倾心相待、毫不保留;快乐时周济别人,急需时即使千金也不吝惜;有人遭遇患难,必定尽力救助。他侍奉双亲极为孝顺,爱护并礼待宗族乡党,待人有恩有义。先生在京城校谦,在弟子之列,深受奖掖赞许,今已不能再见了。仰望先生深厚的德行,怎能承受这种长久的叹惜!峻来到京城,哭着对我说:‘先君的墓,已经有佥宪王公撰写铭文了。但是悬挂墓碑的石头,还没有文章可以刻上去,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对先生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但表彰德行、振扬幽潜,正应当执笔尽力。只是惭愧文辞粗陋,不能充分发扬先生的美德;但情义又不容许推辞。于是为他撰写墓表。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丽水金公忠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成化己亥年闰十月七日,金尚义在辽阳去世。君姓金,名忠,字尚义,是处州丽水人;干州知州善的曾孙,封文林郎监察御史叔度的孙子,致仕云南按察佥事恺的儿子,现任开封府知府、已致仕的尚德的弟弟。年少时跟随按察公在广东任所游历,刚入学便辍学离去,在苏州、松江一带贩卖货物。二十岁时,见兄长考中进士,又发奋求学,补为云和县学生。几年后参加贡试,升为国子生。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荐,甲申年考中进士。适逢修撰《英庙实录》,奉诏前往应天、太平、宁国、徽州诸府采录事迹,回来后在南京参加御史选试。丙戌年授贵州道御史,还未赴任,听说按察公去世而归乡,又遭逢母亲高宜人丧事,哀痛毁伤超过礼制。庚寅年服丧期满,赴京后立即上疏陈述三件事,都是别人不敢说的。又改任南京御史,遇到星变,再次准备上疏,言辞更加恳切。开封君作《东瓯童子篇》赠给他,他才停止上疏。巡察上江,抵达南康诸府,执法崇尚严肃;沿江各司都设置纸牌登记兵员,规定期限相互考核,使往来江上没有一天空缺,盗贼不敢放肆。他监督南京内帑、各卫仓库以及象马草场,吏卒相互告诫说:‘不要触犯金御史。’他代理云南、江西、山东三道事务,弹劾了一名不能胜任的大臣。任满三年考核政绩时,患了鼻衄。到南京后,以病为由不理政事,打算谋求离职;恰逢御史台檄令派他巡察苏州、松江诸郡的盗贼,他推辞不去。都御史胡公敦促劝说他,而使者说他的执法太严,他坚持不改。有人诬告他,把所谓他的事情上奏,于是逮捕了他。君听到命令,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陈御史直大,说:‘我不能免罪了。’亲自前往就逮,进入锦衣卫诏狱。案件审结,特别下令戍守辽东三万卫。君谈笑着上路,意气慷慨如常。当时到了辽东,闭门谢绝宾客。有达官问他想要什么,君谢绝说:‘这正是我平生不敢做的事。’居住六年后病死,当时几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家人给他穿戴冠带入殓,他已经不能说话,只摇头两次,换上深衣后才点了一下头便断气,享年四十八岁。君性情刚毅果断,负有才气,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从不退让。同乡进士吴荣去世,家贫不能办理丧事,君筹集助丧钱为他治葬,又把自己出卖的若干亩田赠给他的家人。贡御史壁道死后,君准备棺木收殓,把他的灵柩送回乡里,南京还送给丧资以资助行程。辽东有兄弟互相仇恨,君劝导并救济年长的兄长和贫困急难者,又给他们周济。他的著作,在任官时有《瓮天稿》三卷,在辽东有《东瓯童子吟稿》三卷、《广惠集方》一卷,收藏在家中。当初,祺刚结婚十天,听到父亲遭难,立即赶来奔丧。等到君被贬戍辽东,他两次上疏请求代父戍守,没有获准,便自行回到辽东。辽东自述中把君的事情记载得很详细。鸣治曾对我说:‘尚义有这样的儿子。’ 监察御史蒋公谊传(陈镐)

陈镐

蒋谊字宣谊,别号未斋,又号石屋居士,晚号憨翁。自少颖拔,书过目成诵。八岁时,乡长老试以诗,有「青天合雨云归岫,紫气乘龙水入江」之句,咸以奇。既长,从翰林刘士选先生学,凡经传子史、星历图志、百家之书,罔不旁通。诗文援笔立就。成化乙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授杭州府推官。廉公秉法。先是,于潜、昌化二大姓争山地百余顷,累岁莫决,官以赇败者十三人,台宪以委之,遂断其地。余官征利,岁损民赋钱若干万。寻丁外艰,居丧守礼,服阕,改绍兴。丁内艰,服阕,改金华。以治行卓异,行取授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尝按凤阳诸郡,风清弊绝。值岁旱星变,合同列疏时政缺失,及劾大臣不职者多,见采纳。在京诸司殿最,例属河南道考核,力振纪纲,不少假贷。户部郎中谷至愚所讼,系狱久之。丁未秋,今上登极,肆赦。既出,以疾卒,年仅四十有九。平生嗜学,公退手不释卷。所著有《经纬文衡》《续宋论》《纪竹石屋间钞》《吹吹余音》《憨翁新录》,凡四十五卷。太常陈师召先生铭其墓曰:「丰其畜,弗畅其施,胡宰物者之不可知?然立言足以不朽,奚必位台鼎而寿期颐!」予铭其墓,以纡士大夫之悲。

○前御史蒋钦(实录)

实录

光禄寺少卿蒋钦,苏州府常熟人。武宗朝,南京陜西道御史,同官任诺等劾逆瑾擅权乱政,被逮下锦衣卫拷讯。诺等气沮,而钦独抗言不屈,卒拷死。瑾诛,赠光禄寺少卿。嘉靖五年,上允言官请,命所在立祠祀之,而荫其子浣入监。嘉靖十八年十月,巡按直隶监察御史陈蕙复以祭葬请,特命给之。

南京监察御史蒋钦,字子修,有刚直名。正德初元,偕同官十三人上疏论时事。方夜属草,灯下闻筐箧间鬼声戢戢。子修自念:“此疏一上,且掇奇祸。彼鸣者,将非吾先人之灵,念覆后胤,欲以尼吾事乎?”因起视曰:“傥是吾祖宗,何不厉声告我?”言未毕,声四振于壁。子修叹曰:“吾业巳委身,义不得顾私,使缄默负国,先人羞,亦均于不孝矣。”因奋笔曰:“死即死耳,不可易也。”声遂止。疏上,与同官皆坐逮,被杖,创甚。诸人或迎医饮药,子修独曰:“吾得死所矣。”竟不疗治而卒,天下伤之。子修,吾苏之常熟人,弘治丙辰进士。

○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涧松龚公大有墓志铭(王以旗)

王以旗

公讳大有,字士谦,别号涧松。其先江西人。宋宣慰使讳陆三者,从高宗南渡,道出毘陵,卜居梅塘里。数传入国朝,望族讳铭可者,县簿卒于官,其妻石氏奏乞驿传归榇,表其里门曰龚巷,至今故官资给,疑昉于此。讳衡可者,山东费县令,生二子,孚釆釆即公之高祖也。曾大父讳礼,洪大父讳瑛,有丈夫子二人,长讳诜,是公父迈德,懋学,领成化丙午乡荐,累科弗第,赍志以殁。公自少颖敏不羣,服膺庭训,年十六入试场屋,补邵庠廪生,与诸弟大邦、大用、大伦、大稔争相濯磨,誉隆吴下。公首登第,筮仕岩邑,惠政宜人,强梗从化,屡被观风者旌荐,擢任南台巡视仓场,照刷光禄文卷,刬剔奸弊殆尽。岁己卯,奉勑江西清戎道,闻宸濠不轨,地方诸臣尚未奏报,公即飞章具达朝廷,始得正名讨贼。武庙有龚御史何如人之问,寻罢清戎还南台,益共乃事。权奸江彬从先帝南巡驻驆留都,政厖情边,人心汹汹,公忧废寝食,倡谋合台,固请回銮,又欲以笏击奸邪,不果,人多壮之。庚辰复奉勑清理屯政,旧田多豪强渔猎,闻公下车,悉首正,莫敢隐匿,由是怨兴谤生。辛巳夏,例当考察,坐谪去任,公拂衣径归,曰:“吾年巳逾知命,安能以筋力人盈缩,恳乞原官致仕。”诏特许之,奖恬退也。欣然家居,日课耕读,暇则拉二三朋旧,寻幽探胜,啸咏酣畅,绝口不言世故。或劝其出仕,辄不应,微曰:“吾将留不尽者以遗吾子孙耳。”性好俭约,自奉未尝过丰,拳拳戒子孙勿以奢败,尤喜讲学,见姻族子姓质美可进者,辄命题呈稿,亲加点窜,略无倦容,以故士多成材。公弟大伦中壬午乡试,从弟大稔登辛巳进士,官至宪佥,虽俱巳即世,然公教在家庭,尚骎骎未巳也。嘉靖丙申,以疾卒,春秋七十。

○南京湖广道御史陈杰传(柯维骐)

译陈镐 蒋谊字宣谊,别号未斋,又号石屋居士,晚年号憨翁。他从小聪颖出众,书本过目便能背诵。八岁时,乡中长老用诗试他,他作出‘青天合雨云归岫,紫气乘龙水入江’这样的句子,众人都认为奇异。长大后,跟随翰林刘士选先生学习,凡是经传、子史、星历、图志以及诸子百家的书,没有不旁通的。诗文提笔即成。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杭州府推官。他清廉公正,依法办事。此前,于潜、昌化两大姓争夺一百多顷山地,多年不能裁决;官员因受贿而败坏的有十三人,台、宪官便把此案交给他,他于是判定了土地归属。其他官员征收财利,每年损害百姓赋钱几万。不久遭逢父丧,守丧遵守礼制;服丧期满,改任绍兴。又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金华。因治理政绩卓异,被行取授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曾巡按凤阳诸郡,风气清正,弊端绝迹。遇到旱灾和星变,与同僚共同上疏陈述时政缺失,并且弹劾许多不称职的大臣,都得到采纳。京城各司官员的考核,按例属于河南道负责,他努力振兴纲纪,从不稍加宽贷。户部郎中谷至愚所控告的案件,使他被系狱很久。丁未年秋,今上登极,大赦天下。他获释后,因病去世,享年只有四十九岁。他一生嗜好学习,公务之余手不释卷。著有《经纬文衡》《续宋论》《纪竹石屋间钞》《吹吹余音》《憨翁新录》,共四十五卷。太常陈师召先生为他的墓作铭说:‘他的积蓄和才学很丰厚,却没有能够充分施展,难道造化安排万物的道理竟不可知吗?然而他的著述足以不朽,何必要做到台鼎之位并享寿百岁呢!’我为他的墓作铭,用以排遣士大夫们的悲伤。前御史蒋钦(实录) 实录 光禄寺少卿蒋钦,是苏州府常熟人。武宗朝,任南京陕西道御史时,与同僚任诺等弹劾逆贼刘瑾擅权乱政,被逮捕交给锦衣卫拷问。任诺等人气馁,只有蒋钦抗言不屈,最终被拷打致死。刘瑾被诛后,追赠光禄寺少卿。嘉靖五年,皇上准许言官的请求,命所在之地建立祠堂祭祀他,并让他的儿子蒋浣入国子监。嘉靖十八年十月,巡按直隶监察御史陈蕙再次以祭祀、安葬为由请求,皇帝特命给予办理。南京监察御史蒋钦,字子修,以刚直著名。正德初年,他与同僚十三人上疏评论时事。那天夜里正在起草奏疏,灯下听见箱笼之间传来窸窸窣窣的鬼声。子修心想:‘这份奏疏一上,恐怕就要招来奇祸。那鸣叫的,莫非是我的祖先之灵,想到后代将遭覆灭,想要阻止我的行动吗?’于是起身查看,说:‘如果真是我的祖先,为什么不大声告诉我?’话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在四面墙壁间震响。子修叹道:‘我已经把自身交给国事,按义理不能顾及私情;如果缄默不言而辜负国家,使先人蒙羞,也同样是不孝。’于是奋笔疾书说:‘死就死吧,不能改变。’声音于是停止。奏疏上呈后,他与同僚都因此被逮捕,遭受杖刑,伤势很重。其他人有的请医生、服药,子修却独自说:‘我得到死得其所了。’最终不医治而死,天下人都为他悲伤。子修是我们苏州常熟人,弘治丙辰年进士。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涧松龚公大有墓志铭(王以旗) 王以旗 公名大有,字士谦,别号涧松。他的祖先是江西人。宋代宣慰使陆三,跟随高宗南渡,取道经过毗陵,选择居住在梅塘里。几代之后进入本朝,有望族中名叫铭可的人,任县簿时死于任上;他的妻子石氏上奏请求用驿站车马运回灵柩,并把里门题为龚巷,直到今天旧官资仍在供给,怀疑由此开始。衡可任山东费县令,生了两个儿子,孚釆釆就是公的高祖。曾祖父名礼,祖父名瑛,有两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名诜,就是公的父亲迈德。迈德勤勉好学,考中成化丙午年乡试,多次参加会试都未中,怀抱志向去世。公从小聪颖敏捷,不同寻常,牢记父亲的教诲;十六岁进入科场应试,补为邵阳学廪生,与弟弟大邦、大用、大伦、大稔相互砥砺,声誉在吴地下很高。公首先考中进士,初任岩邑县令,施行惠民政策,强悍之人也归化,多次被巡察官表彰推荐;升任南台巡视仓场,清查光禄寺文卷,把奸弊几乎全部剔除。己卯年奉敕清理江西军务,听闻宁王朱宸濠有不轨行为,而地方诸臣还没有上奏,公立即飞章详细报告朝廷,这才得以确定名义、讨伐叛贼。武宗曾问‘龚御史是怎样的人’,不久公停止清理军务,回到南台,更加共同办理此事。权奸江彬跟随先帝南巡,驻跸留都,政务混乱,边情紧急,人心汹汹。公忧虑得废寝忘食,倡议联合御史台同僚,坚决请求皇帝回銮;又想用笏板击打奸邪,最终没有成功,众人都称赞他的壮烈。庚辰年又奉敕清理屯田政务,旧有田地多被豪强侵占渔利;听说公到任,便全部自首认正,没有人敢隐瞒,因此怨恨兴起、诽谤产生。辛巳年夏,按例应当考察,公因事被贬离任,拂袖径直回乡,说:‘我年纪已经超过知命之年,怎么能让筋力听凭别人增减?恳请保留原官职而退休。’诏令特许了他,以表彰他的恬淡退让。公欣然居家,每天督促耕作和读书,空闲时便拉上两三个老友,寻访幽静胜境,长啸吟咏,尽情畅饮,闭口不谈世事。有人劝他出仕,他总不答应,只略微说:‘我将把没有用尽的东西留下来遗给子孙。’他生性喜爱俭约,自己的生活从不超过丰足,恳切告诫子孙不要因奢侈而败家;尤其喜爱讲学,见到姻亲族人中资质好、可以进取的,便命其拟题交稿,亲自加以删改,从没有倦怠的神色,因此士人多能成才。公的弟弟大伦考中壬午年乡试,堂弟大稔考中辛巳年进士,官至宪佥。虽然他们都已经去世,但公在家庭中的教诲仍然不断延续。嘉靖丙申年,公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岁。南京湖广道御史陈杰传(柯维骐)

柯维骐

陈杰,字国英,号方岩,世居金桥。曾祖琼,广信府推官。祖赞,父曰渐,俱教谕。杰登正德戊辰进士,授景宁县知县,洁巳惠民,民咸戴之。有巨猾陈荡,怙富武断乡蠧,杰置之法。荡行贿上司,诬杰于理,阖县父老奔走号诉,至愿侯死。郡守刘斐率僚属誓同时挂冠去,荡竟坐诬,而杰得白,还任。甲戌,征拜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景宁人树去思碑,塑生祠祀之。时王阳明讲学南都,杰从之游,尝奉差遣,部内不肖吏虽善结援营护,无幸免者。其语诸生曰:「辨义利,审伪斯,圣贤实学。彼科举特筌蹄耳。」所奏若干疏,皆切时务。既满考,念父暮龄,遂疏病归养。踰年,父卒,送终尽礼。既葬,犹庐于墓,经时乃返。事庶母,抚二庶弟,咸尽诚服。食麄淡,行里中不假舆,无书抵公府。姻族亦不敢以货干履,规道矩,葢持之终身。家居凡九年,卒,得年仅五十有六。阳明尝称其笃信好学,高洁自守,其不诬矣。藩臬知之者营葬,督学潘璜题其墓曰「孝廉先生」。巡按聂豹、施山先后疏请依御史陈茂烈例旌表,弗果行。

○御史王公宗茂传(胡直)

胡直王宗茂,字时育,其先曲阜人,当元末,有仕德安路总管者,遂留家京山。宗茂幼聪慧,有殊质,登丁未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奉使祭葬鲁府,封晋府,晋南京广东道御史。是时大学士严嵩在相位日久,纵子世蕃卖官鬻爵,赂遗珍玩,四面而至,连引阿党,布列要津,朝政浊乱,军民困穷,灾害并至。公时在南道,上疏数严嵩罪恶,有云:嵩本以邪媚謟谀之徒,济以寡廉鲜耻之行,陛下入其术中,致位极人臣,久持国柄,凡有奏请,多资其判决,一应陟降,间出其周全,虽系三尺之孙,亦沾一命。陛下待之无以加矣,固宜靖共尔职,用酬殊遇,尚惧至德之莫报也,乃根蒂盘固,气焰熏灼,作威作福,一无忌惮,以总货长策,以弥缝嘉猷,备缙绅之所恶,以智巧往昔之所戒,以行能赇通万国,冤含九地,引用奸邪,以羽翼大小臣工,半出其门,使中外唾骂,人神怨恫,虽唐之杨国忠,宋之秦桧,嵩将大有甚焉。如吏部者,铨选黜陟之司也,嵩挠吏部之权,则每选额要二十员名,州判三百两,通判五百两,天下名区听其拣择,自州判而上以至二司,虽间多恬退,而奔竞其门者,每年生旦不分远近,皆来称寿,折银皆百两有余。该部非不知其柄之显移也,一不从则祸立至,孰肯犯其怒耶?兵部者,将帅边陲之管也,嵩挠兵部之权,则每选亦额要十余员名,管事指挥三百两,都指挥五百两,三边要地不计匪人,自指挥而上以至总兵,虽不无安静,而感其私恩者至于岁时皆来叩头,果价或至千金。

译柯维骐 陈杰,字国英,号方岩,世代居住在金桥。曾祖父琼,任广信府推官;祖父赞、父亲曰渐,都任教谕。陈杰考中正德戊辰年进士,授任景宁县知县,洁身自守,惠及百姓,百姓都拥戴他。有个大奸猾陈荡,倚仗富有强横专断,成为乡里的祸害,陈杰依法处置他。陈荡向上司行贿,在司法部门诬告陈杰,全县父老奔走呼号申诉,甚至愿意以侯爵之礼为陈杰送死。郡守刘斐率领僚属发誓要同时辞官离去,陈荡最终因诬告获罪,而陈杰得以昭雪,回任原职。甲戌年,征召授任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景宁人立下去思碑,塑造生祠祭祀他。当时王阳明在南都讲学,陈杰跟随他交游。曾奉差遣办事,部内不肖官吏即使善于结交援助、谋求庇护,也没有一个能够幸免。他对学生说:‘辨明义和利,审察真伪,这是圣贤的实学;科举不过是渡河用的筌蹄罢了。’他所上奏的几篇奏疏,都切合时务。任期考核期满后,想到父亲年老,便上疏称病回乡奉养。过了一年,父亲去世,他按礼办理丧事。安葬后,仍在墓旁结庐守墓,过了一段时间才返回。侍奉庶母,抚养两个庶弟,都竭尽诚意。平常吃粗食淡饭,走在乡里不用车轿,也不拿书信送到公府。姻亲族人也不敢用财物求托,他一生都坚持规矩道义。他居家共九年后去世,享年只有五十六岁。王阳明曾称赞他笃信好学、高洁自守,这种评价并没有错。藩司、臬司中认识他的人筹办了葬事,督学潘璜在墓上题写‘孝廉先生’。巡按聂豹、施山先后上疏请求按照御史陈茂烈的例子给予旌表,但最终没有实行。御史王公宗茂传(胡直) 胡直 王宗茂,字时育,他的祖先是曲阜人。元末,有人在德安路任总管,于是留居京山。宗茂幼年聪慧,资质非凡,考中丁未年进士,起初授任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鲁府祭葬,又出使晋府,晋升为南京广东道御史。当时大学士严嵩担任宰相已久,放纵儿子严世蕃卖官鬻爵,四方送来的贿赂珍玩不断;他牵连招引党羽,把他们布置在要害职位,朝政污浊混乱,军民困苦贫穷,灾害一齐到来。公当时任南道御史,多次上疏列举严嵩的罪恶,其中说:‘严嵩本来是以邪曲媚上、谄谀逢迎起家的人,又以少廉寡耻的行为来助长自己。陛下落入他的术数之中,使他官至人臣之极,长期掌握国柄;凡有奏请,多凭借他的裁决,所有升降,也常常出于他的周全照应,即使只是三尺童子般的子孙,也能沾恩得授一命。陛下待他的恩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他本应恭谨尽职,以报答特殊的恩遇,却还担心至高的恩德无法报答。可是他的根基盘结牢固,气焰炽盛,作威作福,毫无忌惮;以总摄货利为长久之策,以弥缝掩饰为美好谋略,具备士大夫所憎恶的一切,以机巧智术行事,正是往昔所警戒的;凭借权势才能贿赂通达天下,冤屈含恨遍及九地;援引奸邪,作为大小臣工的羽翼,朝廷内外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使人神都唾骂、怨恨悲痛,即使唐代杨国忠、宋代秦桧,严嵩也将远远超过他们。’ 像吏部,是掌管铨选、黜陟的部门。严嵩扰乱吏部权力,于是每次选官都规定:州判要二十名,每名三百两;通判五百两。天下著名地区任其挑选,从州判以上直到二司,虽然间或有人清廉退让,但奔走到他门下的人,每年无论远近,元旦、生日都来祝寿,折合银两都在一百两以上。吏部不是不知道权柄明显被转移了,只是一旦不听从,灾祸马上到来,谁肯触犯他的怒气呢?兵部是掌管将帅和边防的部门。严嵩扰乱兵部权力,于是每次选官也规定十多名;管事指挥三百两,都指挥五百两。三边要地不管是不是坏人,从指挥以上直到总兵,虽然也有安静守职的,但感激他的私恩者到了年节都来叩头,价钱有时达到千金。兵部不是不知道职权已经不能专掌,只是一旦不听从,灾祸马上到来,谁敢

该部非不知职之不专也,一不从则祸立至,谁敢当其锋耶?即二部而诸部皆然,臣独举二部者例,其余耳,此嵩误负之罪一也。如应天府监生滕应表借刀琛银五百两充馈送,除广东德庆州判官,未及到任,物故,此债尚未偿完,至今告追不息,临江府富豪游桂三逃罪。来京潜住,考功司员外郎万寀私宅一月,用银二千余两。寀恃乡曲亲,百计求免。寀既由赂而能脱人,则由赂而能官人,可知。即今外官之升,不必稽其器能,察其劳考,但视礼物之丰菲,书疏之疏密,是以端方之士或不得陛下之用矣。此嵩误负之罪二也。如己酉年,因人论劾,自分莫逃,欲潜般家属回籍,其财物不暇殚述。但闻治装之时,有一家人请检点金银器皿纪入库之数,前列数十卓。嵩坐于后,愈出愈奇,惟见卓之前增椅之后退也。有一门官窃视其间云:“法蓝金银美人,高二尺五寸许者,并金银溺器狼籍,卓下皆云南之物,远集于此。不知陛下宫中亦有此器否耶?”此嵩误负之罪三也。如袁州府分宜、宜春等县,其膏腴田产投献地宅,不遑悉数。闻相府之后别置库室,皆积石五间,下凿一丈二尺,旁砌大石,上布坚板,盈室皆积石。云内皆珍宝金银器物,其成锭金银并赏赐银两,犹不在是。此其深藏贻远,竭尽心力,以此而谋国,何不臧之有。此嵩误负之罪四也。如所蓄家人五百余名,并袁州所属皆伊亲名色,络绎水陆。其供应舡只马匹,月无虚时,少有迟缓,即捆打需索,鸡犬不宁。小民无由申控,官司不敢阻当。虽运粮舡亦让其先过,至于闸坝商舟无不被害。即今徐淮地方驿门尽闭,过客有关文者,惟在门楼垂绳上下,葢惧狼仆乡里之扰也。此嵩误负之罪五也。如陛下所食大官滋味不过数品,天下臣民无不知之,葢不极玉食以费天下也。嵩除陛下赏赐膳盒之外,凡穷海之腊,极陆之毛,绝域之所产,罔不毕至,以供宴饮。是九夷四方之待嵩有甚于陛下也。谓国家之事皆由于彼也。此嵩误负之罪六也。如往年虏犯京畿,正主忧臣惧之日,卧薪尝胆之时,嵩不惟漫无御备之策,尚有乘□之索,谣□虏寇在门前,宰相还要钱虽北狄亦闻之,可谓国有人乎?都人儿童审闻其黩货病国之久,亦谣曰:「介溪介溪,好不知几!祸福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葢嵩积恶贯盈,负恩卖国,不能假手于陛下,而但愿假手于上天也。人臣子致人怨恶之极,无可柰何,而求乞降灾于天,其恶可想巳。此嵩误负之罪七也。如陛下近因边鄙多事,太仓空虚,虽各处王府苟有羡积,亦奉表输纳,以助军需,葢臣子之分所宜尔也。王府于陛下有骨肉之亲,嵩于陛下有股肱之托,若存一毫爱国之心,当不知何如谷国谋矣。

译抵挡他的锋芒?不但这两个部门如此,其他各部也都一样。我只是举这两个部门作为例子,其余的也如此。这是严嵩误国负恩的第一项罪状。又如应天府监生滕应表借刀琛银五百两充作馈送,除授广东德庆州判官,还未到任便去世了,这笔债至今还没有偿清,追索也一直没有停止;临江府富豪游桂三为逃避罪责,逃到京城秘密居住,在考功司员外郎万寀的私宅住了一个月,用银二千多两。万寀倚仗同乡亲近关系,想尽办法求得免罪。万寀既然能靠行贿使人脱罪,那么靠行贿也能使人做官,就可想而知了。如今外官升迁,不必考察他的才干能力,也不必查验他的劳绩,只看礼物丰厚还是微薄、书信送得勤还是少,因此正直方正的人有时不能得到陛下任用。这是严嵩误国负恩的第二项罪状。又如己酉年,因有人论劾,严嵩自知难逃,想暗中搬运家属回乡,他的财物多得无法完全说尽。只听说整理行装时,有一家人请求清点金银器皿,登记入库的数量,前面已经排列了几十张桌子。严嵩坐在后面,拿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奇异,只见桌子前面不断增加,椅子后面不断后退。有个门官偷偷窥看其中情形说:‘珐蓝金银美人,高约二尺五寸的,还有金银便器,杂乱遍地;桌下全是云南的物品,远方搜集的都集中在这里。不知道陛下宫中是否也有这些器物呢?’这是严嵩误国负恩的第三项罪状。又如袁州府分宜、宜春等县,那些肥沃田产、投献的田地宅院,多得来不及一一列举。听说相府后面另设库房,都是堆放石头的房间,共五间,地下挖深一丈二尺,旁边砌上大石,上面铺设坚板,满屋都堆着石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据说石头里面都是珍宝、金银器物,铸成锭的金银以及赏赐所得的银两,还不在其中。这种深藏财物、留给后代,竭尽心力经营,以此来谋划国家,哪里还有什么善处?这是严嵩误国负恩的第四项罪状。又如他蓄养的家人有五百多人,袁州所属各地也都是他的亲信名下的人,水陆往来络绎不绝。他们所需的船只、马匹,每月都没有空缺,稍有迟缓,便捆打勒索,弄得鸡犬不宁。小民没有办法申诉,官府也不敢阻挡。即使运粮船也要让他们先过,以至于闸坝上的商船没有不受害的。如今徐州、淮安一带的驿门全都关闭,经过的客人即使有通行文书,也只能在门楼上用绳子上下,这是害怕狼仆等人骚扰乡里的缘故。这是严嵩误国负恩的第五项罪状。又如陛下所食用的太官美味不过几种,天下臣民没有不知道的,因为陛下不以极尽玉食来耗费天下。严嵩除了陛下赏赐的膳盒之外,凡是海边最好的腊味、陆地上最好的禽兽毛皮、远方异域所产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到齐,来供他宴饮。这样,九夷四方对严嵩的供奉,竟超过了对陛下的供奉。他还说国家的事情都由自己决定。这是严嵩误国负恩的第六项罪状。又如往年蒙古军侵犯京畿,正是君主忧虑、臣下恐惧、卧薪尝胆的时候,严嵩不但完全没有防御的谋略,反而还有趁机索取之事;流传着‘虏寇已经在门前,宰相还要钱’的谣言,连北狄都听说了,这还称得上国家有人吗?京城人家的儿童都明白听说他贪污财货、祸害国家已经很久了,也编歌谣说:“介溪啊介溪,真是不知还能得意几时!祸福到了最后终究会有报应,只是争在来得早还是来得迟。”这是因为严嵩恶贯满盈,辜负皇恩、出卖国家,不能借陛下之手除掉自己,只希望借上天之手来惩罚自己罢了。一个臣子使人怨恨、厌恶到了极点,毫无办法,只能祈求上天降灾,他的罪恶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是严嵩辜负皇恩的第七项罪状。如今陛下近来因为边境多事、太仓空虚,即使各地王府有多余积蓄,也都上表输纳,以帮助军需,这本来是臣子应尽的本分。王府与陛下有骨肉亲情,严嵩受陛下股肱之臣的托付;如果他存有一丝爱国之心,就不知会怎样为国家筹谋了

而乃因陛下不信人言,纵欲溪壑,自编修以迄于今,聚类养恶,凡干儿子三十有余,臣不敢毛举。若尹耕、梁绍儒之类,则其巳败露者也。即其巳败露者如此,而未败露者可知。此皆衣冠之盗,兽心之人,其狐因城贵,鼠凭社黠,肆毒稔害,不可胜述。夫富贵者,人主之操柄,而嵩之能贵人富人如此,则其柄不由于□陛下矣。

译。然而他却趁陛下不相信人言,放纵自己的贪欲,从任编修直到今天,聚集党羽、豢养恶人,所谓干儿子有三十多人,臣不敢一一列举。像尹耕、梁绍儒这一类,只是已经败露的人罢了。连已经败露的人都如此,尚未败露的人就可想而知了。这些全都是穿着衣冠的盗贼、怀有兽心的人,像狐狸凭借城池而显贵、老鼠凭借社坛而逞黠一样,肆意施毒、积累祸害,无法尽述。富贵是人主掌握的权柄,而严嵩竟能这样使人显贵、使人富有,那么这个权柄就不是出自陛下了。

此嵩误负之罪八也。嵩之欺天罔人,虽汗南山之竹,不足以纪其恶;苏张之口,不能□言其详。而其尤大彰明较着,痛恨太息于天下□兹其梗槩耳。臣惟陛下临御以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海内殷富,四海向风,何至迩年百物虚耗,军民穷困,南征北伐,殆无宁岁乎?葢天下之所恃以久安长治者,财也,兵也。不才之文官以赂而出其门,则剥民脂膏,去百而求偿其千,去千而求偿其万,黎民几何而不困?不才之武官以赂而出其门,则侵渔刍粮,或支不及其时,或散常非其数,军士安得而不弱?积渐至今天下之民,竭其地之出,不足以胜其求;殚其庐之入,不足以免其祸。征诛之酷,筭及鸡豚,嗟怨之声彻于苍昊。以公家之赋税有常数,而私门之苞苴无休时也。不然,则臣前所谓数十卓之器皿,五间库之深藏,岂神输鬼运哉?官敛之民而又纳之于嵩也。嵩之授受,若固有之,不甚爱惜,不知棰楚之苦,膏血之剥,一路之哭,向隅之悲。傥陛下闻之,亦不能不怆然动心矣。臣惟迩者各处地震,由臣下专权之征也。而所谓专权者,宁有出于嵩之右者乎?陛下用嵩,将以论道经邦,爕理阴阳,而至于伤天地之和,招怪异之至,何取于嵩而信任之哉?臣闻陛下帑藏不足支诸边五年之费,而嵩之积蓄可以赡诸边□年之需,是不惟孔子所谓富于周公,而且富于陛下矣。夫陛下以四海富,岂不如嵩哉?葢陛下积而有施,而嵩独积于无用,秪见其多而害之甚耳。陛下与其卖官鬻爵之令以助边用,盍去此□财惑众之臣以全国之元气乎?臣又闻数年以来,忠谏之士敢怒而不敢言者,由嵩交结足以售其奸,阴险足以肆其毒。□□朝阳之凤,即立仗之马,不廷杖之鬼,则边徼之卒,苟有身家之念,孰肯犯大难之端?此无用之言,以贾必死之惨哉!是以卷舌而长吁,结气而有待也。臣行人时,每闻臣庶言及,切齿腐心久矣。彼以尚非言责,思惧出位,迩蒙擢用,待罪南台,幸厕当言之例,遭遇受言之君,既知奸慝,复缄默,则臣尸位素督,令罪既不可逭,而国家言官之置,不如刻木人而列之朝,且无食禄之费矣。臣非不知嵩日薄西山,暴虐无几,然一日业乎其官,则一日流毒于民。陛下三皇五帝之隆,而容此共工驩兜之属,以月恒日升之圣,而昵此朝不谋夕之奸臣,不知天下后世将以陛下何如主?□臣非不知憸人无才,不足以动人主,一所动非疏逖之臣未孚之言所能胜也。然进言在臣,听言在君,不敢逆睹其不听而不进也。臣非不知左右前后皆嵩腹心,一言浸润,密启妄渎,刀锯伏焉,臣亦尽其言职耳,其它不暇顾也。臣父母垂老,妻子俱少,非不知承欢膝下,乐其妻孥。之快也,臣死之后,父母失养,妻子零丁孤苦,有甚于天下臣民罹嵩之害者。然时事至此,殊非太平之象,将戎马之场,臣且举家焚燎,自经林木,有甚于失养孤苦者。此时若用微臣之言,犹不远之复,则臣之父母妻子享安宁之福,有甚于臣之生矣。臣以一死而易天下之治,父母妻子之安,顾不欤?夫嵩之血气既衰,愈得而愈无厌者,嵩能持之入地下乎?后计也,臣亦人也,宁无计后之心而犯陛下之怒?欲去必不可去之奸,以取必不可生之辱,虽后亦不遑计者,良以世受恩荣,作养之远,每欲捐躯以报陛下之知遇,复敢畏死而当言不言也哉?臣犬马之诚,誓不复缀班行之后,以累平明之治。伏乞俯鉴臣言,将嵩速赐罢黜,以谢陛下,并究臣不当讦大臣之罪,以谢嵩,则臣邻幸甚,天下幸甚。再照吏部,百官之长,四司衡鉴之公,衡不平则轻重殽,鉴不空则妍媸溷,尤不可使一壬人厕乎其间者也。寀既以奔竞而中书,复假权势而入,吏部玩法干纪,肆行无忌,中外金帛悉归其家,以□之奸佞欺负,而寀又以邪僻济之,则宠赂之彰,国家之败,臣不知其所终矣。况顷朝觐在迩,冠裳咸集,似此壬人憸夫,必善潜要诈索,尤不可以一日居乎其位,以妨贤哲之路者也。伏乞勑下该部,并将万寀亟罢斥,别选正人以充斯任,庶名器不滥,而官箴以肃,奸慝用惩,而蛮方可逷矣。臣感激于衷,不识忌讳,昧上言疏入,谪平阳县县丞,寻丁父忧还,四十一年卒,今奉诏恤录,赠光禄寺少卿。

○南京广东道御史赠光禄寺少卿虹塘王君墓志铭(王世贞)

译这是严嵩辜负皇恩的第八项罪状。严嵩欺骗上天、蒙蔽众人,即使把南山的竹子全写尽,也不足以记载他的罪恶;即使有苏秦、张仪那样的辩才,也不能详尽说出他的罪行。不过,其中最为重大、最明显、天下人最痛恨叹息的,不过是这些大概情形罢了。臣只想陛下即位以来,官吏称职,百姓安于本业,天下富足,四海归向,为什么到了近年各种物资耗损空虚,军民穷困,南征北伐,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呢?天下能够长期安定太平,所依靠的就是财力和兵力。不才的文官因为向严嵩行贿而从他门下出身,便剥取百姓的脂膏,取一百而要求偿还一千,取一千而要求偿还一万,百姓怎么能不困苦?不才的武官因为向严嵩行贿而从他门下出身,便侵吞刍粮,有的支给不能及时,有的发放往往超过定额,军士怎么能不衰弱?日积月累到了今天,天下百姓竭尽土地的出产,也不足以满足他的索取;耗尽家中的收入,也不足以免除他的祸害。征收诛求的残酷,连鸡和猪都计算在内,叹息怨恨的声音直达苍天。只因为公家的赋税有固定数额,而严嵩私门的贿赂却没有停止的时候。不然,臣先前所说的几十桌器皿、五间库房的深藏积蓄,难道是神仙输送、鬼神搬运来的吗?官府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东西,又送进严嵩那里。严嵩接受和授予财物,好像本来就属于自己一样,毫不爱惜,也不知道鞭打杖责的痛苦、剥取民脂民血的惨状,以及一路百姓的哭泣、处在角落中的悲伤。假如陛下听到这些,也不能不悲伤动心。臣听说近来各地发生地震,这是臣下专权的征兆。所谓专权的人,难道还有超过严嵩的吗?陛下任用严嵩,是要让他论道经邦、调和阴阳,可他却损伤天地的和气,招致怪异灾变;陛下为什么还要取用严嵩而信任他呢?臣听说陛下的府库不足以支撑各边五年的费用,而严嵩的积蓄却可以供给各边□年的需要;这不只是孔子所说的“富于周公”,而且比陛下还富有了。陛下拥有四海的财富,难道还不如严嵩吗?陛下积聚财富是为了施用,而严嵩只是积聚起来毫无用途,只能看见它数量很多,却造成极大祸害。陛下与其发布卖官鬻爵的命令来帮助边防费用,为什么不除掉这个□财惑众的臣子,以保全国家的元气呢?臣又听说,多年以来,忠诚进谏的人有怒也不敢说,是因为严嵩结交权势足以实现他的奸谋,阴险狠毒足以肆意施害。□□朝阳的凤凰,就是立仗的马;不是被廷杖打死的鬼魂,就是边境的士卒。如果还顾念自身和家人的安危,谁肯去触犯这样的巨大祸端?这不是拿无用的话去招致必死的惨祸吗!因此只能卷起舌头长叹,屏住气息等待时机。臣任行人时,每次听到臣民谈及此事,早已咬牙切齿、痛恨入骨。那些人尚且因为不是言官,害怕越出职守;如今臣近来蒙受提拔,任职南台,幸而列入应当进言的行列,又遇到能够接受进言的君主,如果已经知道奸邪却仍然闭口不言,那么臣尸位素餐的罪过既不可逃,国家设置言官还不如刻一个木头人排列在朝廷上,连供养俸禄的费用也省了。臣不是不知道严嵩已经如太阳将落西山,暴虐的日子没有多少了;然而他只要一天仍在那个职位上,就一天会把毒害流给百姓。陛下有三皇五帝那样的盛德,却容纳共工、驩兜之类的人;有月亮恒明、太阳升起那样的圣明,却亲近这个朝不保夕的奸臣,不知道天下后世将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臣不是不知道奸佞小人没有才干,不足以打动人主;但一旦被他们打动,就不是疏远的臣子、尚未被信任的言论所能胜过的了。然而进言在臣,听言在君,臣不敢预先料定陛下不会听取,就不去进言。臣不是不知道陛下左右前后都是严嵩的心腹,也知道一句话逐渐浸润,秘密上奏妄自冒犯,可能有刀锯之刑在等待;臣也只是尽自己的言官职责罢了,其他事情来不及顾虑。臣的父母年老,妻子儿女都还年幼,并非不知道在父母膝下承欢、享受妻儿之乐。这种欢乐啊,臣死之后,父母失去供养,妻子儿女孤苦伶仃,比天下臣民遭受严嵩祸害还要悲惨。然而时局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是太平的征象;一旦成为战争之地,臣即使全家被焚烧、在林木上自缢,也比父母失养、妻儿孤苦更为严重。此时如果采用臣的言论,仍然还不算太晚而能够挽回,那么臣的父母妻子享受安宁之福,就比臣活着更有意义。臣用一死换取天下的治理、父母妻子的安宁,难道不值得吗?严嵩血气已经衰弱,却越是得到权势越无厌足,严嵩难道能把这些带入地下吗?这是为后世打算;臣也是人,难道没有为后世打算的心,却还要触犯陛下的怒意吗?想要除掉这个本来不可能除掉的奸臣,以承受本来不可能活着承受的耻辱,即使是身后的事情也无暇考虑,实在是因为臣世代承受皇恩荣耀,受到长久培养,每每想要捐躯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难道还敢怕死而在应当进言时不进言吗?臣怀着犬马般的忠诚,发誓不再列在朝班末尾,以免妨害清明政治。伏望陛下俯察臣的言论,立即赐令罢免严嵩,以向陛下自己谢罪;并追究臣不应揭发大臣的罪过,以向严嵩谢罪;这样臣及邻近之人幸甚,天下幸甚。再说吏部,是百官之长,是四司衡量、鉴察的公正所在;衡量不平,轻重就会错乱;鉴察不空,妍媸就会混淆,更不能让一个奸邪小人混在其中。万寀既因奔走钻营而进入中书,又借助权势进入吏部;吏部玩弄法令、触犯纲纪,肆意妄为毫无顾忌,朝廷内外的金帛全都归入他家。以□的奸佞欺凌蒙蔽,而万寀又用邪僻手段来助成其势,那么贿赂公行、国家败坏,我不知道最终会到什么地步。何况近来朝觐日期临近,冠带衣裳之士都将聚集,像这样的奸邪小人、奸佞之徒,必定善于暗中邀约、欺骗勒索,更不可以让他在这个职位上多待一天,以妨碍贤能之人的进用。伏望敕令有关部门,同时把万寀赶快罢斥,另选正直之人充任此职,使名器不被滥用,官场规范得以肃清,奸邪受到惩罚,边远蛮方也可以退避。臣内心感激,不知避忌,冒昧上奏疏后,被贬为平阳县县丞,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而回乡;四十一年去世。如今奉诏予以抚恤、录用其后,追赠光禄寺少卿。南京广东道御史、追赠光禄寺少卿虹塘王君墓志铭(王世贞)

王世贞

余之京山,葢有御史王宗茂墓云。而王君之墓,木材矣,而犹未有志若铭。其子玉泣而请曰:「以有待也。」葢手状而授余。夫微状,余固知王君。当君之试御史也,在嘉靖中,而相嵩方贵幸,以其子世蕃恫喝中外,百司挟其贿巨万,虏阑入至都门外。而相嵩贿益甚,乃郎中学诗御史锦以后先论嵩,逮禠职。王君奋上书擿嵩误国负主八大罪,罪皆有指。是时上不能无动,而外难相嵩,顾召当制大臣谕,且薄君罪,得温之平阳丞。自君谪而相嵩益盛,至出人主上,而其子世蕃益用事。嵩柄夺诸论嵩父子而逮者,非死□亦戍,祸加惨于君矣。君之丞平阳,务精勤称职,不少见迁人态,而其所辨诬良民岛寇导者三十余人,即上官君屈君,又厉禁其弃女者,居半载而全女口二千余。女长君姓,或以君旧官小名。俄丁母郝夫人忧归,是时君父布政公桥领广右伯,重于朝。嵩以君故,甘心焉,罢归。君内哀伤郝夫人,而外恭养布政公,进而晨暮夔夔奉食,不敢以瘠见也。退而哽咽几绝者数四。布政公老且病,深居咄唶,时时及出处,不能无嗛。君谨俟其解,而后杂他欢端以荐。久之,布政公亦竟不起。君自是摧毁,无复意人间矣。天子寻用御史言斥相嵩戍其子,而君以哀愤积成疾卒。相嵩罢与子戍,即君卒之日,而君竟不及知也。当属纩,语不及私,唯曰:「上活我,无以报上恩。」媍某从子玉前泣请诀,君正色曰:「即某不肖,而终儿女子手耶?」手挥扇自若,顷之目遂瞑。君卒之三载,而上僇相嵩子,籍其家。嵩寄食民舍以死,然外尚讳君直不旌,而至穆宗初始下制褒赠君光禄寺少卿。少卿五品,法不得予葬祭诸视君,而加惨。其生存者暴起至九列,而见法者赐谥录一子,春秋祠祀勿绝。君独寥寥至今也。夫君不爱死,论劾相嵩,反复以身喻甚晳,独能动人。主以薄谴而至,嵩籍金宝珍异过天府。按君疏若簿不酬,然不能回人主之恶而好天之独薄。君以谪疑,若君厚者然,不令君一快志于相嵩之败,又不令从诸君子与观昌大之会,而至褒恤之典去诸君子殁者,又倍屣也。呜呼!天人之际,固难言哉!君生貌寝,善谈笑,与人处爽朗无他肠。所诗文援笔立就,善骑射,于书靡所不窥,然略知其指,弗肯竟举于乡。凡五上春官,辄不利,矻矻不少阻。最后成进士,行人使鲁、晋二国,却其馈。御史南京,仅三月,丞平阳。倍之人呼“青天王”,或“太平王”,而于其行泣而送者溢道路。奉布政公指抚教其弟,俱成立。布政公素严难事,即君巳五十余,犹宛然孺慕也。唯王氏之先代有闻人,布政公与其弟太仆公格,俱以直道自致时名臣,至君而加显矣。君字时育,别号虹塘山人。其生以正德辛未,卒以嘉靖壬戍,春秋五十有二。王子曰:“余读隆庆初考功令,而惜之。御史业巳验若蓍蔡,而胡堇堇一五品壅阏明主湛恩也。且夫旌谏臣,宜第事可否,不宜独第祸。虽然,所以御史足矣,何所事此?是宜铭。”铭曰:畴汝恚而复全之?畴庸汝言而使汝不及知?畴汝□而仅止于斯?天耶?人兮!呜呼!噫嘻!

○文林郎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前渚于公有年墓志铭(于慎行)

译王世贞 我到京山时,大概见过御史王宗茂的墓。王君的墓已经用木材修成,却还没有墓志或铭文。他的儿子王玉哭泣着请求我说:“这是因为有所等待。”于是把亲手写的行状交给我。没有这份行状,我本来就了解王君。王君参加御史考试时,正值嘉靖年间,宰相严嵩正在显贵受宠;他凭借儿子严世蕃恐吓朝廷内外,百司都带着数以万计的贿赂投靠他,鞑虏甚至侵入到都城城门之外。严嵩收受的贿赂更加严重,于是郎中学诗、御史锦衣先后论劾严嵩,被逮捕并夺去官职。王君奋然上书,揭发严嵩误国负主的八大罪状,每项罪状都有具体指证。当时皇上不能不有所触动,但在外表上又难以处置严嵩,只召集负责起草诏令的大臣训谕,并且稍稍减轻王君的罪责,使他得以温和地担任平阳丞。自从王君被贬,严嵩势力更加盛大,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他的儿子严世蕃也更加掌权。严嵩以论劾严氏父子为罪名逮捕的人,不是死去,就是被发配戍边,所遭祸患比王君更加惨重。王君任平阳丞时,努力精勤、称职尽责,丝毫没有被贬官者的怨怼姿态;他所辨明被诬为岛寇向导的良民有三十多人。即使上级官员冤屈他,他仍严厉禁止当地抛弃女儿,任职半年,保全了两千多名女子的性命。女子长大后有的跟随王君姓氏,有的因为王君过去的官职而取小名。不久,他因母亲郝夫人去世服丧回乡。当时他的父亲布政公王桥任广右伯,在朝廷中地位很高。严嵩因为王君的缘故对他怀恨在心,王君只得罢官归乡。王君内心哀伤郝夫人,外表却恭敬奉养布政公;早晚都恭敬地奉上饮食,不敢让父亲看见自己因悲伤而消瘦。退下之后,他常常哽咽得几乎昏绝。布政公年老且有病,深居之中叹息,时常谈到出仕和退隐,不能没有遗憾。王君小心等待,等父亲心情稍解,然后杂以其他欢娱的话题来进献。过了很久,布政公最终也没有起床。王君从此悲伤毁损,不再有意于人间。天子不久采纳御史的意见,斥退严嵩并把他的儿子发配戍边;王君也因哀痛愤懑积成疾病而去世。严嵩被罢官、他的儿子被发配,恰好就在王君去世那天,而王君竟没有来得及知道。临将断气时,他不谈私事,只说:“皇上使我活着,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的恩德。”他的妻子某氏跟随儿子王玉到他面前哭泣请求诀别,王君神色严肃地说:“难道我即使不成器,最终还要死在妇人孩子手里吗?”他亲手摇着扇子,神态自若,不久眼睛便闭上了。王君去世三年后,皇上杀了严嵩的儿子,抄没了他的家产。严嵩寄食在百姓家中而死,但朝廷外表上仍忌讳表彰王君的正直,直到穆宗初年才下诏褒奖,追赠王君为光禄寺少卿。少卿是五品官,按法不得像对待王君那样给予葬祭等礼遇,因此更加惨淡。那些活着的官员则骤然升至九列;被依法处置的人,只得到赐谥、录用一个儿子的待遇,春秋祭祀也不停止。唯独王君至今仍然寥落。王君不吝惜生命,论劾严嵩,反复以自身作比,讲得尤其明白,唯独这样才能打动皇帝。皇帝只是给他以轻微的谴责,而严嵩抄没的金银珍宝却超过了天府。考察王君的奏疏,仿佛账簿上的记载并没有得到报偿;然而他不能改变皇帝厌恶正直、偏爱上天而独独薄待自己的做法。王君因被贬而疑惑,仿佛皇帝厚待他一样;既没有让王君在严嵩败亡时痛快地实现心愿,也没有让他跟随诸位君子共同观看盛大的庆典;而后来褒奖抚恤的典礼又把已经去世的诸位君子排除在外,这就更加轻慢了。唉!天与人的关系,本来就难以说清啊!王君生来相貌不佳,却善于谈笑,与人相处爽朗坦荡,没有别的心思。他写诗作文提笔即成,善于骑射,书籍无所不读,但只是略知大意,不肯最终在乡试中考取功名。他五次参加春官考试,总是不利,却勤奋不懈,毫不受挫。最后考中进士,任行人出使鲁、晋二国,拒绝接受馈赠。任南京御史只有三个月,便任平阳丞。平阳百姓多称他为“青天王”,有的称为“太平王”;他离任时,哭泣送行的人挤满道路。他奉布政公之命抚养教育弟弟,弟弟们都长大成人。布政公一向严厉,很难侍奉;即使王君已经五十多岁,仍然像孩子仰慕父母那样敬爱他。王氏先代本来就有闻名之人,布政公和他的弟弟太仆公王格,都凭借正直之道成为当时著名大臣;到了王君,声名更加显著。王君字时育,别号虹塘山人。他生于正德辛未年,卒于嘉靖壬戌年,享年五十二岁。王世子说:“我读隆庆初年的考功法令,感到惋惜。御史的功业已经像蓍草和龟甲一样得到验证,为什么仅仅把一个五品官的光明显达之路堵塞,使明主深厚的恩德无法施行呢?况且表彰进谏之臣,应当只评定事情的是非对错,不应只评定他所遭受的祸患。虽然如此,凭借这些已经足以说明御史了,还需要铭文做什么?这正是应当铭记的。”铭文说:是谁使你受恨,却又使你得以保全?是谁采用了你的言论,却使你来不及知道?是谁□你,却使你仅仅止步于此?是天吗?还是人啊!呜呼!可叹啊!” 文林郎、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前渚于公有年墓志铭(于慎行)

于慎行

于公讳有年,字时泰,前渚其别号也。上世莱掖邑人,国初以赵卫间被兵空虚,徙海上大姓实之。曾祖常迁临清之梨园屯,家焉。是生祖通,通生父鲁。先娶潘,继杜,生公。公少有颖资,而器度凝重,不妄笑语,识者严之。嘉靖甲子举山东省试,隆庆戊辰成进士,授扬州府推官,以内艰去。起补常州,又以外艰去。起补怀庆,凡满六年,考使者奏公治行,疏二十余上矣。万历庚辰召拜南台御史。公人风格儁爽,才识绝羣,而心地坦夷,不城府。其任理官,决疑亭法务,在审慎所谳称平。其时政令严切,郡国奉行,率务挢虔取名相高,以克核而公法吏从直指按部,独用平恕宽和,无所侵冤。权相制政,宵人附离者,争招延海内士以植私党,士亦多趋走之。公独不私谒,以是仅得南台时论重焉。巡视京营及凤阳等仓,简练将卒,严核出纳,具有成效。前后所条疏十余,皆关大计。其要者在马政。初江北诸省民间畜马,岁课其息息不中程,更买以赋。后稍取直输太仆,而令养母马自若,民间苦之。公请令诸省各计一岁中赋马之数,定其直□道里费,算入租税征,而使太仆岁数见马,以多少裁其本折。须马则吏代买,即取其直,辄以所征输入民间养母马,尽斥卖罢除之,无有所与。上嘉其策,行焉。江陵既败,有执法大臣某故常私比奸利,而与后政有连,众虽指目之,未敢发也。公毅然具疏劾大臣某当罢状,有旨谯公以非所宜言,大臣某亦遂去矣。武林兵变,公疏画绥辑事宜,大指在解网肆赦,无治胁从,部如其言以核属。有星变,陈天人感应之际灾异所繇,其说甚具。御史五年,声猷日着。诸公交誉之属,有脾疾不能自力,告归,以万历丁亥卒。距生嘉靖乙未,得年五十二岁。公居家廉俭,服食器用无所修饰。其在里闾,屏去御从,与诸生父老游,如平生欢值岁。不登籴谷百石以赡里人,内外宗党贫者买田分给,多或数十亩,少亦十余亩。闾左或欲流,辄慰止振贷之,里人德焉。公平生修絜,冲和恬于声利,处巳当官,踆踆有绳矩,而外不边幅,可谓有道仁人矣。位不尽材,年不酬德,天宁可问乎哉!予读史,东海于公治狱多阴德,子孙贵显封侯传世,于宗率出东海公,岂继延平而兴者邪?母论三司理所平反不可计,即马政一疏,江北河山之间所保全□民家室以千万数,岂特一狱吏之仁哉!吾识于此,俟公之昌后考焉。

○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陆公昆墓表(吕柟)

吕柟

君讳昆,字如玉,姓陆氏,湖州归安丛桂坊人也。父震,仕庐州知府,配毛氏。实生君在姙七月,禀受甚弱。比长,气宇清莹,疆直过人。诸生,笃志儒业,不间寒暑。及父母偕亡,毁瘠骨立,悲感里闬。时三弟仑、嵩、岗年并少,家亦就圯。君与其配童孺人竭力拮据,抚育诸弟,咸令就学。比弱冠,皆与授室。遂偕季嵩乡会二试同登前列。君既谒授直隶清丰县知县,乃益力行所学,効诸政理。鸾凤柔良,鹰鹯暴悍,各称其施。三年考绩,蓝司交荐。至廑玺书,有恺悌临民、清严律巳之褒。而考妣二人亦获追赠矣。巳而擢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适孝皇下诏求言,遂条陈十有二事,皆关切时政,不诡于经,多见釆纳。正德丁卯间,逆瑾恣横,流毒缙绅。君上疏列其奸状,逮下诏狱,乃得释。未几追理前事,复就逮,加杖,放归田里。庚午八月,瑾既伏诛,诏复原职致仕,遂隐居衡山,迁居处玉屏,徜徉山水,矢口不谈世事。及今上初政,诏下录用,会有阻者,弗果召。君材高学博,有志体国,虽在泉石间,犹请正礼乐,竟格弗行。尝自撰圹记曰:“生平好义重礼,忠介孝友,处家行巳俱有矩度,接物待人,洞见表里。但嫉恶太甚,龃龉于时。”其一时名公巨卿如邹公轩、陈公仁、王公守仁诸贤,或称其练达敏锐,或期其进于圣贤不远。嗟乎,使君获大展所蕴,其树立当未可量。乃竟赍志以死,不亦可伤哉。

○王二固侍御传(郭一鹗)

译于慎行 于公名有年,字时泰,前渚是他的别号。他的上世是莱掖县人,国初因赵、卫之间遭受兵乱、土地空虚,迁到海上大姓聚居之地。曾祖于常迁居临清的梨园屯,在那里安家。于常生于通,于通生于鲁。于鲁先娶潘氏,后娶杜氏,生下于公。于公年少时就有聪颖的资质,器量气度凝重,不随便谈笑,有见识的人都敬畏他。嘉靖甲子年参加山东省试,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授扬州府推官,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常州,又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怀庆,共任满六年,考察官上奏称赞他的政绩,奏疏已有二十多次。万历庚辰年被召任南台御史。于公的仪表风度俊秀爽朗,才能见识远超众人,而内心坦荡平易,没有城府。他任司法官时,审理疑难案件,务求慎重,所判案件都被称为公平。当时政令严厉急切,各郡国奉行时,大多务求矫饰恭敬、博取名声,以严苛核查为能;于公作为法吏,随巡按御史按部巡视,却独自采用公平、宽恕、宽和的办法,不侵害、不冤枉任何人。权相把持政权时,趋附小人争相招引天下士人,以培植私党,士人也多奔走投靠。唯独于公不私下拜访,因此任南台御史时,受到舆论重视。他巡视京营以及凤阳等仓,整顿训练将卒,严格核查出纳,都取得了成效。他前后上陈奏疏十多篇,都关系国家大计。其中最重要的是马政。起初江北各省民间饲养马匹,每年按马的繁殖情况征收赋税;如果繁殖不符合标准,还要另行购买马匹来抵赋。后来逐渐改为收取钱款输送给太仆寺,却仍令民间照旧饲养母马,百姓对此很苦恼。于公请求下令各省分别计算一年应缴马匹的数额,按照道路远近确定马价和路费,把它们折算进租税征收之中,同时让太仆寺每年验看现有马匹,再根据数量多少裁定应缴的实物或钱款。需要马匹时由官吏代为购买,随即收取相应价钱,再把征收的钱投入民间饲养母马的费用,全部斥卖母马而废除原制,不再有任何摊派。皇上赞许他的策略,于是施行。江陵失势后,有一位执掌法令的大臣某人过去一向私下勾结、牟取奸利,又与后来政事有牵连,众人虽然指责他,却不敢揭发。于公毅然上疏弹劾,列举大臣某应当罢免的情状,皇帝下旨责备于公,说这些不是他应该谈论的事情;大臣某人也终于离职。武林发生兵变,于公上疏筹划安抚整顿的办法,大意是解除禁网、广行赦免,不治胁从之人;有关部门按照他的意见核查所属人员。发生星变,他陈述天人感应的关系以及灾异发生的原因,论说十分详尽。任御史五年,声望和功业日益显著。各位官员交口称誉他时,他因脾病不能自持,请求归乡;万历丁亥年去世。生于嘉靖乙未年,享年五十二岁。于公居家廉洁俭朴,衣服、饮食和器用都不加修饰。他在乡里时,摒弃随从仪仗,与诸生、父老交游,像平日一样欢聚。遇到年成不好时,他买入谷物一百石来赈济乡人;内外宗族亲党中贫穷的人,他买田分给他们,多的有几十亩,少的也有十多亩。乡里贫民有的想要流亡,他总是安慰阻止并给予救济借贷,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于公平生修养洁白,淡泊冲和,不追逐声名利禄;自处和任官都有规矩,而外表又不拘泥于形式,可以说是有道德的仁人。官位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干,寿命也没有与他的德行相称,天道难道可以问明白吗?我读史书,东海于公审理案件时积有许多阴德,子孙显贵,封侯传世;于氏宗族大概都出自东海于公,难道是继承延平而兴盛的吗?不用说三司司法中被他平反的案件不可计数,单是那篇马政奏疏,在江北河山之间保全的百姓家庭就以千万计,难道只是一个狱吏的仁德吗?我由此认识于公,等待他的后代昌盛时再作考察。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陆公昆墓表(吕柟) 吕柟 君名昆,字如玉,姓陆,是湖州归安县丛桂坊人。父亲陆震,任庐州知府,母亲是毛氏。怀孕七个月时生下君,先天禀赋十分虚弱。长大以后,气度清朗明澈,刚强正直超过常人。成为诸生后,专心致志学习儒业,不分寒暑。等到父母相继去世,他因哀毁而瘦得骨立,悲伤感动乡里。当时三个弟弟仑、嵩、岗年纪都还小,家业也将要败落。君与妻子童孺人竭力经营,抚养教育诸弟,使他们都能入学。等到他们接近弱冠,都为他们娶了妻。于是又和最小的弟弟嵩一同在乡试、会试两场考试中名列前茅。君拜见授官为直隶清丰县知县后,更加努力施行所学,实行各种政务。对柔弱善良者像鸾凤般爱护,对凶暴强悍者像鹰鹯般惩治,各自都得到恰当处置。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巡按御史和布政司交相荐举。皇帝还特意降下诏书,褒奖他以仁爱和悦对待百姓、以清廉严明约束自己;他的父母也获得追赠。不久升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恰逢孝皇下诏求言,他于是分条陈述十二件事,都切合时政,不违背经典,很多意见被采纳。正德丁卯年间,逆臣刘瑾恣意专横,毒害士大夫。君上疏列举他的奸恶情状,被逮捕下诏狱,后来才获释。不久追究前事,又再次被逮捕,加以杖责,放归田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庚午年八月,刘瑾已经伏诛,诏令恢复原职并让君退休;于是君隐居衡山,迁居处玉屏,徜徉于山水之间,闭口不谈世事。到了今上初年,诏令下达要录用他,恰好有人阻挠,最终没有召用。君才高学博,有志于治理国家,即使身处山林泉石之间,仍然请求端正礼乐制度,最终也被阻止而未能施行。他曾亲自撰写墓穴记说:“我平生喜好义理、尊重礼法,忠诚耿介、孝顺友爱,居家处世都有规矩;接触事物、对待他人,能够洞察表里。只是嫉恶太过强烈,与当时世俗多有抵触。”当时的名公巨卿,如邹公轩、陈公仁、王公守仁等贤人,有的称赞他练达敏锐,有的认为他距离成为圣贤已经不远。唉!假如君能够充分施展胸中所学,他所建立的功业本来不可估量。可是最终只能抱着未实现的志向而死,难道不可悲伤吗?王二固侍御传(郭一鹗)

郭一鹗

王公讳万祚,字君锡,号二固,浙台州临海人。公生而色黧,体貌朴古,气骨棱厉。诸生时治经术有声,尤长于诗,修身洁行。若而年,睹公面者,佥以异日铁面柱史期之。乙未释褐,筮仕太平当涂令,甫至,先问大姓主名,邑积患者得若干人,悉法治之。诸豪有力之屏息,至革羡耗以防积猾之侵渔,严保甲以杜滨江之窃发。诸所劈画,迄于今当涂永赖。服阕补河南汝阳敷政,肃法令,门以内清,门以外春盎,亦若令当涂时。惟是汝阳重灾后,公单车问民疾苦,请命两台尽缓得巳额征,一切起运难缓者,尤悉心调停慰抚,民咸感激,勇于公赋,怯于私鬬。即中州窝访徒党甚盛,公廉访得实,不少宽假,于是习奸者如距斯脱。公用治廉平不苛,闻以异等授南京福建道御史。所至风节矫矫,弹劾不避时贵,痛斥自设藩蓠。中人每疏上,南北争传,疏至亹亹百千言,而公忠愤肝胆犹若有未尽吐,何肮脏甚也!巡城城治,奸人至引避相戒,谓勿犯铁面王。领差下江,一奉玺书从事,先访治巨室豪门,得一二羣不逞者,惩以法,绰有埋轮风采云。至犯而纤猥者,直置不问,江表益用澄清。差甫报竣,而公逝矣。惜哉,未究公之大用也。其乡良有司曁学使者素钦风节,旋举公爼豆郡邑庠间,予子一人奉祀青衿,益征士论之。公所著有《留都疏草》及《诗树瓢鸣》,行于世。

○王二固侍御疏稿序(黄汝亨)

黄汝亨

余于古人中每慕汲长孺、寇莱公、赵清献、包孝肃一辈人。我明如海忠介、庞中丞庶几匹之。而今乃得吾年友二固王子。王子性忠鲠,赤心铁面,自征拜留都侍御史。其夜之所思,昼之所无念,不以除殃席善,锄奸匡正,安社稷,保生灵。汲汲论绣斧所指,有埋轮破柱,敛手避骢之风。裁而值此荐绅比肩共戴之朝,至于水火其形,玄黄其血。士大夫弱者噤口,庸者歧足,巧者如黄,悍者如鸷。贤者仰屋浩叹,如飘风疾雨之至,而王子独立敢言,率先众正,一无所回顾。南中清议所出,盈庭之讼,视轻重,王子一出,人人不降色输心。奉九鼎者,今其疏稿若干章,具在也。素所蓄积,毕之靖献,而经术世务,洞然胷中,足以称志。展笔读其辞,披沥心血,百折九回,若惟恐其言之不畅,事之罔济者。不知者嫌其过于愤激,而其中则无。而岂惟爵禄不入于心,即一切非誉祸福,置之度外。古所称凖绳之官,直方其道者巳。识者谓王子浩气岳立,天必长永其年,以砥柱中朝,益树鸿巨之业。奈何令此人死也!王子在南中,妇人小予皆呼之阎罗。士君子称之龙图老子。其殁也,悲痛叹息之声,自负贩而冠葢如出一口。殁之前一日,犹据座批案,皆地方要切事。既殁,吾辈入哭于时,寒风腊雪,犹以敝焦纱帷所覆,布被陈絮而巳槖中如洗,至无以棺敛。同官周汪诸公检其赎锾余饷,则巳先期悉括其数下郡县,令买谷贮庾备赈济以报。嗟乎!王子介至此乎?如此而有言,岂肯尸位眊笔,含垢扬清?又岂区区以小忠小廉买名声于朝,而尽言以翘人过者?同日语哉!呜呼!王子殆以汲、寇、赵、包诸公之直节,而摅贾生、苏明允之文采。所谓千载上人,凛凛犹有生气者,王子不死矣!王子两令有德政,所作诗英辞劲骨,词人所不及,汇在别集,不具论云。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六十六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六十七

通政司

  南京通政司

◆通政司

掌司事尚书

  掌司事侍郎

  通政使

  左右通政

  左右参议

○掌司事尚书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传(实录)

掌通政司事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郑公绅神道碑(孙升)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传(实录)

实录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字允中,直隶昌黎县人。正统七年举进士,授工科给事中。景泰中升都给事中,以音吐鸿鬯,选通政司右参议。天顺初进左通政,复进通政使。成化中加兵部左侍郎,工部尚书,俱仍掌通政司事。既而加太子少保,改礼部尚书,管部事。岁余以母丧去,服除仍以礼部尚书掌通政司事。后言官所劾致仕。弘治五年四月卒,赐祭葬如例。文质人重厚有容,居家以孝称。历官四十余年无过举,其子忱亦举进士,兵部郎中。

△掌通政司事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郑公绅神道碑(孙升)

译郭一鹗 王公名万祚,字君锡,号二固,是浙江台州临海人。王公生来面色黑,体貌朴实古拙,气概刚劲严厉。作为诸生时研究经学很有声望,尤其擅长诗歌,修养自身、品行清洁。年纪还不大时,见过王公面貌的人都一致认为他将来必定成为铁面无私的御史。乙未年考中进士,初次任官为太平府当涂县令。刚到任,先询问大姓和首恶姓名,查出县中积累已久的祸患,得到若干人,全都依法惩治。各个豪强势力都屏息收敛;又革除额外耗费,以防积年奸猾之人侵吞;严格实行保甲,以杜绝江滨盗贼突然发生。各种筹划措施直到今天仍使当涂县长久受益。服丧期满后补任河南汝阳知县,整肃法令,衙门以内清明,衙门以外如春气融和,也像任当涂县令时一样。只是汝阳遭受重大灾害之后,王公乘一辆车访察百姓疾苦,请求命令两台官府全部缓征已经确定的赋额;一切已经起运、难以缓征的,也尽心调停慰抚。百姓都感激他,对公赋勇于承担,对私下争斗却畏惧退避。当时中州窝藏盗匪、访求党徒的风气很盛,王公廉访查得实情,丝毫不宽免,于是惯于作奸犯科的人纷纷逃散。王公治理政事廉洁公平而不苛刻,因声誉卓异被授为南京福建道御史。所到之处风操气节高峻,弹劾时不避权贵,严厉斥责那些自行设置藩篱、结党营私的人。他每次上疏,奏疏一呈上,南北各地便争相传阅;奏疏有时洋洋洒洒数百上千字,而王公忠愤激切,肝胆之情仍仿佛没有完全吐尽,为什么如此正直刚烈啊!他巡行城内、治理城务时,奸人甚至引退躲避,互相告诫说不要触犯铁面王。他奉命巡行江南,一接到诏书便办理事务,先访察治理巨室豪门,查出一两个聚集不法之徒,依法惩处,很有当年张纲埋轮的风采。至于触犯禁令而行为细小猥琐的人,只直接置之不问,江南因而更加清明。差事刚刚报告办完,王公便去世了。可惜啊,未能充分施展王公的才能。当地贤良的官员以及学使一向敬仰他的风节,不久就在郡学、县学中为王公设立祭祀位,并让他的一个儿子以生员身份奉祀,更加证明了士林舆论对他的推重。王公著有《留都疏草》和《诗树瓢鸣》,流传于世。王二固侍御疏稿序(黄汝亨) 黄汝亨 我在古人中常常仰慕汲长孺、寇莱公、赵清献、包孝肃这一类人。我朝的海忠介、庞中丞差不多可以与他们匹敌。如今我竟又得到同年友人二固王公。王公性情忠贞刚直,怀有赤心,面如铁石;自从被征召授任留都侍御史以来,夜里所思考的、白天所念及的,没有不是除去祸害、推行善政、铲除奸邪、匡正政治、安定社稷、保护百姓。他急切地议论御史绣斧所指向的事务,有张纲埋轮、朱云折槛、奸人敛手避开骢马的风采。正当这个荐绅士大夫肩并肩共同拥戴的朝廷,却到了水火交迫、形体受伤、鲜血染成玄黄的地步。软弱的士大夫闭口不言,庸庸碌碌的人分开双脚站立,机巧的人像黄鼠狼一样,强悍的人像猛禽一样。贤能的人仰面靠墙,发出浩叹,仿佛暴风急雨将要到来;只有王公独自站立,敢于进言,率先扶持众多正直之士,丝毫没有回顾顾忌。南方的清议由他发出,满朝的争论,无论轻重,王公一旦出面,人人都不再固守成见而心悦诚服。如今奉上九鼎般重要的奏疏若干篇,都在这里。王公平日积蓄的学问,全都用于靖国献身;经学和世务在胸中洞然明白,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展开书卷读他的文辞,只见披沥心血,百折九回,仿佛唯恐自己的话说得不畅、事情不能成功。不明白的人嫌它过于愤激,其实他的内心并非如此。哪里只是爵禄不放在心上,就连一切毁誉祸福,他也都置之度外。他正是古人所称的掌持准绳、以正直方正为道的官员。了解他的人说,王公浩然正气如山岳耸立,上天一定会使他长寿,以支撑朝廷中枢,进一步建立宏大功业。为什么竟让这样的人死去啊!王公在南方时,妇人和小孩都称他为阎罗;士大夫称他为龙图老子。他死时,从挑担贩卖的百姓到乘车戴冠的官员,悲痛叹息之声都如出一口。他去世前一天,还坐在座位上批阅案牍,全是地方最紧要的事务。他死后,我们这些人前去哭吊,正值寒风腊雪,尸体还只是用破旧的焦纱帷帐覆盖,盖着布被和旧棉絮罢了,袋中空空如洗,甚至没有钱办理棺殓。同僚周汪等诸公检查他任职期间所得的赎金余款,才知道他已经在生前把钱全部括取下来,交给郡县,让他们买谷储存在粮仓中,以备赈济百姓。唉!王公的耿介竟到了这种程度吗?这样的人如果有言论,难道肯尸位素餐、昏昧执笔,隐瞒污秽而称扬清正吗?又难道会只凭小忠小廉在朝廷买取名声,专门尽力揭发别人的过错吗?这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唉!王公大概兼有汲、寇、赵、包诸公的正直气节,又发挥了贾谊、苏明允的文章才华。所谓千年以前的人,至今仍凛然有生气,王公并没有真正死去!王公两次任县令都有德政,所作诗歌辞采英拔、骨力劲健,是一般词人所不能及的;这些作品汇编在别集之中,这里不详细评论了。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六十六卷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六十七卷 通政司 南京通政司 ◆通政司 掌司事尚书 掌司事侍郎 通政使 左右通政 左右参议 ○掌司事尚书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传(《实录》) 掌通政司事务、工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郑公绅神道碑(孙升)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传(《实录》) 《实录》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字允中,直隶昌黎县人。正统七年考中进士,授工科给事中。景泰年间升为都给事中,因为声音洪亮流畅,被选为通政司右参议。天顺初年升左通政,又升通政使。成化年间加授兵部左侍郎、工部尚书,仍旧掌管通政司事务。不久加授太子少保,改任礼部尚书,管理礼部事务。一年多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仍以礼部尚书掌通政司事务。后来被言官弹劾而退休。弘治五年四月去世,按惯例赐祭葬。张文质为人厚重宽容,在家以孝顺著称。历任官职四十多年,没有过失行为;他的儿子张忱也考中进士,任兵部郎中。掌通政司事务、工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郑公绅神道碑(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