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八十六

译丘浚 公名晟，字德明，安阳人。曾祖廷元，隐居不仕。曾祖母吴氏。祖父澄，封监察御史，追赠鸿胪卿。祖母杨氏，封孺人，追赠恭人。父亲颙，鸿胪寺卿。母亲宋氏，封恭人。兄弟六人，公居长。弟弟升，义官；昌，沙河训导；冕，乡贡解元；昱，义官；景，驸马都尉。公生于宣德己酉年九月。出生那天晚上，他的祖父梦见一名儒生快步走来向自己作揖，随后公便出生了。祖父说：“这个孙子日后一定会凭儒学使我家兴盛。”公刚会说话，便聪敏得像成年人。九岁时随鸿胪公学习，偶尔跟从四明赵先生求学，赵先生传授他蔡氏《尚书》学说，书本一过目便能背诵，刚下笔作文就很有义理情趣。回乡后补为郡学学生，刚一年便考中河南乡试，时年十九岁。甲戌年考中进士，任刑部观政，授广西清吏司主事。又过三年，奉皇帝玺书审理南畿重囚。天顺年间，推举为永平知府。不久因部使者荐举，赐给诰命，待遇没有差别。在任七年，升湖广右参政。辛卯年，遭逢鸿胪公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参政。乙未年升任山东按察使。丁酉年晋升江西左布政使。在太学时，他年纪最小，却素有高远志向，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贤才豪杰，尤其和莆田严宗源、建阳丁元凯以及厚予也有交往。大家早晚共同讲明道义，坚定地怀有经世致用的志向。考中进士后，任刑部观政。当时大司寇严厉刚毅，属官中很少有人合乎他的心意；只有公所分管审理的囚犯，复审时从未出现不同意见，他所请求的改判，往往都能符合案情和法律精神，因此深受大司寇称许器重，并上疏请求把公留任本部主事。前后经他平反而得以活命的人很多，但他从未□法□以求取声誉。出任永平知府后，□□□大，尤其用心处理民政；听说属县有不种二麦的人，便亲自劝导督促，使百姓开始享受到夏收的利益。民间有子女贫困，过了适婚年龄还不能婚嫁的，他便告谕富户，让安有才等人出钱资助，一时之间几乎都完成了婚配。公出身刑部曹官，审理案件尤其是他的长处，郡中多年积压的冤案，都一一为之伸理，百姓编有“水清镜平”的歌谣。任湖广参政时，所到之处考察举劾都恰当；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不论繁难容易，都根据力量所及去办理。改任山东后，施政大致和在湖广时一样。等到公任按察使时，揭发、查获奸邪隐伏之事，几乎使坏人无处容身；然而严厉而不苛刻，评论者认为这才符合宪司官的体统。他的施政大略就是如此。公幼年侍奉鸿胪公受教，后来在河间继续学习，再进入太学。鸿胪公仁厚，是位长者，非合乎礼法的事从不去做。公从家庭教育中受到熏陶，侍奉母亲尤其尽孝。在山东任职时，曾把母亲迎来藩府奉养。不久，都尉君把母亲迎回京师。后来公任长官，恰逢都尉君奉持节册封，道经齐地，便奉太夫人乘船到齐河。公出船迎接母亲，又在官署中建萱亭奉养她。公对各个弟弟极为友爱，有弟弟学习经学，公有空便为他讲解指授。对都尉君尤其关心，常对人说：“这个弟弟天性极其孝顺，器量见识非凡，日后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当时都尉君还没有被选为驸马，人们都佩服公的先见之明。鸿胪公丧期期间，服丧期满后，都尉君因事出使山西，路过家乡，兄弟六人一起在祖坟瑞芝堂同被而眠，分韵赋诗，结集成帙。唉，像公这样的人，他的人品、家世、德性和才调，当今世上哪里还有呢？公生于己酉年，到这时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江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秦公□□□□》（倪□）

译倪□ 公名夔，字廷韶，姓秦，别号中斋，是宋代淮阳先生秦少游的后裔。秦先生的儿子湛任常州通判，于是家籍定在常州，遂成为无锡人。曾祖名彦和，祖父名季升，曾任兵部上事；晋升武昌知府的景旸，是公的父亲。母亲殷氏，封安人，追赠恭人。公几岁时便以聪颖闻名。武昌派他跟随楚府伴读，他和余季枢交游，后来在东平知州刘超远门下完成学业。天顺己卯年考中京闱乡试，庚辰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南京兵部武库主事，升职方司员外郎，再转任武库郎中。成化壬辰年出任武昌知府，因母丧离任，服丧期满后转任江西建昌知府。乙巳年升福建右参政，丁未年升江西右布政使，随即因病退休。公开始做官时勤勉奋发，从不懈怠，有志于建立功业。他任武库郎中时，就上奏革除隶卒中冗余的人员，以杜绝请托，这一措施至今仍使百姓受益。他在武昌任职时，地方广大、政务繁多，而且藩司、按察司都在此办理事务，常常互相牵制。公到任后，首先铲除奸恶，扶植善良，督促农耕、积储粮食，创设养济院，制定均徭法，一心爱护百姓，唯恐有所不及。巡抚都御史繁昌吴公、永新刘公先后到任，都以礼敬重公，并把他的均徭役法下发各郡施行。一次祭神到江边，看见一名妇人双手反绑投入沙中，气息将绝，过了一会儿才稍微苏醒。盘问她，她说：“我是杭州人柳氏，随丈夫在外经商，盗贼抢劫并要侮辱我，我拒不顺从，因此被投入这里。”公立即把她收置在隐蔽处，查出盗贼踪迹，依法治罪，把妇人送回家中。优伶李昆住在长沙，见陆氏女子美貌而又有很多财产，便想尽办法把她弄到手。女子的族兄来参加秋试，把事情详细诉告给公，公审理后依法惩处李昆，使女子回到陆家。因此巡抚、巡按以及藩司、按察司长官交相上疏，称赞公的政绩在湖南第一，正准备旌表提升时，公因父母丧事离任。在此以前，郡中各种物资都从市场采办，长期不给商人付钱，百姓因此怨恨叹息。公查阅库藏，发现以赃罚名义收存的银子若干两，便全部分发给商民，欢乐之声震动街巷。有人说：“公将要离任，应该把剩下的私自留下。”公愤怒斥责他，把银数全部登记造册，放回原处才离开。百姓甚至攀住车辕，不忍让他离去，民间传有“均役平讼”的歌谣。他在建昌任职时，百姓尤其喜欢诉讼，公像治理武昌一样治理他们，百姓才都畏服。广昌县有一个何姓人家，和县令有嫌隙；其他百姓将要起诉县令，县令怀疑是何家指使，便暗中让人首告何家的罪恶，秘密逮捕他们，按最重的刑法论处。何氏族人向公申诉，公对此感到怀疑，询问相关人士，有人说：“这是冤案。”于是公逮捕诬告者，责问他说：“你怎么能够严重诬陷清白的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只管按实情说出来，否则你也会获罪。”那人流着泪说出实情，何氏于是免于死罪。吉水彭、伍两大姓互相上奏诘问，被逮捕的有一百多人，案件多年没有判决。宪司、按察司把案件交给公处理；他选择一块空旷地方，让双方相隔数丈，各自站在一根木桩旁捆住，使他们不能互相靠近私语。于是依次审讯，供词有矛盾的，就加以拷打。不满一个月，便完全查明了案情。案件审结后，百姓认罪服法，听说的人都感到痛快。他审理瑞州的案件也是这样。公从小爱好学习，各种书没有不读的；作文下笔动辄数百字，滔滔不绝，没有阻滞。诗歌清新秀丽，有唐人的风格。书法学习赵松雪，敬仰前代贤哲，所到之处都考察寻访遗迹，修复兴举废弛的事业。他在武昌重新修建张乖崖祠、修葺黄鹤楼，在建昌恢复李泰伯、曾南丰祠，安排都很有章法，劳役没有牵累百姓。遇到山川佳胜之处，登临怀古，便写成赋咏，作品尤其多。他性情刚直，赞美善行、憎恶恶行，一点也不苟且，所以平生交往的必定是清廉耿介而有文才的人。他以信义对待同僚朋友，对乡党、族人、姻亲则和善而有礼。平日生活简朴，从不轻易涉足官府。殷恭人去世时，他没能亲自为母亲含殓，每当谈及此事便悲痛不已。他侍奉武昌公恭敬爱戴、无微不至，在金陵、建昌任职时都把母亲迎来奉养。等到退休归乡，母亲还健在，于是他在九龙山下建成五峰草堂、天全亭，又在住所建隆寿堂，每天和两个弟弟早晚陪母亲在其中游玩。武昌喜欢谈诗，也喜欢登山临水，每逢良辰胜日，必定邀请文人墨客，亲自扶杖穿鞋陪同，乡人都以此为荣。这样过了数□，到了□公哀□过度，病情又□危急，于是握着两个弟弟的手，索取笔来，只写下自己不能亲自襄助大事的遗憾，此外没有多说，最终于弘治乙卯年十二月去世。他生于宣德癸丑年五月，享年六十三岁。著有《中斋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江西布政使司布政使祁公顺墓志铭》（张元祯）

译张元祯 通奉大夫、江西布政使祁公在任上去世。南京翰林院侍讲学士、南昌人张元祯，和公同年中举且交情深厚，遵照朱子的葬礼，为他撰写墓志。公名顺，字致和，号达庵，又号巽川居士。他的先祖是宋代银青光禄大夫某，从南雄迁到今天东莞的瓈涌。曾祖以泰，祖父振宗，父亲秉刚；因为公的显贵，追赠父亲为户部员外郎。母亲卢氏，也因公的显贵封为太宜人。公生于宣德甲寅年，十七岁考中乡试。天顺庚辰年考中进士，列在首甲；因姓名都接近皇帝的上讳，改置二甲第二名。壬午年授兵部主事，向东镇守山海关，代任期满后转任户部，参与主持会试，屡次升任员外郎、郎中。成化乙未年册立太子，奉诏出使朝鲜。不久升任江西左参政，刚满三年晋升右布政使；任命诏书尚未下达，却因办理岁币之事受到牵连，降任贵州石阡知府。壬子年遭母丧，服丧期满后升山西右参政。乙卯年升福建右布政使，不久转任江西左布政使。镇守山海关时，廉洁的声誉很快显著。出使朝鲜时，诏书到达，朝鲜国王按惯例在郊外迎接却不下拜，公依礼晓谕，他便下拜。随行的宦官平素进行贸易，数目常以万计，公全部屏退；对方供奉的女乐、馈赠的金帛，也都挥手拒绝不接受。天子嘉奖了他。他在石阡尽心任事，使蛮夷逐渐习于礼教。自开国以来，才开始有人由科举登进士第；当道多次以他的政绩荐举。他听说士民不愿让他离任，便争相解下公服腰带，表示对他的思念。他再次任职江西时，处理政务秉持大体，公堂上没有烦苛琐碎的诉讼，恩惠施及很广。公帑从不滥用一文钱，到他去世时，剩下可以私有的金钱数千，而妻子儿女竟至于缺粮。他两次被廷议举荐为都御史，只因缺少内援，都没有成功。他学问广博，但要旨只在修养身心。平日从不随意谈笑，辞去官职后，奸诈狡黠而想要放纵的人都畏惧不敢妄为。他任官不推辞劳苦，始终惶恐，唯恐有负于君主和百姓。著有《巽川集》《使东稿》《冷庵翠渠倡和》和《宝安杂咏》。《江西左布政使陈公策神道碑》（邵宝）

译邵宝 陈公名策，字嘉言，别号蓉湖，世代居住在无锡。曾祖寿益、祖父友文，都收敛德行，隐居市井。父亲野葵翁璲，慷慨正直而宽厚，喜欢读史传，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因陈公显贵，追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兄弟五人，公排行第二。公幼年便有非凡资质，读书进步很快。以平民身份应试，父亲去世后，长兄荣有旧债，把房产让给公；公代为偿还不足部分，又添补了钱。人们说：“真有义气！”但有人担心他贫困，他回答说：“难道我不能靠写文章谋生吗？”于是请他授业、送贽礼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用所得供养母亲王太宜人。弘治己酉年考取乡荐，癸丑年登进士第，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擢升为江西饶州府知府。过了四年，调任浙江严州，擢升福建左参政，又破格擢升江西左布政使。他任官共若干年，任主事时监理通州仓，有权贵宦官扰乱法令，他直言抗争而不回避。后来监理徐州仓，法令更加振肃。任郎中时，三边不安，军费浩大，公凭借敏捷干练奉檄前往江浙、广东三大藩，督催拖欠，查访丰歉以及侵吞损害者的姓名，施行通融办法，不到一个月便筹足了。他又依法处理纲运解送之事，共计若干万，都用来救济边地的匮乏。陕西告急，朝廷命侍郎顾公前往筹备兵粮，公随同前去。顾公与公共同商议，彼此互相采纳意见；到长安后，公掌握要领加以治理，不几天草料粮食便逐渐积聚，将士争相振作，敌人于是向北逃走，不敢渡河。这时公听到母亲太宜人去世的消息，便回来服丧。逆瑾借着微小事端在某月逮捕公，不久事情真相大白。公到饶州时，姚源洞的寇贼与官军相持已经五年了。公查清实情，更新约束，凡行动只求便利，释放了若干被滥捕的人，便单骑进入寇贼巢穴，向他们说明逆顺和祸福，使他们投降。后来公入朝正议而离开郡府，洞寇又起；朝廷正要发兵南下，公恰好回来，先遣部队进入犂壁山扎营。夜里忽然大惊，士卒都披甲喧哗，公躺着不起；过了一会儿稍稍安定，连续交战数日，寇贼败散而去。公认为山洞偏僻遥远，奏请设置万年县，此后不再叛乱。政务稍闲时修撰郡志，郡志之外还搜访名胜，作诗咏之，共若干首。内翰陆先生深为赞赏，说：“这不就是古人观风采诗的遗意吗？”公调任之事，大概是因为桃源再次叛乱，追究抚治者的责任，所以压低了他的功劳；但他的恩德留在郡民心中。公离任时，人们援引王梅溪、陟夔的旧事，截断虹桥挽留他。严州所属地区有银矿，一经开采便互相争斗。公说争利而杀人，并不是生财之道，于是命令严加封禁。他处理政务总是把握大体，不屑于琐细事务，在感慨今事、凭吊古迹方面也很有余裕。他所怀念的大事中，有登临富春山、修缮子陵祠。祠中有希范堂，他作赋，前后大约九个月。福建的任命也在这时到了。当时汀州、漳州的寇贼正盛，镇守、巡按举荐公前往征讨。途中经过同安，巨寇苏世浩势力尤其猖獗。公首先招降了他，便带着他来到汀州、漳州。汀州、漳州士气受挫，榜文到达的当天，先投降的人争相出来拜见公。公于是抚慰并劝谕他们说：“我想把你们的田地、住宅和亲属归还给你们，你们难道反而想让自己的肉喂鸱鸦吗？”众人都叩头说：“公推诚相待，我们心里明白，和过去那些用欺诈统治我们的人不同。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生命尽头了，哪里敢不以死相求。”公把他们全都遣返，汀州、漳州于是像原来一样安定。省城军士因前任政令发粮超过期限而喧哗，情状如同叛乱；在乡的三名达官出来阻止他们。军士不相信，说：“一定要得到陈参政的榜文。”公担心他们反复，没有立即发给，只用利益诱使他们的党羽离散。首领擒获后，其余人一概不追问。省城因此无事。公认为百姓苦于紧急征发、军队又乐于及早领取粮饷，祸乱正由此产生，便上疏请求每年留存余银九万两，作为军饷储备。论功只加俸一级，于是升任江西布政使。左公到达宸濠时，宸濠虽已被押上槛车，但地方尚未安宁。公既已使逃散的党羽离散，便整饬城墙，谨慎清点府库。又因地方凋敝特别严重，请求拨银数十万两赈济余下百姓。己卯年废止科举，士人有才华滞塞的叹息，公请求壬午年按两倍名额取士。藩府各坛庙的祭祀没有主管，请求把它们归属布政司管理。这三道奏疏都得到施行。在布政司东面建造鼓楼，改建宸濠所修的阳春书院为贡院。圣母北上，船经过九江，公前往迎接，使她所需之物没有缺少。到壬午年扬屋之事办完后，公自顾身体疲惫，便急忙上奏说：“臣充任方岳之职，年纪已六十，又正逢衰老多病；如今不离职，妨碍贤能之人的罪责，哪里能够逃脱。”奏疏上呈后，吏部请求按致仕成例办理。公得到诏命后，浩然南归，整天默默坐着，家人侍奉在旁，只见他胡须萧然罢了。公在户部和郡府任职时，共三次受到赏赐，每次受赏都感叹说：“我凭什么配得上皇上的恩德？”他监理徐州时，□□；哥哥的两个儿子贫困，公分别把房屋和田产给了他们。平日待人推诚相见，任事不树立高岸，□□；遇到大事则酬答安抚周密，行动往往切中时机。他素来喜欢吟咏，李文正、吴文定、储文懿诸公都极力称赏他。尤其擅长程文，福建、闽江两省乡试所刻的文章，都由公参与删改。著作有若干卷稿本。《江西左布政邢公珣墓志铭》（严嵩）

译严嵩 邢氏的先世是河间人。有一位名弼的人迁居当涂湖阳，他就是始祖。曾祖名震，祖父名纯，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愚，追赠南京刑部主事。公名珣，字子用，最初考取进士，任南京户部主事，改任刑部员外郎，任郎中后又改任户部；因忤逆瑾，被削职为民。逆瑾败亡后，重新起用，授工部官职，前后都任职留守署衙，声名渐盛。擢升为赣州府知府。赣州地界接近闽、广，岭山高峻险要，盗贼很多。有满总等大盗，公以诚心劝谕安抚他们，他们率众来降；公授给他们房屋，发给牛和种子，使他们居住耕作，并增加犒赏。其他盗贼起事后，公便借助他们抵御盗贼；修订古代乡社约法，大规模整修学宫，整饬周元公、赵清献的祠庙，文教于是兴盛。正德丁丑年，南安、龙川群盗纷纷扰乱，占据横水冈、左溪等洞。恰逢调来楚兵征讨，公制定方略，督率士卒，全部捣毁平定。己卯年，逆濠派使者携带重金，诱使满总率兵相助；公擒住使者，向公说明此事。公说：“我本来就整练兵马、聚集粮饷等待他们，你们想怎么办？”众人都叩头，愿意亲自效力。当时都御史王守仁、知府伍文定在吉安起义，公当天便统兵前去会合，驻扎在樟树镇。当时征调各郡的军队还没有到，公说：“贼军虽然已经出城，却担心我军从后面袭击，所以停留不前。现在必须迅速占据南昌，否则贼军返回重新入城，仓促之间就难以攻下了。”于是立即拔营出兵，三日三夜赶到南昌。各路军队入城后纵兵杀人，公向王公说明，请他下令禁止，军队才安定。宸濠到了安庆，听说城池被攻破，又返回驻扎黄石渡，抵抗我军。当时伍公的前哨刚交锋便失利，公仓促驰援，亲自执旗指挥军队前进，刺杀贼军首领，追杀数十人，贼势稍稍退却。各路军队隔江列阵，当时南风非常猛烈，公远望贼军在下游，船只首尾相接，说：“这难道不能采用赤壁的策略吗？”于是把苇束捆连并灌油，划小船逼近敌军；火炬举起后风势助长，烟火遮天，贼军大乱，溺死者互相枕藉。宸濠于是被擒。事情传到朝廷，诏令立即升公为江西右参政。当时城池刚被攻破，民众和财物都受到创伤，又遭水灾；二三名权贵宦官长期驻兵，贪婪暴虐更加惨烈。公安抚百姓，筹划治理，十分劳苦。今上登极后，首先议定赏格；言官说公等纵容部兵杀掠过多，议论久久不能决定。公也多次上疏请求退休，于是诏令升公为左布政使并致仕。公归家后，口中不谈功劳，有人询问也不回答，闭门玩味经史，自得其乐。公修订家谱，购买田地设置义仓，以救济族人的贫困。对久已湮没的先人墓地，都立碑标识。公性情刚正耿介，少有人与他合得来；但待人以诚，有君子、长者的气度。文章典雅充实而精确。著有《采芹余兴》《北行纪事》《秋台小纪》《忧居归间》二录、《水曹日记》《章贡杂稿》《江藩随笔》《归田野语》，收藏在家中。生于天顺壬午年七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一岁。《江西左布政使徐公琏墓志铭》正德年间，宸濠暗中磨刀，劫持守臣，起兵逼近留都，窥伺神器。大中丞阳明王公首先倡议义师，袁守徐公听到变乱，在吉郡拜见王公，发誓讨击叛乱者。回去后聚集五千人，跟随大军攻下豫章，击败宸濠，于是与王公商议追击宸濠。宸濠攻皖城不下，侦知豫章失陷，便返回。双方军队在黄家渡相遇，当时宸濠兵多，我军兵少。王公命公冲锋破敌，公与吉守伍公、虔守邢公、临守戴公合势夹攻，宸濠败退逃出十余里。宸濠悬重赏激励将士，又调发九江、南康军队增援。我军拼死作战，宸濠大败。王公于是督促伍公用火攻，邢公攻击左翼，公与戴公从右翼出击，贼众奔散，宸濠被擒。凯旋时，万人举手加额，江南于是安宁。交战时，公有两日身体不适，却四日不解甲；共获贼首一千零二十八颗。王公上疏把公与伍、邢、戴列为首功。过了一年，仅晋升左参政。不久，议定叙功升两级为左布政使，回家等待缺额。又过一年，致仕的诏命便下来了。赏赐本来是用来酬报功劳的；平定乱事的军队，是王公倡导，而公实际辅佐完成的。他的赏赐不但没有增加，反而被废止削夺，这是为什么呢？功劳建立后便有人嫉妒，事情平定后便谣言四起。当时王公已经封伯爵，两次以公等功劳为辞推辞封赏。伍公也将升为大中丞，请求把自己的职位让给公；这大概是因为两位公都共同出力，也深知公的缘故。宰霍公、宗伯黄公都上奏说功劳应当得到赏赐。皇上命柱史王镐核实上报，最终都没有得到答复。公的功劳从此更加显著。公名琏，字宗献，别号玉峰。世代是武邑人。高祖汉臣，曾祖伯能，祖父敬，都没有做官。父亲浩因公显贵，封为户部主事；母亲赵氏，封太安人。公自幼仁厚聪颖，以古代贤哲自我期许。弘治乙卯年考取乡荐，己未年登进士第，授民部官，掌管京仓，监理临清税务，总理辽东储备。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名。出任严州知府，三个月后遭父丧归家，服丧后补任袁州，再次到任便革除积弊，摧抑奸邪，扶植善良，以此教导百姓重义；慎重武备，严格检阅，以此教导百姓勇敢。因此变乱仓促发生时，他屡屡能够立功，是因为平日已有谋划。退居后善于自我韬晦，绝口不谈功劳，每天吟咏，以文辞典籍为乐；诗格高古，不写浓艳的语言。著有《玉峰集》十五卷，五言诗五卷，选编《唐三体诗》三卷，编《群书纂要》一百九十六卷。享年七十七岁。《江西右布政使顾公梦圭志》（归有光）

译归有光 公名梦圭，字武祥，世代居住在昆山雍里，所以以此为号。高祖名良，曾祖名恂，都因文康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父名宜之，封山西道御史，是文康公的兄长。父亲名潜，曾任御史、马湖府知府，进封中宪大夫。顾氏自中宪大夫起才有人登进士第；文康公官至台辅，而公父子仍世代登科，在当时显贵。公开始做官时年纪尚轻，授刑部浙江司主事，改南京吏部稽勋司主事，升验封郎中。适逢诏令下求直言，公上疏陈说六件事，都是当时政务的要点；其中罢除中官镇守一事，后来为当世施行。高陵吕仲木、吉水邹谦之，都是海内名流，都推重公。公曾与吕公泛舟清溪，公也欣然自认为得到知己。擢升广东布政司参议，行部到遂溪，途中口渴，县令跪着献茶；公知道县令贪婪，不接受，终于弹劾罢免了他。海北有平江、青莺、杨梅、乐民四处珠池，诏书催促采珠非常急迫，公上疏说：“海面上的珠池，先朝通常十五六年采一次，有时十年采一次，才得到美珠。近来三年采了两次，珍珠已经耗竭。珠蚌生长繁殖本来就很困难，采得越频繁，所得越少；不积累很久，就不能得到美好硕大而繁多的珍珠。每次采珠都要动用数以万计的船筏和兵夫，往来海上，因而容易成为盗贼。近年大盗黄山秀，大概就是因珠池而起。蜑户接触瘴雾和腥气，往往死亡，尤其值得怜悯。海北屡遭饥荒，凋敝尤其严重；劳役不停，还将发生其他忧患，这不是国家的福气。请下令停止采珠，保养珍珠的来源，以宽缓民力。”奏疏上呈后，文康公看见大惊说：“为什么要这样惊动皇上，介入此事呢？”奏疏下交有关部门后被搁置，不再上奏；但两郡最终还是买珠充贡。陶都御史谋议剿灭山西傜族，腾空其地，用新民填充，援引韩襄毅公的旧例。公极力陈说傜人不宜全部杀掉，而且新民害怕被他们吞并，土兵也厌恶徭山荒凉，那里必定不能居住。韩公当年是在廉州被流贼残破之后招新民填补空地，而廉州之地都是平原，不能与今天相比。陶公最终听从公的意见。不久公升任江西左参议，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升山东按察司副使，改任河南提学，以品行义理教导士人；高才生文汴人称赞他。适逢郊庙大赦恩典，晋升阶为中宪大夫。这一年天子车驾经过安陆道，河南全省官员都出迎；而公奉诏镇守，宗室中只有亲王可以到行在朝见。公把诏旨张贴在省门，宗王以下都比平常更加收敛。升任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福建多连绵山岭，公冒着炎热瘴雾，行部一千多里。寇贼劫掠连江，从浙江进入寿宁；寿宁群山起伏如波涛，官兵到时贼人便散藏在百姓家中，忽然无影无踪，官兵离去后又出来。公到达后查问出他们藏身之处，将其全部捕获。那年冬天又有浙江贼人从车岭进入松□，劫掠崇安、建阳。公到建宁，又捕获当地土贼，贼乱这才平定。大致说来，福建人因用钱财供养贼人，所以贼人得以被故意放纵；公掌握了其中要害，并非只是兵力所能完成的。擢升本省按察使，升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宁时病发，上疏恳切请求致仕，得到准许。公任福建按察使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挠；但高御史苛刻严酷，州县官员遭受□□，没有谁能够幸免。朝廷舆论归罪于高御史。高御史知道公已经离任，便想弹劾公以自□□□，但没有得到答复，最终高御史反而获罪被贬。公为人敦厚稳重，不善于把话说出口；所到之处□户读书，完全没有其他嗜好，日常供养自己如同寒素之士。公孝顺友爱，恭敬谦逊，乡人称赞他的厚德。公在汴州任职时，文康公正掌权用事，人们都料想他会被迅速擢升。等到福建藩司的任命下来，没有不叹息的，都说公没有攀附家族势力来升迁。然而他年少登科，喜爱文学，本应处在清华之地，却长期滞留外省，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北河摇船的人喊着‘腰弯折’，这是如今人们用来比喻两司官员的话。”可见他并非没有怨望。虽然官位尊崇，掌管一方，仍在壮年便解下官印，优游于山林之间。他又有儿子，都才俊，能够继承事业；世人仰望他，认为不可企及，但他最终默默无闻，未能自得而去世。唉！世上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大概很少，他们所遭遇的际遇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悲吗？《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徐公中行墓碑》（王世贞）

译王世贞 徐公名中行，字子与。徐氏所受姓氏的来历，详见韩愈所撰《偃王庙碑》；徐氏家族本是凤阳人。洪武年间，进五迁居江南长兴，于是成为长兴人。进五生享六，享六生农隐，有五个儿子，最小的被封为刑部公某。刑部公以儒者的品行显名于乡里，娶许安人为妻，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公。公生来聪颖警敏，十几岁便能学习举子业，还旁涉古文辞。十六岁在县里应试，县令黄光升非常惊异，认为这是国家的栋梁。不久进入县学，和诸生交往没有多久便考取乡荐，于是继续游学南太学，更加专攻古文辞。公面白，容貌俊美，眉目如画，能饮酒，擅长诙谐谈笑；所交往的无不是贤能豪杰和长者，因此在公卿间声名很大。过了十年才考取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公既因文章有声望和实绩，尚书顾应祥又是他的外舅，十分赞赏他，曾私下说：“你的学业足以凭此成名；如果一定要舍弃它而趋向古文，那么不如到其他曹司去。”郎官李攀龙又说：“在下王世贞虽年少，也只能排在他之后。”公从此与我们二人交情深厚，同年中的梁有誉、宗臣、吴国伦也都来与他切磋。公于是把旧稿全都烧掉，从此诗歌不是开元以前的，文章不是东汉、西汉以前的，便不再写作。恰逢郎官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严嵩判处死罪仍被拘押，公常常在携带粮食之间抽空去慰问他；谈话慷慨激昂，叹息流泪。杨君对公说：“不要进来，进来就会产生祸福得失。若有得失，严相一定会舍弃我而与你结仇。”公□□不顾这些。而太宰李默素来善于了解公的文章，拟让他进入内阁掌管两制，未能实现。给事中、御史有缺额，拟由曹郎调补公，名单列第三，又没有成功。公想到父母年老，便上疏请求调任南曹以便奉养，朝廷答复知悉。适逢裁决江北事务，便开辟便道回家省亲。不久升员外郎，事情办完回朝，转任贵州司郎中。当时杨君已经获死罪，扶丧归乡，公解囊追送赙金。严相于是窥伺曾经资助杨君的人，太宰又受流言影响，把公交法曹审讯；公所受刑罚稍轻，诏令却不许。公常常自念：“太宰了解我，我若以法律报复他尚且不可；如今又不能以法律报复，我把自己看成什么人呢？”然而严相更加不喜欢公。不久公奉命审理江南狱案，大小案件都根据实情处理，救活的人以数百计。案件尚未办完，便出任汀州府知府。公到任后，广地寇贼萧五率领万人突然来袭城外，男女争相逃入城中，守城者却关闭城门，有人因相互践踏而死。公急忙告诫不要关闭城门，亲自坐在城门前，牵绳分开道路，使男子走左边、女子走右边，依次入城，只命令远处的侦察兵戒备而已。各县县令都接受公的教导，整顿军队登城防守，贼人无法攻破，便撤围而去。指挥董珖筑垒拘禁男女数百人，公带一旅兵解除拘禁，全部释放欠俘。公估计贼人将逃，逃走必经高吴道，便让武平县令徐甫宰伏兵拦截击破，擒获其首领。不久论功时，徐县令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公又估计山海间的寇贼不会断绝，而三图处在交通要冲，便议论筑城，派一名通判控制治理，得到批准。从此寇贼更加解散。汀州一切安定，公入朝考核政绩刚结束，便遭刑部公丧，办理丧事因过度哀毁而闻名。后来补任汝宁府知府，治理方式如同在汀州时。伊王仗恃皇帝宠爱，修筑城墙以及其他违法之事很多，公应当前往会同勘察，人们都为他担心；但公因此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公和缓地陈说数句利害，伊王惊惧听从，立即拆毁城墙并减省各项违法之事。大滑县中通判何君因执法被捕，何君守义不肯受捕，缢死。那个奸猾之人仍横行自若，公将他捕获，交给李汝人，李汝人对此感到痛快。公两次治理郡府，都能使赋税公平，并且抵制其他横征的赋税；他的治理以经术为根本，稍加教化，使人遵守礼节。在汀州祭祀过去死于事变的指挥王月糈，以及故孝子丘文岐的儿子；在岐山修筑天中台，另立何仲默祠。闲暇时到学宫考课，教授弟子文章义理，表彰奖赏其中卓异者。京官朝廷进行大规模考察官吏时，公先前因升迁，后来按考察规定本不应再察，但严嵩仍掌管考察。等到公应当降职时，士民拥车遮道，为公设酒饯行，边哭边诉说，整整一天不能出发。起初公估计东郭河堤岸容易崩塌，修堤防护，工程尚未完成便听到诏报，说：“我不敢让事情半途而废。”堤坝完成后才辞职。公任汀州知府入朝觐见时，临行落泪对巡按、按察官说：“我曾想修筑右郛城墙，以防备不可预测的祸患；又想开凿河道，使两汀之水的汇合处迂回，并减小支流和水势，以完善城池形胜。但都因力量不足，尚未举行便以失职向汀州人谢罪，而如今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明公或许可以把这些告诉后来的人。”后来杨守世芳修筑右郛城墙，金守立爱开凿河道，都完全依照公的主意，因此两郡百姓思念他，立碑纪念；曹司空亨、汪司马道昆记载了这件事。公归家后，早晚侍奉母亲许安人，和乐安适。公有两个兄长，长兄中孚早逝，公便抚养并教育他的儿子咏。次兄中和贫困，公把自己的田地房产分给他。内外亲戚姻亲有□□□□□□数十人。公生性喜爱宾客，宾客常常坐满厅堂；所□只有垒□的饮食，随时设法置办，从不追问来源。家中的童仆也喜欢宾客□□，以此使他们欢乐。公希望借此稍稍自我排遣，即使只能勉强缀成韵语，或操持一□□。有人问公衣服，便给衣服；问公食物，便给食物；问公所用的荐席，便给草席。书信有时多达几十封，公也不厌倦，因此更加困顿。太夫人从容地对公说：“你难道不考虑将来吗？如果你不幸去世，而皇上英明决断、正直之臣重新掌权，却不能及时为你洗雪冤屈，你应当努力图取功名以自我效力，怎么能局促地住在苕水岸边一间小屋里呢？”公受到感动，便前往吏部参加选任，才六天就得到长芦转运判官的职位。任判官三个月，升瑞州府同知。许安人高寿去世，她的讣告与任命文书同时到达，公奔回家，悲痛得几乎气绝。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母亲在地下的恩德，便请李攀龙为她撰写墓志铭，而王世贞为公作传。当时少师徐公与太宰胡公在朝廷内都看重公，想超擢为山东按察佥事，并且想调任公掌学政；恰逢听到丧讯，事情才停止。服丧期满后，补任湖广巡抚，驻武昌；武昌是湖广首府。

译积压的案件堆满了，公精心剖析，立即洗雪了陈氏的冤屈。柯彩凤是湖盗停泊船只的巢穴，公出其不意袭击并杀了他。审理案件时搜出他积存的粮食和隐藏的钱财，用来赈济饥民，救活的将近万人。江南、江北渡河困难，公规定渡船价格，责令渡夫不得横索；有人溺死，官府便置办棺材安葬。溺死而不上报，便治相关人员的罪。黄鹤楼毁坏，公筹划利用废殿的材料重修，但缺少梁栋。不久江水上涨，几根大木随水漂下，正好用来建楼，楚地人都感到惊异。积功升云南布政司左参议，不论寒暑都不间断地行部；出行便用什伍法训练士卒，入内则宽衣延请儒生讲论经艺，文教因此焕然有序。因祝贺万寿前往京城时，把随身携带的数千卷书全部留在公库。升福建按察副使，继而升本省右参政。有七十家狡猾而侵蚀军粮的人，公查清他们，按罪轻重分别受谪罚。从此军粮充足，不因出纳而困乏；过了一年升任按察使。公三次治理福建，政务更加熟练，年年审判案件，逐渐平定。城西有积水百顷，一座山盘踞其中，公于是捐出俸禄修建亭榭，营造胜景，沿堤种植桃李，轻装缓行，与同僚随从举杯赋诗。福建人指着那里说：“使君何必减损山荆□呢？” 公主持乡试，所得多为名士，所录文章中有传记流传。入朝觐见完毕，升任江西右布政使。右布政使事务较简，往往可以高卧，而公独以精勤著称。不久升任左布政使，布政司管辖郡府十余处，管理三王国以及国子、侯爵以下的禄食供给，每年费用以千万计；其他各地来请示、质询、平议、考核，顷刻之间有数百件；造访台使、接待宾客、供应馆舍和粮饷，没有一天空闲。公谈笑自若地应付，众人都叹服他的神明敏捷，但其实已经精神耗损。有一天，宗室中有人发生争斗，双方互相揭发隐私。公想设法保全他们，却没有办法，忽然头晕不能说话，升堂回到正寝，半夜去世。他的属官以及右使张公等赤脚赶来救治，但已经来不及了。中丞刘公巡视到此，公家贫穷不能办理丧事，便与张公商议捐出公帑，买上好棺材入殓。此时公的弟弟世懋正在南康分理事务，惊闻消息后奔来，一日一夜赶到，尽力筹办沿途费用，才使灵柩得以归葬。公的灵柩归来时，各位王子、侯爵及其僚属，以及郡中荐绅大夫，都穿白衣几乎痛哭；他的吏员士卒在街巷哭泣；老人、妇女和儿童拥在路旁野哭。灵柩所经过的道路，各地守令、师生没有不祭祀的。公的宾客和交游遍布天下，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呜咽悲□，说：“公为什么竟会死去？公还没有儿子。”不久又说：“公可以死而无憾了；即使没有儿子，也已经有儿子了。”这是说他的德行已经成就，声名已经树立。公孝顺友爱，敦厚和睦，宽厚而有长者风度；言语中只有赞美，没有诋毁；轻视钱财，乐于施舍，不私自积藏；广泛爱护众人，亲近仁者，时间越久情谊越深。他郑重对待李攀龙，终身不敢把自己当作朋友而借此求进。我们这些人，如宗臣、梁有誉早死，李攀龙高傲简约而少与人交往，吴国伦和王世贞又不能忍受别人的闲言碎语，而王世贞性情疏放，即使写文章的人也想借机发泄；唯独对公没有一句非难。因此有人称公为“醍醐”，又称为“国老”；意思是他和美甘醇，又能调和诸事。公的诗格调高雅而声调超逸，近体诗宏伟华丽、悲壮动人，读来令人精神振奋；文章情趣步趋古人，成就卓然。有《青萝馆集》《续集》约十卷，《天□山堂前集》若干卷。卒于万历戊寅年十月，距其生于正德丁丑年，享年六十二岁。◆参政 《江西左布政使司左参政公正墓表》（张元祯） 《江西布政司左参政赵士贤墓志铭》（李东阳） 《参政董朴遗□》（《耿恭简集》） 《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项公经行状》《江西布政使司左参政赠光禄寺卿钱公泮墓志铭》（文征明） 《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陶公大年墓志铭》（陈所蕴） 《江西左布政使司左参政公正墓表》（张元祯）

译张元祯 君名正，字以中，号介庵。家世出自山西泽朔。祖父奉宣德年间始登记为锦衣卫籍，居住京师。父亲善，母亲常氏。父亲由进士出任元城县令，召回朝廷授监察御史，先后奉命巡按河南、江西，升浙江按察司副使，不久因连累获罪，贬为柳州同知；随后遭父母两丧，改任汝宁，升任荆州知府。被举荐为河南右参政，尚未得到答复，旋即升任江西左参政。元城是事务繁剧的大县，诉讼繁多；公刚到任便惩办其中最严重者，每天勤于审理，案件没有滞留。县中每年有水患，他忧虑此事，亲自查看地形，多方疏浚堵塞，甚至忘记昼夜，最终依靠这些措施安定下来。秀藩就封时，侍从多有横索，唯独到了元城便收敛不敢放纵，费用比其他县省下七八成。公任御史把握大体，举劾多针对当时政务的急务，不在琐事上纠缠。等到出巡三司，贪污者往往闻风屏息逃走，被斥退的吏员书手以千计。曾核查边地储粮，完全清除积弊，不管其中有没有权阉和权势人家的子弟。江西年年遭饥荒，福建盗贼又起，他赈济百姓，治理水利，整备防务，颁布四十多条约束，严厉而有要领，因此得以无事。他尤其善于识人。河南赵知县素来靠奸诈谄媚得到举荐，公到任几天便把他罢黜。周斌、邢表、钱金戊三位知府都说他可以大用，便举荐他，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巡按按例每年一换，公又留在江西一年，并借给他巡抚、都宪的权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浙西发生大水，他急忙筹划并督促郡县治理数百里，百姓免于漂溺；乡里横行霸道的豪强也没有谁能逃脱法网。汝宁科派繁重，百姓困苦而无处申诉，公极力与守臣争辩，使负担减轻三四成；有人到宫门上诉不平，请求归还判□□，公便出面说了一番话。荆州在辽藩封地之内，宗室亲属多扰乱法令，道路上的人只能互相递眼色；公始终不顾忌，最后上疏奏请把松滋的三名将军幽禁在中都，又把达安、长、杨两郡各将军、中尉一并削去官职俸禄，郡境于是安宁。吉兴、岐雍四府的府第刚开始修建，费用没有超支而很快完工，公协助筹办的功劳最多。再次任职江西时，岭北、九江盗贼很多，南昌、湖西诉讼繁多，公分赴各地治理，清除平息这些问题易如破竹；对于重大利害和兴革事务尤其尽力。抚州有粮长严重欺压百姓，公立即抄破其家，追缴赃款达数万。广信苦于夫役繁重，便登记寺观中税收过多、积余较多的财产，命其出钱雇役，百姓稍稍得到苏息。凡是举行的政务大多如此，大概因为公精通吏事，能够裁决文书，常亲自检查，使奸猾无从施展；治理恶人虽不宽贷，却只按其罪处罚，不加以文饰罗织。因此所到之处，吏员畏惧，百姓怀念，嘉誉盛传。汝宁、江西听说他再次到任，多数人洒酒相庆。巡抚、藩宪先后把他的政绩上报，数量大约有几十篇；都宪三原王公恕平素谨慎，不轻易许可，竟称他为一道福星。公一生操行严于自律，少言少笑，不喜欢棋、酒；衣服饮食不穿多重丝帛，不备两套同类用品；清廉勤勉耿介，顺境逆境始终如一。自从入仕以来，先前的房屋长期租住，没有一椽一瓦属于自己，最终在贺圣寿时来到京城，甚至没有钱为自己入殓。他学业广博，书籍根基深厚，没有不读的，常以成为通儒自期；只要稍有空闲，书卷便不离手，文章敏捷而丰赡。七岁时作《鹦鹉赋》，已经有奇特的句子。作为京学生，他考取《易经》乡荐第一名；第二年便以进士高第及第，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用所得兴办学校、选取士人。荆州向来被称为科举荒僻之地，他使当地入仕者也多起来。主持江西乡试，两次在湖藩主持试卷，从文章中选拔人才，成绩很盛。著有《介□集》三十卷、《宦游纪》十卷、《栢台公按》十五卷、《诸程日记》三卷。生于正统辛酉年某月，卒于弘治戊午年八月，享年五十八岁。《江西布政司左参政赵士贤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唉！孟希是我在礼部举荐的士人，又奉诏在翰林授业。我见他性情品行醇厚谨慎，文章才华蕴含于内而不事外饰，心中很喜爱敬重他。等他登上谏官之列，却横遭废黜，我为之惋惜不已。后来起用他辅佐藩省，又陷入贼军之中。等他脱离危难，便因疾病缠身而死。我又惨然悲叹说：“孟希，难道一生就止于此吗！”孟希名士贤，孟希是他的字，荆州石首人。成化癸卯年考取乡试，弘治癸丑年考取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起初任户科给事中，遭母亲刘孺人丧，服丧期满后改授兵科，累迁都给事中。前后所上奏疏，如推广圣德、亲自实践节俭、减省赋税、振兴士风，以及选任将帅、训练军队、命勋戚子弟进入国学、禁止道流担任太常正官等，都切合治理国家的根本。有都御史的儿子冒领功劳请求升迁，公弹劾并阻止了他。出使蜀、楚、辽诸府，不接受馈赠；核查大同边储，极力革除奸弊。仓官中有许多等待发粮、年老将死的人，公曲折设法安置，使他们能够活着回到乡里；后来在路上遇到他们，他们都哭着相送，不忍离去。逆瑾窃取政权，不喜欢都御史雍泰，便寻找曾经荐举雍泰的人；孟希与少师马恭毅公、太子太保东山刘公等都被罢职。逆瑾败亡后，公才重新起用为江西布政司左参政。当时群盗正盛，公巡行郡县，夜宿新涂；贼人突然从山泽间出来，公所率的义军不肯前进，他便向贼人说明祸福。贼人罗列下拜说：“我们哪里敢侵犯公，只是想借公来保护自己罢了！”他们一边拥护公一边前行，到达会昌；贼人经过之处常有杀戮，孟希总是制止他们说：“你们和他们都是我的百姓。你们想杀我的百姓，宁可先杀我！”贼人稍稍收敛，江西人至今多能说起这件事。适逢官军从四面会集，孟希才得以出来返回藩司；患疟疾三旬而死。这是正德辛未年九月二日，距他生于天顺庚辰年正月九日，享年只有五十二岁。《参政董朴遗□》（《耿恭简集》）

译《耿恭简集》董大参公的祖父是朴公，名应轸，曾中解元，官至佥宪。朴公有七个儿子，接连考中科举，其中有人同时任南北御史。唯独公的父亲没有做官。公年轻时资质鲁钝，刻苦攻读，每天却不能认读几行字。邻居的父亲见了怜悯他，对他的父亲说：“令郎不聪慧，读书不是他的资质，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苦逼迫他？为什么不让他去放牧呢？”公听了十分愤怒，求工匠画了一幅牧童放牛图，放在座位右边，更加奋发勤苦地学习。等到长大后才显露聪慧，最终考中进士，以文章才学著称，屡次升任大参。公中年居家时，按察楚地的直指使者是公的门生。那年秋天他应当主持监临考试，想要使公的儿子落榜。此前他曾写信问候，公把自己拟定的秋试经义题目密封后寄给公。公打开一看便烧掉了，始终没有给儿子看。公的儿子本来也勤奋学习，素负俊才，后来科举遇到另一位直指监临，最终也考中了。士毅号三泉公在江藩任职时，三泉公还是举人，居家度日，派仆人到公的官邸问候。公把仆人召到榻前，问举人在家怎样。仆人回答说：“乡里连年遭受大灾，饿死的人堵满道路，举人每天招募工人掩埋尸骨，已经有几千具了。”公悲悯不已，又问：“举人本来就非常贫困，招募工人的费用怎么能够承担？” 仆人说：“每一具尸体按若干斛粮食计算工钱，都是向族叔某人借来的。”公说：“这件事合乎义理，应当这样做。”于是回信勉励三泉公，大意说：“凡是义理上应当做的事，应当默默去做，不要再拿给别人看。人一旦稍有求取名声的意思，就太浅陋了。”这封信至今还保存着。公辞去官职归隐乡里后，不肯用片纸只字去求托公府。曾有一个邻翁无端遭受盗窃诬陷，郡里差役押解他经过公的门前，他跪下哭着向公申诉：“公一向知道我是善良人，希望您救活我。”公说：“你本来知道我一向不向公府求情。”那人哭着离去。后来公渐渐又怜悯他，召他回来，说：“还记得你当年刚建成房屋时，我曾作诗祝贺你吗？诗还在吗？”那人说：“还在。”公说：“你只管拿着这首诗去，我不会再写别的字。”那人拿诗去见郡守，郡守看了公的诗，立即惊悟，说：“你如果不是善良人，董公肯用一个字给你吗？”于是释放了他。公当时受到尊重，就是这样。公晚年预先选择墓地，所作挽歌中有“平生师鲁叟，死不惮阎罗”两句。三泉公的后代参加选官，任蜀西充县令。己丑年因公务到京城，这年新科进士黄、刘、陈三位公子到他的官邸拜访，公让他们都坐下，首先告诫说：“千万不要轻易买田。我做举人时，有人欺骗我买了几亩田，后来受累很深，你们一定要牢记。” 后来他升任蓬州知州，做官十多年，只有一件青布袍和一双皮靴。赴任时，几个儿子请求说：“父亲一生的志向和节操，儿辈都能体谅；关于一切生计之事，我们不敢对父亲有丝毫指望。只是想到父亲年事已高，蜀中有许多上好的木材，后事可以筹划了。”公说：“好，好。”辞官后，儿子们到水边迎接他。过了一会儿，儿子问公：“从前我们请您筹划后事，您考虑得怎样了？”公说：“我听人说，杉木不如柏木。”儿子说：“父亲现在准备的是柏木吗？”公笑着说：“我这次带有柏树种子，种下去就可以了。”唉！公当时子孙兴盛，像这样种下的柏树，等到日后长大，树荫一定会很广大。我听说刘端简曾拜三泉公为师，他的清廉节操也有来由吧？我还听长者说，损斋公考中进士后，因公事经过岳州，听说刘忠宣公正在服丧，便到乡里拜访。忠宣公留他吃饭，饭食只是麦饭，菜肴只有糟虾，没有别的东西。公因此受到感悟和警醒，终身保持高雅的操守。唉！贤哲之间彼此成就，难道只在于感情融洽、言语恳切吗？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项公经行状。

译公名经，字诚之，姓项。上世本是洛阳人。宏度是公的九世祖。宋室中期发生战乱，宏度避居嘉兴，于是就在这里定居。宏度生仪甫，仪甫生伯通，伯通生达卿，达卿生永原，永原生邦，邦生衡。世代都有美德，衡生了忠。忠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土木之变时，他以主事身份跟随英皇帝北狩后归来，升任郎中，多次升迁至兵部尚书，在西部边疆建立大功，又平定荆襄，死后谥号襄毅。襄毅性情刚强果断，敢于承担怨责，曾多次亲身遭遇危难，最终完成大功，保全守住边疆，朝廷多次赏赐他的后代。死时，诏令让他的儿子和孙子世袭千户，代代不断。襄毅娶鲍夫人为妻，生有两个儿子，公是长子，次子名绶。公生来聪慧灵秀，八岁就善于记诵，稍长便擅长文章辞藻。将近二十岁时，凭父祖荫庇进入太学，随后参加太学考试。太学中的学生又都推重佩服公。公在太学学习了四年，正值成化辛卯年，这年考中顺天乡试。做举人十七年，到了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南京福建道御史，奉命清查内库。内库，是豪贵之家储藏财物的地方。公到任后，按照旧有规章查核登记多余财物，内库中没有人敢再公开牟利。后来又巡视南城，南城人没有人敢在夜间聚集。巡按江表后，江表安宁。凡是上奏章议论利害的，共十一件，都曲折详尽地说明事情原委，不追求以鲜明言论博取名声，所以别人也不能窥知他的用心。后来，公又任御史七年，升任太平府知府。到任便叹息说：“唉！太平是建康南面的屏障，左右有淮地雄据三面，实在是国家的股肱之郡。然而太平百姓贫困了，不宽缓救济是不行的。”于是亲自安抚救济百姓，流亡归来的人以万计。彭中丞礼、邢御史凤相继向朝廷推荐他。正在这时襄毅公去世，公便奔赴丧事。返回太平时，留下的百姓挤满道路，阻拦他不能前行。公哭着向他们劝说，他们才渐渐退去。公兼程奔驰返回，悲痛欲绝，号哭不止，整整六天后才进食饮水；别人不强迫他，他也不主动索取。服丧期满后赴铨部，调任临江。临江与袁州、筠州等郡接壤，地方盗匪出没其间。前任官员大多苟且拖延，不敢出兵，百姓不得安居。公到任后忧虑地说：“临江与太平不同，盗匪不打击，百姓就不得安宁。”于是立即捕获各地豪强盗贼一百八十人，审理后全郡肃然，当时百姓夜间都能关门安睡。过了一年，临江发生大饥荒，米价每石一千钱，有司正在请求赈济。公说：“百姓已经非常饥饿，必须等请求批准后才赈济，就是含着嘴等死。赈济而不请示，罪责在太守。我宁可用自己一人承担罪责，救活几万人。”于是从府库发出数千金，制定平价买粮的办法，百姓依靠它得以活命的不可胜数。可是监司督促征收赋税，正催逼公交纳，公争辩说：“治理百姓、保全民命是大事，百姓已经困苦不堪了。用棍棒驱赶他们，就像把羊捆住再压上石头沉入深渊，只会加速他们死亡。百姓都死了，赋税从哪里征收？”太守坚决不奉行命令，监司大怒。后来这一年大丰收，百姓感念公的恩德，争先恐后地把赋税接连不断地送来，唯恐落后。最终各郡中临江最先完成征收，监司也很高兴。当时宦官刘瑾掌权，权势遍及天下，官吏大多向宦官行贿。刘瑾规定，有司以上的官员送礼各有等级，只有公不送。刘瑾大怒，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公，公回答说：“人各有志。他如果发怒，就是对我的命发怒。”最终仍不行贿，但心里知道灾祸将要降临。不久公调任汀州。公说：“祸患止于调任，这就是我的幸运了。”于是当天便前往汀州。临江百姓挽留他，情形仍和太平时一样。后来治理汀州满一年，政事全都办成，便[缺字]。公辞官，汀州百姓又挽留他，情形也仍像临江一样。后来公连夜逃走。当时公的弟弟绶任千户，已经升为指挥，又因跟随征讨广西有功，朝廷于是有人伪造诏书，把绶捆绑起来编入军籍，发往辽阳戍守。没过多久，宦官刘瑾被诛杀，所有行贿者都败露。御史台和谏官推荐公，说他抗直，可以大用。公说：“我现在才可以休息了。人处在世上，如同随风飘荡，我难道要在千里之外做官，俯仰听人、强作壮健姿态吗？我哪里比得上在山林水泽之间自得其乐呢？”于是自号怡庵翁，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批准，授予江西右参政的官衔。公退休后又过了十年，正值今上于壬午年登极；又过七年，大礼书编成，朝廷一同向天下推恩，下诏让他连续晋升两级，至中奉大夫。公生于景泰壬申年，死于嘉靖己丑年，享年七十八岁。江西布政使司左参政、赠光禄寺卿钱公泮墓志铭（文征明）。

译文征明。唉！自从倭夷在三吴地区造成祸患数年，四处抢掠焚烧，杀伤了很多人，军队不得休息，百姓不得安居。常熟临海靠湖，遭受的灾祸尤其惨重。云江钱公以江西参政身份在本邑服丧，对县令王公鈇说：“盗寇已经得志，势必还会再来。您有守土的责任，而这里又是我的父母之乡、坟墓亲戚所在，我怎么忍心坐视不管？”于是每天与王公商议防御计划，训练士兵，整治铠甲，分派调遣。事情刚刚安排就绪，盗寇突然来到城下，公立即与王公登城防守，率全部兵力猛烈出击，连弩接连发射，盗寇于是逃去。第二天，盗寇从上湖北下，直指让港。公对王公说：“这里可以设伏迎击。”于是率领民兵，举旗出港，转战向前，双方杀伤相当。不久盗贼大军突然包抄而来，公的部下如鸟兽般散去，众寡不敌。公自己中了数枪，仍亲手杀死三个盗贼，最终与王公一起战死。这是乙卯年五月二十四日。事情上报后，天子震惊悲悼，追赠公为光禄寺卿。让他的儿子进入锦衣卫任百户，并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祀。唉！承平日久，各地防备松弛；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沿海州县往往闭城自守，有的甚至一箭也不发。而公并没有守土官职，[缺字]奉命征讨，只是因为这是自己的桑梓之地，便慷慨激昂，冲锋陷阵，[缺字]以身殉国，难道不是真正的义烈吗！公名泮，字呜教，别号云江，后裔出自武肃王钱镠，南渡时迁居常熟。高祖叔平，宣德年间任官，考核[缺字]上奏之事。曾祖景仪，祖父希直，父亲追封刑部郎中，名某；母亲是宜人褚氏。公生性凝重，小时候没有儿童的嬉习。长大后，聪敏好学，文章华美而有法度，义理通达。二十岁时被选入学官，乡里差役因为他财产丰厚，推举他充任乡赋长。有人说，学官造就士人，按惯例可以免除本身差役，不属于科罚征调之列。公说：“服役是义务，我有什么可推辞的？”白天出去应差，晚上回来读书研习经义，考订义理不因事务而荒废，于是考中甲午年应天乡试，乙未年考中进士。初次任官在福建侯官，后改任浙江慈溪，召入刑部任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出任顺庆知府，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晋升现任官职后还未赴任，便因服丧回家。死时六十二岁。唉，真令人悲痛！公治理政事卓异超绝，处理事务敏捷果断。任侯官县令时，安抚百姓，推行有利措施，百姓安于他的治理；施政勤勉，各项事务全都办妥。上官认为他有才，奏请调任慈溪。慈溪是浙江省事务繁重的县，民风浮薄，容易发生变动。公严厉刚毅，自我约束，发布章程教化百姓，一如在侯官时。他查举隐匿罪行，减省征收，又兼且谨慎戒惧。在刑部尤其称职。有权贵嘱托公把仇人置于死刑，公说：“依附权势杀人，不是仁者所为。”最终审理后将那人释放。边帅抓获几名形迹可疑的人，以他们是俘虏中的奸细为由押送来判死刑。兵部尚书没有异议，公察觉他们并非罪犯，特意上奏争辩。同僚说，已经定案的案件不应翻案，恐怕会遭受不可预测的罪责。公说：“明知他们冤枉却不为之昭雪，还要法律做什么？”奏章上报后，那几个人都得以不死。公分析法律详尽明白，心存仁慈宽恕，像这样平反的事很多。顺庆是偏远而广大的郡，事务繁多。公长期任地方长官，熟悉民情法意，把治理百姓的经验推行到各项政务中。兴办学校，培养士人，专门致力于德化。任职几年，风俗因此变得淳厚。只是城墙倾塌破败，公想修复又不愿劳烦百姓，于是召集属县的饥民，给他们优厚工钱，让他们来修。百姓既得到食物，工程也完成了。后来持节巡视陕西，更加修整军备，整治亭障，谨慎设置烽燧，训练农民讲习武事，法令严明，政务肃然。敌人听说后不敢窥伺边塞，边境安宁。适逢汉中饥荒，饿死者接连倒在道路上，公立即便宜行事，打开粮仓赈济他们。巡抚认为军饷不是经过奏请，不应擅自调动。公说：“陕西距离京城数千里，如果一定等奏章批准后再发粮，百姓就会死得一个不剩。即便假传诏令救活百姓，获罪我也不悔恨。”于是救活的人以万计。其他郡的饥民相继盗掘矿产，聚众举兵呼啸。巡抚和按察使想出兵剿灭，公坚持不同意，说：“这些只是饥民暂时靠此求生，并没有其他图谋。麦子成熟，他们就会散去。万一事情猖獗起来，我承担责任。如果出兵，就断绝他们自行求生的道路，或许还会引发其他变故。”巡抚和按察使因此把这件事交给公处理。公下令各地官府开仓赈济百姓，饥民所到之处都就地安置，不追究他们过去的罪过，并且张榜告示，让他们等麦子成熟后回去务农。麦子成熟后还不解散，那才是真正的盗贼。百姓听后欢喜地说：“钱公实在救活了我们百姓，我们怎么能辜负钱公呢？”于是都丢下兵刃散去，事情也平息了。巡抚和按察使把这件事上报，公于是得到任命为江西官员。唉！公在内外任职二十多年，所到之处建立功绩，往往都这样以身殉道。如今死去，也是他一向的志愿，难道肯苟且偷生、自我宽宥吗？这绝不是偶然遇到机会而侥幸立功。唉，多么壮烈啊！至于他在家庭中的孝友行为，独居自守的操行，以礼约束自身、以义对待他人，以及高尚的情怀和雅致的风度，就不能全部记载了。他的大节就是这样。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陶公大年墓志铭（陈所蕴）。

译陈所蕴。公姓陶，名大年，字长卿，是浙江会稽人。会稽陶氏由天台迁来，天台陶氏又由浔阳迁来。浔阳陶氏中最著名的是太尉长沙公陶侃；他们的先祖实际出自帝尧之后，或因封国得姓，或说是虞舜时的陶正，以官职世代相传。会稽的祖先是宗阳公，宗阳公能观察云气以推知吉凶。如今陶氏聚族而居的地方叫陶家堰，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居地。传到第五代，是公的高祖松菊公寿；传到第六代，是公的曾祖实斋公慥，他们都因为公的从祖庄敏公谐显贵，追赠兵部右侍郎。公的祖父是葛峰公讲，任金溪县主簿；父亲是百湖公师齐，因公显贵而追封吉安知府。封公娶沈恭人为妻，生下公。公生来聪颖异常，十六岁成为生员，二十八岁考中乡试，第二年在丑年策试中考中进士。当时贵溪夏文愍公执掌国政。文愍公的父亲与庄敏公同年中举，又听说公声名很好，便以礼相待，想把他招纳到门下。恰逢选拔庶常士，贵溪让门下亲近的门客苏某劝说公：“相君开东阁招延贤人，投足于平津侯府的人，门前车马常满。他平日总想推举人才，心意常在您身上。您如果稍微留意，只要递上一张名帖登门拜访，立即就会被选为秘书郎。况且您也知道，相君的尊贵父亲与您家司马大人从前是同年吗？” 公谦逊推辞说：“我家司马大人有幸承蒙相君尊父的恩泽，而且中间又有长者居间介绍，能够到幕下拜望，已经是我的大幸。虽然如此，请允许我等到以后再说。”门客退下后，公仰天笑道：“男子一生下来，命运就已经由上天决定，他怎么能够陶铸我呢？”等到登记姓名并上奏太常寺后，什么官不能做，为什么一定要做秘书郎？我终究不能仰仗别人鼻息，希求与权贵相遇相合。”从此再也不去贵溪家门。贵溪因此怨恨他。又过了两年，才授任南京兵部主事。主事负责督察武学诸生，公详细列出科条指示，一如督学使者的法令。每月初一和十五考察骑射、制策，按甲乙等第进行赏罚，诸生个个感奋。过了很久，升任驾部郎。驾部主管船马政务，驾船的黄头郎最为重要，按十年轮换一次，必须由闾左中富裕之家充任。此前驾部郎为了避免远近怨恨，把一切都交给卫所千户等人办理，他们借机掌权、收受贿赂；富裕人家多用钱财行贿以免服役，贫穷人家却被登记在差役名册上，纷纷来争告。公拂袖而起说：“如果果真如此，一个卫尉就够了，还要驾部郎做什么？”于是进入官署，告诫守门人关上外门，不许接见请托之人，亲自按名册核查他们的财产，酌情评定，分别登记高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 这一年轮换服役安排得很公平，各军士都安居本业。留都原来有买马户，供应三大营骑士使用，同时隶属于兵部和守备太监。按照勋贵旧例，买来的马送到后，必须依次传看；胥吏们横加索取钱财，不给钱就把马驳回，说不合选用，所领军人又借口马匹瘦弱，用各种办法刁难买马户。公查明情况后说：“我不能使百姓不出马，但可以和众官员一起上奏大司马，说明应当废除兵部和守备太监的干预。”从此由驾部亲自检查，除了检验马匹肥瘦外，还立即交给骑士；又下令管操把总一同检查，以杜绝军人虚报冒领。每年节省买马户费用若干缗，后来一直成为定制。随后公出任吉安知府。吉安是江右事务繁重的郡，号称难治。公用清廉安静的作风镇守，深得百姓和睦，但在法律上从未有所放纵。大盗刘某有权势人物作靠山，在乡里横行，前任太守没有人敢追究。公到任后严厉督促捕盗官吏，终于将他捕获，又追查主谋，查出主谋是某大户人家的儿子。有人对公说：“这个人就像百足之虫，扶持他的人很多。”公不听，最终依法施以重典。有个贵要之家的儿子仗势杀人，公判处他断股弃市；死者家属上书告发贵人，求情宽免的人多如猬毛。公一审讯，那人便认罪，最终依法定罪，郡中为之战栗。于是公因治理郡务成绩特别优异，升任山东副使，巡视海上军队。当时山东盗贼纷纷兴起，青州的杨施仁是大奸猾，煽动众人倡乱，响应者达到一千人。公制定策略，擒获并惩治他，解散他的党羽。事情上报后，俸禄升一级。适逢海岛夷人侵犯福建，督府请求增加一名按察官，巡视海道，并且推荐从前交好的闲居副使茅某上报；部议认为应当增加按察官，但不应指定人选请求，于是拒绝了茅某，改用公。公到福建时，盗寇[缺字]福宁城。督府与公约定，福建地域广大，请求划分地界分别防守，[缺字]请公负责福宁。福宁当时正处于重重包围之中，公日夜奔驰赶到那里，[缺字]准备战守器具，与敌相持数月。盗寇知道已有防备，才退去；退去后包围[缺字]。福宁是小城，城墙低矮，几乎多次陷落。公又下令闽浙[缺字]，斩首七十余级，生擒夷酋六人，盗贼势力大[缺字]，形势渐渐[缺字]。公镇守漳州、泉州，亲自驻守福州、兴化，福兴终于[缺字]。督府既想推卸责任让公自行解脱，最终却隐去公此前[缺字]，把福兴失守归罪于公。奏章上报后，有诏夺去公的官职一[缺字][缺字]，改任四川南道[缺字]。当时三殿工程兴建，需要从巴蜀采集木材，使者车马往来不绝，民间骚动不安。公设法采办，不烦扰百姓而完成了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来公恢复原官，任职广西。恰逢有泽宫之役，公总裁宫中事务，所录取的多是知名士人，文章有一半出自公之手，人们都争相传诵。不久，潮州盗寇张琏倡乱，声势大盛，四省合兵会同讨伐。公督率狼土兵数十万，先于各路军队到达，不到一个月，张琏便被擒杀。事情上报后，获赐白金、文绮等物，于是晋升江西右参政。当时三巢各部酋长相互勾结闽、广盗贼，群盗劫掠龙南，扬言要越过南赣，进逼袁州。袁州原是宰相的故乡，主管官员急于消灭盗贼，甚至想消灭他们后再吃早饭，于是调遣各路军队形成夹击。公当时主管军饷，粮饷总是提前办妥；军队即使从不同道路到达，牛酒、草料、粮食也无不及时供应，军队因此能够成功，一举将盗贼消灭。捷报传来，赏赐同前。不久，沈恭人的讣告传到，公因为没能赶上为母亲含殓，捶胸顿足，比常礼更加悲痛，当天就赤脚徒步回去。不久，朝廷因灾变考察地方官员。公过去弹劾的盗首某的儿子已经脱罪，而且他的儿子即将显贵；京官想向公报复，那些曾被公压制、不能得志的人也联合起来倾陷公，纷纷散布流言，传到朝廷，于是公被罢职。消息传来，公说：“我不能违法放过他的父亲，他的儿子来报仇也是应该的。”

译当时封公还很能吃饭，刑部君已经考中乡试。有人惋惜公被解职，公说：“古人说，即使一天奉养父母，也不肯用三公之位交换。我看解除参政官职的印绶，不过像破鞋一样；况且修养学业、安享晚年，还在于我的儿子。”于是专心奉养父亲，辅佐封公，闭口不再过问门外之事。郡守、县令以读法礼来礼敬公，公一两次赴会后便不再频繁参加。过了两年，封公生病，公日夜扶抱照料，甚至请求以自身代替父亲，父亲最终还是去世。公平日容貌本来[缺字]，后来因哀毁而消瘦；与弟弟河滨公一向友爱无间。已经选择墓地，和家人又有后续争论，有人说墓地位置有偏利，曾经以此离间两家，希望谋取厚利。公说：“我只知道安葬父亲，并不是为了求福。即使像您说的那样，既然[缺字]了。”最终仍葬在那个地方，听到的人都称许他。公端正方直，谨慎对待取舍，[缺字]而笑；从小到老，始终处在不争的位置，但别人也不敢因为[缺字]来求托他。公很有酒量，闲居时努力戒绝饮酒，只有面对宾客才举杯满饮，尽兴后便停止；不问产业经营，也从未蓄养姬妾。与辛太淑人白头相伴，彼此相敬，从无争论。儿子一人，即刑部君允光，任南京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著有《读史日抄》《竹屏偶录》《见□□□□辙私记》《远记》等书，收藏在家中。参议。《参议茹太素传》（《泽州志》）。江西布政司左参议赵谧墓志[缺字]（[缺字]张元祯）。赠太常少卿、江西布政司左参议黄公宏[缺字]铭（景旸）。江西布政司参议王先生庭墓志铭（陈鎏）。《参议茹太素传》（《泽州志》）。《泽州志》。茹太素，洪武初年由举人授任监察御史，升任四川佥事，改任刑部主事。因灾异上奏五件事，奏章多达一万余字，本来将要获罪；后来考察他的言论认为可以施行，于是制定了建言格式。历任刑部侍郎、都察院都御史，因一件事被贬为翰林院检讨，不久升任户部尚书。他抗直不屈，多次濒临获罪，太祖全都宽宥了他。一天在便殿设宴，赐给他酒，说：“金杯同你饮，白刃不相饶。”太素叩头说：“臣一心想报效国家，不躲避皇帝心中的焦虑。”皇上听后悲悯了很久。不久因张易行移文之事，被逮捕降为御史，出任江西参议。江西布政司左参议赵谧墓志[缺字]（[缺字]张元祯）。张元祯。公名谧，字子安，号真斋，世代居住在泾阳。正统甲子年，乡试考取第一名。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先在户部观政，不久授任主事，后在南京升任员外郎。母亲服丧期满，转任兵部。不久，获得江西的任命。公当初观政时，军队储粮告急，朝廷特意命他前往督办。到任后便飞章弹劾少司徒和宦官，所犯罪行不少一一顺从掩饰。任徽州主事时，积欠租税很多，官府用严刑也无法征收。公前往用礼法劝谕，百姓立即缴纳，没有人敢落后。在江西，他守法奉公，巡视郡县不畏严寒酷暑和险恶道路，从来不敢因私事拜访请托。他做官时的品行就是这样。公天性非常孝友，母亲太安人王氏的讣告传来时，号哭悲痛几乎昏厥，便在墓旁结庐，粗食草寝达七八年，早晚哭祭，悲哀如同刚遭初丧。然而曾有慈乌飞来绕着他的身旁不离去；盗贼已经抢得他家的财物，后来因受到感悟，全部归还，而且都改过自新。有司把这件事上报，诏令表彰他的异行，称为“员外郎赵谧孝行之门”。兄弟因为父母都已去世，想要分家，公哭着制止他们；制止不了，便把全部财产都让给他们，自己分文不取。堂兄的两个儿子贫困卑微，四十岁还没有成家，公都帮助他们，使他们有了子孙。连年饥荒，乡里有许多人婚嫁和丧葬不能按时办理，公竭力救济，约有四五十人。封土修治墓地时，连荒废的坟墓也有十七八座。公在家乡的品行就是这样。生于永乐十年十月，卒于成化六年九月，享年五十八岁。祖父仲良，乐于行善好义，从不无故取予，哪怕一文钱也不妄取。父亲秉才，追赠公为主事，强健有力而且多有智谋，人们敬畏他，没有人敢冒犯。公刚毅的操守流传于内外，和蔼仁厚的德行充满家乡。他的天性有来由，平素也有修习，并不是偶然形成的。赠太常少卿、江西布政司左参议黄公宏[缺字]铭（景旸）。景旸。正德己卯年六月十四日，宸濠反叛。江西布政司左参议黄公死于这场灾难。逆贼宸濠将要反叛时，前一天先以庆贺生日为名，留下巡抚、按察使、布政使等各司官员宴饮。第二天在宫中埋伏甲士，等众官入宫谢恩，便杀死都御史孙公璲、兵备副使许公逵，并胁迫其他官员。黄公被戴上刑具关入狱中，因愤怒而不吃东西，最终死去，当时五十岁。逆贼宸濠很敬重公，给他加厚棺殓[缺字]。唉，可以说是忠臣了。当初公以进士出身，任万安县知县，因处理繁难事务[缺字]调任泰和，征召入户部任主事。不久请求就近奉养父母，改任南京刑部主事、户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出任江西布政司左参议。适逢猺贼作乱，皇帝命都御史王公统兵征讨。王公下令公监军、督办粮饷、记录功劳，取得胜利后上报，诏令加俸一级。贼首闵廿四等投降后，又倚仗逆贼宸濠的势力，劫掠九江上下，没有人敢追究。公毅然发兵捕捉他们，缴获辎重后归来。逆贼宸濠长期蓄谋不轨，士大夫彼此相对，常常因此忧虑。唯独公正色说：“国家不幸有这样的事，我们这些守土官员，只有死而已。”到这里，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公做官始终在江西，恩惠流布，威望畅达，死时尤其守得正道。当地人没有忘记他，如今在南赣祭祀他的祠堂称为“三公祠”，在省城祭祀他的祠堂称为“旌忠祠”。朝廷追念为国死难，又追赠太常少卿。公名宏，字德谷，号友兰。面色白皙，体态丰厚，幼年便有高尚的天性，笃厚孝友，乐于施舍。做官时不采取矫激的行为，但约束自己非常廉洁。祖先原是浙江鄞县人，洪武年间有名子良的，奉命戍守京城，隶属羽林右卫，后改隶孝陵卫，常往来于应天府六合县，因而在那里安家。公有两个儿子，长子绍文，是县学学生；次子绍武。公死后，绍文听到讣告便赶赴救难，等到时灾难已经解除；他设法找到棺材，疲惫昏倒后才苏醒，用棺材带出伪命，急忙更换，扶着父亲遗体归来。人们都称赞他有见识。江西布政司参议王先生庭墓志铭（陈鎏）。

译陈鎏。先生姓王，名庭，字直夫。他的祖先是浙江金华人，宋室南渡时[缺字]迁居长洲的阳城村，所以人们称他为阳湖先生。高祖俊卿善于经营产业，田地连绵数百顷，国初发生大灾荒时，曾献出一百石粮食用来备赈，皇帝嘉奖他，给他的子孙授予俸禄。曾祖用行，祖父珉，父亲颐，世代都有美德。父亲颐任处州府学训导，因先生显贵而追赠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母亲俞氏，封太安人。先生出生不凡，几岁时就像成熟的成年人。二十六岁考中乡试，又过十年考中进士，授任许州知州。许州郊外有杀人犯藏匿，长期没有捕获；大盗审讯也不认罪，先生只用一句话就使他屈服，查得实情，人们认为他神明。许州人不知道学习，先生制定规条，亲自训导启发，后来考中进士的人很多。之后改任国子博士，带着粮食前来求学的人常常有之。教化深入人心，声誉和任命上达朝廷。到了戊子年大比，世宗命他主持山西乡试；京官主持乡试从此开始，而人们唯独称赞他选得恰当。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当初先生任许州知州时，亲友请求他改任南京官职没有成功，到这时才得以就近奉养父母，这本来就是先生的心意。不久转任刑部郎中，升任福建佥事，负责建宁的兵备。建宁有矿贼夏崇聚集一千多人，杀死府佐和都司官，官府不能制服。先生秘密捕获了他的一个党羽，解开捆绑审问他，查明原委后约定：“如果你能把夏崇捉来，就免你一死。”那人答应了。没过几天，果然诱骗夏崇出游，伏兵将他擒获；夏崇被杀，那人按约获免。先生的声名一时震动。后来请求回家终养父母，数年后又补任汀漳兵备，先前的声威使盗贼震慑服从。有盗匪占据席帽山洞，凭险出没抢劫，先生颁布正朔，又按礼赐给布匹，洞中人全都北面叩首，愿意斩杀不守法的人。几天后，果然拿着两个首级前来献上，各郡于是肃清。升任江西布政司参议，所辖九江、南康正逢大旱。先生向山川祈祷，在烈日下暴晒数日，得了痰疾，药物无效，于是上疏请求归乡。皇帝批准，敕令说：“王庭准许退休，病愈之日由有司具奏，录用为外官。”官员退休后还能得到这样的诏令，是前所未闻的，大概这是两道诏旨。归乡时行李萧然，剩下的只有几株兰花。居家时四壁都是图书，整日独坐；兴致来时便作诗歌，与两三个知己商讨古今。除非参加乡饮礼宴，公门一概不轻易进入。先生声望很高，上级官员大多相信他的话。亲友有罪，甚至拿千金请求援助，先生都严厉拒绝。赵巡院与他交情深厚，曾把罪人的一百亩田送给先生，先生也不接受。至于地方利弊，或者有人遭受重大冤屈，先生便仗义直言，不因一点小嫌疑而回避。吴县令曹公清廉耿介，超出常俗，偶然触犯了上级大吏，将要被罢免，先生竭力为他辩解，使他获释，却不让曹公知道。先生起初在乡里设馆授徒，当时还没有娶妻，主人外出，只留一个女儿在家，对先生说：“先生守外，我女儿守内，我没有忧虑了。”先生默默想：“柳下惠的操行可以学吗？”白天主人一走，他立即买船回去。刘遗拜先生为师。刘遗的祖父尚书公见先生租屋居住，便用千金购置别业邀请他，心意其实是想把别业送给先生。住了不久，尚书公去世，先生立即把房产归还其家。先生的高洁，大概[缺字]在科举时就已经确定了操守。起初，处州君退休时，先生才十七岁，虽然十分贫困，却没有使父亲失去甘美的奉养；即使借住在[缺字]之外，也没有废止早晚省视。他的孝行就是这样。生于弘治戊申年闰正月二十一日，卒于隆庆辛未年六月十八日，享年八十四岁。儿子敬臣，喜好古学，努力求学，以笃厚孝行著称，推荐授任翰林院博士。按察使。《江西按察使童寅传》（《实录》）。《江西按察使周公轸墓志铭》（林俊）。《江西按察使周公廷用传》（孙宜）。《江西按察使谢公汝仪墓志铭》（叶应[缺字]）。《江西按察使童寅传》（《实录》）。《实录》。江西按察使童寅，字以敬，湖广随州人，永乐二年进士。起初授任监察御史，巡视直隶、苏州、松江等府，后来到云南按察，又巡视辽东，都以严厉的风格和裁断著称。升任交趾按察使，母亲服丧期满后，改任江西按察使。童寅廉洁耿介而且勤勉，即使生病也一定出处理政事；存心[缺字]宽恕，仁慈明察，秉公办事，案件没有冤屈积滞。宣德九年八月去世，官吏百姓都哀悼，没有不同意见。丧柩归葬故乡，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妻子儿女甚至不能免于饥寒。《江西按察使周公轸墓志铭》（林俊）。林俊。公名轸，字公载，世代是清江上廊周氏。周氏过去是富裕之家，自香山处士乐于施舍以来，世代相传，奠定了家业。庆家曾出任知府、主事、御史，郡中还有数名文学之士和布政使。公的祖父则川没有享到禄位，父亲[缺字]越也未能长寿。祖母郑氏、母亲王氏，都树立了妇女的节操；郑氏还得到旌表。公在孤独困苦中成长，由乡试推荐进入国子监，因为学问品行受到司成特别知遇，在太学六馆中推重，取得会试魁首，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他的才华远超想象，高不可攀。等到受到延请接见时，他正直木讷，不善辞令，却有古朴老成的文格；性情朴实刚直，仪态沉静，感情节俭，教化风俗近于古道。保护百姓、治理国家，运用方法看似没有奇特之处，却能暗中除去弊病。成化乙巳年元旦，京城有星坠落并发出声响，公上言七事：诛杀元恶以快人心；削减内臣以干预朝政；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停止进书以保养圣躬；亲近儒臣以讨论道理、治理国家；重视科道官以纠察弹劾邪恶官员；杜绝侥幸以振作士气；酌量进贡鲜物以调拨船只。同时上言的人很多都因触犯皇帝而被降职，公唯独因为质朴厚重而得到宽容，仍留任至任期满，才升为郎中。当时西北接连发生饥荒，蔓延到荆州、蜀地，而向南救济又没有办法，公与群僚共同上奏，长篇奏疏借藩府名义请求发放赈济，允许百姓取用一年间的陈粮，公坚持此事不放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参与纂修《宪宗实录》时，因文学才能被选中，把户部所采辑的材料进呈上去。京师发大水，南京发生大风雷，皇帝下诏询问时政的缺失。当时侍郎刘璋主持部务，收集各方意见。公上言：“天子把财富藏于民间，皇帝也有庄田；只是把小事拿来显示，难道适宜同百姓争利吗？也应当依照成例改革管理庄田的办法，每亩限额三分，责令百姓缴纳租税，由有关官司解送户部进呈。”刘公认为意见正确，便上疏，诏书留在宫中未发。公被升任山东运使，盐卤容易渗漏和流失，公便查明源头堵塞孔隙；定下规章，每年遇旱灾便奏请免除一半租额；宁海盐场盐卤减少，奏请减少其引额，再增加永利盐场的数额来补足。政绩完成后声誉兴起，多次被上奏表彰贤能，晋升官阶，并诰赠其祖父和父亲，均为大中大夫、山东运使。公正以老成而负有众望，但年纪已经超过六十二岁，申请退休却没有得到答复。适逢按例退休加官的制度实行，再次请求后，才晋升为嘉议大夫、江西按察使。今上即位后，又晋升为中奉大夫；他退居林下已经十七年了。唉，世道变化日新月异，淳厚的本源越来越不同了；我又庆幸璞玉尚未剖开、木材尚未□于耻庵时，便有幸认识了他。

译○江西按察使周廷用公传（孙宜） 孙宜 孙宜说：华容，是古代章华宫的遗址。山岳雄伟耸立，河流湖泊环绕，□□大概都是楚地的巨区。自县城向东奔驰而去的山，大都称为东山。东山的秀丽，在全县又是第一。前代姑且不说，自开国以来，名臣贤士和显贵人物冠绝乡土，声名传颂于华夏夷狄之间。像朴翁、忠宣这一类人大多都产于东山。向东北行数十至百里，山势更加雄伟高峻，峭壁陡立，重峦叠嶂，山岭高险仰入云天，直逼日月，旁刺云汉。与东山相比，大概高下相差几层。于是那里诞生了一位伟人，名叫八公。“八”是山中特出的意思。公世代居住在那里，因此号称八云。公姓周，名廷用，字子贤。父亲是乐山翁。公怀孕时，乐山翁正在慈利任职，梦见仪仗幢盖从天上缓缓降下，径直进入他的官署。第二天公便出生了。乐山翁把梦告诉县令，县令说：“这是贵子降生的征兆。”乐山翁于是辞去职务回家。公长大后聪慧异常，早年通达事理，并没有依靠老师传授。十八岁才开始读书，但家境又贫寒，只能成为诸生。诸生大多鄙视轻慢他，说：“周家这个孩子贫穷而愚钝，即使不幸死在沟中，也算侥幸了。”凡是有酒食歌舞宴会，总是把他排斥在外。公本来不想接近他们，但他却豪放洒脱，毫不计较；遇到酒食歌舞的宴会，便径直进入上座，高谈阔论，好像旁边没有那些诸生一样。诸生更加鄙视轻慢他。一次有人诵读公的文章，对诸生说：“你们不要轻视周家这个孩子，他的才华足以实现志愿。你们全都不是他的对手。”于是诸生也开始索求公的文章来称颂他，才逐渐敬重起来。公居家不久，考中乡试；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出任宣城县令。宣城是个大县。公处理政务得心应手，剖析错综复杂的事务，清除豪强、抑制权势，没有留下遗漏。同时每天从事文章词翰，游览山川亭阁。不到三年，入任陕西道监察□□，巡按贵州夷獠，平息盗贼暴乱，屏除附逆者。文学词翰也更加进步。公上疏抨击铨部，主管者发怒，想办法压制他。不满一考期，公竟然升任浙江按察佥事。有人认为他被调离不公，但公坦然说：“这点事哪里足以困住我？”于是更加磨炼自己，声誉和政绩日益增长。主管者也无可奈何。晋升公为福建右参议，他同林公见素在壶山南面谈论诗文。林公十分惊异，写文章赠给他。不久，又晋升为四川按察副使。当时蜀地发生动乱，芒部的抚镇官把讨伐任务交给公。芒部处于深僻穷绝之地，有关官员很少到达那里，大概已有数十至百年了。公冒险开辟险阻之路，宣扬德政、布施恩惠，安抚招怀并剿捕盗贼，处处都有机谋要领，于是平定了芒部之乱。又主持科举考试，士子大多精实而无差错。凡是公所期许的人，很少有不立即取得高等名次、跻身显要职位的，于是蜀地有编修杨名、给事中王继宗等人。可是公始终不炫耀自己的才能。讨伐芒部时，同事中那些苟且随从的人，偶尔得到优美的升迁，而公反而在蜀地任职三年，住了很久才升任江西按察使。江西风俗本来刁悍强横而不驯服，退居的缙绅大夫照例每天请托受贿，家产因此累积丰厚。公任按察使后，常常痛加抑制这种弊端。凡缙绅大夫写信请托送到的，公便让两名吏员在厅堂当面拆阅；凡属请托，一概废弃不办。他在四川任职时也同样严厉。于是毁谤和诬陷接踵而来，都想加害于公。适逢任满三年入京朝见，铨部都御史汪鋐首先摘取他的过失，将他罢黜。尚书王琼告诉公，又对汪鋐说：“这是从前有名的豪杰，怎么可以罢黜？”汪□□公不能罢黜，说：“北方人将来一旦得志，就会把天下士人全部杀掉；我和您如果姑且活着，恐怕连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王琼过去曾因刚直被贬谪，重新起用后，大概不能不稍有犹豫和周旋，最终还是无法挽留公。于是缙绅们相互说道：“周某性情高傲而凌人，如今被罢黜，一定是因为疏直而受冤。”便相继前去慰问公，勉励他上路。公说：“天下很大，假使罢黜像廷用这样的人数百上千，也容纳得下。”于是最终回乡。回乡后参加石矶八之社，文章又有更大进步。第二年嘉靖甲午年，公稍有疾病，没过几天便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孙宜说：“世间大概真有豪杰，不就是八公吗？公不过是东山的平民，前面没有老师传授的助力，后面没有引荐提拔的阶梯，少年时家境寒素，又没有万卷藏书和遍交四海的条件。然而他所建立的事业却光辉灿烂，文章足以名扬天下，政绩足以树立法纪，言论足以治理国家，气概足以震服一时。这不是具有超拔出众、独厚独得的才质，怎么能做到呢？豪杰之士既然由上天生出，上天就应当使他们像鹰扬高飞、山岳耸立，像雷霆震动、疾风奔驰，掀动天地、照耀日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偏偏使他们受到阻塞阻挠，职位与德才不相称，行为又同世俗相违，使人仰天叩帝，却没有人替他们伸张显达。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是上天生下了他，又是上天扼制了他吗？还是被那些狭隘猥琐之人阻碍了呢？像他这样的人，本应长久得志；而那些孤高卓越、超迈不群的人，难道造物主本来就难以容纳，鬼神也有时会嫉妒他们吗？评论说：华容本来就是文化昌盛之地。前代贤哲，如朴翁、两山，大都凭文章树立声名；然而他们的□□都不算高。到了八子，文章却文采斐然、卓异不同。我读他的古赋、乐府以及五言、七言诗，也差不多可以同秦汉、魏晋以及李白、杜甫相比了。所以说：八子在文章方面，大概振兴了我县的文风，难道不能称为特立独行的豪杰吗？公已经离开人世，独自化去，但天下有识之士没有不诵读并喜爱他的作品的。称作“八八”，由此推断，百代以后一定还会有人听闻他的名声。公不在职位上见长，不在寿命长短上见长，而在留下的典范上见长；这难道不是天道昭彰而未曾泯灭吗？八子本来就可以死吗？八子本来就可以死吗！○江西按察使谢汝仪公墓志铭（叶应□）

译叶应□ 公讳汝仪，字国正，别号果庵，出自晋代康乐公一系。宋代□有□，名安时、官知观的人，开始迁居鄞地，于是世代成为鄞人。入国朝后，□□，字元规，具有极高的品行，乡人称为孝义先生；他善于作诗，有《自适集》流传于世。这就是公的高祖孝义先生。孝义先生生有日制，号养素翁。养素生瓛，娶周氏，生下赠监察御史直斋公，名表。公就是直斋公的儿子。他刚满三岁，周氏便含辛茹苦抚养教育，终于使他成长成人。公娶受封为大孺人的张氏，生下汝仪和汝诚、汝立。周氏仍旧抚养教导他们；等到公显贵后，有关官司上奏表彰她的家门。御史公姿貌魁伟俊杰，性情严肃而豁达，广泛涉猎书史。他曾对文天祥以道生、佛生给儿子命名感到不满，可见他的为人。公从小便不嬉游而专心学习，暗中勤奋深造，凭《易经》学业考取亚魁。癸酉年参加乡试被荐举，接连登上唐皋榜考中进士，任余干县令。当时宸濠罪恶深重，擅自把持权力，地方纷扰不安；公周旋其中，尽心竭力，百姓依靠他而没有受到太大困苦。县里素称诉讼多，公审理明察谨慎而果断，不到三年，判决的案件已经很少。磁窑茶笋产于饶地，内臣负责督办，往往索求无度，还凌辱当地官员；公处理得当，不让他们显露怒色。他禁止梨园淫靡音乐。一天上官来到县里，想索取海盐童戏，公没有答应，因此被当权者加重处罚。有洛阳少年，虽说老吏也比不上他；有战国时的子奇，并不是庸才可以比列的。公正锐意推行改革，谋求长治久安；因御史公去世而离任，士民立碑记载对他的思念。服丧期满后，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他首先上疏表彰安庆指挥崔文进和贤臣，表彰令刘源清的功劳；弹劾外戚陈万年、中官王堂、时春以及奸党何□的罪行。他巡按北直隶、山东、河南，威严凛然，努力振作□□，革除时弊，丝毫不肯徇私，以免欺骗自己的良心。虽然同辈中有人把这看作过失，但纯臣志士也都心知肚明。他巡按广西，平息思恩的谋乱，挫败岑猛的叛变，立下数十项大功；上疏请求宽免议礼诸臣，请求诛杀大宦官谷大用等人，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话。他主持乡试，管理周密，录取人才并大力提拔；任佥岭东兵宪，擒获大盗曾蛇仔；改任福建，提出防海四项策略，擒获大盗李良武；礼敬高士蔡烈，表彰文天祥、诛炅浚的功绩，以及陈布衣周翠渠道学；为他们建祠置田；升任宪副巡海，奏请设置诏安县，在安边馆修筑墩台，提出蓄养番兵的万全谋略，海道因此清平。他主持臬司事务时，辨明陈大渊等二十四人的冤狱，巡察虞公把情况上报，于是调任云南参政，不久又调任江西按察使。当时祖母超过九十岁，他绕道去探望；半个月后祖母病重将死，他从万里之外赶回，赶上为祖母送终，仿佛是上天安排的。人们称赞这是苦节得到的报偿，也是纯孝感动天地的结果。公承受重丧，悲哀过度，在草垫土中受湿，痰疾一直不愈，于嘉靖丙申年二月二日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公性情凝重厚实、谨慎庄重，不说戏谑之言；即使轻慢行走、与他相处很久，也不见他厉声疾色。他孝友笃厚，想到祖母的贞节，从弱冠起便一直殷切希望显扬祖德，最终能够做到。推及这种心意，凡是有节操却不能伸张的人，他都尽力扶助振兴，例如于窓、杨镐的母亲，就是这样。他在任时总要迎接她们来奉养，只是巡察职责受限于任所，云南、福建又受地域限制，所以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祖母勉强支持他，他才前往任职。凡御史公有所需要，他总能预先体察心意而承顺，所以为妹妹置办嫁妆，使她嫁得丰厚；爱护弟弟胜过爱护儿子；尊敬从叔父如同父亲。对于宗族亲戚中贤能的人，他一定帮助他们进取；稍有不遵循理法，便忧伤不乐，反复劝诫。他对贫困者，宁可舍弃自己的财物去救济，从不吝惜。在涉及名分关系的时候，即使关系十分疏远，也从未因自己显贵而失去礼数。任职时哪怕只有一寸一尺，也一定想着尽职，不因利害、宠辱而动摇内心。两广的军功，多次被嫉妒者遮蔽，他从不计较，反而更加努力。做官二十年，所到之处都兴办学校、建立书院、整饬官署、更新文场、修治水利、筑城疏浚壕沟，没有一处不极力建得壮固；而他的故居却萧条冷落，从不放在心上。与他交往的寒士，往往靠公接济生活；公因不得已的开支向别人借贷，久而未能偿还。公死后，那些人自行烧掉借据，是被他的义气感动了。由此可以看出公立身处世自有原则。他所作的诗温厚而有隽永意味，厌恶艰涩险怪的语言；他所上的封事，都是从诚心流出，期望感动君主，以挽救时局、使国家受益，并非勉强应付、敷衍塞责，也不是故意激烈以求取名声。详细记载在《果庵集》中，共若干卷，可以流传后世。◆副使 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宪行实（李梦阳） 江西按察司副使惠隆公墓志铭（江晓） 江西按察司副使李梦阳公墓志铭（崔铣） 九江兵备副使周廷征公传 江西副使赠按察使李情传（朱睦木挈） 赠左副都御史、谥忠节，江西按察司副使许□逵墓志铭（吕柟） 江西提学副使唐锦公行状 江西按察司副使李重公墓志铭（侯论） 江西副使薛次公甲传（张时彻） 江西副使葛廷章公墓志铭（许谷） 江西按察司兵备副使沈鉴公墓志铭（康泰和） 江西按察司副使吴源公墓志铭（茅瓒） 江西提学副使金贲亨公墓志铭（洪朝选） 副使汪忠愍公一忠传 九江兵备副使陆州公传 ○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宪行实（李梦阳）

译李梦阳 正德七年闰五月二十六日，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攻打华林盗贼，战死；他的儿子周干前去救援，也战死了。当时我在泰和，听说后又惊又疑，后来证实确实如此，便痛哭说：“周君真勇敢啊！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又为他的儿子悲哀说：“周干是死于孝道啊。”这一天，周君因为盗贼粮食耗尽，恰逢军队从三面夹攻，他攻打□□□，三次交战，箭箭命中，盗贼稍稍退却。周君和儿子首先登上城墙逼近盗贼，正好盗贼把墙上的石头像雨一样滚落下来，军队溃败，周君被擒。他头部中刀，鲜血流满面孔，左大腿中枪，不能行走，却仍然大骂盗贼不止。盗贼发怒，把他肢解示众。他的儿子周干上前救父，也中了枪，但仍奋力作战，最终坠崖而死。败兵先抬着他的尸体回营，第二天告诉盗贼索要周君尸体，盗贼用席子裹着尸体送还。在此之前，负责军务的人因为马脑、华林盗贼势力严重，而滑地诸山盗贼又日益窃发，十分忧虑。恰逢周君到任，便发檄文命他剿灭盗贼。周君首先擒获庐山左湖、盆塘等地盗贼数百人，军威振作起来；于是把军队移到奉新，设法擒获飞王、胡雪两个马脑寨，平定其地。华林盗贼害怕，分立仙女寨抵抗官军，周君攻拔了它；盗贼又在鸡公岭立寨，周君再次攻拔。前后斩杀、俘获盗贼数以千计，于是进军驻扎在华林，断绝盗贼出路，挖壕沟防守。过了很久，盗贼陷入困境，派间谍来诉说盗贼饥饿匍匐的情状，周君信以为真，于是发檄文会合军队夹攻；但其他军队实际上观望不前，只有周君和儿子独自进逼盗贼，因此失败而死。唉，悲哀啊！屡次取胜使人骄傲了吗，还是命运如此呢？周君是弘治六年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谪任□州府通判；正德改元后恢复原官，历任郎中、大理府知府，授任现职，任官一年便死了。逆宦作乱时，炎荒瘴海之滨屡有人死亡，但周君没有死在那里，今天却死了；由此可见，周君确实是主事的人。他查核狱政，每天到狱中察看囚犯，为患病者给药；任员外郎时，遇到请示宽贷和有疑点的案件便坐下来讨论；因此罪犯有的获减罪，有的被贬官。他两次任郡守，都没有不得民心的地方。所到之处又善于剖析疑狱。这些都足以使他不死，然而最终还是死了。周君出自元代总管思后的后裔，容貌魁梧，性格刚正直率、不阿谀逢迎，精通星命之学，谈论星命十次有八九次应验，却不懂得推测自己的命运。华林战役开始时，一个懂星命的人其实是盗贼一党，前来为周君推算星命，随后拜了两拜祝贺说：“妙啊，行动没有不利的。”周君说：“我的命中刑杀太重，没有制约。”那人说：“刑杀之星，正有利于用兵。”于是议定出兵。因此说：“天有大数，世有大运，人有大命。” 所以京房、郭璞也都不能免于杀身之祸；由此看来，命运是可以推知的。周君生于天顺四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午时，享年五十三岁，有四个儿子：金、纨、干、春；其中周干是死于孝道的。周君的父亲讳正，任大同府知府；周正的父亲周贵，受封为滁州知州；周贵的父亲周复，周复的父亲周添祥。周添祥开始居住在长沙，后来迁到安陆州。○江西按察司副使惠隆公墓志铭（江晓） 江晓 公讳隆，字从道，号北屏。公幼年丧失父母，依靠继母抚养；稍长便有光宗耀祖的志向，广泛精通经史，尤其潜心研究《易》学。宪宗初年，因为他的兄长惠祥以世代传承的琴艺闻名，朝廷征召并授他为鸿胪寺丞。公奉养继母，带着幼弟惠鸾随兄长到任所，在那里从师交友、讲习学问，学业一天天充实。弘治壬子年考中顺天乡试，癸丑年参加会试。当时文僖靳公阅他的试卷说：“气势昌盛，文辞雄伟，是奇才。”便把他置于亚魁，于是考中进士。乙卯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分掌禁卫事务。公振作精神研究法律，判决案件如流水般迅速，狱中没有冤屈和滞留。己未年升广西司员外郎，壬戌年升陕西司郎中，不包庇权要囚犯，因而更加受到敬重，也更加谨慎。当时山西、陕西的宗室与县令发生诉讼，多年不能裁决，公奉诏前往勘察，立即剖析判决，当时人称其公平允当。事情办完后，大司寇毗陵白公、乌程闵公都很敬重他。凡是经过审讯判决的案件，不再反复追问，正准备留下等待升任内职。此时逆宦刘瑾势力正盛，公刚直不阿，想让他外调以躲避祸患。正德丁卯年升任永平知府。永平是卢龙古老的雄镇，民风强悍，公以严厉手段治理，揭发奸邪、查究隐伏，扶植弱者、铲除强暴，政令面貌焕然一新。包民张英田常常在道路上杀害行人，案件拖了很久没有查清。公查明实情后，立即逮捕他并依法定罪。当时中官檀权奉命出使辽东的人络绎经过境内，听说郡中有贤能的太守，便不敢索取骚扰，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公又修缮孤竹庙，建立昌黎祠，以尊崇祭祀典礼，于是获得循良官吏的称誉。己巳年因巡察陈公推荐，调任宁国知府。宁国也是古代的大镇，民风喧嚣浮靡；公的治理同永平一样，但更加周详。他询问民间疾苦，清除吏治弊病，区别善恶，核查赋税，清理诉讼案件，各项政务都得到推行。宣城有金堡□洪水灾害，百姓缺粮严重，公便打开粮仓施粥赈济，救活的几乎有数万人，百姓因此感念他，建立生祠。旌德有大盗扰乱，民心震恐，公便选拔精锐士卒，厚加赏赐犒劳，不到十天就将盗贼擒获，百姓有了安宁之所。公还刊刻谢玄晖的诗，树立文天祥石碑，表彰诸位先贤的义烈祠宇，以激励风俗教化，于是又有百姓歌颂他离任后的思念。庚午年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江西民风好争讼，公素来熟悉法律，一经审讯便能判决；因此兼任学政，整治水利和宪制，持守正直严肃。当时宸濠的叛逆谋划还没有暴露，但胁迫权贵、依附权势的人确实很多；公毫不畏惧，全部依法惩处，绝不宽贷。桃源大盗猖獗，巡抚中丞王公了解公的才略，便把军队交给他指挥。公运筹帷幄、克敌制胜，擒获盗贼首领并公开处死，百姓因此安定，于是获得保障地方的声誉。公历任内外官职，将近二十年，所到之处都以治理成绩显著，当时已有宰辅的声望。辛未年刚过四十岁，便以知足自守为戒，忽然遭受诬陷，于是解下官印归家。居家侍奉继母，以孝敬相待；对兄弟，以友爱恭敬相处；用合乎义理的方法教导子弟；督促僮仆从事技艺和生产。又在居所东岸营建别墅，茅亭花榭，极有幽雅情趣。凡亲友来往，他都款待亲切而不厌倦；若有人想凭私人关系求取私利，他便严厉拒绝。因此从辞官到年老，脚不踏入公门，口不谈论世务。有空便同乐闻、吴公等五位归田老人聚会，登临远眺湖山，以饮酒吟咏自娱，仿效唐代香山、宋代洛社的旧规，绘图刊诗流传。到七十三岁时去世。○江西按察司副使李梦阳公墓志铭（崔铣）

译崔铣 弘治年间，空同子兴起，鄙弃萎靡的文风，慨然奋发，立志恢复古文。自唐代以后，文坛已经没有老师。后来汝南何景明起来响应他。空同子的雄厚，仲默的飘逸健劲，成为学者所宗仰的宗师；他们又都激励风节，敢于直言劝谏，以处在闲散职位为安，把骤然显贵视为鄙陋。空同子方正高雅、简静沉默，稍微整饬自己的廉正锋芒；仲默恬淡温和谦逊，不显露自己的才华美质。空同子讳梦阳，字献吉，庆阳人，后来迁居大梁。刚到成年，考中弘治癸丑年进士，授户部主事，两次升迁至郎中。他才思敏捷、气势雄健，除了处理文书，每天招集名流，举行文会酬答唱和，讲论评点文章，于是形成风气。曾经监督三关，招募商人、使用法规都很严格；有权势者因请求没有得到满足而构陷他，使他下狱，不久获释。他常常抗疏进言，指出政令不公平；官府采用特别法规，只要牵涉外戚宦官，便阻止不问、不报。乙丑年奉诏陈述“二病、三害、六渐”的弊端，最后说皇亲专横，这是外戚骄纵的渐变，是掩盖正义的祸害。张侯为自己申辩，皇帝从奏疏中挑出“张氏”二字，说这是讥讽母后，于是命他回奏说明；张侯便列举张氏违法的情状，全都属实而没有查问，于是将他下狱。众人最终只被夺俸三个月。皇帝对尚书刘大夏说：“朕想对梦阳从轻处罚，左右却说应当廷杖；如果打他，他愤怒就会发泄。如果朕杀了进谏的大臣，岂不是有害吗？”正德改元后，八名宦官在路上宴游，阁臣、部臣、台谏官联合请求诛杀他们，没有成功。宦官于是逃窜并排斥诸臣。后来他们知道吏部的奏疏属实，空同子赞成夺去他们的官职，便被降为山西布政司经历，随后退休。戊辰年，刘瑾一定要发泄从前的怨恨，借其他事情把他用枷锁押赴京城，人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当时刘瑾敬重礼遇修撰康子，康子对刘瑾说：“李先生能够效法皇祖的文章，杀了他会大大失去天下学者的希望。”刘瑾的宠臣美达也替他申辩，刘瑾于是认为空同子贤能。释放后，又想任用他到选部，空同子以痼疾为由推辞，康子极力请求，才得以免任。辛未年，刘瑾被诛杀，空同子被起用为江西副使、提学，诏令允许他举发听闻的重大事件。空同子振兴学校、主持士子考试，对外大有改革。白台使和同僚认为他侵犯职权而不满，空同子认为他们废弛职守，双方各自上诉。主管官员一向嫉妒空同子的才名，便罢去他的官职，让他闲居。他辞职时说：“任官临事，不能退让罢了。”听到的人笑道：“难道这是拿虞舜的臣子来责备空同子吗？”宁庶人正蓄谋异志，销毁劫掠内省臬司，受牵制的官员知道空同子不可动摇，便假意将他置于下位。等到宁庶人叛乱被平定，省中又说空同子也有疑似党附的地方，准备再以法律陷害他。司法长官见素公也不能阻止这件事。空同子生于成化壬辰年十二月十七日，卒于嘉靖己丑年九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余岁。有八个儿子，长子一枝考中进士，从主事降任州同知。空同子的家世另有家谱记载。著有诗文集若干卷。空同子八篇。○九江兵备副使周廷征传 周廷征字公贤，弘治己酉年中举人，授临淮教谕，起复后改任安福教谕；征召补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出任陕西巡按。当时安化王寘鐇反叛，周廷征依据先行处理、随后上报的原则，立即调遣榆林镇副总兵、参将游时源等人的军队，分布在各处要害；又把计策文书交给扬英，秘密传达给仇金戊部卒，因此擒获寘鐇，并擒获首恶何锦等人，押解送往京师。可是朝廷派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统率军队，刚到那里，张永惭愧战功不是自己取得的，于是追回寘鐇，另行上报捷报，又把宁夏将士的功劳全部夺去，分给那些受宠的贵人。负责记功的给事中郗夔害怕而自杀，宁夏几乎再次发生变乱，幸亏廷征一向威信素著，才大力安抚平定。他又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功劳报告朝廷，奏疏中说：“臣不知道以后继郗夔而死的人会是谁，但今日掌握刘瑾权力的人还在。”郗夔大概是以死发誓，刘瑾则是指张永。不久升任九江兵备副使。适逢流贼刘六等想渡江窥伺南京，廷征到任后昼夜筹划，号令焕然一新。盗贼侦知已有防备，于是折返，转而劫掠六合、通泰等地。但廷征因为劳累过度，毒疮突然发作，去世。○江西副使赠按察使李情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李情，字宗善，河南灵宝人。弘治六年进士，授监察御史，弹劾权贵和皇亲而不回避。升任湖广按察佥事，改任山西，风纪裁断的声誉更加显著。逆宦刘瑾查找他的过失，将他谪为驿丞。刘瑾被诛后，恢复佥事，升任江西副使。正德八年，李情以兵备身份镇守万年。起初，盗贼党羽胡念二等表面上接受招抚，实际上怀有异志。虽然设置县和分司来羁縻他们，但盗贼把官府看得一无所有。吏员书手中又有很多盗贼党羽，因此司府的一举一动必定被他们知道。这年八月，提督军务总兵李鋐在军中去世，胡念二等乘夜纵火，把公私官署几乎全部烧毁，随后杀死李情和饶州府照磨马骢。吏卒死去的很多。皇帝听说后震怒，命右都督刘辉代替李鋐，率领所属军队剿灭盗贼。第二年盗贼被平定，李情追赠江西按察使，录用他的一个儿子。国子生马骢是尉氏人，因公事来到万年，所以遇难。○赠左副都御史、谥忠节，江西按察司副使许□逵墓志铭（吕柟）

译吕柟 我曾经说过，天下的事情，奸诈巧猾的人酿成祸患，忠贞的人却遭受失败。从古至今，情形大体相同。因此对于忠节许公之死，我没有一次不悲痛怨恨而流泪。当正德丙丁年间，奸佞宠幸、谗邪之人窃取权柄并收受贿赂，群臣有一半同他们交往，蒙蔽武宗。于是宁藩宸濠暗中窥伺机会，在下结交桃源、华林等盗贼，占有他们的财物；在上贿赂权要、宠臣和掌握大权的各个门户，暗中依附他们的势力，窥伺皇位，这些事天下都听说了却不敢说。当时公正任江西宪副，对巡抚诸公说：“宁王府果然横暴，是依仗权臣。权臣曲意袒护宁王府，是因为贪图重贿。重贿无处不到的地方，就是盗贼聚集之处。如今权臣既难以除去，宁王府又难以控制，办法只有剪除盗贼；盗贼的财力困乏，贿赂就会停止；贿赂停止，勾结就会解除；勾结解除，恶党就会孤立，我们的志愿便可以实现。否则以后就难以图谋了。”诸公都坚决拒绝了他的意见。过了一年，到戊寅年，宸濠更加横暴，逼迫抚镇官员保荐贤孝之人，叛逆的踪迹已经显露；台谏官纷纷论劾，诏令派都尉、郎中等官员前去询问，并向宸濠宣谕。六月十三日正是宸濠生日，巡抚孙公以下都带着礼物入府祝贺，宸濠便设大宴款待。第二天，各官入府致谢，宸濠于是反叛，扬言说：“太后有旨召我。”怎么办？孙公说：“请拿出诏旨给我们看。”宸濠平素忌惮公的威名，又特意问道：“许副使怎么样？”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国家没有两个君王，副使只有一片赤诚之心罢了。”宸濠发怒说：“我难道不能杀许逵吗？”公说：“你能杀我，天子也能杀你，只是有先后罢了。”于是命人把公和孙公拘押出去。公回头对孙公说：“我从前说的话，正是为了今天啊。”于是两人一同在惠民门外遇害。当时正值盛夏，尸体没有发臭，苍蝇蚊虫也不接近，过了几天容貌仍像活着一样。秋七月，提督军务余姚王公伯安收复省城；他的部下、知县王冕和一名巡检在鄱阳湖生擒宸濠，献给王公。于是省城内外的人都穿着素服，在公的灵柩前哭泣祭奠，悲哀得像失去父母。王公命有关官司祭祀他，又上疏奏报他的忠烈。今上即位后，评定功劳、确定赏赐，追赠公为左副都御史，谥号忠节，派官员传谕祭告并安葬，又命有关官司在他的家乡建立祠庙，荫封他的一个儿子为锦衣卫正千户。唉！假使公任职内廷，一定能够谋划罢黜权臣，在宸濠尚未反叛以前控制住他。否则，即使实行剪除盗贼的策略，哪里只是可以使他的叛乱暂时停止而已？数万百姓的性命，以及皇上南巡的灾祸，都可以避免。唉！这就是我对公的死叹息、悲痛怨恨而流泪的原因。当初，负责谏诤的张元杰说：“许汝登从江西寄给我一卷文山诗，外面有题签封口，里面却没有书信。依汉卿看来，宁王府大概将要发生变乱了；许汝登大概就是文山吧？”不久果然如此。那么，公的志向大概早已预先具备了吗？公二十六岁时，同我一起考中戊辰年进士。第二年授任山东乐陵县令，立即就能使政令通行全境。辛未年春，剧盗刘七、齐彦名在京畿一带突然起兵，焚烧屠杀城邑，杀害长官。公预先修筑、疏浚城墙和护城河，按贫富分配工役，一个月便完成。又让百姓各自修起墙屋，墙外高度超过屋檐，并开凿像圭形的墙孔，刚好能够容纳一人。每家命一名壮丁持刀守在墙孔里面，其余人都编入队伍。公命令说：“遵守我的命令，看我的旗鼓；违犯者按军法处置。”斩获首级者给予上等奖赏。又在巷中设置伏兵，大开城门。不久盗贼果然到来，旗帜一举，伏兵出击；盗贼无法放火，官兵也没有多费力气，便将他们擒获斩杀。从此盗贼不敢接近□□城。巡抚、巡按交相推荐他的才干。武宗破格升任他为山东按察佥事，负责武定州的兵备。当时刘七、齐彦名两股盗贼猖獗，从陕西以东横行；而武定城墙坍塌、壕沟填平，连牛马也挡不住，百姓想要逃散。公竭力安定局势，事先筑城开壕，设置城楼，安排巡逻士卒，沿岸种植柳树。壬申年五月，刘七、杨寡妇率一千骑兵侵犯利津，公追到高苑县，斩首四十八级，缴获马骡二百四十四匹。不久，盗贼钱鸾率一百骑兵劫掠德平，公追击，在杨二左交战，一阵鼓响便将其剿平。从此盗贼向南逃奔狼山，飓风又使其船只覆败，最终被消灭。郡人立下《破寇安民碑》，颂扬他的功劳。唉！刘七、齐彦名的盗贼势力已经很大，不是宸濠刚起兵时可比的；而乐陵知县、武定佥事的官职，又比江西副使低。公既然能够在前面建功，却不能在后面保全自身，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职权有专有不专，人心有同有不同。唉！假使公任职内廷而拥有专门职权，那么天下大概就可以无事了。可是偏偏只让公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真令人悲伤！公讳逵，字汝登，河南汝宁固始人。公幼年时风骨秀异，不随便啼哭。八岁到外傅那里学习，便能诵诗习礼，像老成的人一样。这样看来，忠节之举大概是他的天性所承受、学问所得形成的吗？司业郭价夫说：“公的死忠，早已是平素确定的志向，并不是临难仓促之间无可奈何地被迫如此，真是果决啊！”又说：“国家没有忠义，就叫作乱；臣子没有忠义，就叫作贼。公的死，可以说是国家的光荣。”我因此更加感慨。公死难时，年仅三十六岁，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玚，次子统，次子纵，都是学生。玚好学而有才器见识。公下葬后，他号哭了六年，才接受荫任。等到授任锦衣卫官职，来拜见我说：“我父亲这样死去，而我如今竟然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我也为之落泪说：“公大概后继有人了！” ○江西提学副使唐锦公行状

译嘉靖甲寅年四月十二日，龙江先生为躲避倭寇离开家乡，死于华亭石湖塘，距离他出生的成化乙未年十二月，享年八十岁。先生姓唐，讳锦，字士綗。他出生时，祖籍是晋阳灵石人。洪武初年，祖父某在松江上海任监税，因而在那里安家。祖父容轩府君，因为长子中丞公唐瑜先任衢州府知府，便按其官职受封；次子名某，娶赵氏，生下先生。祖父先因中丞公的荫庇授任金山卫指挥使，后来又因先生做官，追赠为刑部主事，母亲封为太安人。先生年少时便以文章受到长者敬重。弘治乙卯年，他凭经学考取南畿第一；第二年考中甲科。因为当时声名，被推举参与修纂《大明会典》；后来因母亲患病，上疏告假回家侍养七年。太安人严厉地遣他出仕，他才重新前往部中。参与修纂的人都授任京官，先生以援引成例为耻，只按通常资历授任大名府东明县知县。县治因黄河决口而坍塌毁坏，他披荆棘、背土石，因地制宜地规划修治，每天都整饬一番。后来新任建言者认为河患不断，奏请开通元代贾鲁河；有关北直隶、河南、山东以及漕运的四位巡抚共同议论，都说贾鲁河淤塞成为平地已经一百多年，而且延绵数百里，如果不动用百万人、耗费亿万巨资，就不可能成功。前元曾因开河而招致祸患，这不是小事；不如随地势修筑堤防，即使偶尔有害处，也没有其他忧患。四位巡抚把这个意见上报，工程于是停止。他治理地方、守职执法，始终以安定百姓为根本；有空便考订校勘文献，手不释卷。郡中各位官员都派子弟来求学，于是修成《大名府志》十卷。正德丁卯年，监司以他学问优长、才干敏捷、政绩使百姓安定而举荐他，把他的优异政绩上报朝廷，升授兵科给事中，奉敕清理广东盐法。当时宦官刘瑾正肆意贪暴，凡所差遣任用的人稍有不合他的意，就会遭受奇祸。先生查核积欠的一百多万，援引法令免除主管官吏侵吞盗用的部分，并弹劾使其依法治罪，其余全部予以蠲免。当时奉命回京的人都先去拜谒刘瑾，先生既不随众前往，又没有馈赠财物，极大地触怒了他；但刘瑾侦查后找不到可供讯问的罪状，于是以巡历不周治罪，只拟定按公罪处罚，恰逢又遇革职免官，便在法定处分之外贬为深州判官，仅任职两个月。刘瑾因谋逆被诛后，先生转升南缮部主事。当时正在修缮孝陵，宦官倚仗敕令想要横加开支，他一概依法裁减，比旧有定额省下一半。尚书孙公因此荐举他，奉敕清理芦洲，大力革除积弊。壬申年，升任刑部员外郎，遭父母丧而离职服丧。郡邑官民敬重他的清廉朴素，送来折奠之礼，他全部谢绝。服丧期满后，升任刑部河南司郎中。对于各类羁押超过十年仍未结案的案件，他都加以审查；其中值得怜悯的，便竭力上奏请求释放，任期内竟没有一件积压的案件。司寇张公常以此告诫各司。丙子年审理囚犯时，他在湖湘地区宽免了许多案件，于是被荐举升任江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江西士大夫重视清议，对他极为称誉。己卯年六月，逆王濠生日的第二天，变乱便爆发了。两司官员被戴上刑具，仪卫司后来又把他们转移关押到东廨，由两名伪千户和二十名校尉看守。趁王濠外出巡守、看守稍有松懈之际，众人谋划约集火甲夺门逃出，随后召集城中百姓，以大义激励他们，捕获了守城的内官杜茂、伪千户朱某等四十二人，夺取他们的锁钥，整座城因此安然无事。当时汀州、赣州巡抚王守仁率兵驻扎丰城，迅速请求入城，并已答应把首功归给他。他所统率的奉新民兵，大多是往年招抚姚原遗□□的人，趁乱在夜间劫掠，烧毁五十多家。先生将此事准备上报，他所率领的军官害怕获罪，抢先诬陷他，说擒贼的功劳大多出自万锐，并非先生之功，最终以地方失守被降职。丁亥年核查江西功罪时，才还原了事情真相，先生获得赏赐章服后致仕。丙申年，其子斌金任内阁中书舍人，先生被推恩封为中宪大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先生一生治学务求掌握纲要，不拘泥于外在形式；文章庄重而有典则，性情又极其孝顺，有古人的品行。同胞三兄有礼，年近八十，精神清朗，聪慧不衰，尤其以仁厚存心，平易近人。年高而德美，足以镇服雅俗，为荐绅所仰慕。郡邑的利弊，往往都来向他请教。对宗族亲党尤其有恩，扶助衰弱、拯救患难，都出于一片本心。他一生立身行事，以清廉谨慎垂示后人。子孙中有不合他心意的，他便忧愁不乐。临终之日，神志和理智都没有紊乱，端坐而逝。著有《龙江梦余录》《壶范》等书，文集若干卷。上海自创建以来，先生首先修成了若干卷地方志。○江西按察司副使李公重墓志铭（侯论）

译侯论 唉，这是宪副远庵李先生的墓。先生名重宇，字元任，又号邗江。他的祖先是扬州江都人。国初有名信的人，因军功授任扬州卫指挥使，不久因事被夺职，后来从军，隶属南京金吾后卫军籍，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敬，父亲全，都因先生显贵而追赠户部主事。母亲赵氏为太安人，夜里梦见五色獬豸，醒来后生下先生。先生五岁时，住处邻近学舍，早晨出去在学舍中玩耍，听到学舍子弟诵读《论语》《孝经》中的话，晚上回家便全都能背诵。稍长便刻苦励学，能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后来跟随少宰储文懿交游，学业大有长进，以应天府学生身份中弘治壬子乡试。到正德辛未年，与我一同考中进士，一起授任户部主事。当时大司徒九峰孙公准备考察天下郡县积存的粮储，唯独认为先生的陈述精细核实，切实可行，因此一向敬重先生。河南、山东的流贼彳昌彳厥，朝廷命将出师，先生分管军饷有功，贼寇平定后，获赐锦绮和银牌。第二年奉玺书督理两浙赋税，端正根本、振举法纪，保持自己的风采操守，澄清查究弊端根源，人人不敢轻慢他。当时镇守太监刘璟侵吞官银达二十万之多，暗中想再送给先生厚礼，以使他闭口不言。先生严肃地说：“与其送给我，哪如让百姓偿还所欠，用来充实国库？”刘璟知道不可冒犯先生，便把侵吞的钱全部交还官府。从此人们都说：“连镇守都不敢这样做，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因此，两浙多年积欠的赋税，在先生任内征收完了一百二十多万，这在前后都是少有的。事情办完后，转任本司员外郎，升为郎中，不久升任德安知府。德安所属百姓中，恰有告发藩郡学校官吏横暴不法的人，先生认为百姓有理，全部依法处置，一点也不宽贷，因此两次因受到深重构陷而获罪。事情查明后，升任河南布政司经历司经历，调任南阳府同知，前后若干年。因大臣荐举，重新起用为工部郎中，巡察河道，升任九江知府。到九江不到两个月，升为江西按察司副使，执掌法纪更加严厉。先生性情一向疏落不羁，以迎合上官意旨为耻，因此因与上官不合而获罪。事情上报后，正准备调任，恰逢第二年壬辰考察，与先生不合的上官主持此事，最终拟定让先生以年老致仕。先生做官二十年，从未有一天用宽恕的标准要求自己，也从未有一天借法律苛待别人。凡是不合义理的事，即使有千金财产，也不肯让子孙受到牵累；对那些他唾弃而不肯接受的东西，在心中看待它们，也不过像毫毛和粪土一样。凡是义理所应当的，即使是平民男女的冤屈，他也毅然亲自承担。对王公贵人也不回避。离开德安前往河南时，士民哭泣着送他出境，迎接他的继任者，并在名宦祠中为他举行生祀。过了很久，百姓仍有感动流泪的，事情记载在大理寺韦君臣所作的《去思记》中。他曾以南阳同知代理郡政，百姓兴利除弊与正式知府没有不同，百姓称他为“李青天”。焦员外希程所作的《青天公传》，记载的就是这件事。他一生所平反的冤狱，到处都有声誉。南康有人在庐山为他建庙，按时祭祀以报答他的恩德，直到今天仍流传着关于他的口碑，可以说他确实善于保护百姓。藩王是最尊贵的，朝廷亲亲之恩又极为深重。先生却甘愿用七尺之躯来庇护百姓，如果不是天子仁慈圣明而宽容优待，哪里会只处以贬谪责罚呢？先生可以说是得遇知己了。尚书席公以中丞身份巡抚时，在德安见到先生，了解他的事情，想调他任长沙，先生坚决推辞才作罢。他任经历代理睢州事务时，中丞王荩特意上疏荐举他为奇异之才。丁亥年元旦发生风尘阴霾的灾变，大学士杨一清上奏说应录用那些守正而被贬谪的大臣，吏部首先以先生的姓名上请。等到他告老归乡以后，中丞易瓒仍把他作为乡野遗留下来的德行之士加以称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如今先生已不被当世知名的士大夫所了解了。然而世人最终不能容纳先生，先生在耳目、筋力尚未衰退时便罢官归乡，这是为什么呢？假使先生在任宪副时稍稍降低自己的操守，虽然不至于丢官，却也不足以显出先生的品格。假使当时掌权的大臣在先生任德安、河南官职时遇到他，也未必不能了解先生。像前面所说的几位大臣那样，那么对于先生又有什么遗憾呢？当初先生在乡试中举时，家里贫穷，每年靠教授学生来供养父母。父母去世后，丧葬完全依照礼制办理。有一天在损庵梅公家中触景感伤父母，因而痛哭不止，众人都为之动容。等到告老归乡后，贫穷仍和从前一样，只得在高淳、溧阳一带教授学生以自给。尚书霍韬想用被毁淫祠的修葺草舍资金来资助他，他推辞了；又想赠给他废寺的田产，他仍然推辞。临终易箦时，还奉行先人的遗训，恳切地告诫儿子不可做不义之事。一个时期是在先生未做官以前，一个时期是在他已经做官以后。在生死关头，先生平日所表现的品格，难道其中有一丝一毫是故意矫饰激烈的吗？他去世那天是嘉靖戊申年六月一日。距离他的出生日期成化己丑年五月一十二二日，享年八十岁。○江西副使薛次公甲传（张时彻）

译张时彻 薛次公，名甲，字应登，号畏斋，是江阴人。他的父亲浮休公薛章宪，具有不受拘束的才华，怀有轻视世俗的志向。□□命□藻丽溢发，对于荣誉名声，拾取它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然而他很早就放弃仕途，超然隐居于烟霞之间，仰慕仲长统的乐趣，立志像王符那样做隐居著述的“潜夫”。凡是意趣所向，便轻装跋涉数千里前往，没有任何留难。次公接受父亲庭训时，年纪还很幼小，已经通晓古文辞了。后来又立志学习成为圣贤的方法，每天研习朱熹的学说，行动都以此为准绳，于是以“畏”命名书斋，取自诸书所说的意思。嘉靖壬午年中应天乡试，己丑年中南宫进士，任观政礼部。当时河间李尚书考核各位进士，因时事发表正论，先生在同科中独居第一，于是声誉大振。恰逢选拔台谏官，便授任兵科给事中，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命。先生于是四次上密封奏章，用来匡正违失、纠正不当；最后一次攻击排斥异端，尤其有力。当时方士邵元节因旁门左道得到宠幸，亲近依附贵溪夏相国，内外勾结作奸。先生攻击排斥他们，邵元节指使党羽饶秀弹劾先生，竟然不断进献谄媚之言，吏部因此把先生贬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当时，先生把所学拿来检验实际行事，发现还有没有完全相合之处，便更加取用陆象山、王阳明的遗书加以参证，融会异同，从博杂返回简约，内心充实而有所获得。壬辰年升任浙江宁波府通判。这两种职务，都是世人所称的闲散官职。先生办事不避艰难，历次考验都取得成效；对于查究奸邪、保护善良，更是勤勉不懈。有人说：“世人一向以迁延的官吏因循傲慢、任用他们却毫无功效为忧患；领取俸禄侍奉上级，难道不应当这样做吗？”乙未年升任保定府同知，丙申年升任四川叙泸兵备佥事。那里本来就是戎人、蛮人的聚居地，凶暴如豺噬、毒害如蛇螫，常常争斗喧闹，□□命官吏大多把事情推给夷人了事。先生说：“难道这里就没有政事可做吗？即使是凿齿雕题之人，谁来治理我的百姓呢？”于是兴办有利之事、铲除祸害，停止战争、平息争端，解除蒙受的负担，化解延续多代的仇怨，平息永□一带刚刚萌发的祸患，谈论此事的人很多。庚子年升任江西按察司赣州兵□副使，大力整顿法纪，清除积年弊盗，诛杀负固的叶廷春，扩建羊角水的堡城，百姓才开始得到遗留的安养。其他如清查屯田粮赋中的隐漏，退还盐税中多余的部分，设立小学教育新归附的百姓，议定团练操练以整饬军队，严密防守、筹划城防，成为一方凛然可靠的保障，并不只是短期炫耀文饰而已。当时分宜严嵩宰相正受宠掌权，他的儿子□蕃违法干政，政治昏暗如遮蔽日月。先生的辖区与他相邻，各种作奸犯科的人都倚仗严氏的势力，先生却坚持按自己的意志办事，毫不顾忌；对馈赠财物、问候送礼之事，也绝不与他们往来，因此大大触怒了严氏。严氏想要对先生泄愤，恰逢发生大弊案，群吏散布流言，官员据此弹劾遗缺，先生被罢免，知情者都惊骇，说：“唉，掌握国政大权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向善人过分苛求呢？”先生对儿子说：“万物因为没有材用，反而能够终享自己的天年；我的性情刚直污浊，不能适应世俗，如果继续做官而不停止，必然会有杀身之祸。如今能够保全正道、归葬故土，已经很幸运了，实在很幸运。”先生归乡后不能自给，便与家人按人口分授田地，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修筑堤防、种植作物，竭尽各种方法，收获通常是其他农户的一倍。除了治理□之外，没有经营其他产业；居家时不进入城府县衙，官员到任时才去拜谒一次；有人因公事来请教，他便坦诚回答说：“不过希望对乡里略有小小补益罢了。”辛亥年以后，倭寇横行，侵扰内地。先生请求修筑扬舍城，撤去各乡堡寨，扼守君山险要，操练团练之兵，严格选拔将领之□，所提措施都切实可行。至于上表表彰钱尹的死忠，安葬战死的将士，捐出家中粮食供养寄居百姓，用秘密计策破获内应，揭露库役、粮役、均徭中的大弊病，筹划水利的兴修恢复，这些都让人扼腕叹息。晚年下令停止处理家事，一切不得向他请示，大概是因为他的精神已经有所寄托。先生曾说：“我一生受益的有三件事：一是贫穷，二是疾病，三是患难。因为贫穷，所以懂得节省用度；因为疾病，所以懂得保养自身；因为患难，所以懂得如何处世。读书人没有不经过这些而能有所成就的。”平日居家不显懈怠，待妻子儿女如同严肃恭敬地对待宾客，天刚亮就一定进入家庙，恭敬作揖后依次到宾馆；子弟来晚了，便斥责他们。他常说：“人的五伦是人生最重大的事情，凡是涉及伦理的地方，都必须从内心出发，求得最恰当的处理；像把先世产业让给伯父一房，并教育族中子弟，也只是其中一两件大的事情罢了。”先生从年轻时就努力学习，到了老年也没有衰退，和废寝忘食、忘忧无异；尤其笃信陆象山、王阳明的遗训，所以他说：“格物就是致知的方法，谨慎行动就是存养本心的方法，成就外物就是成就自己的方法，不暴躁就是持守志向的方法；以及‘一在精中，贯在一中，约在博中，恕在忠中’，都体现了合一的宗旨。”明白了这个意思，那么六经四书，以及大的天地、细的毫末，无不是同一个道理，都可以用一理贯通。这就是这种学问所以简易，并不是遗弃事物的道理、自谋方便的意思。其他与同道辩论疑难、向学生传授学业，文字不下数千万，详载于各部文集。现在流传的有《易象大旨》《四书口义》《心传书院讲义》《心学渊源录》《蓺文类稿》《蓺文类稿续集》。海内知名人士，如邹东郭氏、欧南野氏、胡栢泉氏、罗念庵氏、□荆川氏、林东城氏、萧鹤皋氏、钱绪山氏、王龙溪氏、何吉阳氏、万履庵氏、管南屏氏、朱近斋氏、林艾陵氏、赵延陵氏，都是先生曾与之交游、讲明这一道理的人。评论说：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人们崇尚实践；天下将要动乱时，人们崇尚空谈。如今谈论道理的人，究竟是崇尚言论，还是崇尚实践？我不能一一知道。像薛次公这样，做官时不毁弃自己的操守，退处时不随从世俗，把讲学的言论推演为行为的准则，说他崇尚实践，难道不是吗？谚语说：桃李不必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小路。因此我特意表述他的事迹，使后来评论当世人物的人有所考察。○江西副使葛公廷章墓志铭（许谷）

译许谷 从前我在文部任职，曾经认识柳泉公。后来到江右主持学政，恰逢公升任宪副，接着来到任所，于是得以和他同官。我们东西相邻而居，出入同车，讲论德行、议论政事，各自倾吐心腹，关系融洽，就像平生旧交一样。今年夏天，公患了急病，突然不治。我巡视各地归来，抚棺凭吊，悲痛不能自禁。唉！仕途中的交往，不能一一计数，只是很少遇到真正知己罢了。如今既然遇到了，却又因早夭而被迫中断，不能长久相好，难道不令人悲伤吗？据墓志行状，公名廷章，姓葛，字朝宪，别号柳泉。他的祖先是句容人。国初封肃王于兰州，公的七世祖某人随侍前往，于是成为兰州人。公年轻时就具有非凡的聪颖，潜心研读古代典籍。十三岁便到学校学习，才华出众、声名卓著。长大后意气超逸，凌驾当时名士，认为功名不过唾手可得罢了，却到了三十岁仍未考中。公说：“难道是时运命数有误，还是我的操持学习有问题呢？”于是更加竭力穷究，早晚不停，有□贤者闭门授徒、铸砚苦学的勇气。嘉靖丁酉年考中陕西乡试，戊戌年接连考中进士，任观礼部政，不久授任行人。奉诏出使各藩，谨慎守法，忠勤清正，声名因此大振。辛丑年选任户科给事中，上奏陈述详尽核实，规劝讽谏都明白正直。他弹劾揭发事务，务求把握大体，不喜欢专门攻击他人。巡视宫内厨役时，裁减革除冗员和浮费尤其多。甲辰年，凤阳缺少知府，铨部认为那里是京畿附近的重郡，又是中都皇陵所在的要地，非公不能胜任，于是上疏题请派他前往。等到抵达郡中，正赶上大灾荒，群盗蜂起，众人正在商议剿灭办法。公说：“这些都是良民，只是被饥寒所迫罢了，不如晓谕他们更合适。”于是把榜文悬挂在境内，详细说明祸福，群盗各自警醒觉悟而离去，境内才安定下来。于是按人口多少计算，发放粮食赈济借贷，饥民多得以保全性命。那些因贫困而被迫分散出卖的子女，公常常捐出俸禄收买赎回，他们大多欢喜团聚如初。任职三年，训导农事、劝勉学习，兴办停滞的事务、剖析阻塞的弊端，各项废弛事业都得到恢复，号称贤良的地方长官。他又曾把国库中积存的余粮上疏报给朝廷，数目达到数万，全部解送户部，大大补助边疆军饷。公□畧没有可挑剔之处。丁未年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分巡南昌。南昌公文案牍堆积，诉讼案件多有诡诈强悍之处。公防范周密，判决尤其公正严明，奸邪欺诈在内部平息，请托求见在外面被屏绝，因此疑难案件很快都得到澄清，平反案件没有冤屈，往往顷刻之间便能办结。洪都官民重新看到他的治理，虽然文法并不苛刻，政事却都简约持重，人们无不敬畏而又爱戴他。即使已经抱病卧床，他仍像平时一样批阅驳正公文；临终时端正衣襟、端坐而逝，顺从天命而去。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直到死后才停止尽职吗？公天性沉着刚毅，操守端正谨慎，孝敬兄长之德在家庭中养成，仁爱体恤□。对姻亲党羽以及政务都不苟且，约束下属极为严厉。做官十年，所到之处都因公的□□□而被人思念为长者。加上他面方额广，气势如山岳耸立、云气高举，众人都说□具有□鼎之相，却还未等到大用便中途去世。上天对人的给予和夺取，哪里可以□呢？公生于弘治甲子年，卒于嘉靖戊申年，享年四十五岁。○江西按察司兵备副使沈公鉴墓志铭（康泰和）

译康泰和 公名鉴，字大新，年轻时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每次考试总在众人中名列前茅；中戊子年乡试，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兴化府推官。兴化人口繁多、事务繁杂，在闽中居首，刑狱等各类事务公文堆积如山，豪强又倚仗权势，难以穷究，官吏百姓都侧目而视。公处理这些事情一向熟练，细密分析到毫厘，精确探入隐微之处；双方当事人到案前，实情往往立即显露。公既善于洞察人的隐情，又恻隐诚恳，不因查明实情而自喜，所以不必刻意搜求细微过失，刑狱自然清明；不必施加严刑，奸邪自然收敛。偶然代理莆田县事务时，恰逢年成饥荒，公打开粮仓发粮，劝导借贷，以平价□济百姓。催征赋税非常急迫，公竭力向当道申明，请求权宜放缓，等到秋收后再补交。海堤屡次决口，临海田地全部被淹，修好后又毁坏。公叹息说：“堤防本来是为了百姓，反而使百姓劳苦。”于是亲自督察，拓宽狭窄处，改土堤为石堤，即使飓风突然刮起，砌筑挖掘的工程也坚固完整，凭此可以无忧。潮水上涨时形成新的垦田，堤防又没有漫水，一次劳作而长久受益，百姓把它比作邵埭、范堤。他尽心于百姓疾苦，大多如此。都宪巡察御史台时，接连上奏荐举公，说他的才干可以大用，而公也已经任满考绩将要离去。百姓拦路哭泣挽留不让走，便共同请求拿走公所持的扇子作为纪念。百姓建仁风亭，刻石记载歌颂，把它比作对召公甘棠遗爱的追思。庚子年升任南京工部虞衡主事，负责征收芜湖税。征税一向琐碎，容易被歪曲办理，主管者往往故意严厉苛刻，借此激扬声势来自我炫耀，而不合规的征收却因沿袭旧例而不改。公到任后，首先革除浮梁税籍三种：一种存放在官署，一种存放在门上，一种发给县里征收；让纳税人自己取三种税籍来登记。到了上报财政时，就用这份税籍上报，不再另造税籍。公到任数月，实际征收的税额仅为原额的十分之二。当事者一向知道公贤能，担心年度税额不足，暗中劝他稍微增加。公说：“十分之一的法定数额，法律可以改变吗？”始终没有增加。商人佩服公廉洁明察，唯恐后来税额反而超过定额，因此人们更加由此敬重公。甲辰年调任都水司员外郎，升任兵部职方郎中，奉诏选拔武士，符合皇帝旨意。不久调任武选郎中。当时武职官员正应接受考核，尚书南塘宋公认为非公不可，便向朝廷请求，因此有了这一任命。公立志精细谨慎，鉴别人才明察，清理军政，使军政肃然整齐，一时都称赞任用了合适的人。丁未年升任兴化府知府，那里是公过去治理过的地方。官吏百姓一向熟悉公的政教，奉法循理，不费力便能治理，仅四个月就因母丧离任。服丧期满后补任延平府知府，公到任便询问百姓疾苦，振作精神治理政务，亲自节俭以使坊里苏息，均平多余费用、缩减开支以舒缓驿传，清除冗员弊蠹以整肃库藏，设置巡逻军队以整顿防火事务。至于革除丹税、免除楮币赎金、爱惜民力、谨慎储备军粮等政绩，不能一一详述，事情记载在《遗爱碑》中。他尤其重视学校，表彰激励名教，督促诸生学习，亲自监督劝勉，奖赏整饬才俊，后来他们都取得了很大名声；结合平日的考察，公预先就能识别人才。荐举公的奏疏接连上报，于是升任公为江西按察司副使，奉敕负责饶州兵备。到任后严格整顿卫所，惩罚懒惰、奖励勤劳，都形成了成效。没过多久疾病发作，公上疏坚决请求解除职务，等待诏命很久仍未获准。当时江中屡有大盗出没，横行劫掠，危害百姓。公不敢因为疾病而坚持拖延国家忧患，便招募精锐勇士，亲自传授谋略，把盗贼全部擒获。淮王府上奏请求讨取长港，按惯例应归还百姓，却又强令百姓私自购买，争执很久没有解决。公说：“既然已经革除，就不应归入王府；既然已经卖出，也不应归还百姓。应当依照法律把收益归官府，用来供给王府婚嫁丧葬的费用，这样民间无名的赋税也可以因此省除。”他的谋划周详，从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没过多久公去世，百姓彼此呼号哭泣，奔赴公的丧事，说：“公为急救我们的疾苦而竭尽心力，难道公反而要因疾病抛下官民吗？”福建人也从千里之外赶来奔丧。上至缙绅大夫，下至闾巷乡野，全都奔走哭吊，尽情哀痛。福建人列举公的治理政绩，请求朝廷把公列入□祀的名宦；嘉兴人也相继把公的美德上报监司，请求在乡贤祠中祭祀公，乡里的众人没有不同意见。公离任以后，人们的思念没有止境，至今仍有余泪，这也足以证明公的德行了。公在内在品行上修养整饬，对天性尤其笃厚；侍奉父母顺从其心意，和颜承欢，孝养极为周到；居丧时悲哀毁瘦超过礼制，孝行感动乡里。长兄早逝，他教导侄子使其成人成才。姐姐贫困不能自给，他迎接回来供养。对待宗族亲党、婚姻亲戚，庄敬和谐；扶助周济、曲折周全地尽到责任，都是用意深厚，并不是表面敦厚和洽而内心没有真情。平日不以贤能见识自居，但与公交游的人无不敬重谦让他。与人交往温和谦逊，唯恐不合对方心意。对待下属喜欢掩盖他们的过失、宣扬他们的长处，人人都乐于称道他的宽厚。至于面对利益诱惑和权势威吓，他却巍然不动。主持一郡事务时施行的各种善政，邻郡无不仿效。然而他不多言而能取信于人，不严厉而能成就政事，事情都办成功，名声与实际恩惠相称，这只有公能做到，其他郡的人却不明白其中缘故。公凭什么方法做到这样呢？公又宽舒自信，并不像世人所说的能吏那样挟持权术、卖弄才智；也是因为他坦率、恻隐、诚恳，能够感动人，所以有力量取得人心并深入人心。唉，像公这样的人，即使是古代所称的循良之吏、笃行君子，又有谁能超过他呢？○江西按察司副使吴公源墓志铭（茅瓒）

译茅瓒 公名源，字宗干，别号龙江。他的祖先原本从汴京随宋室南渡，定居钱塘。上世有隐居而有德、不出仕的人，到了曾祖父士宁，才因小儿子诚显贵而被追赠右副都御史。生子谦，授征仕郎。谦生浚，任松江府同知。璇生公。公生来就聪茂奇异，长大后在内接受松江公的教诲，对外又与他的两位叔父参政公玭、御史公王扁相互切磋□学，于是学业大成。二十岁补为郡中诸生，以文章高明本应取得廪生资格，恰逢同舍学生年长，便总是把机会让给他们，但自己仍更加努力读书。每当学使前来考校文章，往往把他列为高等。嘉靖戊子年，皇帝命令选拔朝廷官员中有文学才能的人出任省试考官，长洲陆浚明、无锡华德启两位公正好主持浙江考试，看到公的文章后惊异不已，便以礼经科第二名荐举他。戊戌年考中会试，参加廷试时挥笔写下数千言，皇帝阅后赞赏其切实正直，赐进士二甲第三名，授任工部虞衡司官员。各地所输送的丝织品和军器，主管者嫌其滥恶，往往用卤水浸染、用刀砍碎，输送者因此大受困扰。公任职后，在丝织品两端用朱砂加盖印记，在军器上用火烙印记，使粗滥坏劣的物品不能通行，百姓免于困苦。荆州按例征收商税，主管者容易把税务办得污浊败坏，公奉命前往征税，满一年后最终以廉洁著称。不久升任屯田司员外郎。恰逢太庙工程兴建，江淮运送木材的人大多误期不到，皇帝又派公前往弹劾怠慢的官吏，并下诏把主管官员械系逮捕，众人震恐，事情于是办成。但有权势之家也因此忌恨公。等到调任公时，便得以授任广西佥事。过了一年，有人追述公的功劳，稍后改任江西。公在广西时，兵部尚书惠安张公□任总督，具备地方经验和才望，属官中很少有人能合他的心意；等见到公，唯独对公□□敬服，入则参与谋划，出则统领军队，许多事情都交给公办理。当时所属郡县有凶恶盗匪□□人妻女，以此索取重额赎金，官兵不能制服，公使用间谍把他们擒获，并一并消灭其党羽。调任江西后，巡行到南安，刚解下马辔便查办知府某人的不法之事，某人当天就解下印绶逃走。赣州原来招抚来的新民互相格斗杀伤，恰逢有人以谋反告发，幕府商议派兵前往。公说：“仇杀新民，是旧有的事情；激怒他们就容易滋生更大动乱，不如派间谍安抚他们。”幕府认为这个计策很好，果然如公所料，百姓得以免遭兵祸。升任福建布政司参议。福建道路本来遥远艰险，又远离京师，命令每年拿征收的物品折换成轻便货物，买成各种物资运送；但所买物资的价格差异有时达到数倍，负责运输的人偶然遇到这种损失，倾家荡产也不够赔偿，服役的人因此更加逃避不来。公到任后把它们分为上、中、下三等：对利益和危害都极大的列为中等；从一等开始，凡是不同时兼有利益和危害的，便归入便于办理的一类，于是服役反而更加集中。过了很久，恰逢某御史以清理军籍来到福建，福建方面发文要求公厚集贿赂送给他，以便趋附，公拒绝了。后来改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原来在福建任职的同僚，有人劝公谦逊道歉，以消除对方的怨恨，公更加拒绝，于是最终因此被人摘发罪状。但公当时已经厌倦仕进，希望年老后归乡，后来果然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公在江西任职时掌管兵务，处置尤其卓异。如今鄱阳湖中，命令沿湖各地轮流护送客船，使盗贼不能劫掠；即使偶尔发生劫掠，也责令当地搜捕，抓不到便治罪，盗贼于是逐渐衰息，这也是公所办的一件事情。公为人谦厚、简朴、谨慎，孝顺、仁惠、慈爱、正直、明察而□允，所以在家庭、乡里和官府中，无不以德行著称。至于穷尽研求、博览精通、考订著述，又是当时学者所宗仰的。晚年创建龙江书院，养老其中，乡里的大夫士人前来拜访请教，没有一天空缺。学校长老和郡侯举行乡饮酒礼时，都能屈尊请他担任上宾，以示尊重。等到他去世，诸生争相请求把他列入乡贤祭祀，督学泛公立即批准此议，命有关部门上报施行。唉，这足以证明他的德行了。○江西提学副使金公贲亨墓志铭（洪朝选）

译洪朝选 公名贲亨，字汝白，清明淳厚平和，刚正耿介、端庄持重，这些都出于天性。他从小就懂得求学，完全摒弃对外在事物的仰慕，不因富贵、利禄、显达而动心。台地处于山海偏远之境，风俗气质淳厚坚固，与其他州郡不同。自国朝以来，这里接连出现名人，他们的气节可与古代伯夷、叔齐、逢干一类的人相比。先生生长在这里，所以也以名声、品行、节操自我砥砺。有一天，他和同郡朋友应大猷游历南雍，遇到同舍的海宁许杞山谈论学问，顿然大悟，才知道过去所学的只是名誉操守罢了，感叹说：“这难道就是名誉操守所能穷尽的吗？”从此早晚往来，请教讨论。许公相卿曾师事杞山，在浙江以学问品行著称。先生既然懂得学问的大旨，于是毅然认为圣人是一定可以学习达到的，行动、起居、言语、沉默、应对，都务求与学问相合。他曾喜爱张横渠“片刻放松，片刻德性便会松懈”的话，认为初学者应当以本心为严师；又喜爱程伊川“整齐严肃，心便专一”的话。日常用功庄重恭敬而严密，言语行动都有法度，细小过失也一定记录下来。诸儒谈论学问，正在于先有凭据可以追求；至于达到圣人的境界，大概是践履已经笃实、德性已经坚定了。然而先生的内心并不以此自满。后来留在吏部任职时，他请假退居数月，取来程明道、李延平两位先生的著作，反复潜心玩味，仿佛有所领会。一天夜里，他梦见明道、伊川两位先生坐在那里，先生上前拱手作揖，伊川起身说：“我的兄长最擅长用功。”醒来后他大悟，才知道自己此前用功时用意过于苦切，要求成效太急，反而陷入急进拔苗助长的弊病；对于澄明本体，似乎还没有真正悟入。由此治学便一以明道为宗旨，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一意涵养，体认而不忘、不助长。久而久之，端绪显露，灵明完全照彻，随遇而顺应，不依凭外在形色，也不刻意加以装饰，兴趣日益融通，内外合而为一，原本的矜持变得宽裕，原本的庄敬变得舒展。对于明道所说的“不必防检，不必穷索”，延平所说的“洒然如解冻释然”，他不知不觉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了。他教导别人，必先端正自己；给万物作榜样，先由自身实践再推广到言语。他所建立的章程、施行的措施和规划，大体以崇尚礼教、敦厚风俗、端正风尚为主；培养蒙童，不铺张于末节事务；推明先贤之道以继承前哲，表彰儒先之言以使后人受到教化。用意恳切，大概就是这样。他在杨州推行四礼，修订释奠仪式和新的乐舞，斥责大僚在贤祠中祭祀，以及没有品行却通过请托援引成例的人。在贵阳任职不久，偏远地区便发生了很大变化。在福建，他阐明朱晦庵的学说，以李延平、罗豫章、杨龟山、程明道为根本，源流、本末、端绪都讲得清楚。起初，士人沉溺于旧有见闻，还没有相信这种学说。先生开设道南书院，崇祀五位先生，又把他们的学说记载在书院碑刻上。五位先生的行状和语录，记载在《道南录》中。由此福建士人才开始知道朱晦庵之学的师承来源。明道曾以“敬而无失”阐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道理；龟山的教导，也要求在未发之时体验道心。后来豫章、延平、晦庵一脉相承，交替推衍而发扬光大。又因罗、李二先生从祀的奏疏上奏朝廷说：“李侗，是宋代儒者朱熹的老师。李侗向罗从彦学习，罗从彦向杨时学习，杨时向程颢学习。程颢曾送杨时南归，人们说：‘我们的道已经向南方去了。’程颢难道是轻易认可人的人吗？蜀地的狗因此称颂杨时。杨时从程颢那里传承、又传给罗从彦的，正是濂洛诸儒用来维系孔孟道统的学说。”又说：“门人弟子称述五位先生的气象：例如明道，表里通彻，看不见瑕疵；例如龟山，整天不说话，安然自若地饮酒，人们觉得他和气；例如豫章与人并立，就能使人受到感化，如同春风使万物萌发；例如延平，像秋日的壶中之水，明莹透彻而没有瑕疵；例如晦庵，心胸澄澈明净，没有一点渣滓。”特别加以表彰、相互验证，考订其源流和道统传承，确实有明白的证据。又选择志向特别的士子，把他们聚集在养正书院，共同推明洛学、闽学的精微旨趣；在江右优选所属郡县中有志行的士人，把他们集中到白鹿书院，亲自与他们讲论圣贤求学的次第，阐明周濂溪教化流行的缘由，探究鹅湖之会学说异同的宗旨。这样开发引导、造就人才，做得极其切实，士人多有向往效法，只可惜先生任职不久。其他时候，无论任刑曹官、佥臬宪官，他都依据人伦天性来断狱，不专门拘泥于文吏法家之事；至于贪吏豪民虐害百姓、败坏宗族的，则严厉依法裁处，一点也不宽贷。先生天性极其孝顺，从初次做官直到退休，不曾离开双亲身边。侍奉继母陈安人，极为诚敬。五十岁时遭陈安人丧，服丧更加谨慎，三年不进入内室。对前来吊唁的客人只用蔬食招待，殡葬不用佛教僧人。以忠孝勤俭传给家人，以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教导家族。表识祖先遗失的墓地，建立宗人会祭祀的祠堂，置办祭田，严格办理祭祀事务，修订族谱，编纂世代德行，带领子侄拜谒家庙。遇到祭祀，即使严冬酷寒，也一定沐浴斋戒，到老都没有改变。他住在暗室里，如同处在公廷；对待妻子儿女，如同对待宾客。他只有数十亩薄田，仅够供给稀粥，都是先世遗留下来的，却从未轻易接受别人一丝一毫的馈赠。衣服冠裳一定遵循古制，起居饮食都有固定的规矩；即使仓促颠沛，也从未稍有改变平日的操守。即使遇到可怒、可惊之事，也从未在神色上稍有显露。他居住乡里，除非举行大礼，足迹不进入官府；但对于民间的利弊和先哲传下来的道统，他都勤勤恳恳地尽心尽力。像辛丑年海湖发生变乱时，他向郡县进言，因而保全救活的人数以万计。晚年尤其喜欢读《易》，于是写下自己的心得，成有《学易记》；对于《大学》《中庸》也有著作。至于评论晦庵之学，推究其三次变化；评论象山之学，说明其并非有益于正学，这些都是近世儒者所未能达到的。对于本朝诸儒，蜀犬推尊白沙，认为他能够合于圣学、选择其中的精要语句来启示学者。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道德完备的人，是儒林中的先觉者。他有《学易记》《学书记》《道南录》《大学中庸议》《象山白沙要语》《台学源流》等文集，《临海县志》也都把他的事迹传于后世。先生生于成化癸卯年，距他去世的年月日，共享年八十六岁。临终时告诫子弟，严肃办理丧终之事，一切依照《家礼》，没有说其他话。有四个儿子：立爱，任衡州府知府；立敬，任福建提学副使；疏罗，李从祀于朝，虽然尚未得到批准，但君子认为他能够继承先生的志向；立相，任南京武选郎中。副使汪忠愍公一忠传

译汪公一忠，字正叔，是歙县潜川人。他的先祖中有唐代受封越国公的人，家居绩溪；到宋代叔敖时迁居歙县。明朝兴起后，有彦仁、汝珍，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里。汝珍的儿子存道娶方氏，生下正叔。存道被封为文林郎，任河南开封府推官，追赠奉直大夫、工部郎中。方氏被封为孺人，后加封宜人，都是因为正叔显贵。存道家从祖父起就经商，子孙修治产业，使其不断获利，家产日渐增长。于是存道思量以儒业兴家，把古人的书交给正叔，正叔勤奋诵读，从不厌倦，立志笃实行道。他大概从做诸生时起，就已经卓然被称为才俊之士了。后来进入博学之士的行列，与他交游往来的弟子，大多是各地有名望的人，因此博闻强识，通晓当代事务，来求见并传播他声名的士绅大夫日益增多。正叔参加京兆乡试，考中时是今上十六年丁酉。二十三年甲辰考中进士，起初任开封推官，洞察通晓政务，宽宏有器度，不苛细察究奸邪，却也从不放纵违法者。河南杜氏杀人应判死罪，吏员故意想为他开脱。杜氏知道正叔必定严惩，于是带着宝玉到存道家行贿。存道斥责他说：“你是要贿赂我吗？我一定要杀掉杀人者。天道非常明白，难道可以欺骗吗？”正叔听说后，便依法处理。曾经暗中得知邮亭老人私下杀害无辜者，想要查办却没有证据。正好巡行郡县时，老人来拜见正叔，正叔用目光震慑他。恰逢有人控告老人犯有其他罪，正叔厉声说：“这个老人犯有重罪，难道只是没有人控告吗？”审讯后果然查出杀人的事实，老人[缺字]罪，其余人全都两腿发抖。郡中人更加称许正叔。三十七年己酉，调任刑部广西司主事。正叔任期已满，离开郡署，途中听到父亲去世，便返回。三年后前往京师，于是补任原官职，掌管曹务；同时选取各部尚书郎，得以与他们共同从事文艺。当时山东李于鳞、李伯承，吴兴徐子与，姑苏王元美，番禺梁公实，扬州宗子相，瑞州况吉夫，楚人高伯宗、刘子成，都以文章相互推许。正叔文辞古雅，不写近代语言，在文坛上显得文采斐然。京师城墙修建时，改任正叔为工部主事，让他主管工程；他明察计算工程利弊，使工程迅速完成而节省财用，皇上嘉奖他。三十三年癸丑，升员外郎，不久又升郎中。芦沟桥水涨冲决河堤，百姓受害严重，皇上命正叔治理。到那里时水已经大幅泛滥，于是修缮完旧堤，把低洼处加高，把单薄处加厚，节省财力和役夫，百姓也没有诉说劳苦。三十七年戊午，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海寇在吴、越、闽、广一带兴起。正叔正与人商议训练当地土著、整备兵备，恰逢广东贼寇劫掠，部中于是议论出兵。有人说：“我们的军队尚未会合，希望稍等片刻。”正叔慨然说：“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的军队怯弱，若让贼势更加壮大，到了不能扑灭的地步就晚了。如今聚集军队自守，计策是可行的；但百姓怎么办？我不忍心。”于是督率军队与贼交战。侦察得知官军人数少且不习战，贼人率众而来，官军无法支撑。中军请求退到侧翼，正叔斥责说：“吃国家的俸禄，却不为国家的危难而死，难道是忠臣吗？”于是亲自搏斗，箭射中两个贼人；一个贼人冲上来拔刀将他斩杀，他于是遇害。妻子宜人程氏听说正叔战死，便投井自杀，家人把她救出。她几天不进食。有人说：“丈夫刚去世，不能这样做，这是不合礼的。”她才勉强听从进食；丧柩归来后，她六天不吃饭而死。事情上报后，诏令追赠汪公为光禄寺卿，谥号忠愍，荫封儿子居敬为锦衣卫百户。程氏追赠淑人，并赐祭葬，建立祠堂。正叔以忠义而死，确实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宜人感慨悲愤，不吃饭而赴死，视死如归，即使古代刚烈的大丈夫，又有谁能超过她呢？可知正叔平日已经深受刑于之化。儿子居敬、居功、居业、居朝都读父亲的书，继承了他的家业。九江兵备副使陆公州传 陆州字汝行，海宁人。嘉靖甲辰年进士。相貌瘦弱，连衣服都似乎承受不起；但遇到事情却刚强果断，即使贲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曾以南昌校官身份主持湖广乡试。按旧例，校官在帘内，掌有品评试卷的权力，御史大多把试卷交给帘外的人处理。陆州既然默默不语，内心却很不平。评定中式名额时，各校官与御史都坐在公堂上。陆州偶然抽出两份中式试卷阅读，发现错误很多，便起身从袖中拿出两卷，藏在怀里，拿来质问御史。御史无法回答，便立即调换了两卷；同考校官都惶恐不安，完全佩服他的持正。后来升任刑部郎中，出任常德知府。适逢营建三殿，湖北木材运输十分紧急。负责木材运输的某官趁势谋取私利，民间骚动不安。陆州到任后调停差役和运输，暗中挫败他的非法行为，一时之间各条道路都因此安定。此前荣藩曾请求征收郭西滨江土地的租税，并且长期加收停泊码头船只的税；宦官更加横暴地勒索，有时甚至牵连过往船只，商人深以为苦。陆州查知这不合旧例，下令禁止惩治。宦官惴惴不安，畏惧陆州，从此相互告诫，收敛行迹。郡境承受沅水、靖水和五溪诸水，因此修筑土堤防御。春夏水势暴涨，土堤被冲蚀后，两岸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陆州请求把土堤改为石堤，招募百姓出资并减免帑金，修成长一百五十步、高[缺字]仞、宽为高度一半的长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洪水到来后，才不再造成灾害。县官借赋税混乱之机毫无节制地征敛，良民有的要缴纳加倍的税；奸猾者则终身负责征收，始终不加裁减。陆州告诫百姓[缺字]入城纳税，只设置两本循环登记簿，发给里甲，每年[缺字]按照定额征取；纳税户可以把所缴税款及期限[缺字]登记在簿册上，月底互相考核，已缴和欠缴都有查核，公赋因而大为办妥。当地旧俗不习惯按年[缺字]，讨论丰歉时，谷物一入手就急着设法换成钱来偿还官府欠赋；若不低价卖出，富家便趁机争相逐利。因此左右之人多次劝说县官，希望留下粮食以防饥荒，最好不要让粮食贩运出境。陆州叹息说：“这里难道是囤积货物的豪强之地吗？百姓没有钱，也没有赋税可以缴纳；没有钱又没有赋税，怎么办，难道要坐等自己陷入困窘吗？”于是下令说：“谁敢以阻止粮食买卖为理由进言，就依法处置。”从此百姓能够自由交换有无，欢喜地称便。陆州治理郡政三年，没有显赫奇异的政绩，只致力于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其他如均分传递费用、奖励士人、尽力赈济抚恤，他每件事都亲自筹划，只期望奉行法令、遵循事理而已。后来因考核政绩调任，不久升任九江兵备副使。百姓在城北祭祀陆州。又过了一两年，他遭逢丁内难，死于家中。讣告传来，郡中父老带领子弟，早晚在祠堂下痛哭，像死了父母一样。佥事

译江西按察司佥事冯公本清墓表（李东阳） 江西按察司佥事陈先生璲墓表（王与） 佥宪阳君太荣传（程[缺字]） 江西提学佥事、前翰林编修黄公仲昭墓志铭（林瀚） 按察司佥事陈紫峰先生琛传（王慎中） 江西提学佥事汪公应轸墓志铭（诸大绶） 江西按察佥事苏君志仁墓志铭（林大春） 江西按察司佥事赵公汴行状（黄姬水） 江西按察司佥事冯公本清墓表（李东阳） 李东阳 浙江余姚有一位佥事冯公，名本清。他是宋代枢密使冯京的后代；曾祖通义，祖父彦诚，父亲伯泰，都隐居乡里。冯公生于洪武元年，年少时学习《春秋》，游学县学，因贡举成为国子生，授官湖广道监察御史。壬午年，大约是正统三十五年，他奉文皇帝诏令，与锦衣卫、刑科官员一起巡抚苏、松、常三府。长洲有惯盗聚集到数百人，他督率军队将其擒获。同事想把他们一概论处死刑，冯公不同意，上奏只诛杀其中十多个首恶，其余人按五等递减刑罚，都得以不死。上海行台有淫祠妖祠，前任御史总是躲避不敢居住，冯公进入后将其毁掉，妖异之事于是平息。其他如查办贪赃官吏、振兴士风，也都有显著善政。后来两次巡按四川、甘肃，也都如此。都御史顾公佐非常看重他，凡台议疏奏，都让他审阅后再施行。庚寅年随从皇帝北巡回来，辛卯年考核政绩，升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分巡漳州、泉州诸府，并兼理海道。公堂上没有积压案件，凡死刑案件一定审查，平反了许多人。各府每年输送番货百万，但这些并非当地物产，冯公请求把其中一半折纳钞币，以使百姓得到救济。宁德建宁一带发生大水，溺水者争相攀附木筏，遮蔽河面顺流而下；冯公连接一百艘船搭成浮桥，截断水流救援，救活了数百上千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适逢发生天变，他陈述时政，很受皇帝嘉许采纳。当时拖欠赋税十分繁重，朝廷选派方面官分道征收，冯公负责太平诸府。他因百姓贫困，不忍催逼，善于安抚劝谕百姓，百姓感激之下借贷缴纳，只过了一个多月就办完了。宣德丁未年，改任江西巡按饶州、信州诸府，与御史俞谦共同审录囚犯。到安仁任职时，忽然患风疾，端坐而死。俞谦督促官属置办棺木殓葬，并将他的灵柩送回安葬。当时年六十岁。他为人孝顺、[缺字]、廉洁正直，不苟且趋附或躲避，长久以来始终不变，曾自号“介庵”，人们也因此称呼他。江西按察司佥事陈先生璲墓表（王与） 王与 先生姓陈，名璲，字廷嘉，是台州临海人。先生天生禀赋非凡，从小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长大后造诣更加深厚。永乐戊子年参加浙江乡试，己丑年参加会试，名次都在第一等。当时皇帝车驾巡狩北京，他在桥门等待召对，与萧时中等人唱和，作有《桥门听雨诗》。辛[缺字]年廷试，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庶吉士。不久，因为郎中卢信被捕入狱一事受到牵连，又遭遇重病，弟弟陈琛入内侍奉，因受感染而病逝。先生为此悲哀，却从未把怨恨归咎于长期关押之事。后来事情真相大白，授任检讨，参与编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参考[缺字]汉唐以来儒先的学说，折中取舍而一概以濂洛诸儒为准绳。书成后因病请求回乡就医，闭门谢客十五年，方[缺字]大臣都以礼到他的居所拜访。郡守程侯贤、周侯旭鉴尤其敬重他。有百姓因为贫困而误犯法，程侯想把他置于重刑，依靠先生进言才得以免死。周侯用法尤其严厉，不服教化的顽民多被杖杀；百姓害怕，要求改过，周侯还想追查他们过去的罪行。先生说：“改过向善，这是小人很难做到的事，如果这样还不能免罪，恐怕会断绝他们自新的道路。” 顽民听到这话，更加感到惭愧，打算改过自新。乡里有诉讼，往往请求先生说一句话来裁决；士大夫即使身处不幸，只要没有过错而没有被先生抛弃，也都感到幸运。先生虽然闲居散处，却能够以善行改变当地风俗。正统丙辰年，礼部聘请他共同主持会试，事情结束后请求归乡。执政者推荐起用他，升任广西按察佥事，奉敕提督学政。刚过五个月，岭南数千里风俗教化便焕然一新。丁教谕公忧时，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便在墓旁结庐守墓。服丧期满后，改任江西；江西士人一向仰慕他的风范，争相磨炼自己，希望得到录用。学宫原有文昌祠，他全都下令拆除。任满三年后，恳切请求退休。回到家后，更加谢绝人事，只以成就后学为务，前来受业的人很多。他听说有人做了显官，便推究他们平日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希望用来服务时政而不背离正道。他的教诲大都以亲身实践为根本，不只是停留在文章辞藻的末节。先生博通经史，文章典雅端正，诗也高雅淡泊，没有华丽辞藻。他有若干卷著作流传于世。先生家中一向贫穷，但侍奉母亲极其丰厚甘美，母亲享受他的奉养，得以长寿而终；先生当时也已年过七十。晚年家境更加贫困，但他急于践行义举，曾告诫几个儿子：“遇到贫困的人，应当根据自己的力量赈济，不必计较多少。如果一定要等到富裕以后才去行善，恐怕我们儒者终究没有救济人的时候。”知县孙振望曾去拜见先生，看见他的房屋破旧，想要修缮；又请他让厨人继续供应肉食，先生都严厉拒绝了。先生只说，毁掉淫祠、革除积弊等几件事，说道：“只要使一县安定，那么陈璲所受的恩赐就已经很多了。”天顺甲申年，今上登极，诏令进阶朝列大夫。第二年成化改元正月癸酉，先生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佥宪阳君太荣传（程[缺字]）

译程[缺字]君姓杨，[缺字]荣，字崇仁。他的先祖居住在湖广麻城。到他的高祖父德言时，元朝末年任统军万户，因在蜀地办事，于是在那里定居。曾祖父文兴，父亲弘道，任本县训术，通晓诸家学说，负有鉴识人才的声望。他曾在年幼时就认为杨太荣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不凡。”于是送他入学并资助他。杨太荣果然才华出众，学业精通、品行有成，想着光大宗族。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酆都县偏僻简陋，本朝由此县考中进士的，是从他开始。杨太荣为人刚直而内心宽厚，每每思考有用的学问，所以遇事判断可不可行，便勇于坚持，从不因别人的议论而沮丧。起初任大理评事，所审判的案件一定反复查验，得到公平结论后才停止。当时庐陵[缺字]恭毅公主持大理寺，谨慎选拔官员，更换了十多名属官，唯独认为杨太荣才干足以重用。恰逢诏令大臣各自举荐所知之人，恭毅公便把杨太荣的名字上报，升任江西按察佥事。江西民间喧嚣，诉讼繁多，杨太荣治理起来不费力便办妥。曾巡行九江，宁[缺字]县盗贼突然起事，攻陷郡县，杀死将领和官吏，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杨太荣不动声色地说：“这些贼人怎么能长久呢？”于是向甲士授予计策，亲自督战，与贼交锋，大败其众，擒获首领罗万[缺字]及党羽三十人。不久盗贼又在九江起事，杨太荣立即赶去袭击擒捕，擒获首领舒原一及党羽七十人。南昌、丰城一带深受万珪、余草等盗贼之害，杨太荣告诫指挥王镛秘密捕获他们，共五十二人。从此他所管辖的地区安定，没有人敢倡乱。南昌有权贵被盗，其女婿诬陷数十户人家，杨太荣查明实情后全部释放；众人威胁他，他坚定不顾，说：“我不能因为权势而牺牲百姓的性命。”过了很久，盗贼被捕，受威胁的人都感到惭愧。杨太荣又[缺字]南昌豪民杨洪三擅自武断乡曲，以盗窃罪诬陷朱槐等二十八人，其中一半将被处死；杨太荣[缺字]查明诬陷，将豪民依法处置，全县都称快。九江卫百户田春与巡捕指挥李贵不和。李贵知道御史金忠平素苛刻，便唆使盗贼牵连田春。田春经不起拷打，屈打成招。杨太荣独自怀疑案情，向御史石玉、王[缺字]说明，二人查看案卷后说：“案子已经办成了。”当时许多人畏惧金忠，没有人敢争辩，杨太荣当天就把此事上奏，案件交下来后立即平反。田春等十七人听说后，都赞叹他的勇气。杨太荣既然已经洗雪冤屈、施惠百姓，任职以后不能再与人含糊逢迎，于是大大得罪权贵。成化甲午年，他退休离去。离任那天，数千名官吏和百姓请求他回来。当权者正谋划如何处置他，但他已经决意不再留任。杨太荣归返蜀地，乡人无不推重他的气节；但他也不能漠然忘世，凡乡人中孤弱无依者、奸人诬陷而本来有理者、被暴虐政令所束缚者，他一定向上司说明：“某人是冤枉的，某人是横遭迫害的。”他的意见一经提出，上司也敬重地听取。冤屈者因此得以不死，横暴者也收敛行迹。杨太荣侍奉父母孝顺，考中进士后不久便遭父丧，悲哀毁伤完全合乎礼制。家中财产丰厚，却喜欢施舍赈济贫困、帮助渡水，散尽所有也不吝惜。他在江西贵溪时，高都宪上达曾赠文给他，称他为“伟丈夫”。他归乡时，南昌太史张廷祥大书他的行卷，题为“林下一翁”，并为之作序。两位公都是近世有名的人物，他们的话足以作为他的名声凭证。史论说：世人通常认为刑官缺少仁慈，所以往往不利于自身及后代，这是大错特错。刑罚是用来辅助治理天下、成就仁政的，并不是只用来显示严厉。释放受冤者，使暴虐者服罪，都是仁政的作用，怎么能说刑官缺少仁慈呢？刑官是否仁慈，固然取决于个人，但难道是先王制定刑法的本意吗？像杨君这样，在内外刑官任职十多年，所保全救活的人已经很多，又因为这些事而进退取舍，只求不失去自己的本心罢了；最后寿终正寝、名声完美，又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将使之充实、推广并发扬光大，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呢？我想到世上议论刑官的人，往往把仁慈置于功利之后，却没有反省这一点。因此为他立传。杨君于弘治甲寅年八月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儿子孟琦，任陕西华阴县丞；孟瑛，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他们的言论、操守和品行，都有父亲的风范。江西提学佥事、前翰林编修黄公仲昭墓志铭（林瀚）

译林瀚 我未能在轩中拜见黄先生，先生于正德三年十一月一日在家中去世。公是唐代御史黄滔的后代。前朝有一位医学教授名叫大有，是公的高祖；有一位被封为工部主事的文圭，是公的曾祖。太宗朝有寿生，任翰林检讨、纂修五经四书官，是公的祖父。父亲子嘉，任束鹿县知县。公名潜，字仲昭，以字行世；未轩是他的别号，晚年又改号退嵓居士。世代居住在莆田东里。公于天顺丁丑年补为郡学弟子员，己卯年乡试考中第六名，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列第二甲，被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丁亥年授编修，不久外调为湘潭知县，后来又调回内任南京大理评事。癸巳年升大理寺副，弘治庚戌年任江西按察佥事，总理学政。丙辰年退休。乙丑年诏令进阶朝列大夫。公十五六岁时，就专心致志学习古学。任编修刚三个月，便与同僚、今大司成章德懋、检讨庄孔旸一起因上灯疏而触犯皇帝旨意，当时士大夫称他们为“三君子”。此前殿元罗应魁也因修撰言事被贬，于是又有“翰林四谏”的称号。公被贬为湘潭知县时，给事中毛弘等人为公等人直言辩护。公与德懋又同时得到前往大理寺任职的命令。寺中直堂的守门吏卒，通常都收取值班钱而让本应值班的人逃避，因此上下相安，成为惯例。公认为按义理不应领取，最终没有领取。评事领取柴薪，按惯例为两人；同僚援引京城惯例，拟增加一人以上，请求批准。公与德懋说：“我们二人因获罪被贬，正忙于反省过失，哪里敢议论这种事！”于是没有署名。后来有人说不署名[缺字]日得到，也不敢接受。当时有台官放纵子弟犯法，议论者曲意包庇，公不答应。有富民兄弟相互诉讼，家中器物多依法应没收入官，富民广交游，议论者也曲意包庇，并且暗中以私事讨好公，公同样不答应。户部属吏中有被主管仓库的大官构陷的人，公说：“不能为了讨好大官而治罪下属。”又有数人一起抢劫，没有得到其他财物，只抢走一名妇人，轮番侮辱后竟把她卖掉。议论者只把首恶一人定为死刑，其余人因为没有得到财物而从轻发落。公说：“人和财物哪个更重要？既然抢走别人家的妇人，又侮辱她并把她卖掉，难道能说没有得到财物吗？” 他也不答应。凡是他不答应的事情，都反复辩驳，务必把事实和情理说尽。主管官员大多认为公说得对，最后案件都归于正当。因此他平反的案件特别多，但忌恨他的人也很多。任职三年期满，请求回乡省亲。回去后，半年之间在父母膝下欢娱。束鹿公与郑孺人都以他为安慰。回到官任，仅半年便遇母丧。这年十一月，又接着遭父丧。公居丧时，水和浆几乎数日不入口；哭泣常常通宵达旦，旁人都不忍听。四年之中，不离开草垫土块，食物只有蔬菜水果，酒不沾唇。成化己亥年，服丧期满赴京，于是称病请求归乡。有人劝他留下，公说：“父母在世时，我尚且不能低头求取俸禄来奉养他们；如今奉养已经来不及了，我还求什么？之所以一定要赴京，只是请求一个明确的归处罢了。”回乡后，在下皋山中筑室，督促耕种、栽植树木，读书作文，只嫌每天时间不够。有空便与田夫野老往来谈笑，得到美好树荫就共同饮酒；不只是忘记自己的显贵，也忘记自己的贫穷。乡里有人想通过关说求情，公坚决拒绝。时间久了，双方都相互信任，那些人也不再来了。有一天，广东提学缺员，太学生简进等请求起用公，没有得到答复。弘治改元，御史江洪认为公与德懋、孔旸都是学问深厚的老儒，应当召回任用，皇帝答应了。到这时，公居家领取俸禄已经十七年。三原王端毅公恕任吏部尚书，奉诏起用公，命有关部门以礼敦促。庚戌年，公到京，拜见吏部，吏部答复同意录用。端毅公亲自到门口以宾客之礼迎接，二人相互作揖谦让后登堂，面对面拜了两拜，士绅们都称赞他们。后来端毅公拟定任用公为纂修宪宗实录官，准备重用他。当权者都是公在翰林任职时的旧同僚，因为长期嫉恨，最终阻挠此事，于是公得到江西提学的任命。公施教时，务必先要求品行操守，文章技艺放在后面。担心诸生不了解唐虞三代的事情，于是刊刻《通鉴前编》；担心诸生不了解朱子《纲目》的旨意，于是刊刻《纲目书法》。又认为君子立身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于是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刊印传播给后学。至于考核严格、取舍公平，就更不用说了。乙卯年，他再次上疏请求归乡，担心得不到答复，接连上了两道疏章，得到批准时喜形于色。郡县师生按礼为公饯行，他一概不接受。回到家后，不久便像从前一样享受旧日的生活。福建的《八闽通志》以及《延平府志》《兴化府志》《邵武府志》《南平县志》和《孝宗皇帝实录》，其相关事务都出自公之手。公精于校阅考核，从不把劳苦挂在嘴上，因此精力也几乎都耗费在这些事情上。公聪明敏捷，凝[缺字]纯厚笃实，平生刻苦求学，无书不读，务必探究道德性命的根源，不拘泥于口耳相传、章句训诂的习气。文章典雅庄重、浑厚沉着，也没有艰深难懂的语言。虽然刚正方严，却不至于与世人断绝；虽然宽宏，却界限分明。没有戏谑的言语，没有懒散的容态，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至于辨析古今、商议考究政务，又能清楚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勇敢而不可动摇。辞让、接受、取用、给予，都严格而真实；如果不合乎正道，一丝一毫也不取。他那英姿勃发、勇往直前的气概，从壮年时就已经高视一切、无所畏惧。因此他振作精神长驱直进，毫不顾忌；即使触犯皇帝的威严、坠入深渊，也从未稍稍动摇内心。到了晚年，操守更加坚定，只看重义理，哪里还会知道身后前后、眼前退处有什么溪谷、机关和陷阱呢？所以他出仕并非苟且求取俸禄，退处也不是逃避事务。谁能轻重评量他呢？公生于宣德乙卯年，到戊辰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按察司佥事陈紫峰先生琛传（王慎中）

译王慎中 唉！士人被科举场屋之业所败坏，固陋浮浅，束缚了心灵，只专攻一部经书作为职业，直到白头仍不能通晓其中义理，尚且只能传授合乎格式的文章，又哪里知道所谓圣人之学呢？前辈还未出生，弊病便相互延续。自从虚斋蔡先生出现，才开始融会解释各种疑难，提出新的见解，在析字释句之间阐明理性，使之与前代儒者相承接。所谓圣人之学，那些像骈拇一样附加在条文上的枝节、像枝指一样繁琐的训释，归根到底是为了详细说明科举文章的功业；但它的本意其实远不止这些。虚斋之学刚刚显现时，士人仍很少有人能够学习其传承。陈紫峰先生稍后出生，凭借自己的心得，前儒文公朱氏的学说从未听闻虚斋之说。有一天，虚斋在故长史李木斋公那里读到他的文章，惊叹诧异了很久。李公说：“这是我们的同道。”虚斋惊喜地说：“我能得到这样的人就足够了，不敢做他的老师。”于是先生通过李公，请求到虚斋门下学习。虚斋说：“我发愤沉潜、辛苦钻研才得到的心得，告诉别人时常常没人能理解，没想到你都已经自己领悟了，现在我把这些全部交给你。”于是师生相互讲学，虚斋得到先生后，他的学说更加受到尊崇。大概虚斋需要依托先生，而先生却不需要依赖虚斋。先生的书传布四方，家家都有。学者研治经学，想要通晓朱氏之学，如果没有先生的书，就像盲人失去向导、禽兽失去指引，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士人专心钻研某一学业，自称有所成就并传授给学生，往往只写出浅陋的书，站在先生的门外，却看不见门在哪里；即使其中高明者，也不能超过先生。因此世上标榜名号的书，何止千百种，最后都湮没不彰，只流行一时，诵读片刻便被废弃。只有先生的书明白昭著，广泛流行而长久保存，即使与世俗相互磨损，也仍然可以存在。如今书坊刻印的《四书浅说》《易经通典》就是如此。唉，可以说盛大了。先生姓陈，名琛，字思献，别号紫峰，学者称紫峰先生。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起授刑部主事，请求改任南京户部以便奉养母亲，转任南京吏部考功，因请假归家居住；后来从家中起用为贵州按察佥事，调任江西佥事，都是督理学政，并且都辞谢不赴任。考功、督学都是美官，假使他盘桓任职而不离去，或者被牵引出仕，也应当会有比这更好的仕途；高阶显职、掌握当世用人权力的人，都急切想得到先生，以此虚饰自己得到贤才的名声。先生于是勇于退处，坚定隐居，没有一点迟疑观望的意思，世人最终不能以仕途荣耀他。大概他奉养母亲太安人，完全出于天性，并不认为爵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由他大的方面推及细小方面，就知道先生写在书中的学问，并不是只会空谈而已。他居家时闭门谢客，在一室之中俯仰起居，观察草木花卉荣枯开落之间的消长变化，随着景象曲折变化而与万物共同获得体悟。一枝一叶映照在栏杆上，这是人人都能看到的景物，但先生从中得到的兴味却格外深远。他有时放游山石水涯，与渔夫樵夫相互问答；有时沿着原野低湿地带行走，与农夫园丁长谈。对方各自说着自己的话，先生从中观察、取法、感发、唱和，默默自得其乐，并不追问对方是否理解。他断绝了出入官府的踪迹，监司、郡县诸大夫希望见他一面，以表达仰慕和倾心，他有时拆开来信回报，有时只以一首诗回应，有时甚至不完全答复。是否答复，全凭自己的心意，并不看对方名望权势的高低，也不计较礼数的厚薄。由先生大的方面推究，他既没有值得留恋的爵禄，又哪里有值得羡慕的势利、畏惧的毁誉呢？因此能够舒展心胸、放松形体，在世间自在游处，当然浩然自得而没有一点牵累。先生在仕途上时间不长，事功也没有特别显著的表现。他在刑部时喜欢救活人，不喜欢只追求审得实情；在户部时谨慎处理财利，远远不肯以此玷污自己。这些都是砥砺品行、树立节操的人能够做到的事，不足以用来评论先生的高大。过去子路、冉有谈论志向时，子路说治理千乘之国，冉有说治理方圆六七十里的小国，都从自身才能出发，计算如何使百姓勇敢而生活富足，可以按年看到成效，何其确切。至于春天举行禘祭，和六七个儿童、五六个成年人一起到沂水边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这究竟是什么呢？孔子长叹而深深赞许的，并不在前面那些功效，而在这里，其中的意思是可以明白的。以先生的高明，如果与曾点同时出生、同门求学，那么曾点放下瑟回答的内容，一定不会有异于先生；而孔子那声长叹，先生也应当会超过子路、冉有而受到赏识。先生在丁丑年考中进士时，是我们郡最有名望的人。给事史笋江公于光、佥事林次崖公希元、中丞张净峰公岳，与先生都以经学成为海内大儒，其中张公尤其博大而擅长文章。给事公淡泊仕进，与先生一样甘愿困顿于一个官职直到终身；佥事公喜爱建功立业，却与世俗不合，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失败，最终没有成就；中丞公当时正掌握显赫职位，事功卓著，远远超出常人。然而林公后悔自己屡遭挫折，张公也因迎合世俗、成就事务而多忧虑，遗憾大道难以实行；他们没有不推重先生的决断、羡慕他的清廉。先生的著作，其天然的情趣和最高的造诣，神妙的机趣与道理的契合，都在语言文字和义理之外。至于语言文字所表达的内容，字字谨慎解释，句句详明义理，专门限定在这一领域，谨小慎微，仿佛害怕涉及其他内容而误入歧途；这本来是为研治科举文章的人设置的。至于那种超然的心领神会，摆脱外在形迹、忘却世俗牵累，差不多就是所谓不在大道上旁生枝叶而完整体会大道。由此推求先生的高大，那么评论先生的人，难道不应当不仅考察他的书；阅读他的书的人，难道还不应当借此探求先生本人吗？江西提学佥事汪公应轸墓志铭（诸大绶）

译诸大绶 公名应轸，字子宿，是山阴人。天生禀赋非凡，风度秀美明朗。二十岁时补为郡学学生，慨然以范希文自我期许。取得学斋廪饩后，周济宗族中鳏寡无依的人。丙子年考中乡荐，丁丑年会试考中第二名，改任庶吉士，在中秘书读书，不进入权贵之家。大学士毛纪采纳当时的声誉，想见他一面，他始终没有前往。己卯年，武宗将要南巡，公直言说：“陛下有南巡的意图，臣民都惶惑不安，没有坚定的志向。如果不立即收回成命，竟然要出巡，将会导致祸患。生死祸福中有些事情，不是言语所能全部说明的。”奏疏送入后留在宫中，没有答复。他又与同馆舒芬等七人上疏恳切请求留驾，诏令他们跪在宫门前接受廷杖，几乎被打死。馆职事务完成后，拟授公为户科给事中；因属受谴官员外调的条例，诏令出任泗州知州。泗州是祖陵禁地，劳役繁重而土地贫瘠，百姓懒惰，不懂农桑。公到任后首先劝导他们耕作，买桑树栽种，招募种桑妇女教他们养蚕。直到今天，当地百姓还懂得田地和蚕桑事业，都是公留下的恩惠。武宗南巡时，驿卒飞驰来报，说皇帝车驾即将到达。其他县都惶恐不安，四处拘集民夫，甚至把百姓集中起来堵住门户，使他们逃避藏匿。唯独公镇定不动，有人询问原因，公说：“车驾到来尚无确定日期，而仓促办理、到处征发，正容易让吏胥趁机作弊。假如钱财已经筹集，而车驾最终没有到来，那时该怎么办呢？”宦官使者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上，任意索取。公率领一百多名壮士列队在丹墀前，呼喊声震动大地，宦官使者因此沮丧。公挥手命随从赶快牵引丹车前行，不一会儿便走了百里，终于出了泗州境界。后来到来的使者，才收敛行迹，不敢放肆，而公又以礼相待他们。于是他们都责怪前来的使者，更加感念公的恩德。皇帝车驾到了[缺字]都，宦官使者假传诏令，命泗州进献善歌善吹的美人几十人。公上奏说：“泗州妇女粗陋，而且近来多有流亡，无法奉行诏旨。臣先前招募了十多名养桑妇女，如果蒙准将她们纳入宫中，使她们从事养蚕，实际上对治理教化也有帮助。”事情于是搁置。今上登极后，召公恢复原职。离开泗州那天，行李空空荡荡。送行的父老都流下眼泪，立祠建碑，记载他离去后百姓对他的思念。巡按宁钦上疏推荐他，说他施政以孝悌为先，治理百姓以农桑为根本；“水清月白，万口一词”这些话，都是对他的称誉。进入谏垣后，感念皇帝知遇之恩，想要自我效力，首先论述选后和朝仪两件事，揭发其开端，开始谨慎处理细微而重要的义理。后来给事中梁本茂、御史汪渊因进言获罚俸，公上疏请求宽宥言官，疏通言路。几个月后，朝廷讨论公在馆中与舒修撰芬、夏考功良胜、万仪制朝一起率领诸官接连上疏，请求皇帝留下车驾；当时认为忠良应当加厚恩典以优待他们，诏令…… 俸禄升一级，公上疏恳切辞谢。他愿意把这项补支用来处罚那些言官的罚俸者，虽然没有获准，知情者都叹息当时的情势。有人上奏说王守仁报捷不实，所加爵赏过重，应当追夺。公上疏申辩，诽谤嫉妒他的人才稍稍收敛。刑部尚书林公俊因执法触忤圣旨而离职，公上疏请求挽留他。在谏垣任职一年中，接连上奏三十余疏。公想到父母年老而缺少侍奉，奏请改任南方，以便迎养，皇帝准许了。等到他抵达留都，永嘉张公孚敬、安仁桂公蕚都在南京任职，正讲议大礼，素来知道公的声名，想倚重他帮助议论；公不同意，立即上疏请求遵守典章礼制，尊崇正统，以安定人心。□已经说孝惠太后发引不应从正门经过，到这时又有这份奏疏，因此几乎获罪，而张、桂二人却都受到重用。公出任江西佥事，执法十分严厉，不因权势而动摇；但他内心平和宽恕，遇到死囚总是悲悯怜惜，平反了许多案件。然而他耿直不阿，不能顺从他人，恰逢与巡抚意见相左，便上疏请求退休，尚未得到答复，就回到家中修筑小亭，题名为“乐遂”。巡按江西御史徐公岱上疏说，公的文章和品行名闻天下，忠孝尤其显著；听说他任官时有气节，是当时舆论所归向的人。过了很久，台谏官交相上章，认为不应把公置于闲散之地，朝廷又以原官职命公督学江西。到任办事后，他所制定的条教全都以亲身实行作为根本，诸生都信服归向他。后来徐公继任大学士，采用公所定的科条，一点也没有改动。任职不久，听说封君稍有疾病，便借着校阅士子的机会到上饶安排归程；到达后却听到讣告，便匍匐归家，日夜号哭，按照礼制守丧。服丧期满，台谏官相继上疏论荐，朝廷将要起用公，任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了。同乡人商议向当道申明，奉公的神主牌位在乡贤祠中祭祀。学者私谥他为清宪先生。郡侯南大吉知道公清廉贫困，有一天捕获豪民石天禄，准备论罪处死，便命他去求公说情，公只同意从轻发落。石氏拿出千金求命，公斥责拒绝。南侯计划在禹庙山□修筑围墙，延绵十里，百姓都惊愕不安。公写信给南侯说：“论禹平治洪水的功绩，以一方的财力修陵墓，不能说是奢泰；如果推究他的本心，不过是住茅屋、筑土台，把力量都用在沟渠水利上罢了，难道忍心用百姓来修筑山周围的围墙吗？”南侯听了这话便停止了。长沙太守季本为公作传，说公立志愿意学习范文正，又希望兼善各方面的美文：文章学习韩退之，诗歌学习杜子美，诚实笃厚学习司马君实，豪迈学习邵尧夫，峭拔正直学习包希仁，廉洁学习赵阅道，政治学习晏平叔，蹇直敢谏学习陈莹中，孝养父母学习尹彦明，闲适恬淡学习林君复。他饮酒时怡然自得，也仰慕陶渊明并以他为师。大概是取法古人，从而成就了自己爱好高雅而不受污染的品格。远近之人都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完人吗？他著有《青集》《湖集》若干卷。《江西按察佥事苏君志仁墓志铭》（林大春）

译林大春 君讳志仁，字道先，姓苏。他的先祖是闽地同安人，是宋代名臣苏颂的后裔。苏颂之后有一位任徽猷阁待制的人，生有一子某，任海阳主簿，于是迁居县城鲁瞻山下，后来又选择鹤垄居住。因此，现今成为海阳人。高祖讳金瑶，曾祖讳经，祖父讳沂，父亲名思绎，封承德郎，任吏部考功主事。母亲许氏，封安人。安人生于正德丙子七月。君生来气度清秀明朗，聪颖敏捷，无人能比。幼年跟一群孩子在乡社中游玩，有人谈到社鬼，孩子们都惊叫着跑散了，君却屹立不动。有人奇怪地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鬼处在幽暗之中，就如同人处在明亮之地一样，有什么可怕的呢？”稍长，喜欢读《礼》。承德公让他学习《礼记》，每日记诵数万字，间或疏解儒家传注中的错误。老于学问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太守考察他的文章，把他列为优等，推荐补为博士弟子。从此君的名声闻于郡中。嘉靖丁酉年，他凭《礼经》参加乡试，连续两次中举，终于在甲辰年中进士。起初，君中乡试后，对人说：“汉代儒生凭经学成名，汉朝也因此按经学取士，所以儒者各自固守老师的学说，拿来迎合当时以求进用。朝廷遇到大灾异、大变故，往往下诏让列侯询问政事得失，儒者常常对诏旨含糊应付，牵强附会经义，说：‘这大概是某氏经书所说的。’ 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圣人创作经书，其旨意本来是相通的，只是文字有时彼此互见；那些人只凭一部经书流传于世，有什么可奇怪的，难怪他们的说法会谬误了。”退下来后，他便改学《毛诗》和诸经，共用了七年，完成《诗》学，后来考中进士。进士初次授官，任池州推官。池州本是江南的大郡，有很多豪强之家，而推官兼掌理狱讼的事务，所以一向专任法令，靠严厉打击来树立威势；唯独赵君坚持宽缓。百姓有到上官那里申诉的，大家都争着□伏乞幸下。赵君接见他们后，从容说明众人聚讼而不合义理的情状，众人感动流泪，很多人因此作罢离去；即使有不悔改的，审讯查明实情后，他仍反复劝导□，不马上用严法处置百姓。不久，邻郡宁国太守出缺，宪臣下檄命赵君代理太守治理。赵君到任后，完全用治理池州百姓的方法治理宁国，而且更加注重休养生息。当时有一个冒充楚王世子的人游历各地，所到之处都像国王一样；他乘驿传车向东到了宁国，赵君不肯接见。赵君派人对楚王说：“按照法令，王者没有君主的命令不得出境，大夫也不能越过乡界交往。如今大王的世子不顾风露劳顿，屈尊来到敝邑；敝邑的下属官吏私下守护封疆，按义理不敢贸然拜见世子，希望大王赶快召回世子。”楚王答复说：“这不是我的儿子。”于是便擒获了这个冒充楚王世子的人，发兵押送到楚地江东南大安。后来赵君为躲避新任太守而回到池州，不久又因宪臣推荐，被征召入京，任吏部稽勋主事。任职一年，调任验封；第二年，调任考功文选，又调任考功；再过一年，调任文选。赵君既两次任考功、文选，官位都在员外郎、郎中之下。遇到升迁、授官和考核时，他曾跟随郎中起草文稿，尚书所论荐和保全的善良之士，很多都有他的参与。士人有去留得到适当安排的，都认为赵君在其中予以赞助。有人多次请求拜见赵君，赵君却谢绝不见。当时赵君在官署任职已久，同舍之中只有楚人李封司与他同处，时人称为“苏李”。适逢文选司缺员外郎，众人都说不是苏君就是李生。等到奏疏上报，补任的却是同舍的郎官。赵君听说后叹道：“唉，难道还不能离开这里吗？”于是托称有病，自行弹劾请归，文书尚未上报，尚书派人强行起用他，他也不肯起身。尚书因此怨恨赵君。李封司又多次登堂，每句话都在冒犯尚书。尚书大怒，便弹劾李封司任职无状，奏辞牵连到赵君，下交内阁听候拟旨。少传徐公议论说：“郎官属员没有大罪，只是向尚书论事时言辞过于攻击，削减俸禄以示惩罚就可以了。”尚书恼怒地说：“同僚互相纠察，不能削减俸禄，为什么还要说是属员呢？” 于是赵君因这件事被降级，调任外地。李封司得到两淮运判之职，赵君任两浙判官。不久尚书被罢免，赵君又酌情改调为兴化同知，随即转任江西按察佥事；都还没有到任，就因病死在家中。当时是癸丑年十一月。此前，李封司任职封司时，喜好谈论神仙和诸子百家的学说，颇为意气用事，当面斥责别人，唯独与赵君十分友善。当时他常和赵君谈得很高兴，自认为彼此相知得太晚了。赵君也常常有人称赞博学多闻的士人时，必定说：“李生，李生啊。”后来赵君竟因李封司言语获罪而受到牵连，直到被贬谪而死，却始终没有一句话提到李生，这也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赵君读书无所不读，尤其精通天文、律历之学；下至金石彝鼎的文字，上至山川草木、虫鱼等细微事物，无不全部研究。他著有《抱拙堂稿》《中兴别响》《日纪存疑》等书，大多流露出遗世独立的意趣，但实际上根本都归于义理之学，最终归结到正道，其中有足以流传后世的作品。《江西按察司佥事赵公汴行状》（黄姬水）

译黄姬水 隆庆四年庚午七月十三日，震洋赵公去世。公名□，字伯京，震洋是他的别号。赵氏的先祖，从七世祖子安开始，在前朝时才迁居吴地常熟。后来设置太仓州，割取常熟部分地区隶属其管辖，于是成为州人。赵氏世代凭道义、名声、德行和声望著称于乡里。传到两代后生聪，聪是赵公的高祖。聪生谦，谦生璧。到璧时家业才开始兴盛。璧生四个儿子，赵公的父亲是一蓬翁，璧是他的幼子。父亲曾任直隶河间府知事，因赵公显贵，获赠大理寺评事。赵公天资卓异，敦厚聪颖敏捷。童年时就仪表伟岸，具有成年人的志向。一天，他陪一蓬翁拜见李文安公，李公认为他是大器，惊异地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大器，成为宗族中的人物。”一蓬翁勤于教育儿子，延请的老师必定是海内大儒。赵公精心研习六经，广泛阅览诸史，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涵泳于道义的精华之中。写文章提笔便成，宛如早已构思好的一样。十五岁成为州学学生，便名列第一。后来每次考试都考中，时人称他为“东吴才子”。督学御史萧公选取各郡才学超群的人，考定乡试解元，选出赵公、扬州王斗、松江沈恺三人，说：“某人《尚书》第一，某人《礼经》第一，某人《春秋》第一。” 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郡守胡公招选郡中各位文士，评量文章学艺，以润饰政事，赵公首先参加。当时赵公的荣誉声名非常显赫，却更加谦逊退让，恭敬文雅，丝毫没有浮华、自负夸耀的习气。人们都以远大的前程期待他。辛卯年参加应天府乡试，取得第一名；他的试文一写出，海□的人都□模敛焉。赵公生在正德、嘉靖年间，当时天下文运正在兴盛，德行和道艺的科目废弃，而专门崇尚文辞。赵公深思极虑，集一时文章雕琢藻饰的功夫于一身，精粹无比，无人能超过。从此文风日益繁衍、日益华美，再也无法增加了。这实在是赵公开创的。赵公初次考取乡试解元时，城中人士仰望他，称赞感叹，传言说今年秋天的解元已经年老，没想到竟然更加年轻，大概是赵公很早就驰名的缘故。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任浙江兰溪县令。兰溪是八省交通的要道，使船像车毂的辐条一样聚集，赵公调度有方，费用节省而用度充足。严寒酷暑之时，他舒展身体也不懈怠。有时出门应酬宾客，即使沐浴之后也不解下头巾和衣带。县庭没有积压的诉讼，案牍没有拖延的文书；整治弊病，剔除蠹害，使一切松弛的事务都振作起来。县衙发生火灾，接着又遭遇大水，赵公筹划赈济抚恤，百姓忘却了灾害。当时渔石唐公、枫山章公等县中尊长官员有请托，赵公一概不徇私，人们不敢以私事干扰他。他揭发奸恶，查出隐伏的罪行，境内肃然。兴办学校，发展学艺，甄选拔擢才俊，后来都考取高等科第，升任显要官职。从此郡中博学之士开始接连出现。监司巡视各部，了解到赵公廉洁能干的情况，称他为良吏，荐举文书接连送到铨部，准备提拔他。铨部拟授他台谏、给舍等职，有一向怨恨赵公的人排挤阻挠，于是授任南京大理寺评事。赵公上奏的文书和判决案件都体现哀矜慎刑的精神，自己处理审议案件，朝廷中称赞其公平，百姓因此没有受到冤屈。癸卯年，九庙建成，朝廷广施恩典，允许追封亲属；由此一蓬翁才获得穿章服的荣誉。不久，赵公历任右寺正，随即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掌管屯田、水利，兼理仓粮和兵备。赵公因为一蓬翁年老，想请求闲居以奉养父亲，一蓬翁不同意，于是赵公上路赴任。□月，他乘巡察车驾临楚藩，楚王听说赵公声名很重，执礼等候拜谒，十分恭敬。长期戍守的□士正扛戟背锄，喁喁盼望贾父到来，而赵公已经接到一蓬翁的讳告，只得匍匐奔回。赵公守丧时悲痛憔悴，服丧居于墓旁。庚戌年服丧期满时，他身体已经瘦弱，不能赴任。辛亥年适逢考察期限，赵公因被险恶之人浮泛诋毁，降职左迁。癸丑年遭逢母亲某夫人去世，守丧如同先前。此时岛夷侵犯边境，赵公和两个弟弟捐出黄金百两、粮食百石，帮助城防费用。上官认为此举义烈，便下檄命有关官府带着礼物前去致谢，并题写“三凤堂”匾额，以表彰赵公的特殊品行，向民众宣示劝勉。赵公为躲避寇乱迁居郡城，原来的房屋全被夷人毁坏；曹夫人又去世，于是他彻底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丙辰年，有位与赵公同榜、在当道任职且最了解赵公的人，屡次写信来劝他说：“朝廷内外都倾心等待你，不要错过时机。”赵公勉强整理行装向北出发，到了扬州疾病发作，急忙调转旗帜返回郡城，但病势已经很重。头晕昏沉，几乎病危；过了一年病情将要痊愈，才闭门养病。遇到良辰吉日，便召集亲朋，宰杀牲畜，滤酒畅饮，敲钟击鼓，留连于歌唱欢笑之中，整天忘记疲倦。有空便驾车游览湖山，舒展心情，放眼远眺，静静欣赏泉水山石，已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有人劝他出仕，他叹息说：“做官不只是为了荣耀自身，而是要用来辅佐国家、使百姓富足。我不幸因谗言被废弃，不能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这是命运，也就罢了。老了还要做什么呢？如果只是为了俸禄爵位，那是性分中本有的事情，不能靠外在事物增加。”侍御尚公巡按吴地，刚到任便亲自到赵公宅中，说：“我向来很仰慕您。凭您的才干，难道适合长久闲散居处吗？”特意准备礼物劝他赴任，赵公却推辞不受，并写信陈述谢意说：“我这个山林之人，早已久绝足迹于朝廷和城市。栖身林间、住宿深谷，各自顺从自己的爱好罢了。”丁卯年，当今皇帝登临帝位，下令天下方面官五品以上每人可以晋升一秩，赵公依照此例恢复原职，加授朝列大夫。己巳年秋天去世。赵公平生不羡慕虚名，不故意采取偏激而讨人喜欢的行为；对外待人和易，内心却□毅，人们都爱戴又敬畏他。对待宗族、乡党、亲友旧交，从来没有亲昵讨好的姿态，遇到事情总是赶去救急，人们感激佩服，终身不忘。他从年轻时就敏捷好学，没有一刻停止；刚到二十岁成婚，就每天早晨起床读书，大多在鸡鸣时分。□曹夫人为赵公的妻子半年，还没有见过他的面。等到赵公登第，四方学生云集，他开辟房舍，在其中讲授，横陈经书典籍，钩稽编纂从不停止；只是并不专意著述，偶尔应酬写作，也总是骈俪工丽，精妙绝伦。他常说：“如今世上提笔作文的人，大多是白身士子，想借声誉来取得世俗资助；如果做官有成、名声已立，又何必再费心在雕虫小技上，同他们争长论短呢？”他的诗文简稿和驳稿都收藏在箱笥中。赵公精通医术，下至农圃、卜筮、阴阳等书，无不阅览研究，唯独不懂神仙之事。患病以后，才开始请来方士，寻求导引和长生之术；有关霞篇、蕊笈的书籍，也都搜罗穷究。赵公三次出仕，丝毫不肯苟且取财；居乡以后，也不肯废弃著作去经商逐利，只有农田的收入，每年用来轮流充作官府之用，并没有多余积蓄。

译他常说：“如今世上的官员，大多像捕鱼打猎一样搜刮别人，以此使自己封殖财产；我只经营世代相传的田地房宅罢了。若借贷取利，在市肆中谋求成倍利润，我是不做的。”防止收受苞苴，是担心搜刮百姓财物；戒除接受鸡豚等馈赠，是害怕谋取百姓利益。《小雅》中歌咏残害百姓的情形，正是今天的现实。赵公在任官时独有廉洁自持、甘食清水的操守，在家中则有不忍伤害百姓利益的仁心，这也实在难能可贵。赵公所蕴藏的才能虽然宏大，但任期一到便屈身治理县邑，建立了如鸣琴般清静有绩的政声，受到评议时也流下感泣之笔。假如给他更高的职位，他的谋略又会怎样呢？可惜他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那么所能实行的又有多少呢？唉！有人手执戟空自劳顿一时，有人因困顿失意而在陋室叹息；赵公终身不改，留下了清白的声名。如今有些人官位登上高台，名声与北斗齐高，转眼之间身体受损、名声衰颓，成为世人的笑柄；同赵公相比，究竟谁得到的更多呢？江西二（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知州、知县、县丞、教授、教谕、训导） ◆知府 《为故叶太守宗茂事作序》（朱升） 《饶州府知府郎敏传》（实录） 《袁州府知府杨任传》（《忠节录》） 《南康知府翟溥福传》（黄佐） 《江西饶州府知府叶公砥墓志铭》（王直） 《江西抚州府知府王公升事略》《南安府知府、封南京刑部右侍郎金公润墓□》（童轩撰） 《吉安守李君继墓表》（陈循） 《江西南安府知府张公弼墓铭》（谢铎） 《瑞州府知府李公良碑》（徐祯卿） 《南康府知府陆君广墓志铭》（邵宝） 《□□彦墓志铭》（彭韶） 《江南赣州府知府顾公日寉墓碑》（吴宽） 《南安守邓公应仁墓表》（湛若水） 《瑞州府知府、赠左参政邝公璠墓表》（费宏） 《吉安府知府朱先生谏行状》（王健） 《建昌府知府苏君锡墓志铭》（邵宝） 《江西建昌府知府少岷曾公玙墓志铭》（张佳胤） 《瑞州府知府宋公以方传》（张邦奇） 《赣州守康君河传》（许宗鲁） 《饶州府知府祁公敕墓志》（黄佐） 《建昌府知府张公纮墓志铭》（方鹏） 《徐临江颢墓志铭》（吴鼎） 《大中大夫蒋公坎墓表》（王升） 《虔州守湛源陆公化淳传》（瞿汝稷） 《序故叶太守宗茂事》（朱升） 朱升 新安人叶宗茂有清俊的才华，年仅四十四岁，就死在金陵的寓所。见闻此事的人，都为他生不逢时而悲哀。有人为他作诗，他同乡的老友朱升为他作序。序中说：宗茂是叶廉翁的儿子，出生两岁时，随家迁居蓼地。他从小就以聪敏能干闻名，稍长后学习进士所应习的学业，跟从复卿先生学习戴氏《礼记》。丁亥年，他回乡参加有司主持的乡试。第二年，我从燕山回来，取道到蓼地拜访他。又过了五年，淮地兵乱兴起，宗茂避乱回乡。兵势很快又到达，蹂躏郡县。宗茂跟随乡兵奋力抵御，以能干著称。又过了四年，江南设立行省，有人推荐他，朝廷起用他为婺源州知州。当时州境尚未安定，这并不是美好的官职。后来，镇守戍边的官员恰好是先前跟随他统领乡兵的人，于是上下相安，得以施行他的安抚教养之政。任期考核两次后才调任，接任者不得民心，宗茂的美名更加远播。朝廷派他出使蜀地，因为蜀地正是他的长处所在。后来没有派遣他，却让他督造战船；战船造好后，又任命他为饶州知府。饶州与婺源接壤，百姓为他的到来而欢喜。戍将与他不和，不久他便被罢免，贬谪到濡须任职两年。他读书治学，不忧愁困苦。后来又有人揭发他督造的船只质量不好，他再次受到重谴。去年，他奉命负责城墙修筑，所摊派的工程量不久增加到原来的十倍，他的家产也无力承担。他的儿子仁仿效缇萦上书，才得以免罪。今年夏天，宗茂因病去世。唉！宗茂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宗茂风采神情清秀明朗，言语笑容和悦美好；读书看史不过几遍，就能背诵，别人只要略加解释，他没有不明白的。他尊重老师，□□□□，喜爱宾客，急于救助他人的贫困艰难，很有国士之风。他作诗富有构思和情致，所议论的事情很多，□□□□，让人听不厌。他一时想要在世间有所作为，往往凭才器谋略受到人们期待。然而他天性率直，不能委曲谦退、推辞退让来苟且取悦别人；把自己的善行看作与别人的善行一样，把别人的不善看作自己的不善。不是具有古人的心志和古人的道德的人，就不能不与他发生龃龉。宗茂得到赞誉或毁谤，原因就在这里。扬子云说：世道混乱时，贤人圣人奔走不息还嫌不足；世道太平时，庸夫高枕无忧也绰绰有余。乱世的百姓困于供给军需，做官的人又困于责任；不能办成事情的人获罪，祸患很快降临；办成了事情，事情又会越来越多地归到他身上。田地、兵员、钱粮，以及安抚百姓、应付各种事务，难道是一个人的身体能够全部承担的吗？只要有一件事做得不好，最终就不能免罪。假使宗茂处在世间，能够有三四十年不遇乱世，最终凭经学成名为进士，施展政务才能成为贤能的有司官员，再加上享有长寿，收敛浮华而成为真正的贤者；公卿和乡里的先生以善道辅佐他到晚年，使衰老的人有所倚赖，岂不是非常美好吗？可是他竟然止步于此，难道仅仅是他一身一家的气运如此吗？当初宗茂跟随我交游时，和婺源的俞仲谦一同前来。两家世代交好，如同兄弟，出仕或退处都一定相互相随。仲谦能够依据义理纠正他，宗茂却像不能容纳这种规劝。宗茂去世后，平生与他交好、彼此依附的人很多，但能够顾念他的孤儿、使他的身后名声长久流传的，只有仲谦一人。因此，我虽然因为宗茂能够得到这样的朋友而感到欣慰，知道具有古人心志和古人道德的人并没有完全绝迹，却又深深想到人世间的可悲。唉！宗茂已经如此结束了，我和仲谦又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饶州府知府郎敏传》（《实录》） 《实录》郎敏，河南济源人。洪武七年，他以国子生的身份被选入武英堂任纪事，授官监察御史。洪武九年七月，因才能出众升任饶州府知府。郎敏为政廉洁清明，对百姓仁爱。乐平县百姓有人到宫阙上诉，说县中有五十多家大姓谋反，皇帝下诏命指挥潘某率兵前往逮捕他们。军队到达饶州时，郎敏惊讶地说：“乐平百姓一向淳朴，未必有这种事。我作为郡守，不能让百姓无辜送死，请先让我前往察看。”到达乐平后，百姓都像平常一样耕作放牧。郎敏查明，告发者原来是无赖子弟，平日因借贷不能得到满足而怨恨各家大姓，所以故意严重诬告他们，希望得到赏赐罢了。郎敏回来把情况告诉潘某，潘某起初不相信，亲自前往察看，果然如郎敏所说。于是各家家长都被带到京城，申辩这是诬告，皇帝于是释放了各家大族。□□□□告发者。《袁州府知府杨任传》（《忠节录》）

译《忠节录》杨任，浙江嘉兴人。母亲姓章，杨任刚出生时，有个胡僧从他家经过，听到啼哭声，叹息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但最终免不了遭受刑戮。”杨任天性极其孝顺，喜爱学习。洪武年间，他由人才被提拔为袁州府知府。黄子澄一见到他，就以国士相许。杨任治理袁州，政务大多处理得当。北方军队起兵后，杨任以病为由辞官归乡。壬午年事情平定后，黄子澄出兵征讨，军队前往约请苏州知府姚善渡海离去，姚善不同意。黄子澄于是到杨任家中，与杨任谋划迎求旧君，图谋大举起兵。事情泄露，杨任和黄子澄一起被擒送到京城，在市中被处以磔刑。杨任的儿子杨礼因牵连获死罪，家产被籍没，族人被诛杀，共九十三人。杨任□□□□金、庄、章、范等姓，被发配戍守边地的，又有一百多家。” 《南康知府翟溥福传》（黄佐） 黄佐 翟溥福，字本德，东筦人。永乐甲申年中进士，初次任官为青阳县知县。青阳地处偏僻，百姓稀少，他顺应当地风俗，施政完全以恩惠礼教为本。当地百姓非常拥戴他。县治靠近九华山，山麓老虎很多，百姓深受其害。他斋戒沐浴后写文书告谕山神说：“百姓遭受虎患，是我的过错。若要使我的百姓遭祸，我宁愿让祸患降到我本人身上。”两天后就捕杀了一只大虎，全境因此得以安宁。当地人刻石记载此事。调任新淦知县后，那里田地广阔而政务繁杂，诉讼很多；他能够推诚相待、秉公办事，教导百姓讲礼让。任期届满，升任刑部主事，执法公平宽恕。后来升为刑部员外郎。尚书魏源推荐他有治理百姓的才干，出任南康府知府。他到任后就访察民情，救助疾苦，减少刑罚，禁止横征暴敛。此前，郡中遇到灾荒，百姓中有一百多人擅自取用富户的粮食以及漂流的官府林木，前任知府按照强盗罪论处，全部置于重典。翟溥福只杖责他们后便释放，整个郡都佩服他的明断。封□□近湖，船只苦于风涛，没有停泊之处，于是捐出俸禄修筑石堤，长一百多丈，船夫都称便。后来大家共同在堤上建庙祭祀他。政务闲暇时，他游览庐山，见白鹿洞书院的遗址经元兵焚毁后只剩瓦砾，感慨叹息，认为治政的根本正在于此，于是捐出俸禄，率领郡县中崇尚义行的人重新修建书院。他延请致仕的何博士师简，让民间才俊子弟到书院学习。每逢朔日、望日，他亲自到书院为学生讲解，老年人和孩子前来观看听讲的常常以百计。从此郡中百姓都知道仰慕学习。考核政绩后赴部，他以年老多病为由辞职。侍郎赵新曾巡抚江西，对他的为人了解得很详细，厉声说：“翟溥福是江西第一等的郡守，怎么能这么快退职？”赵新恳切请求了好几天，他才获准离任。离开该郡那天，父老乡亲因为他清贫，争相拿出百金为他饯行。翟溥福竭力推辞不肯接受，众人都拉着船哭泣，不忍与他分离□□□□。他们停留下来，为他建立庙祠。后来又将他配享在白鹿书院的三贤祠中。三贤就是唐代的李渤、宋代的濂溪和晦庵。后来又祭祀贤能的郡守，称为六老堂。他六十六岁时，便告老还乡，闭门谢客，只是读书、教子孙讲习诵读而已，足迹不踏入官府，口中不谈有司的政令。他任官三十多年，俸禄全都耗费在办理公务上，所以居家时田地房宅一点也没有增加。一生廉洁谨慎，刚正耿介，始终如一，□□□□萧然，甘守清贫。七十一岁去世。评论说：儒生擅长文章笔墨却忽视公务，庸俗官吏只处理文书却急于用严厉手段，这是迂腐和凶悍的过失。凶悍的人拘泥于琐碎条文，至于教化则没有任何补益。迂腐的人则贪图玩乐、心存觊觎，又向下迎合奸邪之人。条文的拘泥造成耽误，教化又被遗弃，弊端□□□□，奸利便乘机兴起。这就是守令难以找到合适人选、百姓因此受灾的原因。秉持公正廉洁，就不会凶悍；任用礼教，就不会迂腐。像翟溥福这样的人，做到了这两点。进入国朝以来，东筦号称贤人很多，而乡里的评价认为翟溥福最为贤能。从他的施政来验证，确实如此。《江西饶州府知府叶公砥墓志铭》（王直）

译王直 公姓叶，名砥，字周道，后来又改字履道。他是楚国沈诸梁的后代，因为受封采邑而以邑为氏，居住在南阳。到了晋代，有一位名叫叶俭的人任括苍太守，于是便在当地定居。后来又迁居上虞。高祖叶万，曾祖叶明，祖父叶某，父亲叶良玉，都没有做官。叶公天性聪明纯粹，喜爱读书。幼年丧母童氏，后来又丧父，都能按照礼制守丧，没有被流俗迷惑。他曾向鄞县的陈文昭、檇李的鲍仲孚两位先生求学；两人都是元朝遗臣，博学而有文章，赞赏叶公志向笃定，倾尽所学教导他。从此他的学业和品行大有进步。洪武庚戌年，叶公凭明经科考中进士，任定褒县丞。兵乱之后，百姓还没有安居乐业，叶公勤于安抚教养，流亡百姓纷纷回来。乙卯年，他因受牵连被贬到凉州，处之泰然，说：“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他每天闭门求学，写诗寄给我说：“不必询问遥远的道路，穷困显达都相信由乾坤决定。”他又号坦斋、寻乐，作赋来表明志向。士大夫中被贬居的人都尊奉他为宗师。守将西宁侯宋晟也延请他到家塾任教。己卯年，陕西按察副使罗某、临江知府刘鹏、上虞知县李惟忠等荐举他，说他有学问，适合担任史职，于是起用为翰林编修。又有人说他能够胜任风宪之职，于是再次升任广西按察佥事。他执法公平宽恕，案件没有冤屈滞留，官吏畏惧他而百姓爱戴他。他曾兼掌三道的印信，出巡按察郡县到迁江时，恰逢洞獠多次出没，伤害官吏百姓，人心汹汹，想要逃走，并且以没有防备为由暗示叶公请他暂避。叶公说：“我一离开，你们这些县官一定会逃走，百姓靠什么安定？”于是立即命令清点壮丁，编立保伍；敌寇来时，大家合力抵御，难道他们就不怕死吗？不久，敌情报告更加紧急，叶公仍像原来一样下令，毫不动摇，敌寇最终也不敢前来。永乐初年，他因吏事被逮捕，抄没家产时，只有薄田、破屋和几箱旧书而已。事情查清后，归还了他的财产，仍命他参与史事。书成后，改任考功郎中。叶公考察官员的进退，评定人才品第高下，使大小人才各得其用。尚书蹇公完全把鉴识人才的事务交给他，不让其他杂事混扰他。适逢修纂《永乐大典》，征召天下名儒，命叶公任副总裁，考核经书、稽考史实，没有不妥当的。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勤勉修习圣学，选拔儒臣侍讲论道，叶公也参与其中。他向皇帝进言，必定讲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不是这些道理就不陈说。因陈郎中任职九年，朝廷让他享受四品俸禄而职务照旧。叶公耳朵重听，误把诏命授给了别的官职，皇帝亲自挥笔改授给他，这份手迹至今仍被珍藏。过了很久，叶公以年老请求退职，皇帝没有答应。于是他亲自向吏部说：“我老了，还在朝廷贪享俸禄，人们将会怎么看我？皇上若不嫌弃我，希望得到一个小郡去治理百姓，或许可以报答皇恩万一。”吏部把这件事报告了皇帝。皇帝立即任命他为饶州知府。叶公先施教化，后用刑罚；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摧折奸邪，扶植柔善。百姓无论愚钝还是贤良，没有不把他像子弟一样爱护的。遇到水旱灾害，他像灾害出在自己身上一样忧虑。每次斋戒沐浴后祈祷，总能获得丰年。人们因此感念他的恩德。饶州本来有磁窑、铜冶，但征调劳役并不比其他郡少。叶公极力向布政司申诉，获准减免四分之一。当时正营造工程，被征役的民工应当获得粮食以供养家属。布政司下令饶州从远道运来的粮食中留下八万石发给他们。叶公认为这不合户部的意思，不可以这样做。众人哗然，都贪图这样做的便利，请求一定照办。叶公始终不答应。不久，户部的文书下达，已经入仓的粮食都被退还，百姓还要从远方运粮，劳费更加严重。众人这才佩服叶公的明断决策，都拜谢他，布政司也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惭愧。他两次到京城述职，都以体恤民间隐情、革除弊政、除去贪污官吏□□□□为要务。但他认为饶州风俗淳厚，百姓容易教化。有人来打官司，他一定用道理劝导，不把他们交给司法部门。百姓知道叶公爱护自己，大多悔悟后就停止诉讼。有个妇人为前夫的儿子代为诉讼，原来是想借此资助她的后夫。叶公揣测出其中缘故，追根究底地盘问她，直到她说出母子不忍心的言辞。叶公说：“你难道不能忍心违背孩子的父亲，却要顺从别人吗？”妇人羞惭伏地，逃走了。从此无理取闹的人不敢到他的官署来，诉讼简少，刑罚清明，百姓都归附感念他的恩德。户口增加到一万三千户，士人中考中科举的，比过去增加了好几倍。叶公年纪越来越大，但洞察事理越来越明白，遇到事情也像毫不费力。他曾作诗自我排遣。丑年八月，他患病，写信告诫子孙要使宗族和睦、亲戚融洽，重视义理而轻视利益，不要给后世留下讥议。他尤其因不能报答国恩而感到遗憾。当月二十一日，他在郡署的正寝去世；距离他出生的元至正壬午年三月初六日，享年八十岁。郡中无论贤愚、贵贱，全都悲痛哭泣。叶公一生文章很□□□□，号称《坦斋集》。现在保存下来的有《南行藁》《退朝藁》《芝山藁》《经进藁》和《经筵讲义》。《江西抚州府知府王公升事略》。王升是永乐甲申年的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当时，朝廷下诏在天下各壮县中选拔有才干声望的人，授任江西安福县令，使善人得到扶助、恶人受到抑制，并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忧虑。刚任职七个月，境内便治理得安定有序，因旧任官员接替他而回京，县民哭泣着攀住车辕，堵塞道路。后来改任湖广罗田县令。在任三年，各项事务都得到振兴。如今《黄郡志》把他作为廉吏记载。后来历任大理评事、左寺正，审理案件、平反冤狱，类似事务中多有得到平反的。宣德五年，朝廷下诏寻求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少傅杨士奇推荐王升，出任江西抚州府知府。当时舆论认为天下治理太平，以抚州为第一；任满九年应当升迁时，抚州百姓三千七百多人联名上疏，请求让他留任，朝廷得知后，皇上嘉奖此事，加授正三品俸秩，仍掌管抚州事务。他患病后上疏请求归乡，居乡后□善乐施；凡是亲戚宗族中贫困缺乏的人，以及婚姻、丧葬无力办理的人，他都倾尽家财帮助他们。他一生淡泊无欲，只养了一只鹤随行；闲暇时有时弹琴歌咏，当时人都把他比作赵清献。南安府知府、封南京刑部右侍郎金公润墓□（童轩撰）

译弘治癸丑年夏天，原任南安府知府、封南京刑部右侍郎的金公在家中去世。第二年甲寅，金公的孙子、乡贡进士金麒寿援引成例，向朝廷奏请抚恤典礼。皇上下令工部筹办营葬事务，并派南京礼部到他家祭奠。金公姓金，名润，字伯玉，自号静虚。曾祖名仲实，祖父名铭，世代居住在钱唐。明朝初年，因以闾右富户充实京师，家族迁入京城，户籍登记在上元。父亲名鉴，号安晚翁，赠官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母亲姚氏，赠为淑人，家世向来有美德。家族的福泽集中到金公身上，他生来器度见识出众聪敏。刚长出童发、乳牙尚未脱落时，父母教他诗书，他立即能够背诵。十二岁时，跟随安晚翁游览华阳洞，索取纸张作诗，人们都把他看作神童。不久，他被选为郡学弟子员，专心致志于经学。正统戊午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士大夫中的长者大多不以年长自居，乐于同他交游。春闱考试结束后，他由国子监授任兵部司务；因才干宏大、操守高雅，受到大司马王骥、徐琦、邝埜、于谦诸公器重。凡是军国大事，金公大多能够参与知悉，他所提出的意见屡屡切中事机，众人更加惊异。有 人说赤斤蒙古产有奇异物品，可以资助军用，于是有人提议取来使用。金公说：“从前有个小校官叫顾诚，因为受冻挨饿，曾经献出自己的技能，朝廷派他到边地任用；主将却没有好好抚恤他，顾诚于是逃亡到别处。假使让那些人知道这件事，就会借此探问边地的虚实，遗留下的祸患可不小，怎么能开启这个端头呢？”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己巳年春天，金公见北方敌虏瓦剌势力正盛，秘密拜访干公，说：“闽地的盗寇邓茂七不足为虑，值得忧虑的是瓦剌。秋天一定会入侵，应当预先防备。”后来他见邝公鼻梁高隆，知道这不是吉祥之兆。当时内阁曹公也对金公说：“天下的事情我不能全都知道，你应当把所知告诉我。”金公感念曹公知遇之深，便尽情进言，很多意见都被采纳。当时尚宝丞夏瑄、主事王伟，都有经世之才，谨慎地认可他人，唯独与金公十分契合。每次谈论国事，常常一直谈到天亮，忘了睡觉。这年秋天，敌虏也先侵犯边境，皇帝将要亲自出征，金公对邝公说：“小股敌虏不足以劳烦圣驾，您为什么不进一句话劝阻呢？”邝公惊愕地说：“事情已经很紧急了，还能怎么办？”我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王宰、胡宗伯二位公，您去向他们进言；于是他们率领各司联名上奏陈述，但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将领们失掉军纪，皇帝被留在敌虏的朝廷，京师戒严，公卿们相对哭泣。金公对于公说：“大丈夫在危急关头接受使命，正在今天，难道只应当独自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吗？” 应当奖赏和率领忠义之士，养精蓄锐，整治兵器，坚守城垒，清空野外物资来等待他们，使他们进不能攻，退无所掠，不出几天就会逃走了。”于公擦泪向他道谢。于是召募义勇数万人守城。敌军入境，知道我们已有防备，而且无处抢掠粮食，果然逃走了。有人说可把药物放在水草中毒害敌军，众人询问马公。马公说：“祖宗以天地仁爱之心对待四夷，敌人尚且背弃道德，难道能用药毒来抵御侮辱吗？”最终没有实行。于公问守卫“大明门”时，想把木制刀杖涂成青黑色来充数，马公说：“刀剑是用金属制成的锋利兵器，如今用不锋利的器物守卫，行吗？”于公立即上奏查阅武库，取出“国初兵器”使用。从此军容又振作起来。第二年秋天，敌军服罪，护送皇帝回京。群臣出城迎接，有人怀疑敌军会发生变故，犹豫着不敢上前。马公说：“君主忧虑，臣下就应当感到危急；臣子面对君父所在的地方，难道还怕发生变故吗？”于是出城迎拜。当时人们说于公有辅佐护卫的功劳，实际上不知道马公参与协助的功劳更多，只是马公不自我夸耀罢了。不久，提拔马公为南安府知府。马公到任后尽心处理郡政，凡是兴办学校、劝勉农桑、减省刑罚、减轻赋税、养老尊贤，以及植树蓄水、疏通沟渠等事务，没有不修治兴办的。此前，境内多有老虎为害。马公发布文书告谕城隍神，不久一只老虎自行投入栏中，群虎也销声匿迹。不到一年，境内大治，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任职九年期满应当升迁，百姓无论老幼全都拦路攀住车辕挽留他。吏部考核评定为最优，正要接受重要任用。当时马公的幼子马绅任刑科都给事中，多次竭尽忠诚，冒犯君颜进谏，每天都受到皇帝的“宠顾”。马公叹息说：“做官贵在知道适可而止、知足自守。我有儿子来实现我的志向，我大概该回去了吧？”于是屡次恳求退休。当时他年仅六十一岁，听说的人都很赞许他的风尚。后来给事中升任南京大理寺左少卿，再转任刑部右侍郎，马公两次接受诰封，分别为中议大夫、赞治尹，以及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后来侍郎公修建保节堂、蒲石轩、洞天清赏和永贞别墅，每到节令便与卿大夫一起举杯祝寿，以此庆贺，乡人也以他为荣。从此，天下退休的诸位君子，如大司马王竑，都邀请马公参加耆英会，绘图唱和，光耀古今，大概都是仰慕马公父子的贤德。没过多久，侍郎公去世，孙子马麒寿考中乡贡进士，对祖父极尽孝养。马公每天和宾客随从娱乐，忘记自己已处于老年。弘治癸丑年春天，一天夜里马公就寝，邻家的火将要蔓延到他的房屋，家人奔来想把他转移出去，马公制止他们，不让他们害怕，只是指着胸口呼天，火也很快熄灭了。过了很久，马公病发。有一天他起身坐着，像平常一样赋诗，不久整理好被褥熟睡而死，当时是七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九岁。马公天性孝顺慈爱，乡人都以他为榜样；胸怀高尚明朗、澄澈通达，端坐居处时，一个念头也能对得起神明。他看待得失荣辱，就像看寒暑在眼前交替，内心丝毫不动摇。待人真诚，喜欢接引士人，即使年纪很大，仍然清谈不倦，滔滔不绝。兴致来时便弹琴赋诗，曾创作《伊尹操》来寄托自己的志向。有时把笔墨寄托在山水之间，心灵感悟所到之处，咫尺之间也能表现出万里景象，人人都把他的作品视为珍宝。他广泛涉猎六经、诸子、史书，还旁及天文地理、兵法音律、医卜等学问，没有不研究而通晓的。他所著《静虚稿》《外稿》《南山十秀集》，共若干卷，文章冲淡雅正，有古代作者的风格。他精通《易经》，曾绘图作解，又著《心学探微》十二卷，推阐天地造化和人事变化的踪迹，探究深奥、阐明隐秘，几乎可以说对邵康节、邵子之学有所贡献。童轩撰写。《吉安府知府李君继墓表》（陈循）

译陈循 李君名继，字孟承，姓李，是苏州吴县人。他的祖先本来姓潘，是吴江人。君的曾祖李宜曾改姓李，到如今便沿袭下来。父亲李茂实，母亲吴氏，迁居吴县，于是现在成为吴县人。李君生得俊秀伟岸，与普通儿童不同。稍长，被选拔补为郡学弟子员，便磨炼自己，勤勉求学，以跟不如自己的人为伍为耻。学官博士无不器重他。宣德四年，他凭文章在京城乡试中取得荐举资格。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名列副榜，被授任福建建阳县儒学训导。他教人学习很有成效，许多学生依靠他而成就功名，常常是其他学馆的两倍；而且才气出众，上级官员接见他时，都把远大前程寄托在他身上。李君也从未稍稍自我限制。正统三年，河南按礼聘请他担任乡试同考官，藩司、按察司都佩服他的鉴识精敏。他在建阳任职期满后，越级升入国子监，奖掖贤能，赈济困乏，显然超出同辈。公卿贵人没有不知道他名声的。我每次奉诏在庙学办事，见他出类拔萃地处在儒师之中，心里总是记着他。恰逢诏令各官分别举荐所知之人补任郡守，我便以李君的名字应诏。任命下达，升任吉安府知府。当时福建、浙江一带盗寇兴起，屠杀劫掠乡里，声势远近皆知。吉安没有依靠的贫民乘机作乱，抢夺大户粮食的人，县中不少于数百人。过了几天仍不能止息，彼此煽动起来，已经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李君刚到任，来不及向上请示，立即督率军队捕获为首者十余人，全都杖杀后公开示众。九县听说后都安定下来。他又清除平日恶名昭著、势力终究不可遏制的人，如吉水的刘兰秀、万安的郭效等数人，全都依法处置。因此，哪怕是极细微的奸恶也收敛踪迹，再没有任意作恶的人。人们认为，这符合古人治理乱国而使用重典的本意。有仇人因此把他的罪状告到朝廷，我又陈述事情原委，使他得以辩明获释。他回到任所还不到一年，便修复兴办废弛的事务，振兴学校，赈济饥民贫户。百姓正蒙受他和乐仁厚的恩惠，他却因母亲去世而离任。士人和百姓都想请求留任他，却不能如愿。唉！李君是我们地方的贤大夫，谁能料到他离任后竟再也不能起用，而我又怎么能不为他撰写这篇墓表呢？他生于洪武庚辰年九月，卒于景泰五年五月，享年五十五岁。李君性情开朗，志向足以担当大事；如果能遂其志，前途将不可限量，必如神骏奔驰于长坂之上，几乎不会再顾虑道路平险，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可惜上天赋予了他才能，却吝惜给他寿命，难道竟不能让他在身后看到自己施政建功、足以令人称道的成就吗？所以撰写这篇文字，刻立在墓上的石碑上。《江西南安府知府张公弼墓铭》（谢铎） 谢铎 成化丁未年六月十三日，南安知府华亭人张汝弼因病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宁海县令张弘宜准备在当年冬天把他葬在祖坟旁边，带着行状来请我为他撰写墓铭。当初我在天顺初年与如今的亚卿黄世显、已故方伯陈士贤、佥宪林一中在礼部认识张君，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感慨回想往事，一代交游中被称为豪杰之士、像诸位君子这样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我才能低劣且多病，竟然还没有死去；已经为林一中和陈士贤撰铭，难道还能忍心再为张君撰铭吗？张君名弼，姓张，汝弼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汴州人，八世祖称斗山先生，宋室南渡后开始居住在松江华亭。父亲张熊应，以和睦族人著称，号村居。儿子张用，因为张君显贵而获赠兵部主事。母亲胡氏，获赠安人。张君年少时聪颖异常，超过常人。后来〔原文缺字〕，凭《诗经》经义取得景泰癸酉乡试荐举资格，考中成化年间罗伦榜进士。罗伦因进谏议论政事触怒宰相而离开朝廷，张君作诗慷慨相送。不久授任兵部主事，转为员外郎，后来终于得到出任南安知府的任命。南安是两广的要冲，山大谷深，逃亡之人聚众为盗，百姓受害很多。张君到任后把他们全部捕获剿灭。不久，他考虑到百姓贫困而劳役不能停止，便急忙请求主管官员使劳役平均节制，同时让百姓能够通过经商养活自己，桥梁道路等有利于民生的设施也因此按时兴建。后来又毁掉淫祠一百多处；凡是曾经治理过这里的先贤，如张九龄、李纲、刘元城等，都特意建立祠庙祭祀。至于周敦颐、程颢、程颐三位先生，则既建祠，又另立吟风弄月台，以深切表达敬仰。他对于教化风俗中的大事，关怀勤勉又到了这样的程度。当初张君外任时，人们都为他惋惜，说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留在朝廷作为辅弼，以文饰一代太平之治。张君当然没有轻视淮阳一带的任职，最终还是取得了政绩。到这时才称病辞归。归乡那天，百姓相互约定建立生祠。归来才三年，上天竟没有留下他，他便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可惜啊！他著有《鹤城》《天趣》《清和》《庆云》等稿，共若干卷，号《东海翁》；又有《东海手稿》若干卷，在当时流传。大概张君真是以文章著名的人。他凭借非凡的灵性和禀赋，学问越老越不倦。诗和文章自成一家，草书的精妙，评论者甚至推为一代冠冕。然而世人所谓文人，大多接近浮华浅薄，唯独张君崇尚实际操守，慨然以风节自持。虽然他的议论中夹杂诙谐戏谑，却往往必定以圣贤之道为胜。因此，彭都宪凤仪曾评论说，他的天分、人品、学问、政事都达到这样的程度。不过张君也曾戏谑地评论自己的才能，说：“世人本来就以书法出名，难道这就是公论吗？我自己看，文章最好，诗歌其次，书法又次之，其他方面则不是我敢说的。”两人常常相视一笑便作罢。唉！从前人们称赞赵孟頫的书画，书画的名声反而遮掩了他的文章和经世之学，使人无法完全了解；那么，张君这样评价自己，难道也是对此有所感触吗？《瑞州府知府李公良碑》（徐祯卿）

译徐祯卿 李大夫名良，字尧臣，容貌魁伟，才华出众，性情孝顺。二十岁时遭遇母亲丧事，捶胸跺脚，五内悲痛，呕吐出血，因而抱病终身。年轻时喜欢学习，纯皇帝时期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刑部主事，不久升员外郎。任郎中时审理案件不使用欺诈手段，善于穷究人情，明察而简易，百姓因此不受冤屈，大司寇十分器重并认可他。凡各曹有疑难的文牍，总是移交给他裁决；文牍一经李大夫裁决，没有不符合当事人心愿、即使死去也心甘情愿的。甲辰年，升任瑞州府知府。瑞州百姓向来轻视诉讼程序、喜欢粉饰奸恶，李大夫既精通法令刑理，又善于穷究人情，审决案件不过夜，于是郡中政治清明，豪强狡徒销声匿迹。丙午年发生饥荒，百姓严重饥饿，李大夫善于运用调剂、补助和借贷的方法救济他们，救活的人很多。百姓有人掘地得到大窖中的若干缗钱，跑去衙役那里想私下送给李大夫。李大夫说：“这是上天用来救活我的百姓的。”于是召集父老会同分发，百姓非常高兴。他的施政体制简约而安定，施惠却不耗费，务求宏大长远而不追求眼前声名，古人所谓不烦扰百姓，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李大夫读书善于推究义理，所以二十岁时便成为弟子和老师；做郎中时从官署退回家，常常给求学者讲解，循循善诱而不知疲倦。他任知府时更加表彰学官，修缮院墙，守候并提拔诸生，必定亲自询问他们的疑难，疏通阐明疑滞之处，剖析得像解开纠结一样，诸生都认为自己赶不上他。母亲去世，他离任服丧；不久又遭父亲丧事，哭泣至出血，形体受损，最终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任重而道远，可惜他的事业未能完成。李大夫的祖先本是县中真如镇人。父亲李纲获赠郎中，母亲邹氏继母朱氏，都封为太宜人；娶徐氏，也封为宜人。两个儿子，李缙、李宪；因李宪显贵，加赠父亲为中宪大夫，母亲为姚恭人。李大夫生前有爵位，死后有赠官，可以说高尚明朗，获得善终。他所著歌诗、记叙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南康府知府陆君广墓志铭》（邵宝） 邵宝 南康知府陆君士弘获准退休后的第三年，即弘治乙丑年，诏令晋升他的阶官为亚中大夫。又过七年，辛未年，他因病去世。当初陆君获擢任南康知府时，他的儿子任江西学政，把白鹿洞书院中朱子遗迹的图像重新修整一新。只是学田每年的收入，百姓拖欠、官吏盗窃，他勤勉地加以稽核。听说陆君到任便很高兴，对诸生说：“郡里得到贤能的知府，我们的事业将有所托付了吧！”后来听说陆君生病并且即将退休，便相互对望叹息。我东归时，曾一两次见到他。辛未年北上时，陆君的病稍有好转，还勉强到湖边为我饯行。没过几个月，就传来了陆君的讣告，享年五十八岁。唉，可惜啊！陆君名广，姓陆，字士弘，别号新斋，世代居住在无锡梅李村。祖父陆安，字永宁，永乐年间任至临清县丞，清廉谨慎，有惠民政绩。于是子孙日益繁衍，分家后迁到城中居住。陆安的儿子陆临清生陆民表，配赵氏，有两个儿子，陆君是次子。陆民表因陆君显贵，获赠承德郎、户部主事；赵氏获赠安人。陆君二十一岁考中乡试，乙未年在南京国子监完成学业。王文肃公器重他的才具，多次向人称誉。己亥年遭父丧，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在户部观政，按例回乡省亲。辛亥年返回户部，梦见母亲将有不祥，便准备告假回乡。恰好奉公事到江南，因而回家探望，住了一个多月，母亲突然病逝，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应。甲寅年完成合葬礼，有人送的丧仪超过常规，陆君辞谢说：“丧葬用品只求合宜，凡是墓葬事务，即使细小也必须亲自办理。”几个儿子请求代办，陆君说：“这是我本来就应当尽力的事。”乙卯年授任户部山西司主事，不久监督太仓出纳，早晚都尽职办公。即使计算竹木、芦苇、秸秆等物资，也大都没有落入盗贼之手。又上疏请求征收商税以备使用，不废弃、不缺漏，百姓因此感到便利。丁巳年在小滩监督兑运，戊午年考核三年期满回京，将父母的赠敕告文带到墓前。己未年巡察京畿以西各仓，所到之地共一千多里，内有镇守、外有边防，武卫交错，官吏、士卒以及防秋戍役等若干万人，全都由陆君负责供给。陆君公平周密，预先筹划，竭尽精力和心计，并以谨慎办事使奸弊无所遗漏，评论者称许他的才能。因涿州道路中段议定开设分司，让家人住在那里，以便巡历。有人对他说：“你将要被替代了，何必这样做？”陆君说：“只要有利于公务，接替我的人安心，就等于我安心。”最终办成了此事。适逢宦官黄顺辞退庄田，皇帝把它赐给藩王府，田界侵占百姓，司徒简准备前往核查，有人举荐陆君。陆君毅然请求前往，划定田界后，百姓非常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此前，京畿内各仓中有饲马用的豆子，长期腐烂将要丢弃，有时还抵作军饷，往往引起怨言。陆君斟酌后发放，又制定征收商税的办法，按照平价收购，以便储备。这样既不致损坏，又节省运输费用，还可用来备荒赈济。他上疏后，办法得到施行。庚申年再次考核，评定为称职，升任广东司员外郎，总管太仓出纳，对同僚事务也有纲纪。当时京城每石米价三钱白银，而山西运输者所费不止加倍，陆君请求命有关部门按照京畿各仓的〔原文缺字〕办法征收商税。壬戌年升任湖广司郎中，每次裁决核定章奏，只把百姓民情和国家大计的先后、轻重放在首位，不敢苟且徇私。这一年南康知府出缺，吏部上报陆君的名字，等到任命下达，人人都说选得其人。陆君出发经过潞河时，幼子在水中溺死；他大概因此忧病痰疾，于是产生归乡的想法。这年冬天上疏请求退休，癸亥年获准，陆君回乡后，修建祠堂，置办祭田，开设私塾延请教师，凡是家政事务，都分明地〔原文缺字〕办起来。有人问陆君为官时的政绩，乡人说：“我不知道他的政绩，看他的家就可以知道了。”居家数年，他少出门、慎重交友，很少有人能够凭私情求见。每逢乡间大夫聚饮，虽然十分欢洽亲近，但深远长久的思考，总会表现在言语中。喝醉后便闭目静坐等候醒酒，不到夜深不就枕睡觉。平日行走有一定步数，说话谨慎，观察仔细、听取详尽，几案上的书籍文册各有固定位置；大概从做诸生到退休回家，一直没有违背平素的习惯。《〔原文缺题〕彦墓志铭》（彭韶）

译彭韶 〔原文缺字〕是我郡乡试士人中，只有正统丁卯年陈宰一科考中进士〔原文缺字〕，就像宋代刘著作那一榜一样。第二年戊辰年廷试，录取的人尤其多是声名卓著的魁杰之士，内任保傅，外任牧守，遍布天下，人人仰慕敬重他们。比如已故饶州知府周廷粲公，就是这一榜士人中的一位。公名彦美，仪表丰伟而有才智，通晓世务。起初授任户部主事，己巳之变时，郊外设有戍守营垒，公率领一千名士卒，分管供应军饷，冒犯艰难险阻而能凭智慧保全自己。敌军离去后，监督收取京城储粮。景泰初年，奉派到西蜀慰劳军队，回来后又调任通州等处收集草料。公在京城和通州任职时，内外严明，早年积弊和隐患都被堵塞，军民感念他。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复位，大规模考核官员升降，命吏部挑选有声望和实际政绩的郎官、御史任地方长官，选得公等十四人，召入便殿亲自告谕治国之道，赏赐宝物、彩帛并赐宴后遣送他们赴任。这些都是此前没有过的特殊待遇。公拜任温州府知府。浙东风俗习惯崇尚奢华，豪门喜欢通过关说请托来树立声势；官吏胥吏缺额，便向官府输送钱财来补任，职位高低都有价格；士人懒惰荒废学业，多次乡试都缺少人才。眼前马匹奔走，官府善于设置关卡、互相串通，借此规劝并拘禁囚犯，以气势相压，日积月累，囚犯不能获释。公到任后端正自己，率领下属，内外界限分明，申明并严格执行礼制。有空闲时便考察士人，并选用有专长的吏员。事务纷繁堆积，他一经过目便能裁断处理，权衡得当。诉讼案件无论大小，都限定日期审决，大多不超过三个月零五天。各种奸诈牟利之徒彼此告诫，纷纷隐匿逃避，弊政也全部改弦更张。郡地靠近海边，江岸坍塌、泥沙上涨，各处田地都不清楚，而赋税又不按田业情况征收，百姓因此困苦申诉。公按实际丈量核查，重新订正赋税，贫困户才恢复生计。其他如学校、社学、桥梁道路之类，凡属有司应当办理的，没有不修缮完成的。郡中因此大治，属县父老都感叹这是贤能的父母官，是前所未见的。府学学生潘浚认为公为自己隐藏逆党冤情，便在家祠中绘制公的画像。巡按御史阎鼐上疏表彰公的特殊政绩。正要再次考核时，公因父亲去世而被封为主事。公服丧期满，改任饶州府知府，积极纠察弊端，准备抑制强暴、扶助弱者。但公性情豪迈严整，廉正的操守显露在外，不能装出拘谨琐细的姿态。巡按视察九卿，发现他们连簠簋等礼器都不加修饰，公以此为耻，于是交还官职归乡。那是成化六年庚寅秋天。当时太夫人翁氏还健在，公以奉养母亲为乐，闲暇时建造载德堂来奉养母亲，建宝书堂来荣耀诰敕，旁边又设置勤友斋、礼宾所、博古轩，以备文会宴游之用。福建藩司参政陆孟昭回乡后，在宅第建造归乐坊的第十三年，即丁酉年，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江南赣州府知府顾公日寉墓碑》（吴宽） 吴宽 公名日寉，字德月，世代居住在吴中，是当地著名姓族。曾祖父顾佑、祖父顾荣，都没有做官。父亲顾巽，永乐甲辰年考中进士，却称病不任官，在乡里教授学生，最终以《易经》教师的身份终老。公显贵后，追赠父亲为监察御史。母亲余氏，追赠孺人。公幼年丧父而贫困，专心致志求学，刻苦异常。宣德壬子年考中应天府乡试，正统丙辰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共任职四年，授行人。任期将满时，经大臣推荐，升任福建道监察御史。过了很久，升任福建提刑按察司副使。不久有奸民诬告上奏，事情查清后，他仍被调任赣州知府。在任五年，因年老请求归乡，八十五岁去世，实为弘治乙卯年某月某日。公任御史时最有才名，曾经治理山东长芦两运司的盐法，长期积弊立即革除，商人感到便利。过了一年再次出巡山东，恰逢饥荒，有人建议犯徒刑以下罪行的人用粮食赎罪，应比旧例增加数量。公说：“如今米价飞涨，百姓正不堪其苦，如果趁危急多取粮米，只会使他们更加困窘。应当照旧例办理才方便。”饥民抢夺富家的粮食，官吏拟按强盗律论罪，公说：“荒年应实行宽缓刑罚，杀人者应减等论罪，不判死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当时因此救活了很多人。至于官吏有不称职的，从布政使以下，公都立即弹劾罢免，丝毫不宽容。当时太保王文掌管都察院事务，认为公深得御史体制，便移文给御史，凡是出巡的人都应当以公为法。任期届满时，官吏百姓上奏请求留任一年，皇帝特准了。后来公从福建按察司调任赣州，很多人替他感到不平；公到任后便广泛询问民情，〔原文缺字〕专门办理安〔原文缺字〕之事。〔原文缺字〕长河洞有洞民强悍，不时出没抢掠，多次招抚晓谕，势力反而更加壮大。公认为：“对他们不显示威力，我的百姓终究只能任其宰割罢了。”于是与守臣一同上疏，陈述剿灭他们的办法，〔原文缺字〕应当由朝廷采用他的策略。军队到达时，草料粮饷已经备齐，士卒听命作战，捷报上奏后，公获赐金织文衣一袭、宝钞二千贯，以表彰功劳。公有治理才干，遇事裁决从容不迫，不动声色，事情无论难易，没有不能办成的。赣州过去诉讼很多，百姓不能欺骗他；豪强、狡猾之徒和吏胥都收敛手脚，服从公的裁断，直到如今人们仍称道他。退休后，他亲自处理家政，更加有条理；生活节俭简静，无人能比。虽然年老仍善于谈论，每举一件事，始末条理清楚、没有遗漏，常常把做官办事的方法讲给后辈，都是可以实行的。公自从入仕以来，共有六十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居家；身体康健，生活自得，福气和禄位更加深厚。他有个儿子名余庆，两次考中甲科，因司空属官考核最优，又蒙恩晋升到更高职位，以此为公增光。《南安知府邓公应仁墓表》（湛若水）

译湛若水 正德戊辰年秋七月二十三日，南安郡守邓公、容庵先生在家中去世。过了二十六年，到甲午年，他的门人、南京礼部尚书湛若水为先生表彰善行。所谓墓表，就是把事迹表彰在墓石上。至于世系，家谱中已经记载；细小的品行，志状中已经载明，我就不再撰写了。有人说：“请问先生所说的‘表表’是什么？”湛若水说：“世间哪里能见到像先生这样的善人呢？他沉默而文雅整饬，喜怒不表现在脸上，言语神色不严厉。这虽然是学力涵养的结果，但也是上天厚赐的禀性，不能否认。先生的大善有七项：敏、孝、恭、惠、威、廉、俭。因此，他天资聪颖，德性器度早成，专门研习经书，人们认为他是大器，终于在县学中显名；辛卯年考中乡试，难道不是敏吗？他能够敬重受封的父亲，在秋窗中任员外，也能够敬重母亲刘氏和继母胡氏，对两位宜人没有差别；居家和睦，内外没有争言，难道不是孝吗？后来考中进士，奉命出使孔林，办事恭谨不懈，君命难道不是恭吗？出任东流县宰，后来补任蒲城，谋划难易，推行德化，着力劝农兴学，远近都受到教化，六项政务全都办成，当道官员交相推许。等到任南安知府，他向下询问百姓疾苦，能够像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办理利害，百姓的喜怒哀乐难道不是惠吗？邻境盗贼兴起，祸害波及南安，他亲自率领民兵防守进攻，最终斩杀恶贼首领，使百姓安定，难道不是威吗？郡中风俗好打官司，他用义理劝谕遣散，回去的人有数千；遇到疑难案件，一次审问便立即判决，百姓因而信服，约定不再犯法，公不能说没有威势。后来升任南京户部、礼部二部官员，邦国礼制和国家财计都处理得当，不能说不敏。大庾岭以南是番货经过的地方，按惯例抽取十分之一供军饷；他以清廉自持，过去的弊端全部革除，商人都称颂他，难道不是廉吗？他穿白布衣服自奉，口腹不挑美味，身体不求华丽，做官三十年，生活贫寒得像穷儒生；他说要把这些留给后代，若不是廉洁而又节俭，怎么能做到呢？只有先生具备这七种美德，各种善行都集中于一身，所以将要归乡时百姓拦道挽留，离开后百姓还画他的像建祠祭祀。由此可见，哪里能只凭声音笑貌来评价他呢？因此我把他的卓异之处表彰出来，留给后代看。先生名应仁，字子荣。《瑞州府知府、赠左参政邝公璠墓表》（费宏）

译费宏 公于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公的儿子乡贡士邝涛上疏，说明公任瑞州知府时讨伐盗寇的功劳，请大司马核定功劳，列入参照赏格，说不应遗漏报偿。皇帝追赠公为江西布政使司左参政。于是公的侄子、编修邝灏详细叙述公的事迹，来请我为墓上石碑撰表。根据行状，公名璠，字廷瑞，别号阿陵，姓邝。他的祖先世代是广东高要人，祖父名福，开始迁居任丘；父亲名观政，任海盐县丞；母亲获户部封为大宜人。公出生时，母亲梦见异人把犊角、马蹄、麕身、牛尾写在门上，醒来后公便出生了。公自幼以聪颖非凡闻名，二十岁时从莆阳陈乘善学习，博通群书。弘治壬子年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出任吴县知县。刚到任便有能干的声名。中使经过吴县，知道公不可冒犯，按惯例领取外加供给，除此之外一无所求。有贵戚来拜访，气势非常张扬，公揭发他的奸恶，并把其余党羽拟判发配。朱氏的儿子因为贩卖漆器致富，谋杀弟弟和母亲，官府多次更换仍不能查明实情。御史把案件交给公审理，夜里梦见被杀者来申诉，话语含糊难以辨认，似乎说是嫂氏和兄长的儿子害死了他。公说：“这一定是被割断了舌头。”第二天派人撬开死者的嘴检查，果然如此，案件于是审结。御史认为他神明。县中有五万户，百姓贫富，公都能了解。到确定徭役时，把情况与里甲编制相参照，不到几天便完成。有人因分配不均而申诉，阊门富户沈某想规避繁重差役，伪装成衣衫褴褛的样子，匍匐在庭下。公说：“你难道还想欺骗我吗？你从前穿着绫罗绸缎在市上行走，难道以为我记不住吗？”沈某于是惊惧，自认属于上户。公只见过他一次，便再也没有忘记，聪明明察、识事务达到这种程度。在吴县任职八年，上奏请求免除洞庭荒山的税六千三百石，疏通梁西成渡口，疏通普安归泾的堵塞处，都便利了百姓。开辟学宫，建立社学，修筑公廨、粮仓、坛场和祠宇，其规模壮丽都超过旧制。因而触犯权贵，只升任徽州府同知。吴县士民数千人砍石记录他的遗爱。到徽州后，当时的大司马彭公正主持郡政，两人一见如故，有疑难文牍便移交给公裁决。武官案件拖延多年，倚仗财势不能判决，到公到任后才得以审结。郡中习俗，丧葬时车马都要置办齐全，贫困丧家因此受苦，宁可推迟下葬，甚至有三场丧事都不能举行。公依据礼制限定日期，劝谕告诫，一个多月内下葬的达到数千家。壬戌年入京进表，按照旧例通常要带着应缴的税款，借机贪取沿途费用，常达数百两金，公拒绝了。途中听说海盐有忧患，便请假回去，服丧期满后改任金华。当地风俗刁顽好诉讼，公曾代理郡守处理政务，庭中寂静，百姓安居。因为嫁女过于丰厚而倾家荡产，所以很多女子不能出嫁，公严厉劝谕。属县兰溪民居密集，向来没有防火戒备，于是拓宽街道，每隔五个门设置一瓮蓄水，从此火灾不再蔓延，县人因此把这条街命名为邝公街。正德丁卯年，因太宜人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河南。起初，河南有负责向吴县催征驿传马价的人，邻盗偷走一百金，把砖头装进木匣，封得和原来一样，使负责押送的人误认，过了一年多仍未察觉。公检查邻近灶台，发现有人取砖所留下的缝隙与被调换的砖相合，盗贼于是认罪。公在河南办理驿传事务，因此河南人早就听闻其名，一致仰慕他。他曾代理处理政务，辨析治理如同在金华时一样。辛未年，升任瑞州知府。当时盗首陈福一伙盘踞华林寨，带领众人来犯，公亲自穿戴铠甲，登上谯楼抵御，毒箭如雨落下，射死三十多人。贼人放火并逼近谯楼，公呼唤上天，风向反转，贼人于是退走；公追击数十里，擒获很多人。总制都御史陈金认为此事奇异，上报他的功劳。从此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制定固守计划；又在治所东面的高地修建明远楼、演武亭，按时训练，严格赏罚，精锐士卒日益增多。壬申年六月，公率众进攻华林，分别命属官在渚岭、环绕城池以及南北山岭扎营，又发布檄文命乡人按城防地段分头戍守。恰好捕获贼人的间谍，斩首示众，并焚烧附近山中的贼寨，贼人非常害怕，于是分兵驻扎在玛瑙山、仙女岭。公再次进攻包围，擒获斩杀无数。陈福等人陷入困境，便率领妻子儿女投降。公立即派降兵进攻其余党，自己在后面列阵，击鼓前进，接连取得大胜，共大小一百多战；公两次险些丧命，仆人勤劳作战最终战死。当时饶州姚源的盗贼正盛，提督都御史俞谏又发布檄文命公前往剿灭。公率兵连夜进入三十里，贼人的间谍得知后说：“瑞州兵来了！”于是相互告诫不要行动。第二天早晨，贼人全部出动来犯，公指挥军队奋勇出击，斩首数百。参将桂勇与公连营，也佩服公行动神速。返回瑞州后，盗贼又有一百多人依仗异术煽动人众，公将其歼灭。御史把战功上报，武宗降下温旨慰劳奖赏。府城面临锦江，春夏江水上涨，常常淹没两岸房舍。公查明原因，是市场河道被豪强侵占，便全力疏浚，水患于是断绝。学宫被盗贼毁坏，公修复旧址，新建锺秀、进贤、昭文三楼，拓展仓库地基，修建官署、学校，又建筠阳书院，延请经学教师教导诸生；扩建监狱房舍数十间，使囚犯免于挤压死亡；设置〔原文缺字〕来治理狡吏和奸民，舞文弄墨的风气稍稍衰退。乙亥年考核政绩北上时，恶棍汪凤等人乘机横行，公回来后把他们全部在市中肢解示众。逆王朱宸濠凭借亲藩身份和宠幸侵削郡县，属县新昌的刘氏以富有闻名，朱宸濠贪图他的财产，派校尉拿着伪造的文券前去索取。公暗中命刘氏抗拒并殴打校尉，最终一无所得，校尉便喧闹而去。公上诉此事。朱宸濠说：“他竟敢抗拒亲藩，对郡中小吏又有什么顾忌呢？某人本来就是安定百姓的，华林幸而已经安定，难道还要激怒他使他生变吗？”朱宸濠听说后非常愤怒，想借此治罪公来泄愤。公严词拒绝，毫不动摇。又有象贤因无罪触犯朱宸濠，朱宸濠急忙逮捕他，并牵连姻亲朋友，毁坏数十家。公庇护他们，使其获免。朱宸濠知道无法竭力陷害公，不能得逞，便唆使主管官员罢免公。公说：“我救活了瑞州百万生灵，功成身退，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只管躺着看这些人败亡罢了。”瑞州百姓听说公离去，彷徨得像失去了父母，于是建立祠堂，塑像祭祀。回乡居住数年，仍不断有人问候馈赠。公精通吏治事务，却总是用儒者修养加以文饰，文雅有礼，令人可观。晚年回乡后，也只是以饮酒吟诗自我排遣。建造阿陵书院，每天教授同族子弟。三个儿子都才华秀发，前途不可估量，大概这是他尚未享受到的报偿。公性情孝顺友爱，终身与兄弟相亲相爱，从未衰减。他做官将近三十年，从未厚积财产、自我封闭。与人交往时坦诚得能看见内心，言谈议论爽朗超迈，风采超凡脱俗。施政以爱护百姓为根本，始终没有懈怠。凡是义理上不能接受的事，他甘愿与时俗相违，不阿谀徇私以求自保，所以虽然被逆党陷害，君子们却深深为他惋惜。他享年仅六十四岁。《吉安府知府朱先生谏行状》（王健）

译王健 荡南朱先生名谏，字君佐，荡南是他的自号。他的先世〔原文缺字〕，嘉定年间从福建迁来，居住在温州乐清县瑶川里，于是成为乐清人。七世祖复翁，以学问品行著称。明太祖高皇帝定都金陵后，下诏访求山林隐逸之士，有司把复翁的名字上报。然而复翁的事业已经湮没不显，终身多次辞却征召，不肯赴任。于是皇帝下诏到他家中授予朝列大夫，这也是特殊的恩典。六世祖嵩，任山东兖州府同知。高祖某、曾祖凯、祖父从庆，都是有德长者，不曾做官。父亲鴀，因先生显贵，获赠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母亲侯氏，封太宜人。先生生于天顺壬午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先生生来聪颖异常，有志气而不同凡俗。群童嬉戏时，他七岁便能写作课义。有位叔祖名美，是端方之士，教育家人严厉而有法度，先生奉教十分谨慎。十二岁学习科举文章，成章太守、三山项公见到后十分惊异，于是考试补为郡学弟子员，名声很快显露。十七岁参加乡试，前后五次都未中，却更加奋发自励。曾在郡城西面的禅寺读书，整天闭门诵读学习，约几个朋友举行文章会，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废止。弘治乙卯年考中乡试，第二年丙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歙县知县。他在县中铲除压制百姓的暴强，扶植弱小者。县里有人诱骗富户的儿子，把他杀死在山谷中，踪迹十分隐秘。富人到县衙诉告，很久也没有破案。先生沐浴后默默向神祷告，神灵夜里托梦显现，第二天依照梦中线索捕获了凶手。县人称他为神明般的县令。幸庵彭公任徽州知府，观察他的施政，感叹说：“朱县令大概是天才，我比不上他。”当时直隶各县的政绩，歙县最为著名。丁员外公去世，他服丧期满后改任丰城县知县，治理如同歙县。江西各县的政绩中，又以丰城县最为著名。御史上报他的政绩，多次准备把他列入御史台谏官的候选，最终却没有实现。于是因劳绩累积，按资次逐渐升任武定州知州。在武定州因事情触犯权贵，急忙把此事告知刘瑾。刘瑾大怒，准备用奇祸陷害他，听闻的人无不认为先生危险。先生处理政务神色自若，说：“祸患有无自有定数，刘瑾又能把我怎么样？”恰逢刘瑾败亡获罪，先生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又升郎中。正德癸酉年，赣州境内有盗贼盘踞大帽山。山脉绵延闽、粤一千多里，其中溪谷众多，盗贼凭借险要地势，时常出动，百姓深受其害。朝廷议论担忧此事，士大夫有人相互说道：“除了朱武选，没有人能够守住赣州。” 于是部里举荐他出任赣州府知府。先生到任十多天，便举兵进逼贼境，经过黄竹、盘龙、胡孙子岭等寨，革除了长靺惟明的甲兵。士卒只听康君河的驾驭，他按照勤惰及时赏罚。下令说：“能够捕捉贼人的，就把所缴获的贼货全部给他，官府一件也不取。”人人都怀着获利的想法，争相奔赴敌阵。十天之内，歼灭渠魁数十人，俘获其部众数千上百人。先生估计贼人已经困窘，于是派人晓谕他们说：“只管投降，我不杀你们。”贼人丢下戈矛，以头触地，流着血说：“公若真能幸而怜悯我们、让我们苟延残喘，我们再也不敢有异心了。”于是把他们分散安置在安远、龙南等处，供给他们牛和粮食。贼人感激，于是成为安分的百姓。不久，部议改变按才能贤能调任的惯例，调任他为吉安府知府。吉安是江西的重镇，向来号称难以治理。又有几家豪强恶人，倚仗宁王朱宸濠，在境内横行如虎狼，前后任知府都害怕宁王的势力而置之不问，不敢[缺字]。先生到任后，愤然说：“身为守令，怎么能坐视这些鼠辈这样横行？况且王府又能干涉什么呢！”于是把他们全部械系收捕，依法审治。朱宸濠大怒，想找机会陷害一个平素就畏服其威名的人，暂时还没有发作。然而这时[缺字][缺字]的谋划逐渐形成，先生料想最终难以把叛变之事告发，便储备粮饷、招募士兵、疏浚城壕、修筑城墙，别人都猜不透他的用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适逢丁太宜人去世，他回乡服丧，回乡两年后朱宸濠果然叛乱。御史中丞阳明王公早已熟知先生，这时谋划讨伐朱宸濠，说：“吉安朱守先前所作的准备，正是为了这件事；舍弃这些准备，还到哪里去谋求功劳呢！”于是催促吉安发兵。不久，各路义兵从四面会集，朱宸濠被擒。阳明曾写信把功劳归给先生，康顺却说：“宗室背负恩德，是古今最大的恶行；不幸被我料中了，朝廷正流着眼泪执行诛杀，哪里敢把功劳归给自己呢？”服丧期满后，他自认为在仕途中很少与人协调，于是决意辞官，筑庐于雁山，登临远眺广阔天地，徘徊于茂密树林，悠然产生了超脱尘世的情怀。当时五十四岁。子弟中有人进言说：“私下听说大人所任职的地方，百姓都歌颂并思念您的恩德；各位士绅，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也都想见您的风采。世人还没有忘记大人，大人为什么反而忘了世人呢？”先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然而偶尔有达官贵人来往拜访，他总是取出古今治乱兴衰的事迹、圣明君主贤能宰相的功业，与他们共同讨论讲说。谈到天下多难时，又未尝不慷慨叹息。他在山林间优游了二十六年。嘉靖辛丑年初夏，病发，几个儿子煎药给他喝，他总是挥手推开，说：“我以儒生做到四品官，这难道不是命吗？古人说过，命运本来就在上天，为什么还要吃药呢？”过了两个月，于六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八十岁。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纯厚至极，对三党亲族都施以恩意。他与人交往不故意设置界限，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见到他的人都乐于和他相处。有人拿事情来请教，他当场判断可行或不可行，即使是平素与他意见相违的人，也不区别对待。他天性不喜欢饮酒，宴请宾客时却一定让大家尽兴。平时生活俭朴，衣服饮食、器物用品都不追求鲜美精巧，只要略有余裕，就[缺字][缺字]拿来帮助别人。他曾看见芳林岭山势险峻，百姓苦于搬运，于是在海滨平坦处砌筑道路，延伸三十多里。他住处东山外有一处渡口，正处在鄞、台、瓯、括往来的要冲，水流湍急而且深。庚子年冬天，有五十多人溺死，他亲自前往打捞并掩埋尸体，命令弟弟清江县令诰建造大船，把渡口移到山内，行人都觉得方便。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这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并不是像末世之人那样有所矫饰。至于诗歌，兴趣到了时，便当着客人挥笔书写，毫不在意雕琢；而文人墨客花费整天时间苦心锤炼，有时反而比不上他。虽然因此在文坛享有声名，却不是他的志趣所在。他平时专心研究经典。当他在丰城时，江西督学虚斋蔡公与他讨论诸经以及《河图》《洛书》的旨意，直到深夜还握着他的手说：“我起初见到您的文章，以为您是诗人；

译后来见到您的政事，认为您是能干的官吏；到今天才知道，您是理学中人。”当时的儒者对他的推重赞许就是如此。他晚年的学问造诣更加深厚，凡是前人有疑问而未能解释的，他一定相互参照来寻求验证，许多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都有所发明。他著有《学庸图说》《李白诗注》《宋史辩疑》《诗评》《雁山江心二志》。他一生气势壮健、精神完足，到了老年头发垂到地面，双目仍明亮秀美，步履轻快敏捷。每当客人来到，他便下棋、放声歌唱，通宵也不疲倦。所以如今有人说，不借助吐纳导引也能得到养生之道，必定归功于先生。○《建昌府知府苏君锡墓志铭》（邵宝） 邵宝 君名锡，姓苏，字介福，别号槐轩，世代为山东滨州人。父亲瑁，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授任获嘉县学训导；因君显贵，追赠监察御史。母亲郑氏，封为孺人。君幼年聪颖，刚满十岁，看到古人诗词中豪迈壮烈的一两篇，读过就能背诵，并当着客人歌唱，气势激昂振奋。后来随监察公在获嘉任职，当时吴御史天弘任该县县令，每次考核诸生，必定召君一同来见；君所作文章，他赞叹欣赏，久久不能停。成化丙午年，君和哥哥铨回乡补为州学生。铨患病，君早晚侍奉，亲自进药，并察看他的心意来宽慰他。铨去世，君悲痛得几乎昏死。那时嫂子田氏年轻守寡，留下两个孤儿，尚在襁褓之中，君抚养他们，使田氏因慈爱孩子而忘却自己守寡的痛苦。过了几年，监察公退休居家，君寻求清静之地完成学业。弘治乙卯年，考取乡荐。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直隶太湖县的政务。当地积弊松弛，君刚到任就以严肃整顿，两年后又以宽和济之。他自我砥砺，清廉勤勉，始终没有改变。四年后，巡按上报君的治理政绩，朝廷征召他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奉命巡视山海等边关的仓储和马匹，核查阅看极其谨慎，所到之处都树立了威严的风范。正德己巳年，有人提议裁革巡抚官职。当时君正因才干能力在御史台受到称誉，于是接到巡抚江南的任命；实际上其权力与巡抚相同。君毅然承担下来，只考虑百姓和国家，不顾权势。他巡视苏州、松江等郡，看到赋税繁多、弊端滋生，于是制定分区征调的办法，严格发布禁止加耗的命令，积久的奸弊受到震慑，困苦的百姓稍稍得到苏醒。有人把其中的弊病告诉他，君说：“纠正弯曲的东西必定会超过正直，我曾听古人说过，我所采取的一切措施，大概都是为了救济时局。以后难道不会有更能救济时局的人吗？”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不久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恢复任职，升任建昌府知府。君一向以刚正明察闻名，百姓见到他既敬畏又畏惧。君说：“守令本来是一体的，建昌的百姓就是太湖的百姓。”到郡后，他询问百姓：“有利的，就施行；有害的，就废止。”没有疑虑，也不因挫折而沮丧，政事因此和谐。郡中民居密集排列，先前屡次发生火灾，君详细考察古人的防火政令，其他预先防备的事务也大多如此办理。巡抚、巡按、布政使、按察使都称赞他是贤能的守令。他在任九个月便生病，又过三个月去世，享年四十六岁。○《江西建昌府知府少岷曾公玙墓志铭》（张佳胤）

译张佳胤 武宗在位时，我们四川有几位君子兴起，都崇尚文章和气节，江阳的少岷曾公就是其中之一。我年幼时，听学士和长者诵说曾公的名声德行，仿佛是在谈论隔世之人。嘉靖丁巳年，我前往江阳，先父请求杨用修先生为曾公撰写墓铭，我才开始侍奉在曾公几杖左右。曾公也接纳引导后进，谈论学术和经世之道，洒脱而有情致。曾公去世二十八年后，他的某位儿子考功君带着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难道是因为我曾得到曾公一日的知遇吗？我客居江阳时，听说曾公的父亲某人因儿子显贵而受封，于是称为封公。封公为人洒脱豪迈，重视义气，屡次救济处于危难中的人；曾经在路上拾到遗失的金钱，必定等候失主，把金钱交还给他。他能写诗文，著有《干峰稿》。干峰在合江县，距离郡城大约二百里。县西有安乐山，千岩万壑，争相呈秀，竞相流水；其中洞台、峰峦、盘岭、泉峡，城郭房屋，即使山经地志也不能一一列举。封公喜爱这里，于是选择居所，终老于此，少岷公也在那里出生。公生来奇异聪颖，与众不同，稍稍长大，就以正学自任。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员，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郡守在凤仪山修筑别业让他居住，曾公更加竭力学习古今之学，尤其精通书法，深得法帖的神韵。当时威茂兵宪王某听说曾公的名声，想召他安置在西塾，督学苏某说：“曾生不是可以用檄文召去的人，应当以礼聘请。”曾公接受聘请前往，于是登临大岷山、青城山等山，向西眺望[缺字]氏，向东眺望汶水，胸中仿佛吞纳了其中八九成的景色，感叹说：“大岷山之外可以称得上与林山相匹配，哪里比得上我家的安乐山呢？”他每天都与人相处于几席之间，于是改称安乐山为少岷山，并由此自号。正德丁卯年，在省试中考取第五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当时逆宦刘瑾掌权，士绅趋附他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曾公不但没有投递名帖，偶尔还说话触犯他。恰逢刘瑾逮捕不依附自己的人，让他们跪在午门外，曾公几乎也未能幸免。不久，他在清源征收税务，以廉洁明察著称。后来转任员外郎，向大司徒上陈八件事：革除皇庄，裁减冗费，禁止滥支，减少马厩马匹，清理盐法，停止钞法，明确征收交纳，禁止不当使用，减免门税，重视漕运政务。大司徒称善，但最终没能实行他的建议。丙子年任建昌府知府，曾公更加修治循良政务，对上调剂并增益藩府，对下充分体察百姓隐情，创立社学，修建书院，聚集弟子考察品德、询问学业，旴水之上呈现出一派盛盛的气象。郡中有两座芙蓉山，淫祠和妖术盛行，曾公查明其首领，交付法司审理，毁掉淫祠，改为祭祀伍大夫、李旴江和岳武穆，郡中的风俗于是改变。其他事情如揭发闽人王政、胡添三的诈骗伪造；正法豪民梁敖十九杀人；治罪并为被妖术诬陷的世勋父子洗雪冤屈；为良民罗增平反冤抑，都不是曾公最重要的功绩。唯独宁庶人谋反未遂，却以此要挟各司，官员没有不送礼求免的，曾公自守如常。恰逢省城发生变乱，曾公派健卒从小路赶往上报变故，又亲自率兵兼程赶到军门，陈述擒获剿灭叛军的七条策略。王文成采纳了他的建议，合兵用火攻。又考虑九江、南康已经归附叛逆，如果不分路攻击，就会阻断援兵。王文成发檄命曾公攻取南康，斩杀贼首谢天一等四百八十余级。又亲自从王家渡与广信守周朝佐一起斩获贼人三百三十余级，释放被胁迫从逆者八十五人。宁庶人终于被擒。曾公勤王时，曾与母亲邓恭人永[缺字]发誓，决不与贼人共存于天地之间，最终能够成就安定国家的功劳。王文成也记述曾公的功劳烈绩，但最终没有登记他的功劳。此前宁庶人肥沃的田地、苑囿、园林、房屋多被豪强侵占，中丞郑某发檄命曾公一概不徇私，全部归还。旴郡有豪门想要毁坏麻姑山，曾公依法裁断。又在上奏叛逆的奏疏中写有“省内奸邪公开依附、暗中勾结”之语，因此忌恨和怨恨交集，众人都散布流言，想陷害曾公，使他不能免祸。然而旴地百姓至今仍为他立尸像祭祀，更加足以证明天理人心并没有泯灭。曾公庚辰年空着行囊回乡，迁居江阳郡城，买下几间茅屋，收藏数万卷书，每天坐在其中，手捧一编书，以著述自得其乐。中丞刘大谟、御史金某深相交往，屡次推荐曾公可以大用，但他没有出仕。他著有《圣学会通》《河图洛书解》《春王正月考》《历代史评论》《心学论》《乐律论》《数学论》《气化》，都出于自己切实的领悟，没有抄袭承袭，主旨归于精深确实。遇到旱灾时，他考察督促耕作，静观下雨和晴天的缘故以及祈雨的节令，又著《召和录》；编修《川东志》，精审核实而有体例，文章高峻流畅，根本取法于六经，随着自己的意旨行文，却不拘泥于摹仿古人的话。他交往的人，如王伯安、何仲默、郑继之、吕仲木，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杨用修年老后戍守云南，想回四川归葬故乡，后来没有回新都，而是选择在江阳置宅来亲近曾公，两人唱和酬答十分盛大。然而曾公的志向在于经学，希望形成一家之言来教诏后人。他对于题咏、札记之类，随意写下，号称成章，草稿完成后也随手散失。如今保存下来的，都是几个儿子私下记录的，特别少，不过原作的百分之一二罢了，所以命名为《拾存篇》。曾公生于成化庚子年，三月去世；嘉靖戊午年十一月，享年八十多岁。曾公还是诸生时，本邑先达有都运童养之先生，大概是乡里质朴敦厚的人。他的长子继承父亲，名琦，任瑞州通判。正值宁庶人变乱发生，通判公也曾督率军队擒贼，因功升为四品官。都运公曾对我说：“江西讨贼的战役，有侥幸而有功的人，也有有功而不幸的人。侥幸而有功的人，不便说；至于有功而不幸的人，我们乡里的曾公就是这样。”都运公侍奉父亲任职时亲耳亲眼得知这些事，而且都运公一生少言，一说话必定切中要害。我听后长久叹息。难道曾公不只是功劳没有登记，连他本来拥有的功名也被夺走了吗？这样怎么劝勉忠臣呢？我拜访曾公时，曾把这番话说给他听，想以此询问他，曾公只是笑而不答。唉，这样就可以知道曾公是什么样的人了。○《瑞州府知府宋公以方传》（张邦奇）

译张邦奇 公名以方，字义卿，别号西溪。祖先本是庐陵人。七世祖名贤可，任元朝沅州路通判，于是定居黔阳安江。他的儿子继祖进入国朝，编入军籍，迁居靖州卫。仕良是公的高祖。曾祖文胜、祖父诚，都没有做官。父亲玥，追赠户部主事。母亲周氏，封为太安人。妻子冯氏，封为安人。公十三岁补为州学弟子员，十七岁考取湖广乡荐。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到任后掌管司印，查阅后湖图籍。不久征收新河税，制定法规整顿弊端，对违反禁令者依法处置。当时逆宦刘瑾掌权，仗势请求脱罪。部侍郎想宽赦他，公回答说：“宁可免官回家，难道敢废弃法令吗？”宦官们因此怨恨他，又借其他事情搜捕书吏隶卒，大家害怕不敢前往，公说：“不必担忧，我可以凭公道为你们申明。”宦官最终屈服。正德三年，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留任户部陕西清吏司主事。不久负责给宣府发放军饷，把多余的钱粮归还官府。历任各司代理职务，监督部中仓廪，并兼理盐法。正德六年，在江州征收税款，到任后创置循环簿册，归档供部里稽查，并且在门上张榜，刻定数额，表明不取一丝一毫私利。江湖一带方圆千里，直到今天还在传颂这件事。正德七年回到京城，升任福建清吏司员外郎，参与总管太仓、通州京储的度支。九年，请求改任南京，以便奉养母亲，没有获准。当时户部以边疆储备告急，尚书想找到能办事的人，特地奉敕清查两畿积欠赋税。十一年，升任山东清吏司郎中，再次奉敕照旧办理事务。十二年，出任江西瑞州府知府。瑞州古称靖州。公当初落第时，曾在鄱阳湖口停船，夜里梦见一个官吏拿着檄文交给他说：“皇帝命令你治理靖州。”他回答：“那里是我的乡土。”正准备请求辞去，官吏离开后又回来，说：“不是命令你做靖州知府，而是命令你做靖州的城隍。”醒来后，这件事二十年都无法解释。到了这时，他查阅郡的沿革志，才知道靖州的由来；但城隍之说仍如梦幻，无法明白。占卜者说，瑞州没有城池，大概是上天让你创建城池，以保障这片土地。然而瑞州自从华林兵乱之后，百姓疲敝，法令松弛，教化败坏，士人逃散。公早起晚睡，苦心谋划治理。申明刑法、整饬政务之余，常到学宫，召集诸生讲论，选取年轻而质朴聪慧的人，请老师教导他们，当时取得了许多成就。宁庶人朱宸濠已经不安分，引诱并收留华林逃散的贼寇藏在西山，夜间肆意抢劫。公每次都将他们捕获，依法治罪。他查知叛乱的情况后，担心一旦发生变故，郡中没有城池可以依靠，于是用赎罪金一万多两创建并砌筑城墙，使城墙高大、宽广、完整而严密，又储备粮食数千石，估算了可以攻守的方案。瑞州开始设置民兵，只有一千人，于是又增加招募士兵三千人。每天训练，直到能够使用；重新严格申明保甲之法，以消除潜伏盗窃、突然作乱者的胆气。凡是朱宸濠在瑞州有所举动、侵扰百姓的，一概严厉拒绝。此前，朱宸濠以非法手段陷害别人，当权者发檄命南昌推官会同审查此事，公反过来多次查问审理者，委婉指出祸福利害，斥责说：“我难道肯杀人来讨好别人吗？”因此更加触怒朱宸濠。正德十四年，朱宸濠唆使巡抚、巡镇弹劾公违抗命令、怠慢政事，听任官府将他逮捕审问。宪司的檄文接连到来，公知道无法停止，于是动身。郡中父老拦在道路上挽留，说：“宁藩本来就是要用这件事陷害您，您怎么忍心舍弃我们离去呢？”公说：“这是君命，怎么敢不去？封疆大臣死在封疆之内，这是我早已对自己的期许。”于是甩袖而去。走到半路，召来属吏，亲手写信说了这些话，把信交给他们，仿佛与他们诀别。等到抵达省城时，已经是六月十三日。于是被押入南昌监狱。第二天，朱宸濠突然起兵反叛，叛军进入南昌，攻破监狱，捉住[缺字]，命令看守的囚犯随行，并呵斥命令他们跟随叛军。公回答说：“我只有一死罢了，就这样处置我吧。”他的意志更加坚定。船到鄱阳湖，他望着康郎山说：“我可以死得其所了。”于是奋力痛骂叛军，投水而死，享年四十四岁。有人说：“城隍之梦，到这里就应验了。”他的遗孤崇学、崇简听说父亲遇难，奔赴而来，沿江号哭，流血求寻遗骸却没有找到，只好收殓衣冠、牙齿和头发带回去。瑞州人胡参议认为公忠贞壮烈，不能没有表彰，于是请浙江巡按御史唐凤仪上奏此事，并由江西方面核实。不久，前来报信的水师说清了公殉难的详细情况，瑞州郡学、县学的诸生又相继上书陈述。湖广分守参议王公特意雕立木主，送入鹤山魏了翁祠附祀；瑞州[缺字]列入名宦祠祭祀。嘉靖五年，崇学等具疏叩拜于宫阙之下，请求礼官处理。第二年，湖广巡抚都御史黄公也移文江西，会同上奏；巡抚都御史陈公特别上章，请求记录公的遗留忠节。吏部侍郎孟公具题，追赠公为光禄寺卿，仍荫补其子入监读书，赐予祠额，在江西建立祠堂，并按岁时举行祭祀典礼。至于靖州知州丘君，慨叹忠节大义应当成为乡里的榜样，于是在鹤山南面选择地点建祠。唉！忠孝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像宋公这样的事迹，能够遵行皇帝的命令，梦兆又在彭蠡得到验证，这就更加显赫了。然而人若以身殉忠，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公死后，他的情灵和气魄本来应当与瑞州的山河土地永远相配，而他的英风义概也激励着每一个人。凡是做臣子的，谁不会因此更加坚定守护国家的心呢？上天用这样的方式命令公，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赣州守康君河传》（许宗鲁）

译许宗鲁 康君名河，字德清，家居武功，住在渭水边，因此号称湋川居士。年轻时资质秀美聪慧，长大后继承家学；他的堂兄修撰康海、兄长员外康浩，也都先后凭科举功名兴起。康君研究《诗经》，能够领会诗人的深奥旨趣，写出的文章辞藻婉丽、温厚而合乎规范，平正通达，使听读者受到感动、警戒并得到改变，教化所及之处很多，许多评论者认为他得到了《诗经》教化人的精神。因此把这种才能用于做官，就能掌管粮储和税务，治理郡县，培植根本、抑制末业，沟通商业、充裕赋税；才干贤能的声誉传遍郎署，显著地流布于各郡国，盛大宏阔，远远超出同辈，古人所谓“君子不器”，他完全当之无愧。然而他性情爽直耿介，不与人苟合。他从事学业时，与同业者评定文章，品评人物，时常提出奇特见解，以压倒别人，直到夺去对方的气势才罢休。等到他出仕任官后，便更加竭尽才力履行职务，不畏惧困难，不推辞劳苦，不回避嫌疑，不谋求私利。因此他由此获得声名，也由此招来怨恨。但他内心自负其才，毫不后悔。到后来辞官归乡，摆脱抛弃尘俗，放情于山林丘壑，期望返归天性，把一切世俗事务全都排除干净，忽然归于死亡，几乎没有任何牵累。如果不是明智通达的人，很少能够这样。啊，真是贤者！康君嘉靖壬午年中乡试，癸未年考中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又升郎中，出任兖州知府，调任广西知府，后调入赣州任知府，因病归乡而死，享年五十五岁。儿子楹桶，孙子承吉。评论说：邰地过去是周朝的都邑，是古代文献汇聚之处。那里的山川焕发灵气，历代孕育出闻名人物，史书中都有记载，文采盛美。到了我大明，康氏尤其集中体现了这种美好：司空康震发，历代没有承继；内翰康魁一，地官康嗣光，太守康纂映，天下康氏的家声，没有比康氏更高的。文章辞藻和节操品行，可以与前代贤人并驾齐驱，足以成为后世永远学习的榜样，既伟大又光明。然而他们都振作迅疾而未久，沉郁很快到来；究竟是人的原因、自己的原因、时代的原因，还是形势的原因，更加无法追究到底了。志文说：君子只在乎身后的世名，不在乎当世的荣耀，所谓久近，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这样说来，我对于湋川君还有什么遗憾呢？赞曰：湋川之水浩荡，世代恩泽流传久长。有位美好的少年康氏，白眉秀美而善良。天生承受祥瑞，得以侍奉君王，任职于曹郎，治理大邦。没有把光辉发挥到极致，便收敛才华归隐。进退如龙蛇，屈伸都很美善。楹桶继承福业，能继承祖业、建成家堂。福庆光明灿烂，美好无穷无尽。○《饶州府知府祁公敕墓志》（黄佐）

译黄佐 公名敕，字惟允，别号棠野，是广东东莞人。南宋有一位银青光禄大夫，自南雄迁来，祁氏由此开始迁徙。传到六世孙高祖以泰，年高时被征召却没有出仕。曾祖振宗，乡里称为长者，曾祖母李氏。祖父秉刚有德行，屡次追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父亲顺时，是名臣，屡次升任江西左布政使，追赠通奉大夫。前母钟氏，追赠宜人。母亲廖氏，封为大夫人。公五岁，通晓《论语》等书。十二岁，诗文中便有奇特语句。十五岁完成《春秋》学业，过了二十岁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从此闭门修学不出，仰慕周濂溪、李延平的学说，师法他们的心学，日益充实涵养，变得精纯。后来的学子大多跟随他游学。过了很久，逆宦刘瑾被诛杀，他才北上。正德丁丑年，再次参加会试考中，赐进士出身，按惯例得以回乡省亲。庚辰年，才赴吏部听选，授任刑部贵州清吏司主事。适逢弟兄在礼部考试中，死在途中，于是以病为由请假，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居家时谨慎修养，督学魏公巡视到县，亲自来访并与他交谈，对他十分推重，于是说师生应当以他为榜样。甲申年，前往京城，重新授任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七月，他到宫阙前直言礼制之事，获罪后又被释放。不久晋升为承德郎，并推恩及父母和妻子。他审理各类案件，详尽、明察而公允，廷尉称赞其公平。任职三年，因政绩最优，丁亥年晋升本部云南清吏司署理员外郎，交替署理各司印务。受到尚书胡公宁的知遇，委任他办理章奏。六月，晋升本部四川清吏司署理郎中。他平反冤狱，公正宽恕，城中百姓称他为祁佛爷。曾经审辨曹恕、王良弼的案件，查知岳州百姓张雄是被诬陷的，立即释放了他。公余时间更加努力学习，给书斋取名“日新”，作箴文自我警戒。戊子年，乡试开始选派有学问品行的朝臣主持各省考试，公奉命[缺字]广西考校，录取的人都成为名士，所录文章也十分驯雅。事情办完后取道回乡省亲，有关官员送来[缺字]，他一概没有接受。他在广东会见总制阳明王公，与他讨论穷究神理、认识变化的大旨，王公十分佩服，对人说：“祁正郎是深入修养的人。”到家不久，就接到任命为饶州知府，单车前往办理政务。少保桂公蕚一向敬重他，恰好桂公居家，但公从未敢私下拜访。那时正盛行学习鹰隼般的声势，公却雍容裁断，审理案件总能得到真实情状，释放无辜者一百多人。百姓欢呼，认为他如神明；舞文弄法的官吏无从施展奸计，诉讼案件也日益减少。适逢水灾旱灾接连发生、饥荒不断，他亲自巡视查勘，上报灾情，获准免除常规赋税，许多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于是严格施行储水办法，修建预备仓，革除排门夫役，下令后百姓都称便。又增修鄱阳堤、白马堤、浮梁渠、胡白渠，都没有扰民而把事情办成。他曾建议挖井供囚犯饮用，炎热之中忽然有泉水从东廊下涌出。士人百姓认为这是公的德行所感，命名为应德泉，并作诗歌颂。有空闲时就到学校，与诸生谈论道理；设置簿册来表扬善行，记录过错，却常常奖励勤勉，并周济贫乏者。凡是庙宇器物、射圃等，都修缮得完整齐备；学校弦歌、祭祀俎豆，景象焕然一新。每月初一，命令父老聚集在社学，训诫子弟。设置没收的官田，用其田租供给学馆。把这些办法推广到所属各郡县，使它们相继施行。义士闵穆、刘聪、叶贤仕以及张、李两位节妇，都得到表彰奖励；在学宫增加祭祀乡贤，又分别在他们的乡社祭祀，这些都是从前没有做到的。他这样端正风俗，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淮府的官吏和学校人员豪横，稍加[缺字]晓谕，便到府谢罪，请求改过自新。首辅的姻亲中有一名训导，谋求补任教谕的空缺，公以大义阻止；当权者上报说可以，舆论也因此支持他。公的行囊中原有可以私下收入的钱物，如吏员新到任的礼物、盐商税船以及存留的耗粮，每年不少于数千金，全都整顿革除。他正直清廉，类似的事情还很多。部使者考核他的政绩，把他列为各郡第一，上疏朝廷。饶州人歌颂他说：“黄堂月有影，碧水秋无痕。”甚至有人在家中私自为他建祠。后来朝廷命令烧造郊坛所用的瓷砖，限定不得超过七十天。有人献计说，可以先做土坯再用瓷装饰，这样或许容易完成。公担心欺骗皇帝，命工匠[缺字]按照法定的[缺字]办理，最终不能完成。等到被逮捕押赴诏狱时，他怡然自得地上路，凡是馈赠的东西一概推辞。士人百姓拦路哭泣，不忍与他告别，并把这些事写入歌颂。他的行卷名为《一磁不持》。抵达京师后，司法部门因为公贤能，议定从轻治罪。皇帝看了奏疏，于是贬谪他为贵州婺川县典史。公完全不把处境险夷放在心上，南归渡过扬子江时，盗贼来到，船夫惊惶恐惧，公却端坐如常，盗贼惊叹后离去。壬辰年九月，行至袁州，因感病回乡就医，病势危急时仍戴好头巾，竭力阻止家人祈祷禳灾。临终时只是惦念太夫人罢了。他生于成化辛丑年，至此年九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听到的人无不悲伤，贤能之士去世了，只可惜他的才用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公天性端庄稳重，侍奉父母孝顺谨慎，与朋友和善平易而始终如一。接待人不分贵贱亲疏，一概真诚恭敬，周济救助患难中的人，唯恐来不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他曾亲自料理翟典史德瑞、余同知昌期的丧事。同僚石主事英中因获罪应当处死，他多方周旋营救。外祖廖公没有继嗣，他为其立后，并仍然给祭田二十亩。他尤其潜心义理之学，曾自己诵说道：“士君子只求不失去这颗本心罢了，进退荣辱自有命运存在其中。因此平日总是自我约束，从未有过分别计较。”后来他在外任职期间遭到降职贬谪，也从未显露忧愁。评论者说，通奉府君被贬为贵州石阡知府，后来方伯公遭贬，实在很相似，只是到这里就突然停止了。唉，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建昌府知府张公纮墓志铭》（方鹏）

译方鹏 嘉靖壬辰年，建昌府知府张公完成述职，南归时顺路[缺字]家，因病去世，确实是在九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四岁。第二年癸巳年，有关官员提议把他列入乡贤祠祭祀。公姓张，名纮，字文仪，别号约斋。曾祖父琼，祖父翰，父亲忱，追赠南京工部员外郎。母亲黄氏，追赠宜人。公以州学生身份考取弘治辛酉乡荐，考中正德戊辰年进士，任桐乡县知县，又任高唐州知州，升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升礼部祠祭司郎中，因病请假，改任工部屯田司，均在南京。升任处州府知府，调任严州知府，随即上奏辞官。后来因推荐起用为建昌府知府，这就是他的仕历。公年少丧父而贫穷，曾亲自耕种来供给自己，但讲读学习从未停止。遇到一年大瘟疫，一个月内遭逢七次丧事，办理安葬全都不越礼制。他对弟弟和弟弟的儿子，处处施以恩惠。开门收徒，成就了许多人。如今陆司成子渊，就是入室弟子。他在桐乡时，以清廉简约治理百姓，深得百姓喜欢。部使者上报他的政绩，发檄召到京城，不久又补任外职。他在高唐时，正好流贼蹂躏州境，公在城外设置重重门障，修建敌台，用深沟阻挡，用长堤环绕，与百姓共同守御，贼人不敢侵犯。蝗灾又报告成灾，公下令捕捉蝗虫若干，以同等数量的米交换，百姓争相前往捕捉，当年于是大获丰收。随后兴办学校，表彰贞节刚烈的人，掩埋因掘墓而发现的金钱，斥责羽流之人的妄说，尤其广为人知。到任处州知府后，仍以清廉简约治理百姓，百姓同样爱戴他。离任那天，百姓攀车卧地，哭泣挽留，沿山路追随他的有几千人。到任建昌后，藩府并立，大案件接连发生，他调度安排得当，百姓因此没有受到扰害。虽然政务有繁简，任期有久近，但他所到之处都被称为循吏。这就是他在家中修养、在世上施展才能的情形。我私下曾评价公：内心和行迹忠厚诚实而质朴敦厚，恭敬节俭而清苦，表面[缺字]仿佛愚钝，退让谦虚仿佛空无。外表容易与人相处，但内心操守坚定，不因利益动摇、不因权势改变，这一点别人或许不知道。所以应当刻铭来彰明他。铭文说：刚强而壮硕，意气用事，自以为是；柔弱则任人摆布，也会招来欺侮。哪里比得上张公，德行美好，操守高雅；内心坚定，外表谦下；表面像没有抵触，内心却不可动摇。行事和任官，都遵循这条道路。乡里的学校中有高大的祠堂，乡人在那里陈设俎豆祭祀，实在有助于补益风教。我怀念这样的人，为什么竟不能长寿？在墓门刻下这些辞文，告诫后来的人。○《徐临江颢墓志铭》（吴鼎） 吴鼎 君名颢，姓徐。起初字希道，后来改字子淳，别号龙山。世代是杭州钱塘人。曾祖父克敬，附籍仁和，于是又成为仁和人。祖父诚，父亲聪，因君显贵，追赠承德郎、南京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母亲潘氏，封为安人。君生于弘治八年八月丁卯日，幼年学习胡氏《春秋》，聪颖超过常人。写文章宏大奔放，落笔动辄千余字。十八岁成为郡学生。第二年以童生身份应试，才名已经很大。正德十一年乡试考取高等，十五年会试中式。第二年辛巳年，当今皇帝初次策试士人，赐进士出身，授任南京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广东清吏司负责审理京畿诉讼案件，号称事务繁重、难以治理。君既明察而有能力，又有操守，每天勤勉研究法家学说；过了一年，大体熟悉了所写的狱辞，连老吏也比不上他。同署郎官有疑难案件，多来向君请教；君都替他们剖析，无不达到他们希望的结果。各位郎官都认为自己不如他，于是他通晓刑名的声誉在留都之间盛传。然而他反以只靠刀笔为业为耻，降低身份讲学，慨然仰慕程明道、朱晦庵一类的人。君向来洒脱不拘，常提出出人意料的高论，到这时却发生改变，顿时沉默谨慎，意态雍容稳重。嘉靖五年，晋升为刑部员外郎，不久转任贵州清吏司郎中，在署内修建澄心亭，有空便在亭中静心修养。七年，听到承德君的讣告，离职服丧；起复后改任刑部陕西清吏司。此时，兰溪唐公任少宰，延揽访问天下奇才，士人多推举徐君。唐公前来会见君，突然向他提出责难：“什么叫作难？”君回答说：“君主认为可以而其中有不可以的地方，臣下就提出其中的[缺字]来成全它的可行；君主认为不可以而其中有可以的地方，臣下就提出其中的可行来去除它的不可行。这有什么难的？而老儒生却总是空谈尧舜之道，难在哪里呢？”唐公高兴，认为君可以担当大用，推荐他任仪制司郎中，这属于特别调任。皇上正有意考察古代礼制文事，发给礼部的札文没有一天中断，君都负责草拟创制其中的仪式，没有遗漏错误。皇帝预先赐给他《敬一箴》《大礼集议》《大学衍义》等书。当时各地岁贡生等候礼部考试的有二百人，君上奏建议允许他们附带参加京府考试，以扩大旁求人才的途径。礼部岁贡生从此开始参加乡试。君性情刚正，操守高洁，公卿以下的请托一概不接受，只求断绝私交，实行自己的志向，专心报效皇上；因严正而受到畏惧，不能久居京城，于是调任临江太守。他亲自勤劳处理各种政务，常常早起以纠正游惰，揭发奸邪、查出隐伏如同神明，官吏百姓没有敢欺骗他的。此外，革除门卒的交通阻隔，堵塞遮蔽、刻写题名，表彰官箴，编修郡志，记载文献，祭祀旗纛，修整武备，都有条不紊地规划，既有利于当时，又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实在是显著的良二千石。然而达官贵人取道临江时，往往把船停在距离府治将近三十里的地方，君素来不喜欢出游，声誉不因大事从不出城；有人托请权贵人情，他总是拒绝，说：“宁可辜负权臣，也不能辜负我的百姓。”郡中权贵豪强之家触犯禁令，他严厉依法惩处，丝毫不宽贷。他治理郡府将近五年没有升迁，考核政绩时出行经过，回家两个月，因一场疾病突然去世，时为嘉靖十五年辛[缺字][缺字]十二日。可悲啊！君年轻时善于饮酒，承德君告诫他后，便闭口不饮；到乡试鹿鸣宴举杯时，仍以没有奉父亲之命为辞。承德君曾患怔忡病，君侍奉他，煎药并观察病情变化，处处都符合父亲心意，半年不曾解下衣服。父亲去世后奉养母亲太安人，亲自准备甘美柔软的饮食，家中事务都要请示母亲决定；俸禄、财物全都交给三个弟弟，俯首仰首之间便倾囊帮助他们，还出资供弟弟成为太学生。他在家庭内部的修养谨慎就是如此。○《大中大夫蒋公坎墓表》（王升）

译王升 我年幼时就常听说姚江蒋大夫公的名声，稍长后，和公的次子□部一起在成均读书，交情日益亲密，这才得以详细了解公的履历。后来我乡试中举，□君又和我一同参加礼部会试，对公的事迹了解得更加详细；我们的交情也更加深厚，并非其他世代相交的人家所能相比。有一天，祠部君拿着公的行状和少宗伯孙公所撰的墓志草稿，请我为公撰写墓表。公名坎，字养孚，号澄江。蒋氏的先祖因周代受封的国名为氏，后裔繁衍，汉、唐以来有许多显达人物。宋代最著名的是蒋浚明及其弟浚德，尤其是浚明之子蒋之奇。浚明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之奇官拜亚相，都被称为名臣。传到第九代蒋彦祥，元至正年间任姚中签判，于是迁居那里，成为公的七世祖。公的祖父名栻，因儿子显贵，追封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祖母刘氏，赠封安人。公于正德丁卯年十一月十七日出生在太平里。嘉靖戊戌年考中进士，授兵部武库司主事。服母丧后，改任职方司，升员外郎，不久晋升车驾司郎中，调任江西瑞安府知府。服父丧后，起复补任临江府知府。公初任主事时提督武学，不只是按课程考核，还亲自向学生讲授韬略、军事指挥和作战方略，讲解得如同把手掌指给他们看；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多有显著武功，孙都督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大一殿工程开工后，大司马选派公主持工程。公查核各宦官侵占役夫、支取费用等弊端，中官大怒，谋划陷害公。公察觉后，预先揭发他们的奸谋，得以免祸。工程完工后，公获赐银币。后来补任职方司，三年后考核政绩，剑渔石唐公、中丞白川周公都把他评为上等。这两位当时都是名臣，最为谨慎，不轻易认可别人；由此可知公的才器非同寻常。他任车驾司郎中时，按旧例，各关支取物资大多由车驾司办理。公决心节省，任凭别人怨恨也不顾惜，不肯徇私宽免，请求关符的人往往因此不高兴。此前中官因核查昌支之事怨恨公，到这时又因裁减关符而更加不能忍受，于是诈称奉命要逮捕公。其意图是让公听说被捕后恐惧退缩，便侮辱他、胁迫他交出关符。公却挺身前往，准备叩阍申诉；宦官们的阴谋因而受挫，全都逃散。有的人后来又替他们解说此事，公刚正不屈的风节大致如此。总督曾石塘公建议收复河套，皇帝下诏让朝廷讨论。廷臣大多顾虑重重，互相观望，无人敢先发言，唯独公上书陈述十七件事，件件都是驱逐胡虏的大计，切中时局要害；虽未被采纳实行，朝廷舆论却认为正确。公出任瑞州知府，瑞州风俗喜好诉讼告发，难以治理；公刚强明察，果断裁决，治理起来如同烹煮小鱼一样谨慎而熟练。部下有个大奸猾熊腾峰，挟制官府，多次设计用严刑峻法陷害人。上高县令黄某性情朴实而疏于防备，任职仅三个月，就因贪赃被罢免。公审阅供词，知道黄令是被熊腾峰陷害的，于是召集当地父老审问，众口一词说黄令冤枉。黄令于是得以保全，而黄令将熊腾峰处死。瑞州人都称赞公明察。后来公调任临江，临江与瑞州相邻，风俗习惯相互沿袭。公用治理瑞州的方法治理临江，政绩声誉大振。遇到旱灾，他祈雨，雨往往立即应验。有人梦见盗贼要劫杀耕牛，公设法捕获了盗贼，从此盗患绝迹。郡中有萧滩驿，是交通冲要之地。当时分宜权势熏天，子弟亲属来往络绎不绝。驿站被他们横冲直闯、骚扰传递文书，实在无法忍受。前任太守往往厚礼款待，唯独公按照通常法令对待他们，一点也不宽纵。这与他裁减中官关符的做法如出一辙，而这里尤其困难。然而公的声望很高，两台交相推荐他的人很多，最终仍因此触犯权贵，被他们罗织罪名，罢官离任。他的儿子劝能考中进士，任主客司副郎，就是所谓与我同年登科的仪部君。不久公蒙恩恢复官职，后来致仕，又晋升中宪大夫，按例再进阶为太中大夫。隆庆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妻子黄氏，封安人。唉！凭公的风范、才略、志向和节操，即使把天下大事交给他，也一定能卓然自立，成为继承古代名卿事业的人；可是最终未能施展抱负，跌倒后再也没有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夜光珠被按剑的武士排斥，合抱之木被蒙受摈弃，自古以来人们就为此叹息。然而，仅就公在郎郡所表现的才能而言，已经足以使世上那些圆滑软弱、随波逐流的人受到警醒。何况还有贤能的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并使之发扬光大，那么天道最终仍会施恩于善人，并非错乱失常，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虔州太守湛源陆公化淳传（瞿汝稷）

译瞿汝稷 起初我在昭武解下官印请求归乡，庚子年春天过了一年，湛源□□也从婺州请求归乡。我们两人的出处相同，又都崇尚简朴率真，不讲究浮华文饰□。我们住的地方相距不过几步，因此早晚往来，交情十分融洽。到了壬寅年秋末，我出任辰阳太守，公也随即起复出任虔州太守。我赴任时，公在船上置办酒宴为我饯行。公比我小三岁，体质一向强壮，精神跃然，为什么忽然就溘然长逝了呢？公的弟弟孝廉浚源写了公的行状，寄信请我为公作传。像我这样与公有交情的人，又怎么敢推辞呢？公名化淳，字君复。祖父是西江公，父亲是赠中宪吴山公。家族世代以儒学著名，都能作诗。公刚满周岁时，西江公把他抱在座上，忽然心中悸动，走出门还没跨过庭院，屋梁就倒塌了；又有人误碰沸腾的锅，公胸腹被烫得皮肉糜烂，甚至露出内脏。三岁时又出天花，正值倭夷内乱，吴山公带公去求医，驾着小船绕过倭寇的船只。公整夜不哭，所以倭寇没有察觉，他们才得以逃出。这三件事都属于临近死亡却幸免于难，人们因此交口称奇。公入学读书后，十分聪慧，接受经书就能领会大意。于是吴山公每次到老师席前，都一定带剑前往教导他。写作制义时，起草文章全都能切中要旨，文辞气势焕发。十三岁时参加县令主持的考试，县令因他年幼而感到惊异；等看到他的制义文章，更惊叹称奇，于是取为第一名。戊辰年补为博士弟子员。吴山公对他说：“先世凭一部经书相传，你祖父和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就在你身上完成，你要努力啊！”公更加感奋，诵读功课常常直到半夜。遇到寒冷的月份，两脚常常冻僵不能活动，要靠人搀扶才能上床睡觉。全年都和朋友住在外馆，除伏日、腊日外不回家。回家后就把所作文章呈给吴山公，看见吴山公欣喜动容，他也感到满足。癸酉年因考试成绩优异晋升廪生□，他多次应试，没有一次不是第一名。丙子年学使褚公取公为第二名，吴中俊秀中研习毛氏《诗经》的人都整肃衣袖，推重他为先。壬午年学使李公取公为第一名，巡按直指使田公主持的考试决定科名时，公也获第一名。这年秋天留在省城参加考试，归德沈相公得到公的试卷，欣喜地说：“这一定是品行修洁、超然尘俗的人，应该加以表彰。”本来打算取他为乡试解元，恰逢同考官稍有异议，于是改取为《葩经》第一名。壬辰年考中进士，殿试策问列二甲第十九名，按例授为部郎。他急于见陈太恭人，以疾病为由请假回去探望，过了一年才赴任，任水部郎。公治理济南一带的泉水，这些泉水在漕渠水浅时便从镇口奔流注入漕渠，漕运依靠泉水供给。漕渠水涨时，水就泛滥倒灌入镇口，旁边决口，长期不能排下。恰逢水势上涨，各处水柜、水壑本来用来防备干涸的，多被豪强侵占，损坏严重。至于杂草丛生、荒废的各处水利设施，负责泉水的役夫又都被调去做其他差役。公考虑到河水盈亏无法预料，一旦水势减退，运粮船凭什么向北通行？于是把意见写成条陈呈给总河安邑杨公，杨公立即认为正确，下令照此施行。公早晚乘橇檋，周遍察看决口、堵塞和疏导水流的情况，不惜手脚磨出老茧，也不畏惧豪强，亲自牵绳拔除树根。各处泉水终于全部得到治理。丙申年工程完工，徐州、吕州以下各地多年来漕运不畅的问题也解决了，济上运输恢复如常。杨公非常器重公，准备让他长期任职，恰逢已有接替者，于是此事搁置。在济南三年，民间呈送的诉状没有一件受理，他说：“这不是我的职分。”各闸役夫苦于中官虐待驱使，公把有关事项详细列出并加以训示，闸门开闭、迎送往来都有固定规矩。他约定说：“有违反我的规矩而擅自出入的，我将按照我的教令治罪；如果不向我报告而私自□掠□，我将按照所奉诏令治罪。”于是上下都战战兢兢，三年如一日。丁酉年冬天任期届满回京复命，获赠父亲相当于自己官职的封赠，两个母亲都封为安人。不久奉命回乡，故荆王的赗礼送到家中，便在两位尊人墓前举行焚黄礼。晋升缮部员外郎，随即又晋升都水郎，还未到部任职，就出任浙江金华知府。当地人强悍好诉讼，公处理公务以简约安静为原则，满堂的诉讼大多耐心讲解劝导，使他们自行和解离去。但遇到事务又十分精勤，没有拖延的命令，也没有积压的文书。对于督察州县，只限于公文规定的期限，三次催促仍不到，才予以发遣。时间久了，府中差役竟绝迹；各地送来的钱粮，只要具文转送即可，原封的文书从未拆开过。在郡中任职不到一个月，歌颂声便四处响起。听说矿监宦官刘有文想去义乌、东阳两县，公急忙写信让他驻在郡署，派官员前往两县办理，并且把各项事情调停得十分周详。对上不违抗命令，对下不横征暴敛。两台听说后交口称是，让全郡都以婺州为准则。公又认为各县并无矿产，却设置守矿士兵，这是诱使开采的手段，于是全部建议裁撤，节省军饷一千。那时正商议追捕逃亡的义乌士卒，公认为这些人起初只是贪图衣食而聚集，后来害怕刀兵而逃散；如果一味追究惩办，就是断绝逃亡者生还的机会，也会驱使留下的人流亡，于是极力坚持，取消追捕。当初海州张朝瑞公任婺州太守时，创办崇正书院，祭祀宋代何文定、王文宪，元代金文安、许文懿，明代章文懿五位先生，并置办田产供养学生。张公离任后，祠堂荒芜，田产废弃；公努力修缮恢复，选录九学中的优秀学生，亲自考核婺州士子参加乡试，但考中者一直很少。这年秋天有七人考中，都是书院中的学生，远近的人都一致称赞。直指永城李公尤其器重公。寿昌县有大奸猾诬告县令黎时中，直指使者委托公审理查究，公据实审判，县令的事情立即真相大白。不久又发生乌伤县令的案件，直指使者来到婺州，非常赏识公，准备把他列入推荐名单。后来公突然被流言中伤，直指使者因此向公询问，公极力为乌伤县令辩解，没有把他列入推荐。公于是请求解职，说：“外在的事物可以轻视，清廉的官吏却不可诬陷。”直指使者于是再次详细查求事实，乌伤县令的案件得以搁置。只是没有想到流言是司理官制造的。总宪李公完全察知其中隐情，深为憎恶。到了考核官吏时，司理官于是被夺职。公说：“我只是为县令说了实话，哪里知道我同僚的曲直；况且乌伤县令是我的朋友。”于是写信给弟弟孝廉，催促他修建三条小径，并上疏请求退休。当权者中，从纳言、铨部，到外面的两台、监司，没有不诚恳挽留他的，但公最终还是悠然回到故里。我当时经过公的居所，只见竹树萧萧，曲池环绕屋舍，小桥横跨池上；过桥向南，田畴交错如锦，溪山像彩带一样环绕，公从容地谈笑吟咏，很有游赏濠濮之间的意趣。最初，赠中宪公平素喜爱花木，给居所题名说：“花溪小隐”，是为了继承先人的志向。

译到这时又稍加营建，重修楼阁以远眺，引水渠栽植荷花。公常常谢绝宾客，只手持一卷书居于其中，对世事更加疏远。往往几个月不进城，只和亲友穿着木屐在溪山之间来往，人们多指着惊讶说：“这不是金华太守吗？为什么不乘轿而徒步呢？”癸卯年夏天，中丞获鹿曹公、侍御马公联名推荐公。丙午年，才有任命公为虔州太守的诏令。公皱眉不想去，亲友强劝他。忽然把田产房屋的一半交给长子伯符、次子兆登孝廉，说：“孩子还年轻，只应努力读书，为什么要把这些交给他们？”公说：“我担心孩子不明白我的意思，妄以为做官可以多得财产；我把这些交给他们，是希望杜绝这种妄念，使他们不得不按照读书的约束安心学习。”后来孝廉在秋试中列入推荐名单，公说：“造物主忌讳圆满，我又想借病推辞。”恰逢虔州监司派差役催促上路十分急迫，公才勉强出发。临行时把一封信交给周恭人，说：“除非有紧急事情，否则要召集叔氏一同打开查看。”到十月，公抵达虔州。虔州是南粤的咽喉，开府驻扎在那里，军民杂居，商旅交错，乘驿传往来的官员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当时正逢考核官吏的年份，府属留在府中的官员只有一名榷税副职；他刚任职，直指使者就来巡行部内，各种事务纷至沓来，公应对处理得井然有序。各项治理大体如同在婺州时，但更加严肃。有时查察仓库，发现账面上亏空达三万之数；原来开府以来两道的一切军需，每年都靠虔州出纳，数量既多，而各类材料官又常常弄虚作假，所以被称为紧急要务。监司请求发放的钱粮多得无法计数，奸人乘机从中谋利，于是积欠到了这种地步。公把某些奸弊全部揭发，监司阻挠而又不能制止，就命令他们调停。公下令，凡领取俸禄、粮饷的人，只发一半，另一半用来偿还欠额；欠额还清后，才全额发放。对于侵吞公款的人，只有监守者不予宽赦，其余人只要赶快缴清所欠，就释放不问。不到两个月，仓库便收回万金。公更加致力于清廉，把多年积存的污垢清理得一干二净，并且把事情详细分条上报，写成《絜令》。虔州各屯的粮食大多交纳糠秕，发放时却要求仓官负责赔偿好粮，仓官常常因此倾家荡产。公议定命令，由一名府佐主持其事；每个屯所交的粮食，都必须由该屯官和仓官共同封记，到应当发放的时候，就发还原来所交的粮食。各屯于是再也不敢过分索取，同时减少了库存积压，也放宽了仓役因损耗而获罪的责任，仓官才得以安生。后来有一名副职想调拨别处的钱粮来供应屯军，公说：“屯军支取本屯粮食，是法令规定，怎么可以另行借贷？”不准许。副职于是唆使众军在庭院喧闹，公不为所动，最终仍按公议发放原来所交的粮食。于是钱粮管理井然有序，胥吏不能从中上下其手。虔州两座桥的商税过去用来供应军需，到这时税监想驻在虔州以控制其中利益，开府李公不答应，税监便苛刻刁难解送税款的人。公对税监说：“税额由上级规定，难道解税人的力量可以任意增加吗？请不要只打腹中的算盘，只把实际情况告诉我，我会酌情裁量，这样或许还能办成。”于是从税额中斟酌出两台所征的一部分，统一规定，商人不再苦于暴虐征敛。虔州税务有四处驿站，每季核算后把盈余交回府中，公把这些盈余全部登记，储存在各驿站。后来水西驿报告困乏，直指使者商议救济却没有办法，公便用所登记的盈余救济百姓，不加赋税，驿站也不至于濒临破败。公又请求从南安向下的各驿站，都改由水路而下，兼用陆路；这样乘驿传往来的人可以享受顺流之便，主持驿传的人也减轻了负担，最终得到批准，上下都感到便利。当权的廉公认为公的政绩更加贤能，凡事无不倚重他裁决。公不久正逢考核政绩，因中暑遇雨而患病，便屡次发文请求归乡。当权者正看重公，请求越恳切，挽留也越恳切。此前两关的税务榷官曾请公共同察验衡器，后来又请公参与，公都推辞；榷官于是亲自处理事务，所得羡余金四千多，都积存在库中，多次用含蓄的话打动公，公不答应。到了这时，榷官在公的病榻前请求分取库中财物，公说：“我不凭借这些东西。”身边的人说：“难道不是为了诸位郎君的产业吗？”公摇手不回答。有人来询问他的后事，他说：“我一生没有未办完的事。”又取出信召来孝廉，按次序交代，像平日一样井然有序，随后安然去世。等孝廉到达，身边人拿出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第一封信详细安排了子女和丧葬等各项事情，细致周全。孝廉和两个孤儿扶送公的灵柩回乡，他的行囊空空如洗。街巷中的人都哭泣，全城为之哀悼。到家后，孝廉请求查看留给周恭人的信，打开一看，内容与留在虔州府邸的那封没有丝毫不同，大概是公预先记下安排的。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继母陈氏。对周恭人极其敬重爱护，就像亲生母亲所出；周恭人看待他也如同亲生。公困顿未显达时，便把全部心力用在询问经书、修治脡俎等事上，帮助赠中宪公吟诗饮酒、欢聚宴请，亲自教导孝廉。公常说，孝廉的学业是由自己成就的。孝廉参加乡试取得荐举后，公便租住城东，置办小船和游览用具，一切都准备齐全。他陪赠中宪公刘览山水之间，每当花鸟繁盛、风月美好时，从未缺少欣赏。等奉命押送荆王赗礼回乡时，因赠中宪公未能看到自己而悲伤，眼泪鼻涕无法自止。一切服饰器用都不追求华丽奢侈。癸未年，公制作一顶帽子带到虔州，仍戴在众人中间；因帽子向左偏，众人哄然大笑。公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公分给几个儿子的房屋，都是孝廉时期营建的。后来周恭人曾请求稍微扩建，公说：“居所既然扩大，那么所有维持生活的东西都应相应增加。况且一个儿子这样，三个儿子就不能有差别。这将使我的马牛没有停止劳作的时候。”从壬辰年脱去布衣任官，到丁未年，十八年间从未增加一间房屋。家中事务安排井然，勤劳不懈。公住在各处官署时，林木和柚树的声音与巡夜击柝的声音，常常在半夜相互□。公对宗族、亲戚、朋友和乡里极其厚道，凡是能够表达深厚情谊的事情，没有不竭尽自己的力量去做的。公初到济南时，桂林大司空舒公因河水和寝园之事被弹劾，又遭逢儿子、翰编弘志去世，悲痛急迫，不知所措。公替他办理殡葬用品，寻找上好的棺木，一切安排都极为周到。司空哭着说：“三十年来推荐提拔门生故吏，没有一个比得上陆公与我一见如故的交情。”公在虔州为□□□□熊公办理丧葬，也像办理自己的丧事一样。舒州人认为这是天道的体现。公的祖父西江公以下都能作诗，公从做诸生时就没有停止吟咏。不过他的诗歌因情感而构思，不屑于像雕刻斧凿那样刻意经营文辞，气势澎湃飞扬，指陈事情如在眼前，也不刻意修饰来求取工巧。◆同知 《临江府同知王佐传》（黄佐） 《南安府同知施奎墓志铭》（项忠） 《赣州府同知张瓛墓志铭》（邵宝） ○《临江府同知王佐传》（黄佐）

译黄佐 王佐字汝学，是琼州临高人。年轻时跟随丘浚学习，二十岁左右□□丁卯年凭《礼经》考取乡试经魁，进入太学游学。祭酒吴节、司业阎禹锡都称许他；监试时常常取为第一，并把他的声誉传到内阁李贤那里，希望他得到重用。后来参加礼部会试，五道策问都回答得无一遗漏，本房考官想把他列入魁选，却被嫉妒他的人黜落。成化初年，授任高州府同知。当时都御史韩雍在两广用兵，王佐献上平定戎乱的策略，采用后行动屡屡击中要害，韩雍惊异于他的才干。甲午年改任邵武知府，他用文章学问修饰政务，操守廉洁而不苟求，侍奉上级恭敬而不阿谀。适逢泰宁盗贼兴起，当时佥事章懋正好巡行到郡中，发檄文命王佐巡视县域，召集里老，秘密详细访问盗贼中的动静。如果可以招抚，就挑选当地有见识、有才干的里老前去劝谕，首恶不赦，其余被胁从者都听任他们改过自新；如果不能招抚，也让他们各自陈述剿捕方略上报。王佐到县后，周遍询问众人意见，大家都认为盗贼势力正在壮大，如果突然进攻，他们的党羽必然牢固结合起来抵抗，势力就会形成；不如趁他们人心尚未稳固，诱使愿意投降的人归降，以削弱他们的势力，这样不用进攻就会自行溃散。于是王佐派人招抚晓谕，招降了数十名被胁从者，盗贼果然散去。章懋的同僚听说后，有人想邀功求赏，便对部使者说，章懋是儒生，不懂军事，恐怕不能办成事情，希望由自己亲自出兵剿灭。部使者相信了他的话，于是调来将乐所的官军，让他率领出征。军队到达时，盗贼已经平定了，于是把王佐招降的人全部戴上刑具押解回来，冒充凯旋献功，并把他们全部杀死。章懋以与他们争辩为耻，王佐也闭口不言，只有民众歌颂章懋平定叛乱、安定百姓的功绩。然而这件事最终也没有办法向上申明。任满九年后离任，改任临江府同知，后来致仕。临江百姓又称颂他公平正直、学识渊博、擅长吟咏，以贤能著称。王佐所到之处，廉洁操守和遗爱始终如一；只是他质朴正直、恪尽职守，不能随时俯仰迎合，所以在两个郡之间徘徊二十多年，官职一直没有升迁，众人都替他惋惜。他一生淡泊雅正，只沉迷于书史，从年轻到老年，手中从未放下书卷；即使老眼昏花、耳聋眼瞎，仍让家人读书给他听。提学新喻胡荣称赞他博学多识，精心思考，努力实践，见道精审；因此他的诗辞□平温厚，文章气势光明正大，应当可以和唐宋各位大家相比。有见识的人也以□这样评论。他著有《鸡肋集》《经籍目略》《原教编》《庚申录》《琼□□□》，进呈给皇帝的著作则有《珠崖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世人称说他的文章、品行和寿命，享年八十□□。○《南安府同知施奎墓志铭》（项忠）

译项忠 公名奎，字汉章，别号竹坡，是嘉兴府秀水县人，属于春□临濮侯施之常的后裔。始祖施廷直跟随宋高宗南渡，任临安司理参军，于是定居杭州。第二代祖先□之，开始迁居秀水。高祖彦铭，曾祖仲贤，看到元朝纲纪衰败，都隐居守德，不肯出仕。进入本朝永乐初年，祖父施达因儿子文振显贵，被封为大理寺右评事。父亲施铎，字文振，永乐年间任河南彰德知府。公出生后，从小就聪慧超群，显露出非凡才华。长大后身材魁伟，相貌堂堂，乡人说：“施彰德有儿子了。”十岁进入府学，成为增广生，聪明颖悟，不需烦劳教督。当时嘉兴知府齐公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独加奖励，常常用诗文考难他，劳作时给他纸笔，并多次教导说：“你的父亲是知府，你应当振兴家声，不要辱没父亲才好。”公虽然年幼，却更加努力学习上进；三场考试的文章后来补为廪生。他日夜精研书史以及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广泛贯通而精熟，议论能够征引古今，出众奋发，文思纵横，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丁卯年凭《书经》考取浙江乡试第一名，第二年春试不顺，进入太学。景泰辛未年参加考试列入乙榜，任庐州府六安州学正。到任后早晚尽心，奖励、劝勉、教导和诱导学生，六安的学生才懂得自我奋发，宾兴科中不乏人才。公离任后数年，继任者不能勤于教诲，学生也玩忽懈怠、苟且度日，很少取得成效；那么学校的兴盛衰败，难道能说不取决于任职者吗？天顺己卯年主持山东文衡，有一名介锺吾驿丞送给公白金，希望在科场中侥幸，公拒绝了，也不对别人说，只求保全内心而不惭愧。藩司、臬司诸公见到公，公对于取舍人才一向受到重视和推许。后来同州本州岛缺少官员，委托公代理州事；公持守廉洁、秉公办事，一切以爱民为根本。一个月后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假如让他治理一个郡一个县，百姓得到的恩惠难道会少吗？任学正九年期满，赴吏部任职，恰逢朝廷选拔老成有德者辅导藩府，于是升任辽府右长史。公恭谨勤勉不懈，辅导有方，每次入朝应对都引用经书，并且用汉代东平王的事例劝说藩王，深受赞许。此前辽府军校大多不守法纪，放纵强横，军民深受其害，许多人厌恶苦恼。公立即严明号令，整饬法律，查出首恶和危害百姓的人，严加惩治；从此奸顽收敛，不敢再犯。荆州有郡王十人、将军，中尉和仪宾所属共有二十六府；从诸王到仪宾，见到公的贤能，都以特殊礼节对待他。癸未年，公因牵连失误赴部接受调任，亲王考虑他是老成的旧臣，不忍让他离去，便上章保留，大意说：“自长史施奎到任以来，勤勉廉洁谨慎，辅导藩王有方，请免除改任，使左右得到合适的人。”奏章没有获准，于是授予他南安的任命，实际是成化改元的第二年。本朝设置官员，有正有副；正官总领纲要，副官辅助政务。政务繁多时，由副职分别办理，正官总督，使纲纪不致紊乱。同知的职务，就是与太守共同治理，事情都可以专断办理，其地位并不轻。公为人稳重厚道，仁慈宽恕，操身廉洁谨慎，处理政务公正勤勉。刚到任不到十天，首先询问地方耆老，访问百姓的急难，依次施行，宽严适度。不依靠刑罚威势，专门崇尚德化。不到一年，人和吏和，士风大为改变。三县军民仰望他如同泰山，敬爱他如同父母。□在任时，两次奉藩府之命，负责在南京织造匹帛，钱粮不下数万两，督运北上，一切惯例性的馈赠都谢绝不收。与世上那些专门从事侵吞公物、出入钱财而毫无凭据的人相比，他们的操守相差难道不是千万倍吗？到了丁丑年，任职九年期满，藩司、臬司考核公，认为他操守无瑕；都城人称赞他，认为他抚恤教养百姓有方，百姓也不忍让他离去。他得到上级亲信，也到了这种程度。戊戌年赴铨曹，极力请求回乡养老，于是获准晋阶后返乡。公当时任职即将期满。亲王、郡王、将军、中尉、仪宾，以及郡县学官、军民官僚、致仕监生、生员，都为他作传，以备史录。并且说：“古代在南安任副守的，只有公是第一。”他离任时，所属三县城内外各都，年满八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不下数百人，联名上状申诉。当地府县发文到浙江询问公是否安好，又称：“公操守廉洁谨慎，处理政务勤勉公正，革除弊端、惩治奸邪，爱民如子。”恳切请求回信答复，以安慰百姓。公得到人心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他的德行盛大、仁爱至深，怎么会在离任数年后，仍让任职地的人发文到原籍询问他是否安好，以求稍稍得到安慰呢？凡是公述职进京，舟车和路途上的一切费用，都由自己准备，一丝一毫也不取于百姓。他的廉洁谨慎大多如此。不合乎道义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妄取；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与他交往。他天性孝顺友爱，常常想到俸禄不能用来奉养父母，一提到父母，便泪流满面。兄长瑨去世后留下几个孤儿，公抚养他们如同亲生。公退朝闲暇时，教导子侄诵诗读书，神情淡泊。评论者认为，他做官能得到百姓拥护，即使是汉代寇恂治理河内、张忠定治理西蜀，也不过如此。看看世上那些傲然凌驾百姓之上，前呼后拥，整天醉酒饱食嬉游，把百姓的疾苦冷暖视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更有甚者，残害百姓的骨髓，剖取百姓的骨肉，也不知道停止，使百姓把他们视如仇敌，骂声遍布道路，两者的差距难道不是千万倍吗？唉！又哪里能得到几百个像公这样的人，普遍布列在各州郡，为百姓谋利救济呢？有人问，公为什么到过的地方都能如此得到人心？这是因为他的心术正直，不被利益诱惑；学术正直，不被威势恐吓。而且他居住乡里时，待人不问贵贱、年长年幼，总是谦躬和悦，恳切诚信，说话只怕伤害别人。作一揖便低下头，几乎要低到膝前，好像忘记了自己家世尊贵而倨傲，因此人们没有怨恨不满。加上他心地坦荡平和，万事都不相抵触，人们称他为忠厚长者；衡量古人他毫不逊色，对当今也无愧。告老以后，他优游林下，几十多年间结社吟咏；因承袭旧号，自号环居。种竹环绕居所，又增植莲花，弹琴下棋，焚香静坐。即使白居易的香山、裴度的绿野，又哪里能超过这里呢？他一生没有□，没有辱没彰德府君以清白传家的遗风，可以称为孝子。纂修实录时，任职所在地的主管官署一定把他列入国史；我们乡里的士人也将他奉入乡贤祠。公论把古代像公这样的人推为典范，人们在乡社祭祀这位乡先生，他也无愧。○《赣州府同知张瓛墓志铭》（邵宝）

译邵宝 公名瓛，字孔圭，自号慎庵，姓张。他的先祖是河北人，中唐时有一位名叫文昭的，迁居中州。到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叫晟的，因为正直任秘书，随驾南迁，于是定居建安南村。晟以上世代都有显达仕宦。元末有一位名叫信的，为躲避寇乱迁到浦城县南。信的儿子子荣，生有永；永沉静深厚而伟岸，尤其博通书史。国初，有司两次以隐逸之名应诏征召，他都没有赴任。他去世时，杨文敏公为他撰写墓志铭。永有四个儿子，长子善举，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幼子冕娶某氏，生下公。公幼年聪敏机警，隐逸公命监察公教导他。十一岁进入县学，立即向老师询问圣贤修身行事的要旨，老师惊异而以礼相待。二十岁参加乡试，二十七岁以贡生身份升入礼部，完成南雍学业。成化庚子年在应天乡试中名列前茅，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能中选。丁未年参加吏部考试，选授江西赣州府推官。当时汀州、韶州的盗寇大举侵扰赣州境内，又因饥荒和疫病，百姓死亡流徙几乎殆尽。公持檄文奔走各县，修治沟渠城防，招徕百姓并周济抚恤，使他们得以保全。瑞金、石城二县过去没有城墙，都是从公开始筑城。当时公竭力规劝，又多次请求上级拨发府库钱财，言辞十分恳切，大概救活了数万人。随后又重视使逃亡者复业的法令，权衡婚嫁的适宜，重申掩埋死者的命令，考察古代救荒政策而加以灵活施行。他治理刑狱尤其重视疑难案件，其他郡县尚未审结的案件，也多移交给公审理。有个侠民金伸被诬告犯死罪，案件牵连二十多人，因狱死的超过一半。公查明实情后，立即向录囚使者说明，释放其中尚未死亡的七人。公任职前后平反死刑四十多人，洗雪流配以下刑罚的更是数不胜数。九年任满，恰逢赣州缺少同知，于是提拔公任职。公主管清理军籍，某御史正以苛刻察访约束下属，连无辜者也受到虐待。公直言抗议，毫不隐瞒，即使被抵触也不顾忌。后来感叹说：“我不能为了侍奉上级而祸害百姓，却厚着脸皮留在官位上；退职难道不更好吗？”于是以疾病为由，请求辞去职务，奏疏发出三天便启程。此时公患烦热之症，船行到庐陵时病倒，病了七天便不起。时为弘治己未年七月。公天性孝顺友爱，因俸禄不能奉养父亲，便十分谨慎地奉养母亲曾氏。与几个兄长相处，爱护他们而不忘规劝。自身生活俭约，却急于周济他人；外表庄重，内心刚强，不因谄媚而改变；面对纷乱事务和废弛政务，众人认为困难，他却处理得从容自如。曾汇集古代格言和世代训诫成一卷；所著诗文有《慎庵小稿》六卷、《锦江杂咏》四卷，藏于家中。◆通判 《江西抚州府通判施尧臣行状》（梅纯） 《承直郎江西饶州府通判龙冈黄公尚质墓志铭》（《澹园集》） ○《江西抚州府通判施尧臣行状》（梅纯）

译梅纯 公姓施，名尧臣，字希舜。先祖世代是苏州常熟人，洪武初年因东南大族迁来充实京师，于是登记为上元县人。传了两代到公的父亲，名靖，府君开始凭儒业起家，景泰癸酉年考取乡试，历任官职至翰林院待诏。当他考取乡试时，公恰在这一年三月十四日出生，刚几岁时，听到长者诵读书史，便能强行记诵。长到少年，已经善于写文章，一时同僚朋友无不啧啧赞叹羡慕。二十岁左右学业日益进步，待诏公知道他足以继承自己的志业，心中十分欣喜。恰逢公的母亲林氏因病去世，待诏公更加厌恶仕进，于是请求退休，回到南京，让公充任京庠生。不久公果然考中成化丁酉乡试，第二年戊戌会试落第，留在太学完成学业。当时南都赴试的人不下四十多个，只有陈君言、公和我最年轻。李君用文虽然年长一些，但他是从武学出身，所以我们四人凡是出入应酬，都不能和其他人同列。我们一见面就聚在一起，却常常受到他们侮辱。我和李、陈两人常常不能忍受，唯独公承受下来，毫不与人计较。甚至有人看见他可以欺负，便肆意说恶言欺侮他，公也只管承受。后来那人南归，缺少路费，便低声下气向公借钱，公也不记旧怨，立即给了他。众人因此佩服公的器量，连我们三人也赶不上他的宽厚。从此以后又参加四次考试，始终没有实现志愿；因为父母年老，想凭俸禄奉养他们，便参加吏部选官。弘治壬子年授任浙江金华府通判，于是奉养父母赴任。公当时对外严守职分，对内谨慎奉养父母；一年多后，政务更加通达，奉养更加丰厚，声名更加显著，金华以及东南上下都知道有一位施通判了。当时金华有八县，县令都是进士出身，按惯例三年后取升为风纪官。在公之前，郡中佐贰以下官员都曲意宽容他们，以求日后侥幸；公到任后则神色严正地处置其中事务，不让利害关系萌生于心，各县令也都敬爱佩服，不敢凭借身份骄横怠慢。郡中有个徐毛头，曾经聚集徒众作乱，接连侵扰全郡，公设法将他捕获，全部依法处置，一方于是安定。部使者都认为奇异，每有大事就交给公办理。监察御史吴一贯为人聪敏自负，巡按所到之处，很少有官吏能合他的心意，唯独对公常常称赞他的才干，肯定他的操守。戊午年因修建干清宫，所辖浙江各郡都要采办木材，大家都认为收集解送此事责任重大而且困难，藩司、臬司的重要官员便推举公前往。于是十多个郡的木材都由公负责，公往返仅几个月，事情没有耽误，百姓也没有受到骚扰；他办事勤勉，大多如此。然而他起初从未因此感到困窘滞碍。金华处在山水汇聚之地，盛暑时湿热蒸腾逼人，文书堆满案几，庭院中等待处理事务的人常有几十上百，公都一一尽心办理遣送。胥吏环绕侍立，人人都无法忍受，公却从容自如。有空闲时就命园丁利用郡署空地杂植花木，修建茅亭，早晚让父母享受欢娱，有时也在其中吟咏，舒展抒写胸怀。大概他平日修养深厚，见识坚定，所以遇到繁杂事务，自然不能扰乱他的心。起初，公解送木材北上，待诏公也暂时回到南都。不久待诏公因痰疾在家中去世。公在路上听到讣告，号哭悲痛几乎昏绝，当天便换乘轻便的车辆直接回家，守丧三年，哀痛毁伤超过礼制。服丧期满，改任瑞州。过了几个月，继母吴氏去世，再次回乡守丧，又过了三年，改任抚州。当时抚州已经有通判佐理郡事，公则增设专门管理粮储的职位。不久遇到定例，凡各司的职位全部裁撤，增设的职位也由有关部门管理，于是再次起用公，由铨部改选任职。有人劝他说：“你补任几个月，就满九年了，应当晋升为大夫，享有佩金鱼袋、绯袍的荣耀，从此便开始了，为什么不赶快前往，不要犹豫呢？”公说：“我作为书生，三次担任大郡的佐贰，承受俸禄已经很深厚了；如果还要贪求分外的东西，哪里是知止之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况且还有一个孩子正在襁褓中啼哭，万一被授予远郡，谁来抚养他呢？”于是他在途中借口生病，把公文交给官府，返回了家乡。这时正是正德丁卯年九月。君回乡后，便在祖先墓旁置办别业，以便祭扫。当时四川参政吴彦华正因权奸陷害而罢职居家，买田置业恰好与君为邻。两人每每聚谈，除了农桑之事，其他事情一概不谈。过了一年，权奸伏诛，吴公重新起用，任浙江布政使。当时人说公道既已彰明，接下来就会依次轮到君。不料君因一场疾病不起，终于在辛未年六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君一生待人平易正直，没有钩心斗角，写文章也明快醇雅。他曾感叹，近来的文人自以为生长在南方，历任内翰之职，故意写艰深的辞句来炫耀于世，使人读三遍仍不能断句。一时好名的少年纷纷奉为宗师。然而仔细推究他们的意思，不过都是鄙俗地计较利害的言论，对世道人心有什么补益呢？我不敢仿效这种做法。知晓此理的人认为君说得对。承直郎、江西饶州府通判龙冈黄公尚质墓志铭（《澹园集》）

译《澹园集》公姓黄，讳尚质，字宗商，别号龙冈。祖先世代是广东惠州府和平县人。国初迁徙闾右居民充实金陵，黄氏便成为南京人。我幼年在乡里出入时，乡里共同推重的贤者有三人：一位是礼部尚书郎李维明公，一位是我的兄长、灵川县令伯贤，一位就是公。三人住在辟雍附近，相距仅数百步，求学交游，没有一天不是在一起的。他们笃厚朋友之情，敦行义理，研习文章，在当时都很有名。求学的人见到这三人，无不亲近他们并尊敬礼待。嘉靖戊午年，公与维明一同中乡试。壬戌年，公以选人身份赴吏部谒选；这时维明已经成为进士，留在京师，我的兄长也接受任命到岭南做官，于是三人渐渐分散。起初公赴吏部谒选时，授任四川剑州学正。丙寅年，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隆庆己巳年，因京察降任江夏县丞；过了两个月，又升任峡江县令。万历癸酉年，升任饶州府通判，随后归乡。归乡二十四年后，公去世了。那时维明、伯贤已经去世很久了。我没有不感叹老一辈逐渐凋零，也惋惜乡国失去典范。公为人质朴、廉洁而谨慎，丝毫不肯玷污自己，所以所到之处都必然取得信任，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他。任剑州学正时，他精细考察贤能与否，勤于考核学业，教导有固定规矩，士人都知道应当归向何方。甲子年，他在关中主持考试，录取了如今的御史大夫温公，并把他列为第一。他鉴察人伦，直到上下各方面都极其周详。代理巴州事务时，他修缮城池，守住了剧盗引发的祸乱，使全郡得以保全，监察、巡按等使者都器重他的才能。任国子监博士时，他以尊贵权势临下处理事务，坚持正道；周围多有强悍之人，但他的教条一定推行，耿介的性格使他屡屡触祸也不后悔。任峡江县令时，他使流亡百姓回来，所有冤屈都得到申雪，又使忠臣的后代得到恢复。任厮养时，他在夜晚退还渔父送来的金钱；即使早已投递辞职文书归乡，士民仍感念他的恩德，时常到家中问候。大体说来，公所施加恩惠的对象在贫苦赤贫者以下，而受到他排斥的人却在与他地位相等者以上，所以两次遭受谗毁，不能显达。这里无非是因为近世善于做官的人，大都厚厚结交党援，巧妙地相互引荐接纳，而公孤立一人，只按自己的原则行事。有人在外表上装饰藩镇声望，虚有声名而实际很少；公却勤勤恳恳，周济民间疾苦，从不做空文章。有人顾念利益、冒犯羞耻，安然不知停止；公稍不如意，便毅然引退。这大概是南京士风中常有的现象，而公尤其如此。从前有一位朝士对我说：‘你的乡人难道还不懂得做官的谱系吗？’我回答说：‘我的家乡只懂得做人之道的谱系。’ 听到的人都笑着认为说得对。唉，富贵的来去就像翻手覆手一样。世上那些汲汲枉曲道义、希望靠偶然机会求得富贵的人，难道能够长久拥有它吗？公即使被认为迂腐疏阔、不足以迎合时势、随机应变，但他所保全的东西是重大的，又还有什么遗憾呢？维明评论公，说得好：‘遭遇坎坷，屡经变故，而一片真诚始终不改。’我的兄长伯贤则说他‘进入污泥而不被污染，经过烈火而不被焚毁’，直可拿来比作美玉。京城人士至今还把这些话传为确论。公生于正德庚辰年六月二十五日，卒于万历丁酉年十一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八岁。高祖父讳玄保，曾祖父讳勋，祖父讳子隆，三代都隐德不显。父亲锐，任湖广邵阳县学教谕；因公显贵，获封修职佐郎、南京国子监博士，有文章品行，凡讲论家教的人都宗仰他。母亲李氏，妻子徐氏。男子三人：应登、应仕、应升。应登等将于己亥年正月初三，把公安葬在大南乡花树山的山冈上，于是请我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文。我想到公的事迹已经详载于县志，这里只排列其中重要的部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面对利益而不受玷污，以此彰显他的恩惠；面对权势而不屈从，以此笃守他的义理。我的德行确实美善，谁说我不能成就事业？船失去了船桨，车上没有人递来绳索。既然是上天的安排，这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后世子孙绵延不断，希望继续发扬他的施惠。◆推官 文林郎、赣州府推官石楼林君万朝墓志铭（罗洪先） 吉安府推官栎亭刘君修己墓表（罗洪先） ○文林郎、赣州府推官石楼林君万朝墓志铭（罗洪先）

译罗洪先 嘉靖丙午年，我到毗陵访问隐居在僧舍中的唐应德。一天晚上，唐带来一位穿戴官服的人。他身形瘦削，容貌恭敬，气质温和而目光敏锐，看起来像有道之士。我问他是谁，唐说：‘石楼林君。’我这才知道他的姓名。第二天我又去拜访，同他一起吃饭。君饮酒时酒杯不沾嘴唇，匙也不碰牙齿，酒食不到碗边；他的心思时时都在我们两人身上。我们两人轮流说话，话语交错而出，君一点也不违逆，反而唯恐不能把我们的意思全部听完。不久报告有客人到了，他迟疑着起身回避，我以为他是疲倦了，想要休息。客人刚出门，他已经派人等在外面，询问是否可以接见。那时他正带着妻子儿女前往赣州任推官，天气将要炎热，船夫催促启程，他却不听，这样过了三天才离开。我由此又认识了他的为人，并同他订交。我回来后，林君当年秋天奉檄前往南昌，往来经过同江时，一定到我家来。他从谨慎行事、勤勉求学，到居官役使百姓，以及读书作文等事，没有什么不向我询问。后来我听吏员说：‘他曾代替您写公文，字句稍有错误、可以增删改正的，一定换纸重写，直到完全妥善才停止。’其他文书也都是这样。我于是怀疑他用心过于勤劳，写信劝告他。此后又过了半年，完全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一天，君的侄子兆恩来到，问我：‘君已经去世了，我来请您撰写墓志。’我于是流泪悲伤，又对君产生遗憾。起初君在嘉靖甲午年中乡试，戊戌年中进士，任宁波推官。不久听到父亲侍郎公的讣告，离职服丧；接着又因柳淑人去世服丧，到这时才补任赣州。任宁波推官时，因为侍郎公曾经镇守这个郡，他回家请求侍郎公告诉自己审理案件的方法，然后才赴任。郡人一向就觉得君非同寻常。到任后，他恭谨小心，不敢把自己的喜怒施加于人；审断案件时，总是设法求得从轻发落、保全性命。十天之内若不得不立即判决，众人便惊叹说：‘果真是我们侯爷的儿子吗？为什么这样像我们的侯爷！’倭人入贡，取道经过郡城，常常争着做买卖而斗殴。斗殴时，他们手持矛戟，横冲抢掠，官府无人敢过问，唯独害怕君。君一到市场，倭人便立即停止争斗逃窜。赣州处在江、广交通要冲，是大商人往来的地方。从前关卡征税用来供给军需，但守关者往往没有廉洁声誉。君任期届满，坚决辞去，不肯接受。后来他奉檄代理兴国县政务。那里有狡猾的胥吏，善于巧妙窥伺，利用愚昧的县令；这次故意拿破旧器物给君试探，希望他稍一发怒，便可找到欺诈取利的机会。君察觉了，没有询问左右，只请求更换器物。君说：‘对我来说，这个很合适。’ 从此狡猾的胥吏摇手相互告诫。不久信丰发生大水，当道下令携带府库钱财前往赈济。君担心百姓危急，一听到命令就出发。当时洪水刚退，地势低洼的地方仍像泡在水泽中，君在湿热天气里乘肩舆，涉泥前行。他走遍村落，按人口发放救济物资；夜里便集合核数，分配物资，常常不能入睡，几乎救活了数千人，而自己也病倒了。君虽病，却没有流露出推辞的神色，当道没有察觉，反而更加认为他才能出众，把烦琐难办的事务交给他。君疲惫不堪，仍不时亲自写信，叫吏员代他出面诘问。听到家人哭泣劝谏，他说：‘我还在领取俸禄，怎么可以把事情放在后面？’最终因痢疾死于任所，年仅三十八岁。去世那天，袋中没有剩余的钱，箱中只有几十卷古书。从提督大府以下，没有人不前往吊唁。郡守林功懋替他备棺、殓葬并赠送丧资，他才得以归葬。悲哉，悲哉！假使让他稍微多活一些，能够同我们两人交往，并且与千古人物交友；再由他治理两个郡的事迹推及天下，难道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可是为什么他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以至于死去呢？君天性孝顺友爱，离开宁波时，因为哀伤过度而致病，医生又误用药物，几乎没有救活。为柳淑人服丧一年多，长兄又早亡，君更加悲伤不能自胜，因此身体一直极其羸弱，不像壮年男子。君七岁时就已经能够作诗。稍长，喜欢阅读司马迁的史书和古文，文辞之士多有传诵。后来乡试不顺利，他感叹说：‘我不能乘时奋发，又怎么能凭空文自立呢？’于是改学时文，成绩又超过同辈。后来听说侍郎公曾同阳明王先生往来论学，他更加产生了急切向往之意。虽然长期在仕途上奔波，却能够断绝对繁华奢靡的嗜好；居家时只步行，使用破旧的车盖，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侍郎的儿子。他代理郡政时，重建安湖书院，召集诸生在那里治学。当时人们所说的书院，是祭祀周敦颐、程颢、程颐和阳明先生的地方。我曾在世上寻求朋友，希望找到资质美好、力量足以担当重任的人，与他共同学习，却总是很少遇到。等到遇见君，可以说他既有美好的资质，又具有充足的实际力量。然而他又没有得到足够的寿命，难道是他本来就受到了命数的限制，不能自行摆脱吗？悲哉，悲哉！林氏世代居住在莆田赤柱巷，是唐代端州刺史韦公的后代。曾祖父训导弥宣，祖父垠，都被赠为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侍郎公名富，曾以兵部官兼都察院职务出镇两广，是当时的名臣。母亲淑人张氏，继母翁氏、柳氏。君是柳氏所生，名万潮，字养晦，别号石楼。后来因为侍郎公葬在石门山，他又号石门山人，而君的墓也在那座山上。公生于正德庚午年，卒于嘉靖丁未年。○吉安府推官栎亭刘君修己墓表（罗洪先）

译罗洪先 世人常说，儒术不切合吏治；说到官吏要整顿奸邪虚伪之事，完全顺应车丸[原文疑误]，处在上下之间，就难以两全；承接苟且偷安、怠慢散漫的风气之后，声誉也不会凭一己之力立即建立。因此必然有违背本心的行为，借助脸色应付人的言语，揣摩迎合、柔顺委婉，或采取强硬果断的说法；这些做得熟练了，吏治便有许多不同的做法。儒者轻视功利，拘守规矩，遵循善人的行为，施行仁惠、让百姓休养，这是上古的训诫，不能拿来要求叔季时代。自从这种说法出现，官吏彼此欺诈幻惑，百姓能够受到恩泽的日益稀少。如今看栎亭刘君，难道完全是这样吗？君名修己，字以敬，是汝宁新蔡人。丁未年中进士，任吉安府推官。君为人简朴正直，在言辞容貌上从不刻意修饰；每逢郡中集会，他恭敬地低头作揖，像个儒生；退下后便低头拱手站立，好像不太懂事。当道厌恶他的做法，给了他考核下等。郡守靳学颜公竭力救助，他才得以免罪。靳公私下对他说：‘忠、信、笃、敬四个字，我一生学习却还没有做到，你只管努力，不要担心与人不合。’君感激地接受教诲。吉安郡向来好打官司，君熟悉明白法令，日夜亲手撰写狱辞，不把耳目寄托给他人。有时当道对案件有所轻重处理，他只唯唯应诺。等到上报案件时，他内心对于事实和法律一点也不徇私。当道有时不听取他的意见，露出些微暗示，他便把案件留置一两个月不上报，等待对方自行醒悟；否则便从容恳切地陈说，始终不稍微看对方脸色行事。时间久了，当道没有不敬重他的，而且多认为他有才能。上级督办、委派他巡查核对各郡县往来事务，他没有一天空闲。后来派他代理吉水县令。吉水位于临安、吉安之间，号称事务繁重、交通要冲。从前代理县令的人新旧交替，承接事务时不知道缓急，吏员常拿旧公文来试探，以难办的文辞窥探能力，又暗中削弱其权势。君到任后，吏员抱着文书来试探他，他只看一眼，便指着说：‘某事已经办完，某事还没有办完；我没有召你，你为什么拿这个来？’吏员的计谋受挫，彼此告诫，再也不敢当面欺骗。县中因此无事。每次征收赋役，大都依照当地习俗和便利条件办理，不全都更改。豪强拒不服从的，便派人说明利害，直到他们听从才停止。不久，朝廷因边境事务繁重，派使者催索拖欠的赋税；邻近县邑接到公文便仓促办理，百姓很多因而困毙。君召集这一年掌管赋税的人，限定日期缴纳赋税。百姓相互说：‘公一向庇护我们，我们不能辜负公。’不到十天便全部完成，按期缴纳，没有一人受到鞭笞。于是君反过来推究多年积欠，说：‘这不是因为贫瘠不能承担，实在是纲解主寄之人欺骗隐瞒造成的。’所谓纲解主寄之人，都是市场上的奸猾之徒；老吏和悍卒前后相接，借此施行窥伺劫取之事。贫困瘠薄的百姓哪里能逃避追责呢？赋税一旦进入他们的口袋，他们又施展智术，以文书掩饰混乱，而上级不能察觉；如果不追查踪迹、逐步治理，拖欠的赋税就无法偿还。君所办理的事情，大体都像这样。他却务求收敛锋芒，从不自我夸耀。每当有人聪明好讼，坐在公案前默然静坐，慢慢用一两句话折服他；有时挑出一两个字追问，对方无不惭愧服气。事实既已查明，便命令他回到外舍休息，一个多月不再召见。起初人们认为君明察而缺少决断，时间久了，多有悔悟，离去后不再追捕拘拿。君敦厚地施行教化，就是如此。县城距离驿站三十里，曾经调派百姓轮流供给驿站饭食，名叫‘小日’。后来驿站迁移，调派仍未停止，有人甚至争相夸耀讨好，暗中求见。君说：‘这难道不能停止吗？’便全部罢除。君同士人交往，到年终也从未用一蔬一菜作为礼物相赠。前来拜谒的人都佩服他的风范，进门后闭口不敢开口。君任推官三年，大半时间在吉水。他在郡府时说话从不徇私，到吉水后，即使三尺童子也可以牵着他的衣服向他诉说。君也常常放下脸色安抚他们，所以吉水百姓大都把他的来去和喜怒看得很重。听说新县令即将到来，无论那个人贤能与否，没有不皱眉的。君生病后，留在郡中，人们反而怨他是在逃避事务。不久听说君去世，人人跺脚流泪，即使深山里的妇女儿童也叹息惊骇，简直像失去了家中的长老和亲属。就在这一天，巡抚都御史吴鸡、参政魏一恭、佥事颜嘉会一同巡行郡县。他们一向称许君的政绩，各自撰文哀悼他。郡中百姓前来送丧，甚至悲痛失声。君的父亲价早逝，他独自奉养母亲张氏，靠俸禄收入供养；俸禄本来微薄，又要自己在外生活。到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的钱。知府陶大年公准备棺木和殓衣，主持丧事，他才得以归葬。翟公说过：‘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这话不能虚假。况且，志向与上级相合，往往引起同僚猜忌；为百姓考虑周全，又会使吏卒的愿望落空。谋利的门路被堵塞，拖延的诉讼就少了，市场也清明；请托说情之路被废止，无处申诉的人得以伸冤，士人却会怨恨。因此，有人在堂阶上献颂，却在门屏之间互相怨恨。这种人虽然有才智，知道取舍，也不能严厉禁止或用甘言诱导。君如今已经去世，讨好他不能借此求得恩宠，轻视他也不能借此构成侮辱，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然而无论贵贱尊卑、远近新旧，没有不痛惜他的。这是什么缘故呢？人死以后，对骨肉会痛惜，对路人会畏避，对仇敌会庆幸。不能拿痛惜骨肉的感情要求路人，所以凡是死后令人哀悼的人，在生前必定曾得到深厚的爱。爱别人的人，别人也总会爱他；这样，路人也就如同骨肉了。呜呼，死亡最终是平等的，为什么不值得痛惜，却有值得庆幸的呢？所以我起初为君悲伤，后来又更加悲伤君这样的人世间少见。我所见过的，君以前楚地有危岳君，闽地有陈士仪君，他们的官职相同，事迹也相类似。陈君因为高雅淡泊，危君因为喜欢任事；他们死后，人们也都痛惜他们。然而我唯独不能释怀于君，是因为他的志向确实值得取法。君曾对我说：‘我每当想发怒时，竭力抑制却不能停止，常常害怕乘着怒气对人说错话，造成的危害将会不小。’我观察世人，想找到不被吏治迷惑的人非常少，像君这样能够自我警惕的人就更难了。假使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让他充实自己的志向并付诸实行，天下哪有不见成效的呢？然而他骤然停止了生命，这实在可悲。即使如此，我难道只是为君悲伤吗？我把这些事刻在墓石上，使后来经过并阅读的人共同传述它。君生于正德乙亥年，卒于嘉靖辛亥年，享年三十七岁。◆知州 江西吉安府泰和县、国初州前泰和知州顾侯光远墓志铭（梁潜） ○江西吉安府泰和县、国初州前泰和知州顾侯光远墓志铭（梁潜）

译梁潜 泰和起初是州，百姓众多而且发生过骚乱，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治理尤其困难。国朝初年，先后有两位州守能够治理它，一位是吴侯去疾，一位是顾侯光远。两位侯都是一时豪杰。顾氏祖先世居河南，自宋高宗南渡时才迁到南方，最初居住在苏州嘉定。元末有一位知晓侯才干的人，征召他到京口任属官。太祖高皇帝攻下江南时，京口率先归顺纳款，侯在其中出了力，于是跟随高皇帝进入金陵，掌管太军仓粮的收支三年，授任江西行省理问，随军征讨陈友谅，督办粮饷运输。第二年平定陈氏，升任龙阳州知州，当时正是甲辰年。他招抚归附者，安置来归者，革除积弊，百姓因此得以休息。过了两年，改任泰和州知州。龙阳的老人和孩子一路号哭，不忍心顾侯离去。到了泰和，前任州守正是吴侯。吴侯因为百姓喜欢打官司而告诉顾侯，顾侯忧愁地说：‘百姓有冤屈，州守却不为他们处理，他们将到哪里去申诉呢？’不久，打官司的人像雨点一样聚集，顾侯亲自书写榜文，连在一起有数丈长，谆谆切切地教诲晓谕百姓。百姓争相前来观看，看完便离去，其中十二人不再打官司。顾侯又命令，凡是打官司的人都住在谯门上，思考三天后才准许诉讼；想不满三天就离去的，不准诉讼。这样一来，不再打官司的人超过了一半。于是他选择一名纯朴谨慎的吏员，设置簿册接受诉讼，并查核事情的始末；百姓确实有冤屈的，便立即为其申理；不是真的有冤屈、愿意悔悟自行停止的，也听任其不再追究。不到两个月，百姓不再打官司，吏员也害怕侯精明敏锐，不敢再舞文弄法来使百姓受害。境内有老虎，恰逢那时禁止百姓私自蓄养兵器，百姓无所措手，便向侯申诉。侯起草檄文告知此事，神□一夜之间逃走了。州中发生大□，侯因丁祖母忧前往京城，到朝廷辞行时奉命留在翰林院共同议定、编纂《大明律》。律成后上呈，又奉命监督编造天下均工图籍。后来回乡服丧，在嘉定不久又被起复，授任广东行省郎中。后来召入朝廷，授为吴王府副相，留在京师；因其他事情受到牵连获罪，正在被逮捕拘系期间得病，因饮水而患结胸病，最终去世。临终前在墙壁上题诗，慨叹地写出自己的一生，有白发归朝的感叹，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侯性情淡泊，不崇尚奢侈靡费；所居官署房屋中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种着几畦蔬菜，食物只求填饱肚子，衣服只求遮蔽身体而已。至于治理百姓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尽心尽力。在广东任职时，他□廉吏均转输，疏浚城池壕沟，抚慰驯养士卒和战马，安抚收容逃亡者；号令既明，赏罚又一定守信，远近之人都一致信服。等到听说他去世，众人争着要为他建祠立碑、歌颂他的德行，只是当时正好有禁令，不能这样做，于是作罢。侯曾跟随元代进士杨仲宏先生学习，作诗气势豪迈、才华丰富，格律声调浑厚，尤其擅长七言诗。晚年自号蔗境翁，有诗数卷，题名为《蔗境吟稿》。有人说：‘唉！侯在草创蒙昧的初期，能够卓然明白天命，攀附圣主以建立自己，可以说是壮伟了。然而他的才能没有达到极致，功业也没有在当时完成。唯独他施行的善政留在百姓身上，百姓不会忘记他。’ ◆知县 承事郎、都昌县令俞先生贞木墓志铭（王璲） 乐平知县张彦方传（《忠节录》） 知县、赠光禄寺少卿邓公颙墓志铭（丘浚） 雨只白吴先生源深传（湛若水） 江西赣州府瑞金县知县、赠光禄寺卿东山□公琛传（崔桐） 饶阳县知县仇公相传 文林郎、知新城县事怀南汤君建衡墓志铭（万士和） ○承事郎、都昌县令俞先生贞木墓志铭（王璲） 王璲 先生起初名祯，后来改名贞木，字有立，姓俞，世代居住在吴地。高祖父讳伯成，任宋代承信郎、某处提干官。曾祖父正国，凭上舍贡生资格补授进士。祖父讳琰，任元代温州路儒学录，学者称为石涧先生，有《易说》数十卷，流传于世。父亲讳仲温，任平江路医学录。先生年少时聪明敏锐，稍长便能写文章。十五岁时，专心致志地求学，希望努力追赶古人并达到他们的境界。成年后尚未娶妻，有人劝他婚娶，先生以学业未成推辞，不肯听从。永嘉陈麟公凭《易经》学问闻名浙东西，来到吴中居住，先生跟随他交游，受到许多启发。后来陈公考中甲科进士，出任明州慈溪县令，先生又背着书箱跟随他，完成学业。当时元末各地兵乱兴起，明州等沿海郡县尤其多有聚众作乱的人，先生辞别归乡，闭门不出，钻研程颐、朱熹的学说，直想上探伏羲、周文王《易》学的奥秘。这样居住了十多年，看待天下的荣华利禄，淡泊如水。□大明统一天下后，先生才因推荐者的奏言出仕，授任韶州府乐昌县令，品秩七品，阶为承事郎。不久遭逢医学录府君之丧，服丧期满后，到吏部谒选，改任南康府都昌县令。县中□有周元公、朱文公的祠堂，先生到任后拜谒，看到屋宇破败倾圮，不相称，便捐出俸禄倡议大加修治，并借此用礼教导百姓，百姓很快都受到教化。不久，政令推行、惠政施行，有古代灵先生在仙居县那样的风范。郡守将他的政绩上报朝廷。后来遭逢母亲夫人□之丧，百姓直到今天还为他的离去惋惜。先生回到乡里，因为亲族犯法，按惯例不能再起用，于是停止交往、断绝游从，摒弃世俗事务，偶尔作诗作文来陶冶抒写性情，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与人相处，虽然非常和蔼平易，但内心刚峭锐利，不可冒犯。先生凭借诚实坚定的资质，曾潜心于自己的学问，所以与众不同。别人正忙于进取，先生没有营求；别人都忧惧不安，先生却从容自如。经历沉浮直到晚年，更加以清静自娱。安陆姚侯善来任郡守，降低身份礼敬士人，听到先生的名声后，恭敬地聘请他来教导自己的儿子。正好乡人有争讼曲直，错误地把诉状送给先生；起初先生并不知道这个人，后来案件被送到秋官审理。先生也在奉檄召集之列，事情查清后将要回乡，突然患下痢，儿子毓请名医用药治疗，却没有治好，最终于洪武三十四年七月壬寅日死在京师旅舍，享年七十一岁。○乐平知县张彦方传（《忠节录》） 《忠节录》张彦方，江西龙泉人。建文初年，由给事中以便于奉养母亲为由告假，改任乐平知县。靖难之兵兴起，勤王诏令下达，彦方纠集义士起兵，全县响应。有武职军官阻止他，彦方大哭说：‘君父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怎么可以自行迟缓呢？’于是率领所属部众抵达江口，遇到靖难军的巡游部队，被擒后押到乐平，斩首并把尸体暴露在谯楼上。当时正是暑月，过了十多天，尸体面色如玉，没有一只苍蝇聚集。人们说这是忠义感动所致，父老偷偷把他葬在县治清白堂后面。○知县、赠光禄寺少卿邓公颙墓志铭（丘浚）

译丘浚 括寇起兵侵犯广信边界，信州永丰县知县邓公率领民丁，在本县境内的高洲抵抗他们，交战十多次，因敌众我寡，被贼人擒获；他不断辱骂贼人，最终被杀。当时是正统戊辰年，事情上报后，朝廷下诏追赠公为光禄寺少卿，赐布六十端、米三十石。后来又采纳言官意见，特赐谥号恭毅，命有关部门在他的乡里、郡中以及任职之地为他建祠。公讳颙，字伯昂，是韶州乐昌人。乐昌邓氏自汉代以来就是著名姓族，世代显贵。公三次参加进士考试后登第，在户部观政；曾奉命出使湖湘，慰劳军士，不接受私下馈赠，当时人称赞他的廉洁。事情办完返回后，授任永丰知县。永丰位于闽、浙交界，当时邓茂七在闽地反叛，叶宗留在浙江以西聚众呼啸，互相煽动，局势不得安宁，永丰尤其靠近叛乱地区。公到任后，召集壮丁，准备器械，堵塞小路，占据险要；日夜同僚吏和父老商议，详细研究防备抵御的办法。当时也曾擒获一些贼人，贼人从此相互告诫，不敢侵犯县境。公于是修治政务，督促农桑，处理冤屈积案，招回流亡百姓，毁掉淫祠，并上奏请求减免重税。又利用闲暇召集诸生讲习经史，练习礼仪容止，因此百姓非常和睦，境内清静肃然。邻近地方的百姓都因不能得到公而感到遗憾，争相到上司那里申诉，希望挽留公。县中父老也担心公最终被其他县邑争去，于是相继挽留他。江西布政使吴润等三人上奏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巡抚侍郎杨宁、佥都御史张楷联名上奏推荐，江西按察佥事的任命尚未下达，公就去世了。当时年岁若干。公的相貌不过中等人的水平，但慷慨而有志节，挺立自守，不肯诡诈随从。书无所不读，却不染旁枝末节、浮华虚饰的习气；还旁通星命术数之学，所说有时也奇验。遇到事情明断果决，操守清白。他在永丰任职时，藩司、按察司遇到难办的事情，即使不属于公所管辖，也常发檄文让他代理；邻近藩司听闻他的声名，也有把事情委托给他的。曾经到建宁浦城办事，救出将被没收财产的三十多家；又核查处州矿场，免除银课若干两。这些人都用重金报答他，公全都坚决拒绝不受。他这样卓异突出的事迹还有很多。唉！有德行却来不及大力施展，有才能却不能完全任用；假使公得到高位、承担重任，他所做的难道会止于此吗？不过，与公同时代的人，在公去世十多年后，往往都达到了显贵地位，历任内外官职。其中建立功业、提高声望的人固然很多。然而也有人因此把自己的恶行传播给众人，给后世留下污秽，这种人也不能说没有。若求像公这样死而无愧的人，能够得到合宜的归宿、流芳史册、享受百世祭祀的，大概只是少数。凭借较少的显贵，公所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公去世那天，雷雨大作，贼人十分害怕，把公的尸体送回高洲巡检司署中。第二天，县里百姓才把棺木抬回，入殓在县城隍庙中。○雨只白吴先生源深传（湛若水） 湛若水 雨只白先生姓吴，增城人。他的祖先是延陵季子的后代，自号雨只白先生。‘雨只白’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喜爱梅花白雪的洁净清白，用来寄托自己的品格。人们都说，这不是不浮华吗？他冲刷鄙俗的风气，像玉雪一样自守清白，不让自己陷入污浊，所以也称他为雨只白先生。他活了三十九年，说话不取苟且迎合，行事不取苟且顺从，眼睛不肯苟且观看。年轻时在县学游学，诸生有人说出鄙俗的话，他便捂住耳朵不听，诸生都笑他。曾在一间屋子读书，有女侍在旁边嬉戏，他发怒说：‘奴婢怎么敢侮辱我！’立即告诉夫人，把她赶了出去，这才停止。成年后由进士出任弋阳县令，六年政绩完成，任期尚未届满，便因保举升任饶州府同知，死在饶州。曾保举他的御史，是陈选公。陈选当时有直声，后来任广东布政使，弹劾中贵人韦眷，使其死在路上。先生出生于富裕之家，治理弋阳时却降低身份约束自己，早晚只吃一瓢米饭、一碗荠菜羹，其他选择一概不取。正好百姓有人馈送地方土产，他谢绝不收，随从因此苦恼，私下说：‘跟随这个官人这么久没有好处，我不如回去。’先生治理弋阳，耻于像庸俗官吏那样忙碌于簿书期限和会期，而有古代贤良循吏自行弹劾自己的风范；刚到任时，每天同诸生讲学、学习射箭，并帮助那些生活无力供给的学生。他宁愿让宫室简陋，以便减轻百姓负担；设立义仓，用十万石粮食赈济那些无处申诉、无所依靠的人。他挺身而出，挫败中贵人的威势，平息其暴虐征敛；削减没有经常依据的费用，使之合乎常规，说：‘宁可让我受到责罚，也不要让百姓承受他们的罪过。’他曾询问仆人当地的□俗，又问□妇女梳什么发髻。仆人惊讶地说：‘主官治理弋阳六年，今天才问发髻，是在欺骗我吗？’公说：‘我确实一点也没有察觉，哪里有做百姓父母官的去窥视百姓子女呢？’有人说：‘先生是什么人？难道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吗？’又有人说：‘先生本来就是清廉仁惠的人。’先生治理弋阳六年，弋阳百姓歌颂他的歌谣有数百首。御史、藩司、按察司听闻后上报天子，天子按例褒奖他，恩封也及于他的亲属。他离开弋阳到饶州，百姓思念他；等到去世，百姓为他立祠。歌颂他的人很多，说明他公正而且超出上下官吏，百姓对他的爱很广；离任以后直到去世，百姓仍思念并祭祀他，说明他深入人心。这不就是所谓的恩惠吗？他死在饶州，太守打开箱子查看，叹息说：‘人们不相信源深清廉，如今连殓葬费用都不够。’唉，源深只是不了解古代清廉之人究竟怎样罢了！这是伍益之说的。公曾对侄子时慎说：‘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大匠不会拿斧头试验大器，也不会轻视小才。凡是我如今这样做的，都不是我所说的最高境界。我所说的最高境界，又哪里是你们足以了解的呢？以山为食、以溪流为饮，抱守道义而居，涵养高尚品格、凭虚自立；造物主徒然让世人忙碌，富贵不足以使人自满，贫贱反而有余裕，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可以。先生名会源，字深。去世后，弋阳士人在奎星楼祭祀他，百姓在县治立祠祭祀他。他还配享于本县乡贤祠，与崔、李并列。甘泉子评论说：‘我曾观察古代贤能俊杰，人人都出自神圣之后。稷、契本是帝喾的后代，孔子本是弗父何、正考父的后代。如今考察公的先世，这一点可以相信。以治理弋阳六年而不知道弋阳妇女梳什么发髻来看，公卓然具有孟嘉那样的风范。再看他对侄子所说的话，以及他的志向，难道功名之流、富贵之事值得一提吗？我曾说公是我们乡里清献一类的人。然而清献身居极高地位，而公的事业未能在高寿之年完成，所以往往不被人信服；按年齿和爵位来比较，他确实稍显不足。’ ○江西赣州府瑞金县知县、赠光禄寺卿东山□公琛传（崔桐）

译崔桐 范光禄讳琛，字廷献，号东山，宣城人。高祖惠，任德州、冀州同知。祖父斯福，父亲晟，母亲施氏。光禄仪貌魁梧，双目炯炯有神，性情刚直，任性而不能忍受屈辱。年轻时在郡学游学，有文章声名，资深的老儒生大多推重他。督学御史、浮梁人戴公很少认可别人，得到光禄的试卷后，却认为他是大器。成化丁酉年中应天乡试，后来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弘治癸丑年赴吏部谒选，获得江西清江县令之职，因母亲去世离任服丧。服丧期满，改任端金县令。任职数月，闽、广一带贼寇作乱，半夜杀死守门士卒，攻城突入。当时瑞金百姓人心骚动，纷纷逃窜躲避，有人强行劝光禄赶快离去。光禄大怒，头发直竖，说：‘堂堂大丈夫，难道要丢下土地和百姓独自逃走，谁来守护我们的君主？平日想做大丈夫，到了行动时却学女子来保全自己，这算什么？’于是带领几十名民兵迎战，杀贼二十多人，相持到第二天，贼人稍稍退却。傍晚时，光禄力尽，被贼人擒获，押到宋卒舍。贼人盘问府库中所有财物，光禄不屈，口中不停地辱骂。贼人愤怒，于是杀害了他。当时是乙丑年正月初二。守臣上报他的事迹，天子哀悼他，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给安葬和祭祀之礼，命有关部门立碑，并荫补他的儿子为国子生。光禄居家时，喜欢赈济救助贫困者，乡里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治理清平时，他兴办赋税、兴学，多次为疑难案件申辩。当地风俗崇尚行贿，公加以禁止，没有人敢再作奸。去世时年龄若干。史臣评论说：‘我读《武宗实录》，乙丑年的贼寇之乱，使临江、瑞州、新淦、永新等郡遭受荼毒的很多；守令并非没有其人，但能够以身殉民的，只有周副使宪、范知县两人。琛只是小臣，却能够守节不屈，光明显著，值得尊尚。假使让他处在要职、统领一方，遇到缓急大事是可以倚赖的。至于教化天下的义理，琛有什么辜负呢？而景风之思，志士难道会没有同道之人吗？’ ○饶阳县知县仇公相传 仇相，山东淄川人。正德八年任饶阳县知县。不到十天，就巡视乡社，询问百姓疾苦，核定贫富差等，登记在册。凡是征发赋役，都按册办理，没有不适当均衡的。于是恢复产业的李能等有一百多户。百姓有诉讼，两方都到公堂，让他们各自把事情说完；有可以用道理劝解的，便委婉详细地说明，大家都释然。有时有人望见县衙便返回，宪司和府中凡有积滞案件，也一定发檄让仇相审理。诉讼者低头叩首，击节叹服。境内有盗窃鼠窃之徒，被拘捕很久，仇相审查后，罪行足以抵偿首恶的，依法治罪，其余都释放，因此监狱中没有冤屈的囚犯。丁丑年发生大饥荒，他督促百姓挖荠菜、采藜，煎盐换粮，并且随时加以赈济，救活的人尤其多。一天公出行在路上，有几名姓李的人赤身裸体乞食，公下车为之哭泣，说：‘这是我的德行不足造成的。’便命令铺户出售已经储存的官粮，为他们买衣服。间或有因疫病死亡的人，他发给木板制作棺材，命人用篾笼和簸箕掩埋，使野外没有暴露的尸骨。贫穷男子成年后不能自行娶妻，他酌量劝导百姓资助彩礼，成全了许多婚姻。县南有滹沱河、鸭河，北有滋河，发源于五台山放回山，会合唐沙二河，在二岔口汇合，通流灌溉一处；这些河流连年冲决堤岸，毁坏田地，不知达到什么程度。察看并衡量后，认为那里的堤防适宜用来抵御水患，从此水患便平息了。又在堤口上下栽种柳树两万多株，使树根盘结、土壤不再崩塌，直到如今都没有忧患。任职九年期满离去后，县里百姓在县衙立了“去思碑”纪念他。《文林即知新城县事怀南汤君建衡墓志铭》（万士和）

译万士和 读书人中有才华奇异、性情倜傥、胸怀磊落的人，遇到不平之事，便大声呼喊来表达，丝毫没有回避和顾忌。像怀南汤君这样温和圆熟的人，他的明快刚毅和果断也可想而知。君起初名鄞，字以山，后来改名建衡，字平仲。田辛卯年考中举人，授任建昌新城县县令，弃官回乡后去世。君的先祖凭军功起家，到父亲南园翁聘，才开始以儒业为生；参加九次科举都未能中选。娶吴氏，生二子，长子郛，次子就是君。君少年聪慧，刚满五岁就入塾读书，每天背诵数百字。二十岁时因家业衰落而愤慨，说：“我父亲困顿于科场，我若不能凭此事业立身显达，就不是大丈夫。”于是日夜诵读，直到忘记睡眠和饮食，不久补为弟子员。起初学习《尚书》，到了辛卯年，当时科举重视《春秋》，君又改学《春秋》，七个月便考中举人，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君孝顺友爱，虽然天性刚直，但一旦回到家庭，便变得柔顺婉转，甚至像懦弱的人；侍奉父母完全顺从他们的心意，不忍心使他们伤心。父母去世后，每逢遇到他们生前所喜爱的饮食和乐事，便哽咽流泪。他的兄长郛病危时，握着君的手诀别说：“我留下的两个孤儿要托付给你了。”郛去世后，君号哭悲痛，呕出鲜血。下葬以后，有人冒充郛来对君说：“我的坟墓上面似乎要塌了。” 君醒来后悲痛不已，第二天早晨赶去查看，果然如此。这种因气息相通而有所感应的事情，也实在非常奇异。郛的妻子去世后，君抚养两个孤儿，牵着他们教导训诲，为他们娶妻并分给产业，恩情超过了亲生父亲。等两个孤儿成家立业后，他们去世时，君完全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办理丧事，因此乡人都称赞他。堂弟中有名酇的，流落在外地，君竭力寻找并把他带回来，为他置办妻室家业。邵氏后来再次破产，君总是像当初一样接济他。君仗义豪迈，遇到激愤之事，便凭一腔意气处理，虽历经挫折也不退缩。与人谈论时口才滔滔不绝，不论对方是达官显贵还是普通人，一定把话说尽才停止。君又喜欢评论人物优劣，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别人改正后，他便释然。有人议论他性情过于刚硬、说话过于直率，但他为人明白通达，绝没有因私怨而暗中怀恨。乡里有个大恶人，常常欺负南园翁，君发誓一定要报复。后来这个恶人死了，他的妻子担心君报仇，便拿丰厚的产业请求免祸。君斥责说：“恶人死了，众人的愤怒已经平息；我若接受他的产业，岂不是效法恶人吗？”于是坚决拒绝。建昌所属各县中，新城最为凋敝，以前的县令苦于事务繁多，胆怯畏惧；君才力有余，遇事果断处理，宽裕自如，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不过，他治理政务把握大体，不苛责琐碎细节；公家的费用和百姓的事情，他都看得像自家的事情一样，和百姓休戚相关，各项纲目条例都得到整顿，百姓全都感到便利。不久，闽、广一带盗寇偷偷兴起。从庚申到壬戌三年之间，旴汝境内到处都是盗贼。盗贼最初侵犯新城时，驻扎在德胜关。新城百姓很久没有见过战争，守备王址死在战事中。君估量形势，认为敌不过盗贼，便整理衣冠坐在堂上吃饭，盗贼怀疑城中设有伏兵，便退走了。君于是修筑城墙、开挖壕沟，在城周围覆盖房屋，教百姓进行战守，又创制千里胜火、钩枪等利器。随后察看城东的要害之处，修建环胜堂，每天住在那里操练武艺。辛酉年春，盗贼进攻城南门，君命令城上的士兵诱使敌人进入射程，射死六人，盗贼才退却。这年秋天，盗贼蹂躏宜黄等地，随后进入县境，占据樟村。君用恩惠和信义安抚士卒，夜里派人用炮石惊扰盗贼营地，县中因此没有恐慌。最后，攻破建宁的闽贼探知新城没有援兵，准备乘我方不备袭击。君【缺字】知道了这个情况，于是拿出俸禄犒劳士卒，士卒感动得流泪。当时有人建议【缺字】君，君拒绝了。不久盗贼来到，先攻小南门，又攻南门，君派【缺字】装载火筏渡水迎战，盗贼不能前进。第二天盗贼攻东门，君预先秘密派人把铁蒺藜和竹签布置在地上，城上又发射箭和炮攻击他们。盗贼再次奔向城南平政桥，打着旗、拿着枪，从两翼向前推进；守军拔取兵器，用狼筅投击，盗贼中有十人夺走了旗帜，城上擂鼓呐喊助威。盗贼没有得到好处，便连夜逃走了。各处的盗贼听说此事，全都逃走了。君虽然不熟习兵法谋略，但临机应变，常常提出新办法，而且总能击中关键。有人问君为什么不请求援兵，君说：“请求援兵未必能来；如果援兵不来，众人的士气就会瓦解。”听到的人于是都佩服他。此前，君因为上报盗寇的公文没有来得及呈报给府守，府守非常不满，便同巡按御史构成嫌隙，君已经有了离职的打算。等盗寇平定后，君写好奏章请求归乡。巡抚栢泉胡公正准备向朝廷推荐君，不计较他正在告假。恰逢巡按派官员来到，君没有出面会见；这名差官怀疑君轻慢自己，十分不高兴，君离去的决心于是定了。库中有迎接景府以及黄册税银，君全部封存标记，没有私取一分，当天便上路。百姓攀着车辕，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伤；新城的士大夫都思念君。前后功绩编成诗歌，刻成一册，名为《制胜安民录》，流传于世。君一向擅长诗歌，回家后闭门吟咏，自得其乐。不到半年便患胸膈疾病，逐渐发展到无法医治。君临终之时，正好江右抚台因百姓思念他，向原籍发布公文予以褒奖，有司奉行公文来到家门。君睁眼询问此事，耳边仍隐约听见鼓声。唉，这样也可以瞑目了。县丞 《江西奉新县丞李恭懿先生传》（张佳胤） 《江西奉新县丞李恭懿先生传》（张佳胤）

译张佳胤 恭懿先生去世时，我正在任官，没能为他料理临终诀别之事。下葬以后，【缺字】守所记的志文，说先生的家世和生平事迹记载得很完备。先生爱护门下士人；在我的门下士人中，只有我了解先生，在先生门下士人中，也只有我了解先生。每次退食之后，我便回想先生的言行，其中有许多是志文没有记载的，不能不为他立传。先生在东郭外营建别业，层层山冈上青柏苍翠，茂盛如云。先生在那里读书，人们称他为栢山先生。先生的上世都隐居，凭借靠近城郭的肥沃田地生活，相继用钱粮自给，但还没有人凭经学起家。先生天生资质聪颖，从小少言少笑，简朴庄重，像成年长者。遇到图籍，便亲手拿来阅读，不背诵成篇绝不停止。稍长后学习《周易》。我县素来号称文献之乡，取得科第的人大多凭四经显达，而《易》学还未流行。当时有位老儒赵某，正以《易》教授国中弟子，先生便以师礼事奉他。这个老儒原是庸俗儒生，私下抄录了一部经解，不知传自何人。学究们日夜把它锁在箱子里当宝物，诸生不付重金便不能观看。先生有一天偷偷看了看，掩口笑道：“这东西只配拿来盖瓦缸，而且不能使主考官多看一眼，怎么还谈得上解释羲皇之道呢？”于是探究经义，立志求得圣贤的旨意；一切糟粕和权宜的工具，只作为涉猎之用，并不是他所喜爱的。先生的学问充实纯粹以后，文章日益有名，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却最终困顿于主管考试的官府。先生丝毫没有恼怒的神色。嘉靖戊申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文学才能卓然，冠绝四方士人。我向李司成称赞他是大器之才；他参加顺天乡试又落第，最终通过吏部铨选授任江西奉新县县丞。先生不喜欢急切严酷，务必用德行安抚百姓。奉新人狡猾强悍，见先生仁慈廉洁，便故意怠慢供应车马等事来连累先生。先生俸禄不够，就倒出囊中财物补贴，因此做官越久越贫穷。后来罢官回乡，每天扫榻读书，内外弟子都来执经请教，先生在巴水之上从容不迫。先生喜欢深沉思考，平时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不随意取舍财物，但嫉恶如仇十分严厉，没有人敢冒犯他，并且从不踏入官府。先生常常向弟子精细讲解科举学业，因此门人中有许多优秀弟子。至于读书，他不拘泥于章句，也从不轻易向人谈论。余自云南督学归来，在乡里住了几个月，每有闲暇便到先生旧宅拜访。他曾对我说：“《易》学已经长久晦暗，书坊中出售的书尤其令人厌恶。若对诸位弟子谈论此学，又不合科举学业的要求。”于是问我：“六十四卦始于什么时候？”我说：“是周文王重叠而成的。” 先生说：“不是。看《系辞》取自涣等卦的说法，那么三皇以及尧舜时期的事情，《尚书》说龟卜和筮占都协同吉利，那就是唐虞时期。照这样说，六十四卦在上古已经存在了。又说：伏羲的八卦并不全是取自河图。看《系辞》中‘仰观象于天’等语句，以及‘天生神物’等语句，也可以看出来。又说：先天卦位是南方为乾、北方为坤，后天为什么不以长男、长女等来代替它们，却以南离、北坎呢？这就是大道的玄妙，也是古《易》所共同具有的。又说：古人解释经书，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意见，所以传文不和经文相参杂。小象本来各自成类，试着读它，没有不押韵的。到了后来的儒者才把经和传分开，所以宋人余琰汇集诸家说法，也并非毫无见解。假使《易》没有《序卦传》，不知道后人会把六十四卦颠倒割裂成什么样子。又说：‘原始反终’，所以能够知道死生的道理；这和‘无极而太极’是同一个意思。所谓‘无极’，是从前面推到后面；所谓‘原始’，是由后面追溯到前面。又说：读《乾卦》的彖辞，可以看见文王兴起周朝的德行；读《坤卦》的彖辞，可以看见文王侍奉殷商的心意。”我每次听先生谈论，总是悚然有所领悟。以当今的儒者而论，没有人能超过先生。唉！先生的官俸不到百石，做官所得仅有十多两金，却超然于物外，专心探究最高的道理。先生确实是一位有道之人。我于是率领同僚，仿照古代议定谥号的做法，给先生议定谥号为“恭懿”。又把先生平日言行中尚未传入人们耳目的事情列举出来，使史官采录。至于先生的家世以及子女男女，志文中已有记载。论曰：先生受到上天的报偿，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起初先生穷究经学、喜好修养，却不能考中一次科举，真令人疑惑。后来只做了一个县丞，功德却十分显著，最终也没有得到升迁，更令人疑惑。然而先生的嘉言善行，足以垂范无穷，巴川之士人人都能述说。先生可以不朽了。谚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缺字】求于天下后世，而姓名将与天地同存。由此说来，上天对于先生，难道没有深意吗？教授 《教授龙山黄君勋传》（霍韬） 《建昌教授东山张公时宜墓志铭》（李元阳） 《教授龙山黄君勋传》（霍韬）

译霍韬 龙山君姓黄，名勋，字守勋，是揭阳人。始祖在【缺字】元朝之乱时隐居蓝田山中，号称蓝隐；龙山君的父亲名鉴，号云崖，就是龙山君的父亲。龙山君出生后，幼年聪敏好学，以圣贤为志向，曾说：“学习如果不能领会纲要、践履实际，只做章句词藻的功夫，就会离道越来越远。”龙山君平日不说戏谑的话，也没有懒惰的神色；盛夏独处时也一定整齐衣冠。走长途时端正谨慎，就像在堂室中行走；展开书卷时庄肃端正，如同与圣贤并列。纯皇帝十九年癸卯，龙山君二十八岁，考中乡试，丁未年乙【缺字】授任江西新淦教谕。龙山君说：“修养自己和教育别人是一回事。”于是以振兴士风、扶持正学为己任。每天和生徒讲诵，坚决拒绝贽见礼物，绝不苟且接受；生徒中【缺字】而勤奋的，便分给膳食加以周济。有人怀疑龙山君是在矫饰，问道：“您如果将来得到重用，能够始终如此吗？”龙山君说：“学问因处境不同而改变志向，【缺字】；言语和心术不同，是道德的贼害。道难道还有显明、晦暗、大小之分吗？”后来【缺字】调任柳郡教授。龙山君以士习卑下谄媚为耻，想用气节改变风俗，见郡守只作长揖而已。郡守责备他，他不为所动。任职一年多，请求归乡，【缺字】辞谢龙山君。龙山君对诸生说：“士人如果被利禄束缚，原因不过是见识不明罢了。”最终回到揭阳龙山，终身居住在那里。龙山君曾亲手写【缺字】，默默忧劳，以中正六言训诫他的儿子；其中一道说：“终身佩服即可。”另有一道，字为唯夫。举于嘉靖辛巳年，考中进士，由户部郎中升任兴化知府，当时是嘉靖甲午年。第二年乙未，考核天下官员，南京科道官交章弹劾唯夫。唯夫被罢职时，治理郡政只有八个月，舆论愤愤不平，说唯夫被罢免得太突然。有人问福建布政使徐干：“唯夫治理郡政怎么样？”徐干说：“是福建全省第一的知府。”又问福建按察使屠侨，他也说：“唯夫是福建第一的知府。”这样看来，唯夫被贬黜实在冤屈。此前林方斋文俊任会试考官，唯夫是方斋录取的士人；唯夫对方斋称为举主，关系深厚。唯夫治理兴化，确实是方斋推荐的。后来方斋的族弟杀人获罪判死，便向唯夫求情。唯夫说：“歪曲人命的案件、讨好举主的事情，我不能做。”因此得罪了唯夫。科道官反过来捏造弹劾词，说唯夫收受林氏巨额金钱，使死囚脱离牢狱；然而林氏的案件实际上并没有因此脱罪。有人说，方斋没有诋毁唯夫；方斋的族弟戴着刑具在狱中，请求免死而不能，便说：“黄守一旦复任，我就死定了。”于是拿钱施行反间，贿赂福建官吏中狡猾的人，在南郡散布流言，说：“黄守贪赃，黄守贪赃。” 又说：“还要以林氏案件诬陷他，说他也收受了林氏的钱。”又说：“言官只是按照惯例考核弹劾罢了。”流言搜求官员的短处，得到一点词句，便欣喜变色，说：“这是真实罪迹，这是真实罪迹。”告诉同僚，同僚也欣喜地说：“得到真实罪迹了，得到真实罪迹了。”于是把它写入弹劾奏牍。有人说：“科道官联合弹劾您。”却不知道狡猾的胥吏一唱一和，操纵言官的口舌。太史氏说：“龙山君做官从不屈身；在新淦教谕任上，上官核查修缮学校，他被委派负责千金款项，却不加核查就【缺字】。”龙山君督办事务时，连木屑也不够用，私下点火照明，人们称赞他廉洁自守。归田以后，脚从不踏入官衙。唯夫治理兴化时，追回钱【缺字】，救济旱灾，遏制暴虐强横，平息奸盗；城池、学校【缺字】之【缺字】，有几十件不能兴办的事情，都【缺字】。唯夫呵斥并指示询问，全部【缺字】。海堤尤其是兴化【缺字】；埋葬暴露的尸骸和棺木，不计其数，【缺字】的恩泽使全郡都受到。君子说龙山君有这样的儿子，又说：“可称得上【缺字】相似了。” 《建昌教授东山张公时宜墓志铭》（李元阳）

译李元阳 公名时宜，字仲衡，东山是他的别号。先世是浙江宁波人。宣德年间，有名洪的祖先任鹤庆节推，贫穷不能回乡，便入籍剑川上和村，买田务农。后来有名文信的，成为诸生。文信生勉，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试，授任黔江县令。德谊是人们所称道的；他记载杨孺人有贤淑品行，生五个儿子，公是幼子。公幼年聪颖敏捷，擅长写文章。嘉靖壬辰年，督学使选拔他，升入太学。当时监臣和博士阅览他的文章，深为赞赏叹服，只可惜他没有考中一经。后来部试、廷试都名列上等，授任四川崇庆州学正，不久调任贵州程蕃府教授。公以师傅身份自重，以讲学明道为己任；诸生中有志于学业、愿意遵循教导的，他都尽力改变他们的旧习；不能做到的，也勉强不敢违背。后来督学使道林蒋公不轻易许可别人，却唯独对公再三眷顾，每次对人说：“将来进入圣贤境域的，一定是这个人。”任职数年，诚恳地用古道教育士人，推行冠礼来改变椎髻习俗，倡导学田来【缺字】贫困士人，许多人都跟从他。公为人方正不阿，乡饮礼中任司正席位时，主礼者和太守想压低他的座次，公说：“这个座位是教职所应坐的，在令甲中明文规定，不能更改。” 最终也不能夺去他的座位。监司诸公见他效法古制，起初认为他迂腐，后来看到确有成效，都一致敬重并爱护他。抚台培庵刘公、侍御方崖赵公联名向朝廷推荐他，恰逢他遭遇母丧离任，最终没有得到升用。丙午年补任江西建昌教授。建昌郡本是文献之乡，士人多温顺雅正；公到任不久，跟从学习的人每天都有，他更加【缺字】勉励他们修习职责，众多士人受到感化，大为改变。几个月之内，渐渐有了邹鲁之风。郡人近溪罗公汝芳倡明道学，与公交往，白天不够就接着夜谈；常常一同游览丹霞、麻姑诸山，讨论学问忘记回去，长啸高歌，自得其乐，看上去悠然如神仙中人。每次登上讲席，同僚都来听讲，即使盛暑也不敢摇扇；有人不自觉摇扇，便茫然失神，扇子忽然落地，最终也不敢拾取，同僚敬畏他到这种程度。父老中有白眉白发的人，有的相距百里也带着礼物、携着子孙，只想见公一面，人们仰慕他到这种程度。有一天，他想到家乡远在万里之外，年过六十，便请求退休，并【缺字】诸生留在任所；无论老少都放声痛哭，有人追送五六百里，公感动人心就是这样。等回到故山，旧宅已经荡然无存，于是选择在鹤庆的孝廉村定居。穿着深衣，束着大带，四周只是简陋的房屋，家中男女都学习白沙陈先生的歌咏，歌声【缺字】。歌声【缺字】，充满乡里，经过的人都起身表示敬意。滇地的歌咏，从公开始。公在路上遇到乡里的老少，便用兄弟之道和忠信之理开导他们。风俗中有不合礼义的事情，父兄一定来向公诉说。公召来当事人加以训导，那些人都惭愧服从。有误犯过错的人后悔说：“千万不要让张先生听见。”夷民抢劫公，公挺身前往开导他们，盗贼把弓放在地上，叩头道歉后离去。唉，真是君子啊！我曾和公在山斋同宿于园馆，同居时有善行便互相勉励，有过错便互相规劝。今年春天我收到公的书信，公想来拜访我；我正悬榻等待，久久却没有到。不久便传来了公去世的讣告。唉，悲痛啊！他的儿子元吉去年考中乡试，因为想到父亲年老，没有赴礼闱考试；如今赶上父亲临终料理后事，可以说是孝心不衰的孝子了。公生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丁丑五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六岁。著作有《灌园子》《东山语录》《东山诗草》《诗教》等集，流行于世。教谕 《陈雅言先生墓志铭》（胡广） 《南康县学教谕陈公贤传略》《陈雅言先生墓志铭》（胡广） 胡广 先生姓陈，字雅言，以字行世。他的先祖有名大朗的，宋初从瑞州银坑来到庐陵任官，于是定居永丰。五世祖名俊，任建德府佥书判官；高祖名辛，任建宁府观察推官；曾祖应沐，任信州司户参军；祖父可权，号月庭，博学而好义，曾分出自己的田地数百亩，在县西创建书院，聚集群书，教育宗族乡党。县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赐额“阳丰”，田地称为“义田”。又任命可权为山长，考核任用为兴元路学正。可权生五子，先生按次序居中。先生生于元朝延祐戊午年，幼年聪敏异常。十三岁时，可权常常闭门校订书籍，先生偶然来到身边，可权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让他诵读，声音清亮，没有一个字读错，读了几遍就能背诵。稍长后，向传翠微学习《诗》，向徐江东学习《书》。二位先生见他聪颖非凡，都赞叹不已。起初学习科举业，学成后便尽力研究古学，经史子籍没有不搜求探究的。有一天夜里梦见有人授给他竹简，分成九段让他服食，从此文思大为进步，前辈中有许多人推崇谦让于他。元朝末年，有人以茂材推荐他，他推辞不就，于是写下《潜夫拟作》《闵己》《寒松》二赋来表达志向。即使身处战乱流离之中，也没有停止著述。后来父亲去世，他在动乱中收殓安葬，完全遵守礼制。国朝初年平定江西，郡县设置官员，整顿恢复废弛的事务，永丰首先起用先生主持县学教务。当时草创之初，户口和土田数字不真实，各种供应需求纷纷出现，县官无从处置。先生规划安排，使公私事务开始便利，又修建庙学，制成祭器。先生筹划招致贤才俊士来从事教育，后来这些人都成了材。他收养族中孤寒子弟，加以抚养教育；有贫穷而好学的人，便供给衣食。他们的父母妻子相继死亡、无力下葬时，先生又置办棺材衣衾为他们安葬。前后共替九起无力办理的丧事安葬。百姓有人拖欠官租三年，官府催缴十分急迫，穷困无钱缴纳，便要卖掉一个女儿。先生拿出钱替他偿还欠租，使他的女儿得以留下。类似的事情很多。郡守多次推荐先生，他总是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母亲活到九十四岁，去世后先生终于守在草褥土块旁服丧两年，悲伤过度而哭坏了眼睛。服丧期满后眼睛痊愈，他拟定十五件便民事项想上奏，尚未实行便发病，从此竟不能起床。洪武乙丑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南康县学教谕陈公贤传略》

译陈贤，字廷杰。洪武年间以明经科应试，是参政陈观的弟弟。陈贤通晓《胡氏春秋》，洪武年间被征召为郡学训导，慨然以教师之道自任。他对于【缺字】常伦纲纪、身心性命等问题，总是反复向诸生讲说。诸生有过错，他必定神色严厉地斥责，丝毫不宽贷，士人都肃然畏惧。任期届满，升任清淮教谕，历任湖口、南康。此前三县文教都不振兴，陈贤到任后便更新学校建筑，谨慎整治庙祀，以身作则，每天黎明即穿戴衣冠坐在堂上，召集诸生讲论道艺，直到日斜也不知疲倦。又作《困学箴》来勉励诸生，于是俊秀之士纷纷奋发。两次主持闽、广乡试，取舍人才往往被称为得人。永乐初年，征召陈贤和诸儒编辑《永乐大典》，他曾进献《平安南颂》《嘉禾颂》《孝感赋》。皇上惊异于他的才华。陈贤在编纂局前后共八年，馆阁诸儒没有不雅重他的。当时闽士中，修撰王褒、检讨苏伯厚和王偁、典籍高廷礼和王恭、助教郑定，都是一时文学之选，陈贤与他们齐名。曾在桃林宴集，分韵赋诗，为当时人所仰慕。陈贤持身严肃恭敬，即使极冷极热，也一定整肃衣冠，对待妻子儿女也像对待宾友。学者称他为古道先生。朝廷举行普度大斋，诏令百官想追荐祖先的，各自把姓名上报礼部，只有陈贤不上报，说：“我平生不奉承释氏，今天难道敢以此迎合君主吗？”后来有人弹劾他违诏不忠、忘亲不孝，许多人都为他担忧。陈贤说：“我因为这件事获罪，又有什么可遗憾的？”皇帝下旨不予追究。江右藩司和臬司交相向朝廷推荐陈贤，有人举荐他才干足以担当大任，有人举荐他能调和治理阴阳。然而当时朝廷重视学官，他竟先后更换四所学校，近四十年没有调任。洪熙改元，学官都入朝觐见，众人说先生老了，何不让同僚代替？陈贤说：“我幸而还没有突然死去，能够觐见新君，怎么敢说老呢？”事情办完后请求退休，正要上朝辞别时发病，有人劝他暂且不要入朝。陈贤说：“臣子难道敢只求自己安逸而废弃礼仪吗？”于是强忍疾病赶到朝廷，倒在班列之中。他的门生御史王衍、屈伸共同扶他出去，病势于是加重。临死时对亲近的人说：“不要因为我迂腐而得以守正至死，我没有遗憾了。”陈贤能够推散钱财来救济急难，内外亲族中贫寒者的婚丧之事，他都资助。有一个本县人寄居京城旅舍，突然得病失声不能说话，只是多次示意自己的行囊，把它托付给陈贤。陈贤检查行囊，发现其中财物将近百金，便安慰他说：“难道你不惦念这些吗？” 若一分一厘都没有带回家，是我的责任。”最终把财物全部归还给他。在南康时，陈贤常到江边，见有一个患病蜷缩、被人遗弃的人，便【缺字】带回学舍，给他饮食，并告诫家人谨慎照料；又写信送往岭表寻找他的亲属，久久没有回音。等那人死后，便为他收殓埋葬。他行义之事大多如此。湖口人把陈贤的像画在学校中，直到现在还祭祀他。杨文贞士奇为他的墓作表，称他的士人品行可以对鬼神作证。这大概是如实记载了。训导 《雪崖金先生固传》（杨士奇） 《江西临江府儒学新淦县训导密庵刘公子钦墓表》（钱习礼）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钦尧墓志铭》（归有光） 《雪崖金先生固传》（杨士奇）

译杨士奇 雪崖先生是临江新淦人，姓金，名固，字守正，雪崖是他的号。家世代以儒业为生。四岁时，母亲口授五言诗，他总能背诵。稍长后，出外从师学习，每天背诵数百字，根据文章探求义理，通晓大意。学习声律、课作诗歌时，拿笔便能立即写成，从不费心经营，但语言都不同凡响。当时已经卓然有远大志向，刻苦钻研学问。母亲担心他过于勤苦，常在夜间劝他停止读书；他便暗中把火放在密室中，深夜关门默诵。白天亲近良师益友，听讲论学。成年后，又通晓《书》《诗》《春秋》以及司马子长、班孟坚的著作，于是专心研究《易》。当时安成刘云章、吉水夏道存两位先生，都是治《易》学者所尊奉的宗师。先生前往请教所学，两位先生都不计年龄与他交往。他的学问从四书五经到诸子史书各家，没有不广泛通晓、精心研究的。遇到疑问，必先在心中求得判断，然后遍考古代学说加以折中，因此自己的心得很多。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器物、数度等细节，也没有不下功夫研究的。即使严寒盛暑，以及兵乱中逃避山谷、处于艰难困苦之时，手中的书卷也从未放下。他把藏书修学的居所命名为“正心”，大概从少年到老年，没有一天忘记学习。他的学术以孔氏为宗，汉代以下则说：“【缺字】程、朱、张都是我的老师。”洪武年间，郡太守聘请他担任学训导。先生曾感慨“【缺字】求学的人每天趋向简陋”，到任后便毅然以教化为己任，严格约束诸生，并亲自率先讲明道德性命的宗旨、正心诚意的方法，反复详尽地开导他们。又常常告诫诸生要敦本务实，学习正道、端正自己，不要只图从事文艺、谋求利禄。评论古今人才的贤能与否，也一定以此为标准。诸生一致心悦诚服，退下后相互遵守承行先生的教诲，不敢违背。有了过错，便互相责备劝善，只怕被先生听见。先生孝顺友爱、恭敬节俭，出于天性，一言一行都以诚为主，遵循礼法；平素淡泊，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不是招待宾客，从不准备多种菜肴；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取，却常常节省自己的用度来周济亲族，救助贫困，总觉得还来不及。先生耿介独立，同郡有名望的老儒中，只有梁孟敬、刘仲修、胡行简、张美和、聂器之与他结为莫逆之交。洪武乙巳年五月，先生留在郡学，回头对次子行说：“明天晚上，我大概就要死了。”他患了轻微的病，诸生送来医药，先生制止他们说：“这是命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当时长子幼孜正在二百里外从学，独自赶来侍奉身旁。先生亲手写了一首四十字诗给幼孜，又写下数件遗命给行，另写一首四十字诗。向平日交往的人辞谢。第二天，亲自题写神主牌位，交给诸生，让他们转交幼孜。晚上沐浴更衣，端坐到二更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所著诗文有《湄湘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幼孜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右谕德。永乐十年，先生因儿子显贵，皇帝下诏追赠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赞曰：我与幼孜同官，曾读先生遗文，淳厚古雅，确实是有德之人的言语。又读张美和叙述并刊刻先生事迹的文章，其中始终贯穿道德仁义之意。我没有一次不徘徊仰慕，产生高山仰止之心。至于先生的门人学者，我常常遇到，他们能够讲述【缺字】老师的教诲；考察他们修身任政，都足以发明所谓“师道立则善人多”的道理。可惜先生的教化，只限于一个郡而已。至于他临终之际，能在事变征兆尚未显现时明白预见，从容安详，这难道不是笃学所达到的境界吗？士人如果真能把志向用在内心修养上，以达到诚、明、静、专一的功夫，那么自然会达到应当达到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难道还要把希望寄托在其他方面吗？《江西临江府儒学新淦县训导密庵刘公子钦墓表》（钱习礼）

译钱习礼 景泰甲午年十八日，我的朋友刘公子钦因病在家中去世。第二年乙亥正月八日，他的儿子本把公合葬在金牛台先茔旁边。已经请郡守张侯瑄撰写铭文，放入墓穴中；又带着事状登门拜访我，请我写文章立在墓上。事状说：刘氏先世本是沛人，唐末有名崇的，任袁州刺史，喜欢那里的风土，便在那里定居。后来从袁州迁到吉州永丰灞上，又从灞上迁到吉水长海，所以现在是吉水人。公名敬，以字行世。曾祖学翁，任九恒山知县；祖父奇，至治癸亥年考中进士；父亲季道，本朝因推荐被起用，任起居注，后升浙江按察佥事，以廉洁耿介闻名。母亲曾氏，兄弟三人，都传承家学；公唯独资质禀赋超迈，立志于为世所用。自幼喜好学习，钻研经传，勤勉不休；落笔作文常常有意趣，同行都推重佩服。郡守朱仲智听到他的名声，举荐他补为郡学生。每月考试、季度考核以及上官合试郡中士人时，他的文章常常名列前茅，大受奖赏器重，声望超出同辈，于是更加刻苦自励。永乐癸未年，凭《书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一。第二年甲申，礼部会试第一；廷试中登上曾棨榜，考中进士。此次共取四百七十三人，太宗文皇帝命近臣选拔其中最优秀奇异的二十八人，公在入选之中，赐名庶吉士，令其进入文渊阁【缺字】阅读中秘书，以增益学问，由大官署供给饮食，每月发给膏烛费用。宴饮【缺字】之时，皇上亲临询问，时常举出偏僻书籍和疑难问题来考验他们的学问，对公的激励和期待尤其深厚。朝野人士都肃然起敬，说皇上正在培养新人才，以大力振兴文治；士君子遇到这种百世难逢的奇遇，交口称羡不止。公和同时升用的士人，人人感奋，早晚磨炼自己，以求报答并符合皇上的期望。当时母亲在堂，身体无恙，公迎母亲到京城奉养，乡人都以此为荣。母亲去世后，他护送灵柩回乡办理丧事，守丧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进入翰林，参与修纂《永乐大典》。皇上慎重刑狱，重视爱惜百姓生命，于是选授公为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他审理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受到他审理的人都认为自己没有冤屈。不久因牵连获罪，被贬谪戍守广西南丹；身处困厄之中仍处之泰然，没有丝毫颓丧失意的样子，人们因此更加推重他。仁宗昭皇帝即位，命廷臣凡是通晓经术、被贬谪戍守军伍的人，都推荐任用为教官。曾棨当时任翰林学士，按照诏令举荐公起用为临江新淦县学训导。公教学有师法，学生多有成就。历任福建、湖广、应天乡试考官，取舍人才精确恰当，舆论平服，没有喧哗。任期届满，竭力请求退休归乡。在郡城西面选择居所，把休息宴饮的厅堂命名为密庵，因而以此为别号。远近学者听说后，登门请教的人络绎不绝。公教育人，根据他们的资质加以训导启发，始终不懈怠；有志之人本来就乐于接受他的教诲。像工部尚书文襄周公忱、翰林侍讲学士周叙、太常少卿郑雍、国子助教罗伯初、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都出自他的门下。其他因著名荐书、职掌教务而有声名的人，不能马上数尽。平时脚步从未进入官府，只有【缺字】政体以及表彰贤能、激励风俗之事，别人告诉他守、贰官员后，都能被听取采用。晚年文思不衰，四方有人来求文章，【缺字】也不知疲倦，使来人各遂所愿而离去。他旷达的胸怀，到老也没有改变。与【缺字】传及门生饮酒相欢，心情开豁如常。去世【缺字】一日，他出门应酬宾客【缺字】，谈笑如平时。当天夜里四更，忽然【缺字】；洪武戊申年十月四日，享年八十八岁。我和公是同乡同学，年轻时往来相好，壮年时相继入朝做官，老年时又先后辞职归乡。想到江乡的老前辈几乎都凋零殆尽，追忆往日聚会的欢乐，已经遥不可得。只希望上天给我们二人稍微多一些年岁，使我能够和公在青原、白鹭之间游赏，在林泉山谷中长啸自适，共同安度晚年。哪里料到公竟先我而去，这种悲哀在感情上怎能忘怀！上天把才材降生给人，必定要让他在世间得到任用，以实现他的志向。为什么公却受命运限制，才华不能施展，志向也没有完成？上天佑护善人的道理，竟然不能必然如此。悲哀在感情上怎能忘怀！况且活着时不能在当时大显身手，死后又没有流传于后世，那还凭什么劝勉行善之人呢？因此列举叙述公的【缺字】志向和学行，让人刻在墓上的石碑上；这不仅是为了使公在地下得到安慰，也是为了永远昭示后世的人。《抚州府学训导唐君钦尧墓志铭》（归有光）

译归有光 我的朋友唐君道虔，以贡生身份等待铨选，在京城居住了两年，获得抚州【缺字】的任命；启程后尚未到达，行至距济州二十里处，便在船中去世。当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君姓唐，名钦尧，字道虔。先世是蜀人，宋代有名道的，任太医院提举，跟随康王渡江，因而定居浙江绍兴。后来世代担任医官，元元贞年间，永卿任平江路医学教授，才开始在嘉定登记户籍。传至二世守仁，以贤良方正被乡里推荐，任乐清主簿。又过了一世，君的父亲垶是博士弟子，早年去世。君幼年丧父，入赘沈氏家中，但侍奉母亲孝顺；家中虽然是儒者清贫之家，母亲的甘美饮食却常常具备。作为学生所得的廪米，一定带回去给母亲。曾到海虞参加考试，忽然心中悸动，急忙回家，母亲正患重病；君向县中神灵祈祷，请求以自己的寿命替代母亲，母亲的病果然大为好转。每到岁旦，必定焚香拜庙，以答谢神灵的恩赐。君与沈翁相处和乐，如同父子。沈氏所生的一个儿子时雍，以及另两个庶出的儿子时叙、时升，到君去世时，沈翁对他们的抚恤都一视同仁。人们因此称贤于沈翁，也更加了解君侍奉沈翁的缘由。弟弟钦训，年少时曾教育他，他的婚姻嫁娶以及兄弟之间都十分友爱，从没有隔阂。先生仪表丰盛端庄，远远望去便令人肃然起敬。后来声誉远远超过诸生，考试常常名列第一；但他不喜欢当时末流的剽窃文章，喜爱讲论世务，遇到事情便奋发激愤，具有大节。嘉定是濒海县，但历任县令的政绩都清楚可考；他们亲近贤者、喜好善行，有宓子贱的遗风，无不敬重礼待先生，前来向他咨询，因此得到先生的帮助很多。有的县令离任后，又来出任郡守，仍然思念先生，把他请到宾馆，并让自己的儿子跟随他交游。有人把守客馈赠的金钱送给先生，先生呵斥让他拿走。同舍生李照被诬陷，先生率领诸生同御史争辩，最终使李照得以昭雪。县中有一位张姓烈妇，被盗贼杀害，案件尚未查清；先生到学官任都讲后，详细分析其中缘由，县里于是提取张氏的小女奴审问，凶贼才被捕获。有人用利害得失来恐吓先生，他也不为所动。海水泛滥，沿海漂走数千家；当年又遭大灾，米价飞涨，先生哭泣请求发米赈济，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委奴侵犯边境时，先生正准备参加计偕，走到吴门，听到警报立即返回，向大吏说明情况，临时借调邳、庐一带的军队来援。贼兵逼近城下，先生持剑登上城墙，亲自冒着箭石。一夜之间，贼兵包围城池三面，击鼓喧嚣，只有西南角寂静无声。先生凝神观察，立即跃马前往，看见贼兵正从山林脚下曲折出来，将要渡河，先生命令连弩射击，贼兵惊慌逃走，终于解除包围离去。在此以前，城中没有储粮。先生因为县城靠近海边，料定贼兵一定首先进犯，便请求把糟粮改换成银两，奏请留下十万石粮食。因此城池虽然久遭围困，百姓却没有恐慌。当时狼款兵被调来守城，先生拿出私财厚厚抚慰他们的首领，使人人都对他心悦诚服，遇到仓促情况便可以指挥调度。先生虽然没有被当世任用，但他所论议和施行的事情涉及百姓，都是有职位者应做的事。假使世上的君子都能像先生这样，也就可以说没有尸位素餐于官职了。我与先生同郡，曾同为诸生。我看见先生争辩李照一事，御史反复诘问辨析，想用言辞把事情追究到底。先生昂首高论，辞气慷慨。当时聚集的诸生和各级吏员有数千人，都屏息倾听，感叹不已。我想，假如先生生在两汉时代，仅凭这里所表现的风节，就可以在当世显名；然而当世却没有人能够识察他。先生在京师时，我参加南宫考试，多次见到先生常有忧戚不乐的神色。我想留下来同先生谈话，但他常常和宾客同行，未能如愿。后来我南归，听说先生将出任抚州知府，多次写信给李瀚询问他归来的消息，并且说：“道虔一生刚正不阿，郡中文学之职，难道不能合乎他的心意吗？”然而他若能往来江湖之间，寻访荆国、象山、草庐、邵庵的遗迹，同诸生饮酒赋诗，意气应当更加豪迈。李瀚很久没有回信，后来只传来消息，实在令人悲痛。李瀚与先生交情深厚，撰写了他的行状；我也颇多采录编次其中的话。先生一生所喜爱谈论的内容以及诗文有数十卷，收藏在家中；钦训给我看他答复友人问病的书信，其中谈到梦中之事，尤其奇异。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八十七卷。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八十八卷。湖广一（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使、副使、佥事）。布政使。《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李琦传》（实录）。《湖广左布政卢公廷佐传》（倪岳）。《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刘公乔神道碑》（李东阳）。《湖广右布政使方公守墓志铭》（林俊）。《湖广左布政使彭先生杰墓志铭》（罗洪先）。《湖广左布政使何公鳌墓志》（黄佐）。《湖广右布政史公朝宜墓志铭》（黄完升）。《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武公尚耕墓志铭》（叶向高）。《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李琦传》（实录）。实录。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李琦，是定府元氏县人。他由监察御史升任大理寺副，因获罪被罢官，后来重新起用为御史，出使安南、占城、榜葛刺等国。升任礼部左侍郎，再次出使交址，回来后升任布政使。李琦为人简易而有见识器量，又善于谈论，因此多次奉命出使远方夷国。等到治理湖广时，却没有听到什么声誉。宣德八年正月，他入京朝觐，吏部说他年老不能任事，于是命令他致仕。《湖广左布政卢公廷佐传》（倪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