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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朝献征录二十二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19–542 段

黄佐

宋琮子万锺,吉安泰和人。天资纯恪,悟性不逾中人,而勤苦攻书,以是学日充博。邑学弟子试必首列,以《周易》魁乡荐。洪武丁丑,中礼闱第一,赐进士出身。又在高等,人以显庸可俯拾矣。琮明于易数,谓其同进诸士曰:“旬月间,翰林多罪僇,琮其窜乎?”人初不之信也。是科西北人士无一登第者,乃讦奏试官学士刘三吾等狥私不公。三月二十一日,有旨覆考会试下第文字。三吾及赞善王俊华、司宪侍读张信暨琮同年修撰陈安、编修刘谔皆寘于法。琮以三吾首举,连坐安置威虏卫,其精验如此。琮自窜后,益穷经博览,动无怨尤,人以乐天知命高之。永乐初,经赦还家。久之,被荐起刑部检校。时修撰梁潜,文名擅一时,于词林最鲜许可,独谓琮诗文经义雄峻不羣,每称扬之。乙未会试,以琮充同考试官,校阅所得皆名士。或欲荐琮入翰林,琮辞曰:“眩词藻以躐华要,此贾祸之端也。”竟不肯以名上。时同乡杨士奇辈方以侍从用事,莫不重其恬退。洪熙元年,琮以秩满擢国子助教,其训迪以礼,主凡讲诵有举止倾欹者,必呵责之。诸生见者,凛然畏服。宣德八年,秩又满,乃升翰林检讨,仍管助教事。居四载,引年致仕去家。居筋力渐衰,晨必冠带诣祠堂肃揖,朔望必造先茔拜扫。乡党宗族相过剧谈竟日,未尝以耄疾辞,其力行孝友如此。琮自知死期,人或以休咎叩之,辄不应。卒,时年七十六。

○翰林检讨廖公钦墓铭(胡广)

译黄佐 宋琮,字万锺,吉安泰和人。天资纯厚谨慎,悟性不超过常人,但勤苦攻读,因此学问日益充实广博。在县学弟子考试中,他必定名列前茅;凭《周易》考中乡荐第一名。洪武丁丑年,会试礼部考取第一名,赐进士出身。又列在高等,人们都认为他显达任用已经唾手可得。宋琮精通《易》数,曾对同科进士说:“十天半月之间,翰林院多半会获罪受辱,我大概会被放逐吧?”起初人们都不相信。这一科西北人士没有一人登第,于是有人揭发弹劾考官学士刘三吾等徇私不公。三月二十一日,有旨重新考核会试落第者的文章。刘三吾以及赞善王俊华、司宪侍读张信,还有与宋琮同年、任修撰的陈安、任编修的刘谔,都被依法处置。宋琮因为是刘三吾首先荐举的人,受到连坐,安置在威虏卫;他的预测竟如此准确。宋琮被放逐以后,更加穷究经书、广泛阅读,行动间毫无怨恨,人们因此称许他乐天知命。永乐初年,遇赦回家。过了很久,被荐举起用为刑部检校。当时修撰梁潜的文章名重一时,在翰林院最少称许别人,唯独说宋琮的诗文和经义雄健峻拔、不同凡响,常常称扬他。乙未年会试,让宋琮充任同考官,所校阅录取的都是名士。有人想荐举宋琮进入翰林院,宋琮推辞说:“炫耀辞藻来超越资历求取显要职位,这是招来祸害的开端。”最终不肯把自己的名字上报。当时同乡杨士奇等人正以侍从身份掌权,没有不敬重他的恬淡退让。洪熙元年,宋琮任期届满,升为国子监助教。他以礼训导学生,凡讲诵时有举止倾斜不正的,必定呵责。诸生见到他,都凛然畏服。宣德八年,任期又满,于是升为翰林检讨,仍主管助教事务。任职四年后,以年老请求致仕,离职回家。居家后筋力渐渐衰弱,但每天早晨必定戴冠束带到祠堂恭敬作揖,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到祖先坟墓拜扫。乡党宗族来访,他与他们畅谈一整天,从未因年老多病推辞;他奉行孝友,竟如此坚定。宋琮自己知道死期,有人拿吉凶祸福来询问他,他总是不回答。去世时,七十六岁。○翰林检讨廖公钦墓铭(胡广)

胡广

圣天子御极之初,即诏求文学之臣以延论治道,会修《太祖高皇帝实录》,爰求旧臣,咨遗逸以同纂修,诏翰林儒臣各举所知。今学士解公缙绅退与广言曰:“乡之先达惟廖公幸无恙。”于是举宜,乃以公姓名言于上,命礼曹驿召公。暨至而实录告成,公辞归。召问,拜翰林检讨,乃永乐元年四月九日也。公讳钦,字敬先,宋尚书工部刚之后,迁于新淦之长派。七世祖谦尉吉阳,因家县西之东溪。父讳观,字观民,有学行。公其冢嗣也。自少强学,明毛氏诗于易、书、春秋,通其义。乡之先辈莫不器重之。洪武三年,国家设科取士,公与弟敬存具荐于有司,一不偶,辄归以事亲讲学。务明年例取,至京试才学优等,授怀庆等府河内县丞。比至,一以忠信导民,未几化其俗。河内西北要冲,往来络绎,民疲于供给,公以禄入助民费。会税务侵匿课钱,事觉连及累年收税之人,省臣督责甚急,民逃匿太行山。公言曰:“民窜矣,急之则不可得,盍少缓焉?”与我以期不効,并责我省臣曰:“诺。”就以委公。公求侵匿人姓名及钱数,榜列于市,且潜使人告其速来保无他。民素信公,皆奔走而集,惟恐后。未及期而钱足,公私不扰。省臣大悦,举酒以相慰劳,复奖公以诗。公言于省臣曰:“钱既足,民得无罪乎?”曰:“然。”公曰:“何不许其自首?”省臣从公言,民获无事。他郡械系者不绝于道,民曰:“微我公,我其亦若此乎?”八年秩满,调苏之吴江丞。吴江素繁剧难治,公治之一如河内。有堤护田数千顷,久水所废田不得耕,势家互相争夺不决,事闻于朝始得白,令官之修筑,责成之期甚迫。同寮皆失色,欲以他事避去,公独怡然自任,即诣堤所,计其工费,召民从事,且喻之曰:“堤成,民享其利;不成,我受其祸。”于是民私相戒曰:“我曹当戮力成之,毋俾我公蒙害。”至期堤成,人公贺,公一笑未尝以。得秩满,既去,适河内,旧亏课钱三千五百文,典守者指以诬公,公亦不辩,遂受谪役。作于凤阳,河内、吴江之民闻者来公助役。董役者曰:“廖某行何政而能使人若是?”乃加敬焉。既而释归,杜门以教诸子。乡人无赖子构词以诬公兄弟。公曰:“我岂能对狱吏语以辨曲直乎?虽诬我当受也。”兄弟俱逮下狱。公语弟曰:“我与若万一有不幸,其如老亲何?莫若我受辜尔,得归事亲,俱溺无益也。”弟曰:“我当受之,留兄以事亲。”公曰:“兄可以葢弟,弟不能掩兄,乃相让于讼庭。”公曰:“其咎在我,弟实不知。”观者恻然感动,由是弟获免。公竟谪戍富峪数年,以老病还,远近交辟,乃起袁州郡学弟子师。尝校文于广蜀,公入翰林,人咸谓称是。惜未及见于施而没也。公处巳廉于物,无苟取与,少有违理不肯姑安。尝经河内,休于途,民见之曰:“是我昔日父也。”公绐曰:“我商人,非尔父。”于是聚老少争识公,乃罗拜于前,公不能隐,竞持酒肴相慰籍明日各持缣以遗公,须臾裒数百匹。公辞不受,民曰:“父有德于我,欲报无所,今父幸涉我境,持此以报父,愿卒受之。”公曰:“我何德于汝?纵汝德我,何不爱我以德乎?苟以所赆可受,则昔之所不过沽名以觊今日之利,我岂受哉?”民益悬请受,公揣知其意牢不可却,一夕不告而去。其所行类如此。

○翰林检讨苏公伯厚墓志铭(胡广)

译胡广 圣明天子登极之初,便下诏征求文学之臣,以共同讨论治理国家的道理。适逢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于是寻访旧臣,征询遗逸之士一同纂修,并诏令翰林儒臣各自荐举所知的人。现任学士解缙退朝后对我说:“乡里的前辈中,只有廖公幸而还健在。”于是荐举了他,便把廖公的姓名上报皇上,命礼部曹官驿传召请。等他到来而《实录》已经告成,廖公辞职回乡。皇上召见询问,授任翰林检讨,就是永乐元年四月九日。公讳钦,字敬先,是宋代尚书工部刚的后代,迁居新淦长派。他的七世祖谦任吉阳尉,因而在县西东溪安家。父亲讳观,字观民,有学问和品行。公是长子。自幼勤奋学习,精通毛氏《诗经》,对《易》《书》《春秋》也通晓其义,乡里的前辈没有不器重他的。洪武三年,国家设科取士,公和弟弟敬存一同被有司荐举,却没有考中,便回家侍奉父母、讲学。第二年按例再次取士,他到京城考试,以才学优等授任怀庆等府河内县丞。到任后,一贯用忠信引导百姓,不久便改变了当地风俗。河内是西北交通要冲,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百姓疲于供应,公便用俸禄收入帮助百姓承担费用。适逢税务官侵吞隐匿赋税钱款,事情败露,牵连到多年收税的人,省臣督责得非常急迫,百姓逃入太行山躲藏。公说:“百姓已经逃走了,逼得太急就无法找到了,何不稍微缓一缓?”省臣答应了,并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查求侵吞隐匿者的姓名和钱数,张榜列在市中,又暗中派人告诉百姓尽快回来,可以保证不会有其他祸患。百姓一向信任公,便全都奔走聚集,唯恐落后。还没有到期限,钱款就已经补足,公私双方都没有受到扰乱。省臣大喜,举杯慰劳他,又作诗奖赏。公对省臣说:“钱已经补足,百姓可以无罪了吗?”省臣说:“可以。”公说:“为什么不允许他们自首呢?”省臣听从了公的话,百姓因此平安无事。其他郡县被械系押送的人不断在路上经过,百姓说:“如果没有我们公,我岂不是也会这样吗?”任期八年届满,调任苏州吴江县丞。吴江一向事务繁多,难以治理,公治理它如同治理河内。有一座堤坝保护数千顷田地,长期被水毁坏,田地不能耕种,豪强人家彼此争夺,案件无法解决;事情上报朝廷后才得以查明,命令地方官修筑堤坝,限期完成,督责十分急迫。同僚们都脸色变了,想借其他事情躲避离开,唯独公神色安然,独自承担下来。他立即到堤坝所在地,计算工程费用,召集百姓施工,并向他们说明:“堤坝修成,百姓享受其利益;如果修不成,我就要承担祸患。”于是百姓私下相互告诫说:“我们应当齐心协力把它修成,不要让廖公受到牵累。”到了期限堤坝修成,众人向公道贺,公只是一笑,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任期届满离任后,恰好经过河内,原先亏欠的税钱三千五百文,主管保管的人却指称是公侵吞,公也不申辩,于是接受谪罚服役。到凤阳服役时,河内、吴江的百姓听说后,都来帮助公服役。负责督役的人说:“廖某施行了什么政令,竟能使百姓这样对待他?”于是更加敬重他。不久获释回家,闭门教导几个儿子。乡里无赖之徒捏造言辞诬陷公和他的兄弟。公说:“我难道能在狱吏面前争辩曲直吗?即使是诬陷我,也应当承受。”兄弟二人都被逮捕下狱。公对弟弟说:“我和你万一遭遇不幸,年老的父亲怎么办?不如由我承受罪责,你回去侍奉父亲;两人都陷入困境没有益处。”弟弟说:“应当由我承受,留下兄长侍奉父亲。”公说:“兄长可以遮护弟弟,弟弟却不能遮护兄长。”于是二人在讼庭上相互争让。公说:“罪责在我,弟弟实在不知情。”旁观者都悲悯感动,因此弟弟获免。公最终谪戍富峪多年,年老多病后回来;远近之人交相征聘,于是起用为袁州郡学弟子师。他曾在广、蜀一带主持校文,公进入翰林院后,众人都说这很相称。可惜还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施展才华,他便去世了。公为人清廉,不以外物为意,不肯苟且取用;稍有违背道理的事,也不肯姑息安处。他曾经过河内,在路旁休息,百姓看见他说:“这是我们过去的父母官。”公欺骗他们说:“我是商人,不是你们的父母官。”于是老少聚集争着来认公,便在他面前列队下拜。公无法隐瞒,众人竞相拿酒食来慰劳。第二天,各人又拿丝帛赠送给公,不一会儿便聚集了数百匹。公推辞不接受,百姓说:“父母官过去对我们有恩德,我们想报答却没有办法。如今父母官有幸经过我们的境地,请拿这些来报答您,希望您最终接受。”公说:“我对你们有什么恩德?即使你们感念我,为什么不以善行来报答我呢?如果因为你们所赠的礼物可以接受,那么我过去所做的事不过是沽名钓誉,企图得到今天的利益,我怎么能接受呢?”百姓更加恳切地请求,公揣知他们的心意,实在无法推却,便在夜里不告知他们而离去。他所行之事,大多如此。○翰林检讨苏公伯厚墓志铭(胡广)

胡广

永乐九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翰林检讨苏公伯厚卒。公讳垶,伯厚其字,以字行。姓苏氏,世居建安之璜溪。其先本姓雷,公之曾大父讳文叔,仕元建宁路儒学教授,后于苏,遂蒙其姓。祖子庸,父明远,俱以行义乡师表。母章氏。明远四子,长即公。自幼以聪敏闻,性谨重,不妄言动。比长,博通经史,尤精毛氏诗。于琴棊书画曲艺小数,咸精到,然不以自衒。人莫知其能,惟刻意文章,援笔立就,辞意超诣,见者奇之。自是声誉日起,公益自沈晦,笃意事亲,讲学绝迹,不至城府。国初有司以经明行修荐至京师,以亲老辞归。辟馆授徒,诱掖学者,多所造就。洪武乙丑,郡辟训导,教授周斌勉公曰:“既仕不离乡,又得禄养亲,不宜辞。”公从之。居学校十余年,启迪作兴之功尤多。丁母忧去,居丧哀毁,形瘠杖而后起。及期不得葬地,悒郁成疾。其友怜之,遗以葬地,人称义丘云。继丁父艰,毁瘠踰前。丧服阕来朝,授晋府伴读,与修太祖高皇帝实录。寻升翰林院侍书纂修永乐大典总裁。明年升检讨,常进讲文华殿,敷说称旨,甚见礼遇。两与考礼部会试,简拔多佳士。公耿介负才气,勇于义方。训导时,学地旧军卫所侵,公力复之。文公先生祠在府廨内,难于谒祭,公倡率出赀葺祠于学宫傍,岁时朔旦拜谒,始便修孔子庙及宸奎尊经二阁,数月百废具举。闻人有急,周之惟恐或后。尝遇岁歉,民艰食,力请于官发廪赈之,民得粟者咸望公门拜曰:“是活我父母也。”乡邻有争竞者,恳恳以理谕解,巳皆悔悟。或有侵慢者,略不与较,人自惭服。在翰林几十年,绝无私谒。礼部尚书郑公赐有师友之旧,未尝一至其门。郑公常请见,必规以正言,每加敬服。其余诸生或仕于朝,或守令者,会次辄加诲谕。故出公之门者,咸操守有能。人有一善,称之不绝于口。对同寮词气温和罕失色于人。居家有礼法,服用俭约。恒自号曰:「屦素」。

○翰林院检讨王偁传

王偁者,永福人也,字孟扬。其父翰,元季潮州路总管,故西方人也。先闽行省郎中,巳而以潮州总管弃官,遂走闽,黄冠栖永泰山中,十年矣。高皇帝闻翰贤,诏有司强起之,翰自刎死。时偁甫九岁。闽吴海者,翰执友也,义抚偁,教之。洪武二十三年,偁以经义举于乡,明年试礼部不第,例就祭酒授业,因而求邹鲁之遗风,与海内贤豪上下其说。居数年,遂疏乞归终养,翩翩然有冥鸿之思焉。文皇帝即位,有司荐起侢,既至都下,即自陈愿处校职以励人才,不许,授翰林检讨,进讲经筵。巳而敕修《永乐大典》,偁总裁官。《大典》成,英国公张辅奉命征交址,表偁护行。交址平,辄复叛,以故移官交址,而参议解缙者,偁故游也,坐言事下狱,或斥偁党,遂同逮系。偁尚气节,雅志当世,吐论英迈,能扬人之善,不能匿人之过,竟以此死。悲夫!偁之诗本于李白,意矫矫然不可羁也,号曰《虚舟集》。

○翰林检讨周君翰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君子之仕也,食其禄,则思任其事,虽位卑不敢忽。□韩魏公登高科而滞筦库,未尝苟忽职事,徙开封推官,理事不惓,暑月汗流浃背,当时捡知其公辅器。葢贤者事君,无不皆然。今士之不乐捡束者,往往目勤职,流俗甚至词垣翰苑,以文事职,亦有放旷散逸以自高者。士奇入翰林三十年,同官之能勤其职,余素所知者,周维翰其一焉。维翰初典籍,天下古今载籍皆储文渊阁,岁久卷帙殽乱,简编坏折,维翰积其劳勤,寒暑不懈,理殽修坏,葢再岁,完整秩然。同官时惟陈寿克助,维翰他典籍不及也。近岁翰林奉诏修两朝实录,维翰以捡讨纂修,简牍浩繁,考阅纂述,维翰所分治特丛脞其事,加倍同列,而殚心穷力,无几微愉怠意,书垂成,维翰病,病且困,犹日在念虑,既剧犹问史成何如,言不及他事而卒。维翰讳翰,自少聪敏嗜学,长益该博,能文章。永乐三年中浙江乡试,明年会试礼部中副榜,当授教官,不就会车驾临太学,献赋称旨,寻诏礼部所选副榜士就廷覆试,擢翰居首,遂奉命进学翰林,预修永乐大典,是年除翰林典籍,授迪功佐郎,历三考升检讨,授从仕郎。

○翰林院检讨黄约仲传

黄约仲,名守,以字行。少负才名。永乐初,开馆征天下名儒,应诏至京。文皇试《上林晓莺》《天马歌》,擢第一,官翰林典籍,预修《永乐大典》《四书》《五经》及《性理大全》诸书。书成,进本院检讨。学士曾棨、胡俨更相引重。珥笔西清,扈跸北伐,俱有著述。在翰苑二十年,疏乞终养。子谦举乡贡。约仲精楷法,其诗语意清婉,得唐□门径。集藏于家。

○故翰林检讨黄君墓志铭(杨荣)

译胡广 永乐九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翰林检讨苏公伯厚去世。公讳垶,伯厚是他的字,他以字行世。姓苏,世代居住在建安璜溪。他的先祖本姓雷,公的曾祖父讳文叔,元代任建宁路儒学教授,后来改姓苏,于是承袭了苏姓。祖父子庸、父亲明远,都以品行和义理成为乡里的师表。母亲姓章。明远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公。公自幼以聪敏闻名,性情谨慎稳重,不妄言妄动。长大后博通经史,尤其精通毛氏《诗经》。琴、棋、书、画、曲艺和小数等技艺,他都精通,但不以此自我炫耀。人们不知道他的才能,只有他专心写文章,提笔便成,辞意超迈精深,见到的人都惊异。从此声誉日益增长,而公更加深自韬晦,专心侍奉双亲,讲学而不出城门。明初有司以经术明达、品行高洁荐举他到京师,他以父母年老推辞回乡。于是设馆授徒,诱导扶助求学者,成就了许多人。洪武乙丑年,郡里征召他任训导,教授周斌勉励他说:“既然做官而不离乡,又能取得俸禄奉养双亲,不应推辞。”公听从了。任职学校十多年,启迪和振兴教育的功劳尤其多。母亲去世后,他因服母丧离职,居丧时哀痛憔悴,身体瘦弱,扶杖才能起身。到了丧期结束,仍找不到安葬之地,忧郁成病。他的朋友怜悯他,送给他一块葬地,人们称为义丘。后来又遭父丧,哀毁瘦弱超过从前。丧服期满后入朝,授任晋王府伴读,并参与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不久升翰林院侍书,任《永乐大典》纂修总裁。第二年升为检讨,常在文华殿进讲,讲解符合皇上的意旨,深受礼遇。两次主持礼部会试,选拔了许多优秀士人。公为人耿介而有才气,勇于坚持义理。任训导时,学田被旧军卫所侵占,他竭力收回。文公先生祠在府衙内,前往拜谒祭祀不便,公倡导并带头出资,在学校旁修建祠堂;每年按时节和初一清晨前往拜谒。又开始修缮孔子庙以及宸奎、尊经两阁,数月之间,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听说有人遭遇急难,他总是周济,唯恐落后。曾遇到歉收之年,百姓粮食困难,他极力请求官府打开粮仓赈济,得到粮食的百姓都到公门前叩拜说:“这是救活我父母的人。”乡邻有争执,他诚恳地用道理劝解,他们随后都悔悟。有侵犯怠慢他的人,他一点也不与之计较,对方自己惭愧服气。他在翰林院几十年,从不私下拜访求见。礼部尚书郑赐公与他有师友旧谊,他却从未到郑公门下拜访。郑公常请求见他,他必定用正直的话规劝,郑公总是更加敬佩服从。其余诸生有的在朝廷做官,有的任守令,公每逢相见便加以教诲训导。所以从公门下出去的人,都有操守而且能够办事。有人有一项善行,他便不住口地称赞。面对同僚,他言辞语气温和,很少对人变色。在家中遵守礼法,衣服器用都很俭朴。他常自号为“屦素”。○翰林院检讨王偁传 王偁是永福人,字孟扬。他的父亲王翰,元末任潮州路总管,原本是西方人。曾任福建行省郎中,后来以潮州总管身份弃官,便逃到福建,改戴黄冠,隐居在永泰山中,已经十年了。高皇帝听说王翰贤能,下诏命有司强行起用他,王翰自刎而死。当时王偁才九岁。闽人吴海是王翰的好友,出于义举抚养王偁并教育他。洪武二十三年,王偁凭经义在乡试中被荐举,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按例到国子监听祭酒授业,于是寻求邹鲁遗留下来的风气,与海内贤士豪杰共同讨论学说。过了几年,便上疏请求回乡终养父母,飘然有如鸿雁远举的志趣。文皇帝即位后,有司荐举起用王偁;到了京城,他便自己陈述愿意任校职以激励人才,皇帝不许,授翰林检讨,进讲经筵。不久奉敕修撰《永乐大典》,王偁任总裁官。《大典》完成后,英国公张辅奉命征讨交址,上表请求王偁护送随行。交址平定后立即再次反叛,因此王偁调任交址;参议解缙是王偁过去的朋友,因论事获罪下狱,有人斥责王偁是解缙的党羽,于是王偁也被逮捕拘禁。王偁崇尚气节,向来有匡济当世的志向,发表议论英发高迈,能够宣扬别人的善处,却不能隐瞒别人的过错,最终因此死去。可悲啊!王偁的诗歌以李白为根本,意气高扬而不受拘束,号为《虚舟集》。○翰林检讨周君翰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君子做官,享用俸禄,便要想着承担职务;即使职位低微,也不敢忽视。□韩魏公考中高等科第却滞留在筦库之职,从未苟且怠慢职事;后来调任开封推官,处理事务不知疲倦,暑月汗流浃背,当时的人都看出他是辅弼之才。大凡贤能的人侍奉君主,没有不是这样。如今士人不愿意受到检束,往往把勤勉任职看作可鄙,流俗甚至认为词垣翰苑只是掌管文章的职位,也有人以放纵旷达、疏散闲逸自我标榜。士奇进入翰林三十年,同僚中能够勤勉履行职责的人,我一向所知的,周维翰就是其中之一。维翰起初任典籍,天下古今的书籍都收藏在文渊阁,年代久远后卷帙混乱,简册散坏折损。维翰积累勤劳,寒暑不懈,整理混乱、修补破损,花了将近两年,终于完整而井然。同僚中只有陈寿能帮助他,其他典籍官都比不上维翰。近年翰林院奉诏修撰两朝实录,维翰以检讨身份参与纂修;文书浩繁,考订、阅读、编述等事务,维翰分管的部分尤其琐碎繁重,比同列加倍;但他竭尽心力,没有丝毫懈怠之意。书将完成时,维翰病倒,病情危重,仍天天挂念此事;病势加剧后还询问史书完成得怎样,口中不再说其他事情便去世了。维翰讳翰,自幼聪慧敏捷,喜爱学习;长大后更加博学,能写文章。永乐三年考中浙江乡试,第二年礼部会试考中副榜,本应授任教官,却没有赴任。适逢皇帝车驾来到太学,他献上赋文,合乎皇上心意。不久诏令礼部选取的副榜士人参加廷试复试,提升周翰为第一,于是奉命入翰林院进学,参与修撰《永乐大典》。这一年授翰林典籍,授迪功佐郎;历经三次考核后升为检讨,授从仕郎。○翰林院检讨黄约仲传 黄约仲,名守,以字行世。年轻时便负有才名。永乐初年,开馆征召天下名儒,他奉诏来到京城。文皇帝以《上林晓莺》《天马歌》试他,擢为第一,授翰林典籍,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四书》《五经》和《性理大全》等书。书成后,晋升本院检讨。学士曾棨、胡俨交相引荐器重他。他在西清执笔供职,随驾北伐,都有著述。在翰林院任职二十年后,上疏请求回乡终养。儿子谦考中乡贡。黄约仲精于楷书,他的诗歌语言和意境清丽婉约,得有唐代□的门径。诗集收藏在家中。○故翰林检讨黄君墓志铭(杨荣)

杨荣

宣德甲寅六月壬戌,翰林检讨掌国子博士事黄君胤宗卒。其子安将扶柩南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邑里某山之原。乃奉状偕其门生建阳主簿唐诚来请铭。予与胤宗同年,相友善,弗可辞。胤宗讳某,以字行,浙之嘉兴海盐人,世业儒。父讳文杰,洪武中秦王府教授。母顾氏。胤宗生而秀伟,幼克向学,聪敏出于天赋,孝友本于自然。伯父文俊,凤阳淮远丞,卒于官,无嗣。胤宗承父命之后,躬往迎其柩归葬,服丧尽礼,由是著名。遂举郡庠生。岁庚辰,以易经登进士第,当得显官,固辞不就。乃擢福建汀州府儒学教授,丁内艰,服阕,改河南之彰德。能以其道训诸生,诸生学成而仕者,彬彬然。尝两受聘校文关西,甄拔精审,士论归之。以绩最,升北京国子博士,讲论有章,课试有法,得其开益者,莫不敬服。秩满,升今职,益克尽心以求报称。既历三载,例得授敕,且封赠父母及妻,恩命巳行。会胤宗卒,可胜惜哉!素性简约,罕与人接。公退则闭门静坐,无求无营,不狥不阿。凡诗文下笔立就,然不求甚工,取适意而已。葢类其人焉。生洪武辛亥三月戊申,得年六十有四。呜呼!胤宗不慕显荣,而安于恬淡,素位而行,三十余年,清慎之操,始终弗替。葢其所得于已者既多,而造就于人者亦不少矣。

○翰林院检讨黄公寿生传略

黄寿,生字行中。洪武己卯,乡试以亲老侍养,弗预偕计。乡人嘉其孝,倡学淑人。以纲常名教自任,动必以礼。学者称东里先生。亲终,值革除,缴还公据,复学。永乐四年,充贡。戊子,应天府乡试第一。辛卯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授检讨。预修《性理大全》诸书。九载将满,分校礼闱,得疾卒。卒在京邸,囊无一金,棺衾皆同馆捐俸代办。其子子嘉负柩还葬。

○翰林检讨致仕陈君继墓志铭(杨荣)

杨荣

  吾友陈君嗣初讳继号怡庵先世吴兴长城人徙南康之都昌再徙吴城父汝言 国初济南经历有政绩母吴氏庐江名族永乐初以贞节旌表汝言初未有子吴夜梦白衣神人授之儿遂产嗣初实洪武庚戌十一月丙戌也明年八月父卒母抱归吴城躬纺绩以训育之嗣初既长奋志于学受诗于乡先生郦尚德秦师尹受易于俞立庵既而忡忡然若不足复从半轩王止仲用是学日益博时家贫甚嗣初躬事农圃以供祭养亲时或读书或援琴高歌因以耕乐自号及筋力少衰乃开门授徒学者谓其善教多从之人尤以其文简徤有法度求者相属由是道益尊名益重郡邑交章荐之屡以目眚母老辞不就母卒丧葬尽礼有闻于人 仁宗皇帝即位少傅庐陵杨公首以文学荐初授国子博士寻改翰林五经博士命同太常卿南郡杨公直弘文阁备顾问时以得人 皇上嗣位命修 先朝实录化成荷白金文绮之赐升翰林检讨逾年以老疾用是明年疾作既丞命其季子完诵西铭至存吾顺事问吾宁也因接诵不巳门人刘溥请问先生如何事问曰无事遂卒实宣德九年五月六日也亨年六十有五

○翰林检讨翁先生瑛墓志铭(王直)

王直

先生讳瑛,字自幼聪敏,喜学。甫四岁,大父教以古诗,即成诵不忘。大父喜曰:“是必能光吾门。”先生时虽幼,闻之益自喜,益向意于书。大父卒,哭踊如成人。十三,受业郡庠,日夜不懈。未几,父坐事逮诣福州,先生忧之,请从教授,不可。先生怀不能已,竟侍行维持调护,得无恙而归。教授终谓其忤巳,坐以违学规黜之。先生乃之京,以其情诉于上,得复就学,志益励,学益进,文亦益有名。丁酉,以诗经荐于乡。明年入太学,六馆之士让其能。洪熙乙巳,以天下教官多缺,选诸生之有学行者补之,先生得仁化教谕。仁化僻下邑,学久废,先生以兴起自任,庙像廊庑,讲堂斋舍,庖廪器用,以次缮完,日进诸生讲学其中,而以身先之。诸生亦日就规矩,厥绩用着。丁未,邻家失火,势将及学舍,时东北风急,先生稽颡篇页,天俄风返,火熄得不焚。戊申,遭外艰,哀毁逾礼,归治葬于石廊山。山多虎,且阴雨涞旬,人无所用力,先生患之,号泣祷于天。明日雨止,虎亦敛迹,人以谓孝感所致。壬子,典教桐乡,桐乡所置县未有庙学,先生度地鸠材,始作之,其经营矢见画如仁化,而弘丽加焉。癸丑,以内艰归,葬祭一以礼,而哀戚之情不异于前丧。正统丙辰,升国子助教,循循善诱,得师之道。甲子,上视学,谒先圣,退坐彝伦堂,祭酒司业各以经进讲,博士助教以下皆侍。上喜,加奖励。明日入谢,各赐衣一袭,锡宴于奉天门,先生在其中,雍容进退,动中礼度,人皆以宜。受此荣也。四月,升翰林检讨,仍掌助教事。诸生素闻先生之教,益以得卒业,幸先生亦乐教焉。至是乃无疾而终。太学师生莫不哀惜之。

○翰林院检讨陈公献章传(太学志)

译杨荣 宣德甲寅年六月壬戌,翰林检讨、掌管国子博士事务的黄君胤宗去世。他的儿子安将扶柩南归,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本县某山的原地。于是带着行状,和他的门生、建阳主簿唐诚一同来请我作铭。我与胤宗同年,又彼此友善,不能推辞。胤宗讳某,以字行世,是浙江嘉兴海盐人,世代以儒业为生。父亲讳文杰,洪武年间任秦王府教授。母亲姓顾。胤宗生来秀美高大,幼年便能向学,聪敏出于天赋,孝友出于本性。他的伯父文俊任凤阳淮远丞,死在任上,没有子嗣。胤宗遵奉父亲的命令,亲自前往迎接伯父灵柩归葬,服丧完全合乎礼制,因此声名显著。于是考取郡学学生。庚辰年凭《易经》考中进士,本应得到显要官职,他坚决推辞不就。于是被擢任福建汀州府儒学教授,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河南彰德。能够用自己的学术和道理教导诸生,学生学成做官的,文质彬彬。曾两次接受聘请到关西主持校文,甄别选拔精审,士人舆论都归服于他。因政绩最优,升任北京国子博士,讲学论道有条理,考课试士有方法,得到他启发增益的人无不敬服。任期届满,升任现职,更加能够尽心竭力以求报答称职。任职三年后,按例可以授予敕命,并且封赠父母和妻子,恩命已经施行。恰逢胤宗去世,怎能不令人惋惜!他素来性情简约,很少同人交往。退公之后便闭门静坐,无所求取,也不经营钻营,不徇私、不阿附。凡是诗文,提笔便能写成,却不追求极其工巧,只求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大概与他的为人相似。他生于洪武辛亥年三月戊申,享年六十四岁。唉!胤宗不羡慕显达荣华,而安于恬淡,安守本位而行事,三十多年清廉谨慎的操守始终没有改变。他从自身修养中获得的已经很多,而对他人的造就也不少。○翰林院检讨黄公寿生传略 黄寿,字生行。洪武己卯年,乡试时因为父母年老而侍养,未能参加会试。乡人赞美他的孝行,倡导兴学以教化人。黄寿以纲常名教自任,行动必定遵守礼法,学者称他为东里先生。父母去世后,恰逢革除旧制,他交还公据,重新求学。永乐四年,充任贡生。戊子年,应天府乡试考取第一名。辛卯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授检讨,参与修撰《性理大全》等书。九年任期将满时,分校礼部会试,因得病去世。死在京城住所中,行囊里没有一文钱,棺木和殓衾都是同馆同僚捐出俸禄代为置办的。他的儿子子嘉背负灵柩回乡安葬。○翰林检讨致仕陈君继墓志铭(杨荣) 杨荣 我的朋友陈君嗣初,名继,号怡庵。他的先世是吴兴长城人,迁居南康都昌,后来又迁到吴城。父亲汝言,国初任济南经历,有政绩;母亲吴氏,是庐江的名门。永乐初年,朝廷因吴氏守贞节而旌表。汝言起初没有儿子,吴氏夜里梦见一位白衣神人把一个孩子交给她,后来果然生了嗣初,实为洪武庚戌十一月丙戌日。第二年八月,父亲去世,母亲抱着他回到吴城,亲自纺纱织布来抚养教育他。嗣初长大后,发奋求学,向乡里的先生郦尚德、秦师尹学习《诗经》,又向俞立庵学习《易经》。后来他仍忧虑学业不足,又跟从半轩王止仲学习,因此学问日益广博。当时家里非常贫困,嗣初亲自从事农圃来供给祭祀和奉养母亲;有时读书,有时弹琴高歌,于是以“耕乐”自号。后来体力渐衰,便开门授徒,求学者认为他善于教导,大多来跟从他。人们尤其因为他的文章简洁刚健而有法度,纷纷前来求文。从此他的道德声望更加尊崇,名声更加显著。郡县接连上表推荐他,他多次以眼疾和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没有出仕。母亲去世后,他治丧安葬完全合乎礼制,闻名于众。仁宗皇帝即位,少傅庐陵杨公首先以他的文学才能推荐他,起初授任国子博士,不久改任翰林五经博士,命他与太常卿南郡杨公一起主持弘文阁,以备顾问,当时人们认为朝廷得到了人才。皇上即位后,命他修纂先朝实录;书成后,蒙赐白金和彩绢,升任翰林检讨。过了一年,他因年老多病,于次年疾病发作;病中,他命次子完诵读《西铭》,读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时,便接着诵读不止。门人刘溥请问:“先生,怎样处理这件事?”他回答:“没有什么事。”于是去世,实为宣德九年五月六日,享年六十五岁。《翰林检讨翁先生瑛墓志铭》(王直) 王直 先生名瑛,字自幼聪明敏捷,喜爱学习。刚满四岁时,祖父教他古诗,他立即背诵成篇,终身不忘。祖父高兴地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门庭。”先生当时虽然年幼,听了这话更加欣喜,更加专心于读书。祖父去世时,他哭泣跳踊,像成年人一样。十三岁时,他进入郡学求学,日夜不懈。不久,父亲因涉事被捕,押往福州,先生为此忧虑,请求跟随教授同去,教授不答应。先生心中始终放不下,最终还是随父前往,侍奉照料,使父亲平安归来。教授始终认为他违逆自己,便以违反学规为由将他黜退。先生于是到京城,把实情申诉给皇上,获准恢复学业,志向更加坚定,学业更加进步,文章也更加有名。丁酉年,他凭《诗经》被乡里推荐。第二年进入太学,六馆的学生都承认他的才能。洪熙乙巳年,因为天下教官多有缺额,朝廷选取有学问品行的诸生补任,先生被任命为仁化教谕。仁化是偏僻下等县,学校长期废弛,先生把振兴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学校中的庙像、廊庑、讲堂、斋舍、厨房、粮仓和器用,都依次修缮完毕;他每天召集诸生在那里讲学,并以身作则。诸生也日益遵守规矩,成绩因此显著。丁未年,邻家失火,火势将要烧到学舍,当时东北风猛烈,先生叩头祈祷,忽然风向转回,火熄灭了,学舍得以不被焚毁。戊申年,遭逢父丧,哀痛损毁身体,超过丧礼规定,回乡在石廊山办理安葬。石廊山多虎,而且阴雨连绵十多天,人们无法出力,先生为此忧虑,向天号哭祈祷。第二天雨停了,老虎也收敛踪迹,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壬子年,主持桐乡的教务。桐乡设置县治以来还没有庙学,先生勘察地形、聚集材料,开始建造学校;其经营规划与仁化相同,但规模更加宏伟壮丽。癸丑年,因母丧回乡,安葬祭祀全都依照礼制,哀痛之情也和前次丧事没有不同。正统丙辰年,升任国子助教,循循善诱,深得为师之道。甲子年,皇上巡视学校,拜谒先圣,退朝后坐在彝伦堂,祭酒、司业各自进讲经书,博士、助教以下官员都在旁侍奉。皇上很高兴,加以奖励。第二天入宫谢恩,每人都赐给一套衣服,并在奉天门赐宴,先生也在其中。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众人都认为他很适合享受这样的荣誉。四月,升任翰林检讨,仍掌管助教事务。诸生素来听闻先生的教诲,更加有机会完成学业,先生也以教学为乐。到这时,他无病而终。太学师生没有不哀痛惋惜的。《翰林院检讨陈公献章传》(《太学志》)

太学志陈献章字公甫,广东新会人。身长八尺,目光如星,右脸有七黑子,如北斗状。自幼颕悟绝人,读书一览辄记。尝梦拊石琴,其音冷冷然。见一伟人笑谓曰:“八音中惟石音难谐,今谐若是,子异日得道乎?”因别号石斋。一日读《孟子》,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慨然叹曰:“大丈夫行巳,当如是也。”举乡试,两赴礼闱不第。闻江右吴聘君与弼讲伊洛之学于临川,遂弃其学而学焉。时年二十有七。归自临川,足迹不至官府,闭门读书,彻夜不寝。少困则以水沃其足。久之乃叹曰:“夫学贵乎自得也。自得之,然后博之以典籍,则典籍之言,我之言也。不则典籍与我犹二矣。”遂筑一台,名曰春阳,日静坐其中,足不出阈外者数年。乃复游太学。祭酒邢让一日试和杨山《此日不再得》献章诗曰:“能饥谁艺稷,冒寒思植桑。少年负奇气,万丈摩青苍。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义利分两途,析之极毫芒。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臧。善端日培养,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词固粃糠。俯仰天地门,此身何昂藏。胡能追逸驾,但能潄余芳。持此木钻柔,其如盘石刚。中夜揽衣起,沉吟独彷徨。圣途万里余,发短心苦长。及此岁未墓,驱车适康庄。行远必自迩,育德贵含章。迩来十六载,灭迹声利场。闭门事探讨,蜕俗如驱羊。隐几一室内,兀兀同坐忘。那知颠沛中,此志竟莫强。譬如济巨川,中道夺我航。顾兹一身小,所系乃纲常。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胡漫役役斵,丧良可伤。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让得之惊曰:“山不如也。”明日扬言于朝,以儒复出。由是名振京师,一时名士如罗伦、章懋、庄昶、贺钦辈,皆乐从之游。既归白沙,日杜门潜心大业,四方来学者益众。广东西两藩部使,以及王岛夷宣慰,无不致礼于其庐。朝夕与门人讲学,宾友论天下古今事,或至漏下,亹亹不少倦。江右布政使陈炜等修复白鹿洞书院成,以书币聘十三郡士师,谢不往。布政使彭韶、都御史朱英交荐其才,征至京师,即疏于朝曰:“臣母以贫贱早寡,俯仰无聊,隐忧成疾,老而弥剧。使臣远客异乡,臣母之忧臣日甚。愈忧愈病,愈病愈忧,忧病相仍,理难长久。臣又以病躯忧老母,年未暮而气则衰,心有而力不逮,乞归养。”授翰林检讨,得请而归。初,献章至京,有旨令就吏部试,辞以疾。越数日赴试,至部门复以疾骤发,辞卒不就试。归至南安,知府张弼问出处,对曰:“康斋以布衣石亨所荐,所以不受职而求观秘书,冀得问悟主也。惜夫当时宰相不悟,以实然言之,上令受职然后观书,殊戾康斋意,遂决去。”某以听选监生荐,又疏陈始终愿仕,故不敢伪辞以钓虚誉,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弼唯唯。或劝之著书,不答。遘疾卒。献章德器浑成,晬面盎背,无贵贱老少莫不起敬。事母至孝,尝出外,母有念辄心动,既归果然。笃友谊,与人交无生死一于厚。吊丧祭墓,不远千里。晚而涵养益熟,脱落清洒,独超物外。寓言寄兴,莫非至理,有舞雩击壤之风。修撰罗伦称其观天人之微,究圣贤之蕴,充道以富,尊德以贵。天下之物可爱可求,漠然无动其中。世以知言。先生尝曰:「吾年二十七,始发愤,从吴聘君学。于古圣贤垂训之书,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专求所以用力之方。既无师友指引,惟日寻书册,忘寝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所谓未得,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脗合处也。于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着有物。日用间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圣训,各有头绪来历,如水之有源委也。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又曰:『夫道至无,而动至近而神,故藏而后发,形而斯存。大抵由积累而至者,可以言传;也不由积累而至者,不可以言传也。知者能知至无于至近,则无动而非神,藏而后发明其机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

译《太学志》陈献章,字公甫,广东新会人。身高八尺,目光如星,右脸有七颗黑痣,排列像北斗。自幼聪慧过人,读书看一遍就能记住。他曾梦见抚弄石琴,琴声清冷悦耳。梦中见到一位伟人,笑着对他说:“八音之中,只有石音难以和谐;如今竟能和谐到这种程度,你日后大概能够得道吧?”因此又号石斋。有一天他读《孟子》,读到“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感慨叹息说:“大丈夫行事,应当如此。”他考中乡试,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听说江右吴聘君与弼在临川讲授伊洛之学,便放弃原来的学业前去求学,当时二十七岁。从临川回来后,他的足迹不再到官府,闭门读书,彻夜不眠。稍感困倦,就用水浇脚。过了很久,他才叹息说:“求学贵在自己有所领悟。自己领悟之后,再用典籍来扩大它,那么典籍中的话就是我的话;否则典籍和我仍是两回事。”于是筑了一座台,名为春阳,每天在其中静坐,几年间脚都不迈出门槛。后来又游学太学。祭酒邢让有一天试作和杨山《此日不再得》诗,陈献章写道:“能忍饥饿,谁来种稷;冒着严寒,想去栽桑。” 少年胸怀奇伟之气,万丈豪情直冲青天。梦中见到古代圣贤,感慨悲叹时光流逝。我的道统有宗主,千秋万代是朱紫阳。口中谈“敬”从不离开,指示我进入德性的途径。义与利分为两条道路,分析它们细微到毫厘。圣人之学确实不难,关键在于用心善良。每天培养善端,希望免受物欲残害。道德才是精美的膏粱,文辞终究只是糟糠。俯仰于天地之间,我身为何如此昂藏?哪里能够追随前贤的逸驾,只能吸取他们留下的芳香。拿这柔软的木钻去钻,怎能胜过坚硬的磐石?半夜披衣起身,沉吟独自徘徊。通往圣道还有万里之遥,头发虽短,心中的忧苦却绵长。趁着年岁还未老,赶车驶向宽阔大道。走远路一定从近处开始,培养德性贵在含蓄内敛。近来已有十六年,销声匿迹于功名利禄场中。闭门专心探讨学问,脱离世俗如同驱赶羊群。倚着几案处在一室之内,呆坐得仿佛忘却一切。哪里知道在颠沛困顿之中,这一志向竟然不能更加坚定?譬如渡过大河,中途有人夺走我的船。回顾这微小的自身,所牵系的却是纲常。关键就在方寸之心,能否操持、舍弃,决定存亡,怎么能虚度光阴、忙忙碌碌,反而斫丧良知,实在可悲。愿彼此都努力,大海终究会回转狂澜。”邢让听后惊叹说:“我不如他。”第二天便在朝廷上宣扬,陈献章以儒者身份重新出名。于是他的名声震动京师,当时的名士如罗伦、章懋、庄昶、贺钦等,都乐于同他交游。回到白沙后,他每天闭门潜心于圣学大业,四方来求学的人更加多了。广东东西两藩的部使,以及王岛夷的宣慰使,没有不带着礼物到他家致敬的。他早晚和门人讲学,和宾客朋友谈论天下古今之事,有时直到更漏已深,仍勤勉不倦。江右布政使陈炜等修复白鹿洞书院完工后,写信并带礼物聘请十三郡的士人担任老师,献章推辞没有前往。布政使彭韶、都御史朱英交相推荐他的才能,征召他到京师后,他立即上疏朝廷说:“臣的母亲因贫贱而早年守寡,生活俯仰无所依靠,暗中忧愁积成疾病,年老以后更加严重。让臣远客异乡,臣母的忧虑也日益加重。越忧虑病越重,越病忧虑越深,忧愁和疾病相互交加,按道理难以长久。臣又因病弱的身体忧虑老母,年纪还未老而气力已经衰退,心里有愿望而力量不能达到,请求回去奉养老母。”朝廷授予他翰林检讨,他获准请求,回乡去了。起初,献章到京城时,有诏令让他参加吏部考试,他以疾病为由推辞。过了几天,他赴试到了吏部,又因疾病突然发作,最终推辞没有参加考试。回到南安时,知府张弼问他为什么出仕、为什么退处,他回答说:“康斋是布衣,石亨推荐他;他之所以不接受官职而请求阅览秘书,是希望能够得到启发,成为能使君主觉悟的人。可惜当时的宰相没有领悟,皇上便命他先接受官职然后才能看书,这完全违背了康斋的本意,于是他决意离去。” 我曾以待选监生的身份受到推荐,又上疏说明自己始终愿意做官,所以不敢假装推辞来博取虚名;接受还是不接受,各有适宜之处。张弼连声答应。有人劝他著书,他没有回答。后来染病去世。献章的德性和器度浑然完备,面色润泽,胸襟充盈,无论贵贱老少,见到他没有不起敬的。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曾经外出,母亲一想念他,他心里就会悸动;等回来后果然如此。他深厚地珍重友谊,与人交往无论生死始终一概厚道。吊丧、祭墓,即使相隔千里也不辞劳苦。晚年涵养更加成熟,脱去世俗拘束,清逸洒脱,独自超然于万物之外。他借寓言寄托兴致,无不包含至理,颇有舞雩、击壤的风度。修撰罗伦称赞他能够观察天人之间的微妙,探究圣贤的深奥,充实道义而富有内涵,尊崇德性而显得高贵。天下万物中可爱、可求的东西,都不能使他的内心有所动摇。世人认为这话说得对。先生曾说:“我二十七岁时,才开始发愤,跟随吴聘君学习。古代圣贤留下训诫的书,没有不讲习的。然而,我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等到回到白沙,闭门不出,专心寻求用功的方法。既然没有老师朋友指引,只有每天翻寻书册,废寝忘食。这样过了好几年,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所谓没有得到,是说我的心与这个道理之间,还没有达到融会吻合之处。于是舍弃那些繁杂的内容,寻求自身的简约之处,专在静坐上下功夫。过了很久,才看见我这颗心的本体,隐约显露出来,常常像有实体存在。日常生活中各种应对交往,都能随我的意愿运行,如同马受缰勒驾驭一样。体察事物的道理,考察圣人的训诫,各自都有头绪和来历,如同水有源头和流向。于是我豁然自信地说:‘成为圣人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吧?’又说:‘道本来是至无的,但发动起来却极其切近而神妙,所以要先藏蓄而后发出,有了形体便由此存在。大体说来,通过积累而达到的,可以用言语传授;不是通过积累而达到的,就不能用言语传授。明白的人能够在至近之处认识至无,那么任何发动都无不神妙,藏蓄之后便能显明其发动的契机。有了形体便存在,道就在我自身之中了。’因此,善于求道的人,求道容易;

不善求道者,求之难。义埋之融液,未易言也;操存之洒落,未易言也。夫动已形者也,形斯实矣。其永形者虚而已,虚其本也。致虚所以立本也,戒慎恐惧所以闲之,而非以害也。然而世之学者,不得其说,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斯理也,宋儒言之备矣。吾尝病其太严也,使着于见闻者不覩其,而徒与我哓哓也。是故道也者,自我得之,自我言之可也。不然,辞愈多而道愈窒,徒以乱人也。君子奚取焉?又曰:『终日干干,只是收拾此理而已。』此理干涉至大,无内外,无始终,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会。此则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欛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上下四方,都一齐穿纽,一齐收拾,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色一信他本来,何用脚劳手攘?舞雩三三两两,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些儿活计,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便都是鸢飞鱼跃。若无孟子工夫,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一似说梦。会得虽尧舜事业,只如一点浮云过目,安事推乎?此理包。」罗上下贯彻终始,滚作一片,都无分别,无尽藏故也。又曰:学须从静中养出端倪来,方有商量处。林俊曰:康斋之有白沙,犹李挺之有邵康节。始求之博,久之曰杂矣;又求之静,久之曰偏矣。杂佛老而超佛老,张、朱二夫子先迷而后获也。遂以宋大儒依归,其立志甚专,向道甚勇,涵养甚熟,德器粹完,脱落清洒,独超造物牢笼之外,而寓言寄兴于风烟水月之问葢有舞雩、陋巷之风焉。【 名臣记】万历十三年,诏从祀孔子庙庭,称先儒陈子,谥文恭【传道录】

○渼陂王检讨九思传(李开先)

译不善于求道的人,求道困难。义理融化流动的状态,不容易说清;操持保存本心而达到洒脱的状态,也不容易说清。发动就是已经显现形迹,显现形迹便成为实在。永恒不变的形体只是虚而已,虚是它的根本。达到虚静,是为了确立根本;戒慎恐惧是用来防护它的,并不是用来损害它的。然而世上的求学者不明白这个道理,因用心不当而失误的很多。这一道理,宋儒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曾经担心他们说得过于严厉,使那些拘泥于见闻的人无法领会,反而只同我争辩不休。因此,道理如果由我自己体会得到,由我自己说出来就可以;否则言辞越多,道理越被堵塞,只会扰乱别人,君子取它做什么?又说:‘整天勤勉不懈,不过是在收拾、把握这个道理罢了。’这个道理所涉及的范围极大,无所谓内外,也无所谓始终,没有一处不到达,没有一刻不运行会合。这样一来,就是天地由我而立,万物变化由我而出,宇宙都在我之中了。把握住这个关键,还有什么事情?从古到今、上下四方,全都一齐贯通、一起收摄,随时随地无不是这个道理,充满天地之间。相信它本来如此,又何必费力奔走、用手争夺?舞雩之游,三三两两,处在不忘与不助之间;曾点那一点活泼的功夫,被孟子一口气揭示出来,便全都是鸢飞鱼跃。如果没有孟子的功夫,突然把曾点所见的意趣告诉人,就像是在说梦话。真正领会了,即使是尧舜的事业,也只像一点浮云从眼前飘过,哪里还需要再推求呢?这个道理包罗上下,贯通始终,滚滚融成一片,毫无分别,因为它是无穷无尽的宝藏。又说:求学必须从静中培养出端倪,才有可以商量推究的地方。林俊说:康斋有了白沙,就如同李挺之有了邵康节。起初求学广博,久而久之说‘太杂了’;又转而求静,久而久之又说‘太偏了’。他融合了佛、老,却又超越佛、老;张、朱两位先生都是先迷失而后有所收获。他于是以宋代大儒为归依,立志非常专一,向道非常勇猛,涵养非常纯熟,德性器度纯粹完备,脱落世俗拘束,清逸洒脱,独自超越造化的牢笼之外,在风烟水月之间寄寓言语、寄托兴致,大概有舞雩、陋巷的风度。《名臣记》万历十三年,诏令陈献章从祀孔子庙庭,称为先儒陈子,谥号文恭。《传道录》《渼陂王检讨九思传》(李开先)

李开先呜呼!生才实难,而用才亦不易。才而不用于,才无损,其如天下国家何?予观渼陂王翁,有三叹焉。王氏,河南人,仕高陵,遂家不去。今有墓在高陵者十二人。元末关中兵起,有名继祖者,携妻子渡渭避匿终南山中。入明,徙居城内北街古籍安泰里,迄今鄠县人。而继祖没也,犹返葬高陵,清明祭扫,岁以四人往焉。定常规,继祖生克诚,克诚生敬仁,敬仁生琰,读书起家,大宁、长清二县知县。琰生铉,受高年爵。铉生儒,由乡举历任巴县、祥符县、南阳府三学教官。儒娶刘氏,生四子,而翁则长子云,讳九思,字敬夫,居近渼陂,因以号。生而警敏,眉目清秀,颜色充和,如神仙中人。尝自夸居官日,当朝人物第一流。年十四五,随任读书蜀中,勤励日犹不足,夜以膏灯。继父乃杂多士试之,每次可居前列。恐骄其志,又以或私其子,故抑末后以成其学。巴久乏科,至是中者三人,而翁亦可决科矣。试日回宅更衣,母必令童仆守之,防其窃取旧文,及出乃已。父官满携归,时年十九,虍士咸拱手推让之矣。己酉乡试中选,而东轩马中锡称之,必作天下知名士。其叔父福至同试不第,乃之整巾服讲仪节,徘徊踊跃,因其将赴宴始别去。任丘邝琚子弟有中者,经年羞与见面。余姚顾达因其弟遂子濂之中也,愤愤不平,望望而去。虽求见恳切,亦不之许。是果何者哉?庚戌、癸丑连不得第,学虽有端绪,而文未得肯綮。至□辰,则文学成矣。第进士考选庶吉士,试题乃端阳赐扇诗。翁有「谁翦巴江天风吹落」之句,闻者以必膺首选,何也?以其似李西涯之作。已而名出,果然是时,西涯当国,倡清新流丽之诗,软靡腐烂之文,士林罔不宗习其体,而翁亦随例其中,以是知名。得授翰林院检讨。及李崆峒、康对山相继而起,厌一时之弊,相与讲订考正文,非秦汉不以入于目,诗非汉魏不以出诸口,而唐诗间亦仿效之。唐文以下无取焉,故其自叙曰:“崆峒予改诗稿,今尚在;而文由对山改者尤多。然亦不止于予,虽何大复、王浚川、徐昌谷、边华泉诸词客,亦二子有以成之人之称之者,则以叙事似司马子长而不琐屑于言语之末,议论似孟子舆而能从容于抑扬之际。至其因怀陈致,寄景道情,则又出入乎风雅骚选之间,而振迅于开元天宝之上。士夫虽倾心,然不免有侧目者矣。”刘晦庵虽不喜诗,然犹爱才;而李西涯则直恶其异已蓄怒待时而发。将及九年考满,例升二级。值刘瑾揽权,凡在翰林者,除状元不动,余悉改调部属,历练政务。翁得吏部主事,辍经筵而游省署,弃文墨而理簿书。居无何,由员外升任文选郎中。时侵夺吏部之权者不止一瑾,虽文书房宦寺亦多请托,翁悉拒不听,剔滞拔淹,进贤退不肖,惟凭公论行之。向翰林贪吏部,会瑾诛,诸翰林俱复旧。西涯则以旧憾倡言:“既官至正郎,不必复可也。”言官深恶王纳诲,乃并翁劾之。堂上堂下,一陜而三吏部,非瑾党何以得此?翁又有忌者唆言,遂左迁寿州同知。至州,佐理州政之余,与多士校举业,讲古文,而吏治清,文风盛矣。其处同官,有如同气。若光州守吴节、州判于澎、姚谟,皆敬翁如上官,且修城、修正阳镇河渠,俱有赞画功。而州治西滨湖北滨淝水,加以夏月淫雨浃旬,水势薄城,城将坏,而民将鱼。遂制一文,杀一羊一豕,投之水中,遂得雨止,而水落,亦奇事也。宾馆之东有一园,其北屋南向,明爽可改作书斋。乃于多士中精选范庆等十五人,日日诵说经传,上下古今,兼问闾阎疾苦,因以资于治。自庚午冬至此,仅一年,不惟民安之,士安之,而君亦自安之也。忽闻致仕邸报,一郡皆惊,不知其由。久而后有的传,乃云南地方闻将复遣钱太监镇守。前此有王恕再来,天有眼,钱宁不去,地无皮之谣。苦其虐政久矣,遂绐言大雾连三朝不见天日,以阻其来。而朝议将使大臣自陈,大臣恐有去位者,须屈意求凂司礼监,始得保全。宣言此不系大臣事,乃刘瑾余党去之未尽。夫以云南天变而罢寿州州同,有何干涉?况天变又未尝有耶?会盗起不得归父,恐其动情也,以书教之曰:「萋菲之谗,诗人刺焉;流言之兴,圣人惧焉。此古今所共闻覩也。君子求无媿于身心,斯巳矣,而又何惑焉?」人固有以一时之绌,而成百世之名者,其道固有然矣。翁得书欣喜拜受,出示于人曰:「谢政事亲,吾心所愿,但不忍舍州民及多士耳。」

译李开先 唉!生养人才实在困难,任用人才也不容易。有才而不能被任用,对人才本身没有损害,可天下国家怎么办呢?我看渼陂王翁,有三点值得叹息。王氏是河南人,后来在高陵做官,便定居在那里没有离开。如今葬在高陵的王氏已有十二人。元末关中起兵乱,有个名叫继祖的人,带着妻子儿女渡过渭水,逃到终南山中躲藏。明朝建立后,迁居城内北街古籍安泰里,直到现在成为鄠县人。但继祖去世后,仍然送回高陵安葬,每逢清明都去祭扫,按惯例每年去四人。继祖生克诚,克诚生敬仁,敬仁生琰。琰靠读书起家,先后任大宁县、长清县知县。琰生铉,因年高受爵。铉生儒,儒由乡试中举,历任巴县、祥符县、南阳府三处学官。儒娶刘氏,生四个儿子,王翁是长子,名九思,字敬夫,居住在渼陂附近,因而以渼陂为号。他生来机警聪敏,眉目清秀,面色充和,像神仙中人。他曾自夸说,自己做官时,当朝人物中属第一流。十四五岁时,随父亲任所到蜀中读书,白天勤勉努力仍嫌不够,夜里还点灯读书。继父于是把他混在众多士人中考查,每次都能名列前茅。继父担心骄纵他的志气,又担心有人说自己偏爱儿子,所以故意压低他最后的名次,以成就他的学业。巴县长期没有人中科举,到这时一共中了三人,王翁也完全可以决心参加科举了。考试当天回家换衣服,母亲一定让童仆守着他,防止他偷取旧文章,直到他出门才作罢。父亲任期届满带他回家时,他十九岁,乡里的士人都拱手推让他。己酉年乡试中选,东轩马中锡称赞他,认为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知名的士人。他的叔父福至一同参加考试却没有考中,便去整理衣巾服饰,讲习礼节,徘徊跳跃,直到王翁将赴宴时才告别离去。任丘邝琚的子弟中有人考中,过了一年仍羞于与王翁见面。余姚顾达因为他的弟弟遂子濂考中,心中愤愤不平,远远望着便离去。虽然恳切请求见面,王翁也不答应。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庚戌、癸丑两次接连落第,学问虽已有头绪,文章却还没有掌握关键。到□辰年,文学才成熟。他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考试题目是端阳赐扇诗。王翁写有“谁翦巴江天风吹落”一句,听到的人都认为他必定会被选为第一,为什么呢?因为它像李西涯的作品。后来名次公布,果然如此。当时李西涯执掌国政,倡导清新流丽的诗歌和文风,士林没有不奉行学习这种体格的,王翁也随例属于其中,因此成名。他被授任翰林院检讨。等到李崆峒、康对山相继兴起,厌恶当时文坛的弊病,便共同讲论、订正、考据文章;不是秦汉文章,便不收入眼中;诗歌不是汉魏风格,便不肯出口,唐诗有时也仿效。唐代以下的文章一概不取。因此他在自叙中说:“崆峒替我修改诗稿,稿子至今还在;文章由对山修改的尤其多。但不只是我的文章如此,即使何大复、王浚川、徐昌谷、边华泉等词客,也有赖二位先生成就。人们称赞他们,是因为他们叙事像司马子长而不在言语末节上琐碎,议论像孟子舆而能在抑扬之间从容自如。至于因触景生怀而致意,借景物表达情感,则又出入于《风》《雅》《骚》《选》之间,振拔迅疾,超过开元、天宝时期。士大夫虽然倾心佩服,但也免不了有人侧目。”刘晦庵虽然不喜欢他的诗,却还爱惜人才;李西涯则直接厌恶他的异于自己,积蓄怒气等待时机发作。将近九年考核任满,按惯例应升两级。正逢刘瑾掌握权力,凡在翰林任职的人,除状元外都不留任,其余全部改调各部属官,让他们历练政务。王翁被任为吏部主事,停止在经筵讲学而到各省署任事,放下文章笔墨而办理文书簿册。过了不久,他由员外升任文选郎中。当时侵夺吏部权力的人不止刘瑾一个,即使文书房的宦官寺人也多有请托,王翁全都拒绝不听;清理积滞,提拔被埋没的人,进用贤能,黜退不肖,只凭公论办理。先前翰林官员贪恋吏部,恰逢刘瑾被诛杀,诸位翰林都恢复原职。李西涯却因为过去的怨恨,公开说道:“既然已经做到正郎,就不必再恢复翰林职务了。”言官十分憎恨王纳诲,于是把王翁也一同弹劾。朝堂上下,一下子牵涉三位吏部官员,若不是刘瑾的党羽,怎么会这样?王翁又有嫉妒他的人在旁煽动,于是被贬为寿州同知。到了寿州,他在辅理州政之余,与许多士人校订科举文章,讲习古文;吏治清明,文风也兴盛起来。他对待同僚亲如同胞。光州守吴节、州判于澎、姚谟,都像敬重上官一样敬重王翁;此外修筑城墙、修治正阳镇河渠,也都有赖他的谋划。当时州治西临湖,北临淝水,又逢夏季淫雨连下十天,水势逼近城墙,城墙将要毁坏,百姓也将遭受灭顶之灾。于是他撰写一篇文章,杀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水中,随后雨停水落,也是一件奇事。宾馆东面有一座园子,北屋向南,明亮爽洁,可以改作书斋。于是他从众多士人中精选范庆等十五人,每天给他们讲诵经传、上下古今,同时询问民间疾苦,以此作为治理政务的资助。从庚午年冬天到这里,只有一年时间;不但百姓安定,士人安定,王翁自己也感到安适。忽然听到致仕的邸报,全郡都很惊讶,不知道其中缘故。过了很久才有确切传闻,说云南地方听说朝廷将再次派钱太监镇守。此前有“王恕再来,天有眼;钱宁不去,地无皮”的谣言。云南百姓苦于他的暴政已经很久了,于是谎称大雾连续三朝不见天日,以阻止他前来。朝廷商议将让大臣自行陈述去留,大臣害怕有人因此丢官,必须委屈意愿向司礼监求情,才得以保全。于是公开宣称这件事与大臣无关,只是刘瑾余党还没有清除干净。云南发生天变,怎么会牵连罢免寿州州同呢?何况又未曾真的发生天变。恰逢盗贼起事,王翁不能回乡见父亲,我担心这会触动他的感情,便写信劝导他说:“萋菲之谗,诗人曾加以讽刺;流言的兴起,圣人也感到畏惧。这些都是古今共同听闻、看见的事。君子只求在身心上没有惭愧,这就够了,又何必迷惑呢?”世上本来有人因一时受挫,反而成就百世之名,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王翁收到信后欣喜地拜谢接受,拿出来给人看,说:“辞去政事、亲自奉养父母,正是我心中所愿;只是我不忍心舍弃州里的百姓和众多士人罢了。”

踰岁壬申,相盗势潜行达故乡,值弟九峯亦以御史在告,父见两儿俱还也,慰甚。不年余,父一疾长逝,翁哭既考礼举行葬事,酌古准今,关中丧家莫不传以法事。母十五年备极孝养,稍有过失,局蹐不敢进,犹夫童稚时也。嘉靖丙戌,母亦逝矣,翁虽年长,执礼一如葬其父。以官封其父母,征任太孺人,乡人以荣。后以弟知府考满,更加封中宪大夫及太恭人,乡人则又以难教其两弟,一举人一进士,进士历知府升副使,而他姓之成就者尤多。家无厚积,随地利所入,即分给穷乏,邑人赖以举火者不可枚举。座有士则言文章,有释则言禅定,有道则言摄养,有农有商则言耕种与货殖,以至百工技艺,莫不随其见在者言之,而他非所及也。仪度则风流蕴藉,雅致安闲,礼节不拘而笑谈有韵,坐如止水之无波,行若轻云之出岫。诗文苍古,而词曲则新奇不止,守元人之家法,自罢寿后始然,而前此尚不此体也。其能歌如对山,而弹则稍次耳。和予小令百首,远近传诵,其它和者不下数十人,未有能上之者。屡荐不起,嘉靖初年将征之纂修实录,而同罢吏部者摘取《游春记》中所具人姓名,毁于当路。李林甫固是指李西涯,而杨国忠得非杨石斋?贾婆婆得非贾南坞耶?坐此竟巳之翁闻之,乃作小词自嘲,殊无尤人之意。生才之难,或数科一人,或数省一人,必得间气而后出焉。乃台阁忌嫉,小人倾陷,有志不获展布,毋非命运使然乎?予尝饷军西夏,路出干州,偶遇康对山坐谈,即许以国士。当夜作一正宫长套词赠之,传播长安以及鄠县。而张太微、胡蒙溪又交口称誉。以自来会晤过客,无如予者。康又相约事竣游武功,以及虍杜见渼陂。翁翁闻之,朝暮北望,意料或不来矣。忽一日造其门,惊讶以从天降也。握手庆幸,有如旧交。谈倦则各出所作,互相评定。半夜而寐,或彻夜不寐者,凡五六夜。而赓和之作□有一小册,将速相爱诸公同游南山以西,如嵯峨、九嵕、紫阁诸峯,仙游、重云、普缘诸寺,遍历说经台、化羊宫、紫云楼,使一方名胜毕受吾杖屦,而各表以诗篇。予辞以病体不胜也。再一日洒泪相别,在长安与对山众士夫盘桓二十余日。至河南而病作矣。翁远闻之,同对山遣仆相视,扶病抵家,久而后愈。愈即有书宽二翁之心。予初碌碌,赖二翁称扬,有名鄙作亦赖之得进。虽之作傅如拙工,岂能彷佛天仙之形容哉?翁后丧明,而求文者日踵其门,祗凭腹稿口占,而善书者不能给其予作。宝剑记后叙年巳八十二矣,而文思尚如涌泉。乃于辛亥某月日病卒,八十二岁至是又加二矣。寿非不高,观其雄文宜不止此。葬即某年某月日九老庵祖茔之侧。妻赵氏,继张氏,俱封赠孺人。子二:长瀛,由举人历顺天府通判,卒于官;次渭,女一,适对山子栗。孙二:良木、山木。所著有《渼陂集》《渼陂续集》《王氏族谱》《虍县志》《游春记》《碧山乐府》《碧山续稿》《新稿》。此其已刻行者,而未刻者尚多也。

○翰林院检讨玉庵梁公绍儒墓志铭(于慎行)

译过了一年,到壬申年,盗贼的势力暗中发展到他的故乡,恰逢弟弟九峯也以御史身份请假在家,父亲看见两个儿子都回来,十分欣慰。不满一年,父亲因一场疾病长逝。王翁哭泣之后按照礼制办理丧事,斟酌古今制度,关中丧家无不把他的做法传为准则。母亲守寡十五年,他极尽孝养;稍有过失,便局促不安,不敢进见,仍像童年时一样。嘉靖丙戌年,母亲也去世了。王翁虽然年长,服丧守礼仍与安葬父亲时完全一样。他因官职封赠父母,母亲被征任为太孺人,乡人以此为荣。后来因弟弟任知府考核期满,又加封父亲为中宪大夫、母亲为太恭人,乡人又称赞他。两个弟弟也都得到教导,一人中举,一人中进士;那位进士历任知府,升任副使,其他姓氏中因他而成就的人更多。他家中没有厚积的财产,随地所获的收入,立即分给贫困者,城中靠他接济而得以举火做饭的人不可胜数。座上有士人,他就谈文章;有僧人,就谈禅定;有道士,就谈摄养;有农夫商人,就谈耕种和货殖;以至各种工匠技艺,无不根据对方当前的身份谈论,超出对方所能及的便不谈。他的仪表风度风流蕴藉,雅致安闲;礼节不拘谨,而谈笑有韵味;坐着像止水一样没有波澜,行走像轻云出山。他的诗文苍劲古朴,词曲却新奇不止;他遵守元人的创作法度,这是辞去寿州职务以后才这样,之前还没有这种体格。他的歌唱才能像康对山,弹奏则稍逊一些。他和我的小令一百首,远近传诵;其他与他唱和的人不下几十个,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多次被推荐却不肯起用。嘉靖初年,朝廷将征召他参与纂修实录;与他同样被吏部罢免的人摘取《游春记》中记载的人名,拿到权贵那里诋毁他。“李林甫”当然是指李西涯,“杨国忠”难道不是杨石斋吗?“贾婆婆”难道不是贾南坞吗?王翁因这件事最终被罢职。他听说后,作了一首小词自我嘲笑,完全没有怨恨别人的意思。生养人才很困难,有时几科才出一个,有时几个省才出一个,一定要得到特殊的灵气才会出现。可是台阁中的人嫉妒他,小人又倾陷他,有志向却不能施展,难道不是命运造成的吗?我曾押送军饷到西夏,路经干州,偶然遇到康对山坐谈,当即许为国士。当天夜里作了一套正宫长套词赠给他,传遍长安直到鄠县。张太微、胡蒙溪又交口称赞他,说自古以来会见过的行客,没有比我更好的。康对山又约我事情办完后游览武功,并去鄠县拜访渼陂。王翁听说后,早晚向北眺望,料想他或许不会来了。忽然有一天,康对山登门来访,王翁惊讶得像他从天上降下来一样。两人握手庆幸相逢,亲如旧交。谈累了就各自拿出作品,互相评定。半夜才睡,有时整夜不睡,这样过了五六夜。他们唱和的作品□有一小册,想邀请彼此相爱的诸公一同游览南山以西的嵯峨、九嵕、紫阁诸峰,以及仙游、重云、普缘诸寺,遍游说经台、化羊宫、紫云楼,使当地名胜都留下我们的杖履踪迹,并各自用诗篇题咏。我以身体有病、不能胜任为由推辞。又过一天,洒泪相别;康对山在长安与众多士大夫盘桓二十多天。到了河南,便发病了。王翁远远听说后,和康对山一起派仆人前去探视;他扶病回到家中,过了很久才痊愈。病愈后立即写信,使我们二人的心放宽。我起初碌碌无名,靠两位王翁称扬;我的拙作有了名声,也靠他们才得以传播。即使把我的作品写成传记,也像拙工描绘天仙,哪里能够稍稍比拟天仙的形貌呢?王翁后来双目失明,但求文的人每天都来到他门前,他只能凭腹中构思口述,善于书写的人也来不及把他的作品记录完。《宝剑记后叙》写于他已经八十二岁时,而文思仍如泉水涌出。后来在辛亥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此时又增加了二岁。他的寿命不能算不高,但看他的雄健文章,似乎不应止于此。安葬在某年某月某日,地点在九老庵祖坟旁。妻子赵氏,继妻张氏,都封赠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瀛,由举人历任顺天府通判,死于任上;次子渭。女儿一人,嫁给康对山的儿子栗。孙子二人:良木、山木。著作有《渼陂集》《渼陂续集》《王氏族谱》《虍县志》《游春记》《碧山乐府》《碧山续稿》《新稿》。这些是已经刻印流传的,尚未刻印的还很多。《翰林院检讨玉庵梁公绍儒墓志铭》(于慎行)

于慎行

梁氏其先关中人也。唐末讳惟忠者,天平节度判官,因止东平,家焉。至宋,颢固父子相继状元及第,适宰相,其它咸至大臣。国朝有讳安者,广平知府。知府生觐,以监察御史出陜西,按察副使。副使生谷,以正德辛未进士,吏部考功主事,仕至德王长史。元配孔氏,衍圣公弘绪女也。长史有九丈夫,子孔出者六焉。而公仲公,自儿时天资颕慧,锐志文史。其举子业,皆取裁《古文选》《词华》《高儁》诸举子业者,咸逊弗若也。举嘉靖丁酉省试,第辛丑进士,选庶吉士,名益大起。寻授翰林院检讨。公貌故伟丽,白晳重颐,眉目如刻画。尝奉使鲁藩,宗室吏民聚观如堵,相顾啧啧。九庙告成,覃恩近臣,长史公进阶奉政大夫,母孔封大宜人。明年同修《大明会典》,又召入禁中教习小内使。书庚戌会试同考官,所取士唐公汝楫上擢第一。其时公检讨且九年,九年者法擢二等,寖贵显矣。而言者以他事中公,有诏补外。公乃迎天叹曰:「巳乎?十年名第不遂,当渔猎泽中,长与世绝,安能折腰束带,俯仰长吏前,使制其文墨乎?」则书谢上曰:「臣有母老矣,今臣不幸诖口语,不愿补吏,愿以故官休矣。」上怜而许之。公天性最孝,自其诸生时,居长史之丧,哀毁踰礼。至是奉太宜人家居供养,甚设侍疾,衣不解带。里人所称梁氏,故以阀苐豪郡中,羣从子弟皆任侠文雅,车服雍容甚都。公建家庙,四时蒸甞,申以约束,子弟皆遵其教。又买田一区,宗戚葬地,人又以此多公。公既阨于仕进,邑邑无聊,乃杜门不出,多买千金佳丽,鸣琴鼓竽,饮醇歌乐,驩酒后耳热,啸曰:「嗟乎!人生如隙驹,贵行乐耳。彼驱驰长安陌上,即丹朱其毂,何?嗟嗟!其志悲矣。」公既洽览羣籍,雅思自见于世,上下今古,多所考着,故善歧黄,言注上古医经、风角等书。又尝《东平郡志》及诸诗文甚富,皆藏于家人廓。达不拘豪宕,有气,与人一见出肺腑,不藩岸其天性局度,如是以善摄生,故年五六十,颜如童子,见者谓即百岁不啻也。乃一夕奄忽而逝,惜哉,得年六十有五。

◆庶吉士

翰林柴钦传(刘球)

翰林庶吉士曾君与贤志铭(杨士奇)

翰林院庶吉士汤如川流墓志铭(杨士奇)

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杨士奇)

  陈孟京墓志铭(杨士奇)

翰林庶吉士曾君春龄墓志(梁潜)

  翰林庶吉士宋子魁墓志铭

  庶吉士刘公实传(刘定之)

翰林庶吉士王鉴墓志铭(杨士奇)

  庶吉士邹公智别传

  庶吉士目兆东吴传

○翰林柴钦传(刘球)

刘球

柴广敬讳钦,会稽余姚人。祖用中,父伯玉,皆早世。母陶氏,踵其姑迹,力守节以不陨柴氏家声。广敬九岁孤,然得所仰给,以就师问业,不隳志于他技杂巧者,母之力也。年十二三时,诗文往往有长,成人调度乡前进,器重之,皆谓伯玉有子,柴氏将复振矣。寻入邑学弟子员,学友见其端重无戏态,与辨疑义,又能言人所未言,皆自喜以交得人。永乐癸未,捧乡书,明年上春官,第进士时,太宗文皇帝初御极,拳拳于作兴儒术,文士选进士中颕异之尤者二十八人,象天之列宿,使庶吉士翰林,欲其尽读天下书,必如古闻人之能以文名当世。广敬在列,益感激奋励,务进其学,穷日夜而书不绝声,累积之厚,故施诸文也质而华,汪洋而沉着,不蹈袭陈腐,而骎骎欲追古人辙迹。尤善赋,每出一篇,辄玩味人口。会朝廷纂修大典,征天下遗书备采摭,广敬进言其师国学典簿赵撝谦订声音文字通可收录,遂奉命驰传,即其家取之。既至京师,与纂修职分修礼乐音韵书,日进退馆阁,劳心思于考索编着,缙绅皆闵其勤。葢其平生刻苦清励,出于天性然也。卒以劬悴致疾,殁没时年三十六。京师士大夫不问交不交者,莫不惜之。

○翰林庶吉士曾君与贤志铭(杨士奇)

译于慎行 梁氏的先世是关中人。唐末有名惟忠的人,任天平节度判官,因而留居东平,在那里安家。到了宋代,颢、固父子相继考中状元,后来又做到宰相,其他族人也都做到大臣。本朝有名安的人,任广平知府。知府生觐,任监察御史出任陕西按察副使。副使生谷,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任吏部考功主事,官至德王长史。谷的元配是孔氏,为衍圣公弘绪的女儿。长史有九个儿子,其中孔氏所生的有六个。梁公是排行第二的儿子,从小天资聪颖,专心致志于文史。他所作的举子业,都是从《古文选》《词华》《高儁》等举子业中取法,其他举子都自认不如他。嘉靖丁酉年考中省试,辛丑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名声很快大振。不久授任翰林院检讨。梁公相貌高大俊美,皮肤白皙,双下巴,眉目如雕刻描画。他曾奉命出使鲁藩,宗室、官吏和百姓聚集围观,像墙一样密集,彼此啧啧称叹。九庙落成后,朝廷向近臣广施恩典,长史公晋升为奉政大夫,孔氏封为大宜人。第二年,他参与修纂《大明会典》,又被召入宫中教习小内使。庚戌年任会试同考官,他所取中的士人唐公汝楫被提升为第一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丈〕 当时梁公任检讨将近九年,按九年考核制度应当升二级,逐渐显贵显达。可是言官借其他事情中伤他,皇上下诏让他补任外官。梁公于是仰天叹息说:“完了吗?十年科第功名不能实现,我将到泽中捕鱼打猎,永远与世隔绝,哪里能弯腰束带,低头仰视长官,在长官面前听其支配文书呢?”于是写信谢恩并上奏说:“臣的母亲已经年老,如今臣不幸因言语获罪,不愿补任外官,只愿以原有官职退休。”皇上怜悯他,准许了他的请求。梁公天性极孝,从做诸生时起,居父长史之丧,哀痛毁伤身体,超过礼制。到这时,他奉养老母太宜人在家,侍奉得十分周到;母亲患病时,他衣不解带地服侍。乡里人所称的梁氏,本来是郡中门阀豪族,族中子弟都任侠而有文雅风度,车马服饰雍容华美。梁公建立家庙,四时祭祀,并申明约束,子弟都遵守他的教诲。他又买下一片田地,作为宗族亲戚的葬地,人们又因此称赞他。梁公仕途受阻,郁郁无聊,于是闭门不出,买了许多价值千金的美人,弹琴吹笙,饮醇酒、唱歌取乐;酒后耳热,长啸说:“唉!人生如同缝隙间奔驰的骏马,贵在及时行乐。那些奔走在长安街道上的人,即使车毂上镶着丹砂,又有什么用?唉,唉!他的志向实在可悲。梁公博览群书,雅正的思想自然流露于世,考察古今,著述很多,所以精通歧黄之术,谈论并注释上古医经、风角等书。他又曾编纂《东平郡志》,诗文著作也十分丰富,都收藏在家中。他通达而不拘束,豪放有气魄;与人一见面便推心置腹,不设藩篱。他天性器度如此,又善于摄生,所以五六十岁时,面色还像儿童,见到他的人都说他即使活到百岁也不止。后来一夜之间突然去世,实在可惜,享年六十五岁。庶吉士 《翰林柴钦传》(刘球) 《翰林庶吉士曾君与贤志铭》(杨士奇) 《翰林院庶吉士汤如川流墓志铭》(杨士奇) 《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杨士奇) 《陈孟京墓志铭》(杨士奇) 《翰林庶吉士曾君春龄墓志》(梁潜) 《翰林庶吉士宋子魁墓志铭》《庶吉士刘公实传》(刘定之) 《翰林庶吉士王鉴墓志铭》(杨士奇) 《庶吉士邹公智别传》《庶吉士目兆东吴传》《翰林柴钦传》(刘球) 刘球 柴广敬,名钦,会稽余姚人。祖父用中,父亲伯玉,都早年去世。母亲陶氏接续婆母的事迹,竭力守节,以不使柴氏家声坠落。广敬九岁丧父,但有母亲可以依靠供养,得以拜师求学,不因其他技艺杂巧而改变志向,这是母亲的力量。十二三岁时,他的诗文往往有长处,成年人的声调气度在乡里前辈面前也毫不逊色;大家都器重他,说伯玉有了儿子,柴氏将要重新振兴了。不久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学友见他端庄稳重,没有嬉戏的神态;和他辨析疑义时,他又能说出别人没有说过的话,大家都为能结交到这样的人而高兴。永乐癸未年,他捧着乡试中式的文书;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进士。当时太宗文皇帝刚刚即位,拳拳致力于振兴儒术,便从进士中选取尤其聪颖出众的文士二十八人,象征天上的列宿,任为翰林庶吉士,希望他们读尽天下书籍,务必像古代闻人那样凭文章名扬当世。广敬在其中,更加感激奋发,努力增进学问,日夜不停地读书。他积累深厚,所以写文章质朴而华美,浩瀚而沉着,不蹈袭陈腐旧套,渐渐想追踪古人的道路。他尤其擅长作赋,每写出一篇,常常令人反复玩味,传诵人口。恰逢朝廷纂修大典,征求天下遗书以备采录,广敬进言说他的老师、国学典簿赵撝谦所订正的声韵文字可以收录,于是奉命骑驿传迅速前往赵家取书。到了京师后,他参与纂修工作,分工修订礼乐、音韵等书籍,每天进出馆阁,费尽心力考索、编纂,士大夫都怜惜他的勤劳。他一生刻苦清励,大概是出于天性。最终因劳累憔悴而得病,去世时年仅三十六岁。京师士大夫无论与他是否有交往,没有不为他惋惜的。《翰林庶吉士曾君与贤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吾友曾君与贤,自吾布衣时与之好,后同在翰林五年,往还意益厚。其没三十年矣,墓未有铭。其子诩踵门拜曰:「先子之铭文,企伫久矣。」乃按诩所述世家序而铭之。序曰:公之先居金陵,唐末称朴者,生三子,其季延构,当五代之乱来徙泰和。其后子孙之盛,累累有科名。十四世至如骥,登宋淳佑十年第,累官宝庆府通判,兵乱死节,照敷文阁待制,谥忠愍。生昌端,昌端生以立,以立生子述,皆儒业教授里中。子述娶刘,生二子,长与畊,次与贤也。与贤自幼淳厚端谨,从学萧尚仁先生父子之门,治《书》经。邑大夫简充学弟子员,登永乐甲申进士第,翰林庶吉士,预修《永乐大典》。寅出西归,恭勤职务,时四方博闻宿学多在,咸重与贤,而期其远且大也。书未进,以疾卒于官,戊子岁三月十五日云,享年四十有一。京师荐绅大夫咸悼惜之。与贤仪观丰伟,面絜白如玉,气宇温裕,地夷家居,笃孝友之行。初虽出赘壻,饮食衣服所以佐其兄奉养皆备,已而还侍下,朝夕益尽爱敬。及仕得禄,一味之甘必先奉亲,然后及巳。兄弟相亲爱,不问如一体。处朋友以诚,有急必赴。同学汤如川,既仕同年同乡,且居同舍,有无共之,无彼此之异。如川病,极力扶持调护,及卒,与其弟恊力经营,归其丧及其孥,而悲伤忧欝久不衰。邻有数犯之不校。与贤有恺悌慈惠之德,使之政必有以及人,惜乎未□□用也。

○翰林院庶吉士汤如川流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永乐四年三月庚戌,翰林院庶吉士汤流如川殁于京师。其友曾与贤治丧敛巳,士奇将述其生平墓中之铭,以授其弟如埙,使归葬焉。属邻舍夜灾,延毁如川舍及棺。如埙拾其遗骨而归。呜呼!如川何以得此哉?其生平所宜备诸福,乃四十以卒,而又遭身后之灾。造物者于如川何如也?世之不如川者,或至于期颐,即不至,亦不见其身后如此。造物者之意何如哉?如川世家泰和之甘溪,曾祖某,祖某,父均义,母李氏。如川温雅易直,事父母及抚诸弟,皆能悦其意。处朋友,必引之于道。临事务当大体。永乐癸未,以《诗经》领乡荐。明年登第,赐进士出身。近臣闻其材行,请于上,望以给事中。会上作新儒术,以风厉天下,乃择进士英敏者,得二十八人,尽出秘书,俾进学于文渊阁,期之于古人。如川在焉。如川惧无以称上意,蚤夜勉勉不息,而学益进。明年,季弟如箎来省,得疾卒。如川哭之数日,亦得疾以卒。朝之士君子知如川者,相与嗟叹。呜呼!如川者,岂可复得哉?其仁可以漙物,其公可以持法,执守可以励彳谷,通练可以集事,可谓才德兼有者矣。余生先如川一年,交之最厚而最深也。来京师,相聚甫再岁,方资之辅,岂谓一一旦,遽失吾益友哉!

○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孟洁,陈氏,讳廉,以字行。其先避五代之乱,繇金陵徙泰和,诗书科第连续之盛,印他族。孟洁幼时颕敏过人,读书日千余言,通其大义。十二治《诗经》,下笔文章桀然,有声誉于先生长者。其事亲能适其心,未尝得一钱以入私室。父孔硕公,从子孟省有怨家欲报孟省,孟省巳卒,则构诬词嫁祸孔硕公。孟洁愤曰:“无父焉用我?”伏欣阙下,孔硕公得白,不陷于诬。孔硕公没,抚育弟妹甚厚,宗戚故旧有急趋赴之,恒恐不及。平生人排难解纷不可数计,而不劳磊落,豁达喜交际。四方贤士大夫过泰和者,必造其庐,倾倒而后去。永乐乙酉,以国子生中应天府乡试,明年中会试礼部,擢第二甲进士,授翰林庶吉士,与修《永乐大典》校正官。性嗜酒,虽纷冗不废,尝曰:“王猷爱竹,岂比我哉?”竟坐是致疾。疾革,壶觞犹在床榻间,卒年四十有五。

○陈孟京墓志铭(杨士奇)

陈孟京墓志铭【庶吉士】

译杨士奇 我的朋友曾君与贤,在我还是平民时就同他交好,后来又一同在翰林任职五年,往来交情更加深厚。他去世已经三十年,墓上还没有墓志铭。他的儿子诩登门拜见说:“先父的墓志铭,我们盼望已久了。”于是我依据诩所叙述的世系次序写下墓志铭。序文说:曾公的先世居住在金陵,唐末有个名叫朴的人,生了三个儿子,幼子延构在五代战乱时迁居泰和。此后子孙兴盛,接连有人取得科名。到第十四世如骥,考中宋淳祐十年进士,历任官职至宝庆府通判,兵乱中为节义而死,追赠敷文阁待制,谥忠愍。如骥生昌端,昌端生以立,以立生子述,他们都以儒业在乡里教授。子述娶刘氏,生两个儿子,长子与畊,次子与贤。与贤从小淳厚端谨,跟随萧尚仁先生父子学习,研治《书经》。县令选拔他充任学中弟子员,考中永乐甲申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他勤勉出力,完成职务后归来,恭敬勤谨。当时四方博学而有资历的学者大多在京,众人都看重与贤,期望他前程远大。书稿尚未进呈,他便因病死于任上,时为戊子年三月十五日,享年四十一岁。京师荐绅大夫都为他哀悼惋惜。与贤仪表丰伟,面容洁白如玉,气度温厚宽裕,平日居家平易近人,笃行孝友。起初他虽然入赘,供给兄长饮食衣服、帮助奉养老人的一切都很完备;后来回家侍奉父母,早晚更加竭尽爱敬。入仕取得俸禄后,有一味甘美食物也一定先奉给父母,然后自己才吃。兄弟彼此亲爱,不分你我,如同一体。对待朋友真诚,朋友有急事一定前往相助。同学汤如川,既是同年、同乡,又同住一舍,彼此有无相通,不分你我。汤如川生病时,他竭力扶持照料;汤如川去世后,他和其弟合力料理丧事,送还汤如川的灵柩及家属,悲伤忧郁久久不衰。邻人多次冒犯他,他也不计较。与贤有和乐仁厚、慈爱惠人的德行,如果让他主持政务,必定能够施惠于人,可惜还没有□□任用他。《翰林院庶吉士汤如川流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永乐四年三月庚戌日,翰林院庶吉士汤流如川在京师去世。他的朋友曾与贤为他办理收殓丧事,我杨士奇将叙述他的生平,写成墓中的铭文,交给他的弟弟如埙,让他带回去安葬。适逢邻舍夜间失火,延烧毁坏了如川的房屋和棺材。如埙拾取他的遗骨回乡。唉,如川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呢?他一生本应具备各种福分,却四十岁便去世,又遭逢身后的灾祸。造物者对于如川究竟是怎样安排的呢?世上不如如川的人,有的活到期颐之年;即使没有活到期颐,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身后遭遇灾祸的。造物者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如川世代居住在泰和甘溪,曾祖某,祖父某,父亲均义,母亲李氏。如川温和文雅、平易正直,侍奉父母、抚养各位弟弟,都能使他们心情愉悦。与朋友相处,必定引导他们走正道。处理事务,必定把握大体。永乐癸未年,他凭《诗经》领乡荐。第二年考中,赐进士出身。近臣听说他的才干品行,向皇上请求,希望任用他为给事中。恰逢皇上振兴儒术,以此勉励天下,于是选取进士中聪敏出众的二十八人,全部从秘书中选出,让他们在文渊阁进学,期望他们成为古代那样的人才。如川也在其中。如川担心无法符合皇上的期望,早晚勤勉不息,学问更加进步。第二年,他的弟弟如箎来京探望他,得病去世。如川哭了几天,也因悲伤得病而去世。朝中了解如川的士大夫们相互叹息。唉,像如川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再得到呢?他的仁德可以广泛施惠于万物,他的公正可以执掌法度,他的操守可以激励士人,他的通达练达可以成就事务,可以说是才德兼备的人。我比如川早出生一年,和他的交情最厚、最深。来到京师后,才相聚两年,正要依靠他辅佐,哪里想到一旦之间,竟突然失去了我的益友呢!《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孟洁,姓陈,名廉,以字孟洁行世。他的祖先为躲避五代的战乱,从金陵迁到泰和;此后诗书传家、科举登第,连续兴盛,超过了其他家族。孟洁幼年时聪颖过人,每天读书一千多字,能够通晓其中的大意。十二岁研治《诗经》,下笔作文卓异,在老师和长者中已有声誉。他侍奉父母,能够顺遂父母的心意,从未把一文钱拿进自己的房间。父亲孔硕公的侄子孟省有仇家,想要报复孟省;孟省已经去世,仇家便捏造诬陷之词,把祸事嫁给孔硕公。孟洁愤怒地说:“父亲都不能保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伏在宫阙之下申诉,孔硕公得以洗清冤屈,没有陷入诬陷。孔硕公去世后,孟洁十分厚道地抚养弟弟妹妹;宗族亲戚和故旧有急事来求助,他总是赶去,常常唯恐来不及。他一生替人排忧解难、调解纠纷,不可胜数;为人却不以此自我劳苦,性情磊落豁达,喜欢交际。四方贤士大夫经过泰和,一定要到他的住处,尽情交谈后才离去。永乐乙酉年,他以国子生身份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选为第二甲进士,授翰林庶吉士,与人共同纂修《永乐大典》,任校正官。他生性嗜酒,即使事务纷繁也不停止,曾说:“王猷爱竹,哪里比得上我呢?”最终因此得病。病势危重时,酒壶酒杯还放在床榻之间,去世时四十五岁。《陈孟京墓志铭》(杨士奇) 《陈孟京墓志铭》【庶吉士】

杨士奇

孟京讳昌,姓陈氏,以字行。登永乐四年进士,弟授翰林庶吉士。七年五月二十三日卒于官。陈故泰和簪缨家,五代有讳睴者,始有金陵来徙至孟京,凡若干世。自宋建炎中有讳千龄者,始登进士弟,至孟京凡十有四人。其它选乡贡举明经才行,不可胜数,载郡县志与其家乘甚悉。孟京少孤贫,苦嗜学,旦暮自任,负以养其祖与其母,手一卷未尝释也。遇明儒硕师,辄挟所业往请益。弱冠稍出教授,愈自刻励,口诵手录,竆昼夜不废。一时朋侪强记多识者,不能及也。永乐元年中江西乡试,四年会试礼部中前列,廷试在第二甲。初族兄士启,永乐二年试中第二甲,赐进士出身,授翰林庶吉士。至是孟京与从兄孟洁皆赐进士出身,皆授此官。陈氏兄弟之盛,人以荣时。朝廷广召文学之士,纂修《永乐大典》,孟京与编校,晨入晚出,未尝以私废其博达明审。老师宿儒多让之,性孝友,家素贫,幸仕得禄,而薄甘旨,未尝充其母甚乐也。爱其弟,恒约巳以裕之。卒之时,家徒四璧,顾其妻曰:「死生常道,勿戚戚身后事。其在诸兄,汝惟善视两儿,不可令断绝读书种子耳。」不一言及他事。呜呼,此亦可以观其志矣。卒时年三十有六。曾祖主一,妣倪氏。祖以静,妣曾氏。考孔武,母萧氏。娶刘子,男二:中九岁,玄斗七岁。女一。既卒,士启、孟洁治棺殓,买舟还其丧,与其妻子先宜人以静先生之子余,其外兄故述平生大槩墓铭使归葬焉。铭曰:「力学植身,屡空弗知,始达而畅,曾不几时。嗟呼孟京,遽止于斯。行迈崎枢而难平夷。嗟呼孟京,匪命之罹。」

○翰林庶吉士曾君春龄墓志(梁潜)

梁潜

于乎!士大夫世家之后,能统承先业,以致显荣昌大,以耀乎世者,几人也?而吾友春龄,抱丰厚颕敏之资,壮年取科第,入翰林庶吉士,行有以致其显荣昌大矣,而仕不酬其志,材不施诸用,遽马殒谢,其痛何如也?先是有汤君如川者,亦良友也,吾哭之痛,既一月,春龄又卒。惟二人出自乡校,皆有贤行,其殁也,皆不得年,又皆有父母,有子方提孩。汤君殁未几,其居火,并及其柩。春龄幸一僮奴扶其榇还家,闻者莫不悲痛。此二人者,予方欲文以悼其不幸,而春龄之弟来京师哭其兄,乃状其行以求铭。于乎!吾尚忍铭春龄也哉?春龄姓曾氏,其先世有讳延庆者,仕唐光州团练使,由金陵徙泰和,自是泰和人。宋熙宁中有兄弟同登第者,曰安强、安止。安强御史,甚有声。自安强数世至传道,元天历间,两以易中乡试,其弟耕道亦以易举瑞金儒学教谕。畊道生九韶先生,国朝初沔阳黄蓬湖官子伯高,皆博学笃行。伯高即春龄尊人也。九韶先生既谢事归,教授于乡,春龄兄弟皆受经,孝友循循然,乡之子弟鲜有过之者。先生没几载,是永乐乙酉,二人遂同举于乡,人莫不谓曾氏兄弟绍迹其祖,无忝也。及当上春官时,鹤龄以疾留于家,春龄登永乐四年进士,既入禁林,同预修书,朝夕往还,方期相与于永久也。曾未数月,遽膺疾而至此,享年纔三十有三。于乎!彼浇漓而憸诡者,其夭遏也固宜,曾谓此淳庞而硕茂者,乃亦然耶?然春龄没数月,皇上命勒进士碑于太学门外,春龄预有名焉。夫碑所以垂久也,况进士有碑,人皆欲指观其姓名,问其乡邑,以知其贤与否则,春龄虽没,预有荣耀,不殁矣。彼修短之数系乎造化者,一时之得失,又何足深较哉?虽其二亲能有子如此,皆可不憾矣。

○翰林庶吉士宋子魁墓志铭

译杨士奇 孟京名昌,姓陈,以字孟京行世。永乐四年考中进士,授翰林庶吉士。永乐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死于任所。陈氏是泰和旧日的簪缨世家,五代以前有一个名叫睴的人,陈氏才开始从金陵迁来,传到孟京已有若干代。自宋建炎年间有名叫千龄的人开始考中进士,到孟京共出了十四名进士。其他通过乡贡选拔、明经科以及凭才行入仕的,更是数不胜数,郡县志和陈氏家谱记载得十分详细。孟京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苦心好学,早晚都自我督励,肩负着奉养祖父和母亲的责任,手中的书卷从未放下。遇到当时有学问的儒者和名师,总是带着自己的学业前去请教。二十岁左右开始外出从教,更加刻苦自励,口诵手抄,昼夜不停。当时同辈中那些记忆力强、见识广的人,也比不上他。永乐元年考中江西乡试;永乐四年礼部会试考在前列,廷试列第二甲。起初,他的族兄士启于永乐二年考中第二甲,赐进士出身,授翰林庶吉士。到这时,孟京和堂兄孟洁都被赐进士出身,也都授予这一官职。陈氏兄弟的兴盛,当时人都认为是家族的荣耀。朝廷广泛征召文学之士,纂修《永乐大典》,孟京参与编纂和校订,早晨进馆、晚上才出,从未因私事而荒废工作;他博学通达,明辨审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许多老师和老儒都对他表示敬让。他生性孝顺友爱,家中一向贫穷,幸而做官获得俸禄,却把微薄的俸禄用于甘美的食物,自己从未吃得丰足,只让母亲尽情享用。他疼爱弟弟,常常约束自己来使弟弟生活宽裕。他去世时,家中仅有四面墙壁。他回头对妻子说:“死生是常道,不要为身后之事忧愁。对于几位兄长,你只要好好照看两个孩子,不可让读书的根脉断绝。”此外一字未提。唉!从这些话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了。他去世时三十六岁。曾祖父名主一,曾祖母姓倪;祖父名以静,祖母姓曾;父亲名孔武,母亲姓萧。娶刘氏,生有两个儿子:中九岁,玄斗七岁;有一个女儿。去世后,士启、孟洁为他办理棺殓,买船把灵柩运回,又由其妻以及先宜人以静先生之子〔原文有脱误〕等人,依据他的外兄所撰写的生平大略墓铭,送回乡里安葬。铭文说:“努力求学以立身,屡屡贫困也不以为意;刚刚通达而舒展,竟然没有多少时日。唉,孟京啊,突然止步于此。人生道路崎岖而难以平坦。唉,孟京啊,这并不是命运所造成的灾祸吗?” 《翰林庶吉士曾君春龄墓志》(梁潜) 梁潜 士大夫世家之后,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使家族显达荣盛、发扬光大,以此荣耀于世的,有几个人呢?我的朋友春龄,具有丰厚而聪颖敏捷的资质,壮年便考中科举,进入翰林任庶吉士,本来已经有机会使自己显达荣盛、发扬光大了;然而仕途未能满足他的志向,才能也未能得到施展,突然因病去世,他的痛苦又该怎样呢?在此以前,有一位汤君如川,也是我的好友。我为他的死悲痛哭泣,过了一个月,春龄又去世了。这两个人都出自乡学,都有贤德的行为;死时都没有活到应有的年岁,又都有父母,儿子才刚能被抱在怀里。汤君去世不久,住宅失火,也烧到了他的灵柩。春龄幸好有一个童仆扶护灵柩回家,听到的人无不悲痛。这两个人,我正想写文章哀悼他们的不幸,春龄的弟弟来到京师哭悼兄长,于是写下他的事迹,请我作铭。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春龄作铭吗?春龄姓曾,他的先世有名延庆的人,唐代任光州团练使,从金陵迁到泰和,从此成为泰和人。宋熙宁年间,有兄弟二人同时登第,名叫安强、安止。安强任御史,很有声望。自安强传数代到传道,元天历年间,两次凭《易》考中乡试;他的弟弟耕道也凭《易》被举荐,任瑞金儒学教谕。耕道生九韶先生;国朝初年,沔阳黄蓬湖的官员子弟伯高,也都博学而笃守操行。伯高就是春龄的父亲。九韶先生辞官归乡后,在乡里授徒,春龄兄弟都从他学习经书,孝顺友爱,循规蹈矩,乡里的子弟很少有超过他们的。先生去世几年后,正值永乐乙酉年,两兄弟终于同时考中乡试,人们无不说曾氏兄弟继承了祖先的事业,没有辱没先人。到了参加礼部会试时,鹤龄因病留在家中,春龄考中永乐四年进士。进入翰林后,参与纂修书籍,早晚往来,本来正期待着兄弟二人长久相伴。谁知不到几个月,春龄突然染病到了这种地步,享年才三十三岁。唉!那些浇薄浮靡、奸佞诡诈的人,早夭受阻本来就应该如此;谁知这样淳厚而才德丰茂的人,竟然也是这样吗?然而春龄去世几个月后,皇上下令在太学门外刻立进士碑,春龄的名字也列在其中。碑是用来流传久远的,何况进士碑人人都想指着观看姓名,询问乡里,以了解其人是否贤能。春龄虽然去世了,却预先获得了荣耀,也就不会湮没。至于寿命长短属于造化,一时的得失又何必深究呢?即使他的双亲有这样一个儿子,也都可以没有遗憾了。《翰林庶吉士宋子魁墓志铭》

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翰林庶吉士宋子魁卒于北京,年三十有六。其素所交游,皆嗟伤悼惜之不巳。其始病也,余与钱检讨习礼往问之。医者从傍制药,语余曰:“即三日或五日瘥矣。”岂谓更数日,竟以不起?子魁人温然与人交,能辅之善,卒有缓急可望而。所悼惜之者,明于世务,达于理道,有慈厚爱物之意。葢可用而未竟也。今巳矣。于是其从兄吏部主事子环,既殡之下明门之外,遂出翰林编修尹凤岐所状事,行泣谓今曰:“吾弟不幸不得少见于时,其束使无闻于后乎?愿得一言,他日归葬于乡也。”纳之墓中。按状,宋之先自广平徙新淦,后徙吉水,至荣甫文徙庐陵。荣甫生长卿,长卿生彬之,其曾祖也。祖成章,复居吉水。父若宗,母张氏。子魁讳魁,生而秀禀异常。儿稍长,颖敏好学,读书或忘寝食,日益有造诣。选补县学生,下笔经义论策,羣辈多让之。永乐九年中江西乡试,十三年陈循榜登第,行在翰林庶吉士。太学益进,预修《性理大全》等书。书成受赐赉。明年扈从还南京。十九年春,奉诏送秘阁书籍至北京。无几得病,未病往谒祭酒胡公座客,有察人气色以决休咎者,特戚焉于子魁。未旬浃而卒。卒数日,凡庶吉士者悉送吏部授官,而子魁不及见矣。子魁卒时,父母老,妻子皆不在侧。病而扶持之,敛而殡葬之,其子环也。

○庶吉士刘公实传(刘定之)

刘定之

君讳实,字嘉秀,姓刘氏,吉郡属邑安成人。安成在汉属长沙国,景帝子定王发国长沙,分封其子礼侯安成,传三世失侯,自是以后史无所征,然至今安成刘往往祖侯,其家谱亦屡绝不属,犹云尔者,承其先祖父所云也。君居安成东竹江,祖尚贤,与须溪刘会孟友,有诗相唱和。会孟元初中老儒也,父伯武,国朝初用荐起家,后以君故赠顺天府治中。母赠宜人高氏。君弱冠邑庠生,从故翰林周学士功叙学书经,用以举进士。时宣宗皇帝方隆儒术,合前科丁未,是科庚戌,后科癸丑进士,共选得二十八人,比例宿数学文于翰林,以先朝选士亦尝若是,然后得其用故也。其号庶吉士,赐诗以勉其成,君俱焉。今天子登极,君授官金华府通判,郡赋以旱岁逋不能完,民或鬻子女以足数,奏宽贷之,又赎还其子女,行诸邑督赋至浦江,其丞王韶君乡友也,具盘馔罂葅诣馆馈君,君谢弗纳,坐郡署治公务有间,辄探架间经史阅视,事至乃掩卷,巳则复然,郡僚或窃笑之,不改。郡中颜孝子宗泽吕东莱祠墓汲汲修葺,郑义门合爨世久渐不能自给,又□马出丁供山西驿,以君言得免役,南京乡闱较,又给帷幕衾褥遂以赆□常然也,君却还之。丁母忧,庐墓蔬食以终丧,擢顺天府治中,民馈生鹅不受□而去之,君纵之门外。景泰中,召修宋元史于东阁,笔削任心,无所咨承,屈逊见所修不合巳意,笑声彻阙陛,间闻者惊愕,相戒勿以稿示君。书未成,君以官满擢知南雄府,府江广要路,商税巨万,官于是者鲜不盈餍,推其余以待过客,亦无或觖望。君至存税之一二,以缮郡学,补张九龄太庾岭松而己未数月中贵使岭外至南安,先遣骑来南雄视供帐不如昔所闻,君又与骑抗礼,不假借色辞,骑驰还南安,明日从中贵至,入驿与诸从骑弓剑列左右。郡僚庭参毕,趍出,独留君诘之,慢巳,共苛辱之。庭中轰然,南雄民自驿门外争入,君谢过,以身翼蔽,遂以君出。中贵见君得民心,徐问知其平素,欲召释前憾,君不复往。中贵去,至韶,韶人言南雄守驿书言公矣。中贵乃亦以驿书兼程疾驰,先闻逮君至京,入见,具言:“臣从官三十年,不以妻自随,餐粗衣敝,欲国家爱养所部民,不忍劳费之,以是触忤天使,无所逃罪。”上霁威,听其言,不复更穷治,狱事得释。有日矣,而以病卒,治丧于其所授业同邑士翰林张检讨振烈寓舍。季子于心在焉,长子斆仕武昌训导。君卒年六十有六。赞曰:予闻安成大夫士□君,喜著书,尤用意于春秋,中夜有得,蹴童子燃灯起书之,如获至宝,斯可谓慕学矣。而其所行与古廉吏范丹尘甑者何相异?学而知行之诚难能也,然以是律已可尔,以是求合于涂之人,欲与已不龃龉,岂可得乎?位至郡太守,全而归之,其托鉴于圣明幸已多矣。

○翰林庶吉士王鉴墓志铭(杨士奇)

译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翰林庶吉士宋子魁在北京去世,享年三十六岁。他平素交往的人都为之叹息、悲伤和惋惜不已。他刚开始生病时,我和检讨钱习礼前去探望他。医生在旁边配药,对我说:“最多三天或五天就会痊愈。”哪里料到又过了几天,他竟然一病不起?子魁待人温和,能够帮助别人向善,遇到急难时最终总能有所依靠。人们之所以为他悲伤惋惜,是因为他明于世务,通达事理,具有慈爱敦厚、爱护万物的心意;本来是可以任用而尚未完成事业的人,如今却已经去世了。他的堂兄吏部主事子环,已把他安葬在明门之外,便拿出翰林编修尹凤岐所写的行状,哭泣着对我说:“我的弟弟不幸,没能在当时稍稍显露于世,难道还要让他死后也默默无闻吗?希望得到一篇文字,将来归葬乡里时使用。”于是把这篇墓志铭放入墓中。根据行状,宋氏的祖先从广平迁到新淦,后来又迁到吉水,到荣甫时迁居庐陵。荣甫生长卿,长卿生彬之,彬之就是子魁的曾祖父。祖父成章,又迁回吉水居住。父亲若宗,母亲姓张。子魁名魁,天生资质秀异。稍稍长大后,聪颖好学,读书有时忘记睡觉和吃饭,学业日益有所成就。他被选补为县学生,写经义、论策,下笔便超过同辈。永乐九年考中江西乡试,永乐十三年考中陈循榜进士,任行在翰林庶吉士。在太学中学业更加进步,参与纂修《性理大全》等书。书成后受到赏赐。第二年随从皇帝回到南京。永乐十九年春,奉诏把秘阁书籍送到北京。不久便得病;发病前,他到祭酒胡公的座上拜访,有一个能观察人的气色来判断吉凶的人,见到子魁后特别为他忧惧。不到十天,他就去世了。去世数日后,所有庶吉士都送往吏部授官,子魁却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子魁去世时,父母年老,妻子儿女都不在身边。他生病时扶持照料,收殓并办理丧葬的,都是他的堂兄子环。《庶吉士刘公实传》(刘定之) 刘定之 刘公名实,字嘉秀,姓刘,是吉郡属下安成县人。安成在汉代属于长沙国,景帝的儿子定王刘发受封为长沙王,又分封他的儿子为礼侯,封地在安成;传了三代便失去侯爵,此后史书没有可考的记载。然而直到今天,安成的刘氏往往仍把礼侯作为祖先,他们的家谱也屡屡断绝、无法相连,之所以还这样说,是承袭了先祖父辈的传说。刘公居住在安成东部的竹江。他的祖父尚贤,曾与须溪刘会孟交好,并有诗歌唱和。刘会孟是元初的老儒。父亲伯武,国朝初年因荐举出仕,后来因刘公的缘故追赠顺天府治中。母亲追赠宜人,姓高。刘公二十岁左右成为县学学生,跟随已故翰林周学士功叙学习经书,凭此考中进士。当时宣宗皇帝正大力提倡儒术,合并前一科丁未、本科庚戌和后一科癸丑的进士,共选出二十八人,仿照旧例在翰林学习文章;因为先朝选士也曾如此,后来才得到任用。称为庶吉士,并赐诗勉励他们成才,刘公也在其中。今天子即位后,刘公授金华府通判。郡中赋税因旱灾拖欠不能缴清,百姓有的卖掉子女来补足数额;刘公上奏请求宽免,又赎回他们的子女。他巡视各县督收赋税到浦江时,浦江县丞王韶是他的同乡好友,准备了盘肴、酒和腌菜,到馆舍馈赠给他,刘公谢绝不接受。他坐在郡署办理公务,稍有空闲,便从书架上取出经史阅读;事情一来就合上书卷,事情办完又继续如此。郡中属吏有的暗自讥笑他,但他始终不改。郡中颜孝子、宗泽、吕东莱的祠墓,他都急切地修葺。郑义门合灶同食已有很久,渐渐不能自给,又因出马出丁供给山西驿站,凭刘公的话得以免除差役。南京乡试阅卷时,又供给帷幕、被褥,作为馈赠,刘公也退还了。母亲去世服丧,他在墓旁结庐,吃蔬食以终丧。后来升任顺天府治中,百姓送来活鹅,他不接受,便把鹅放到门外。景泰年间,朝廷召他到东阁修撰宋、元史书。他删削裁定全凭自己的判断,不向别人咨询请教;屈逊见他所修内容不合自己的心意,笑声传到宫阙台阶,偶然听见的人都惊愕不已,彼此告诫不要把稿本给刘公看。书还没有修成,刘公因任期届满升任南雄府知府。南雄府是江、广之间的重要道路,商税有数万之巨,在这里做官的人很少有不贪得满足的;他们还拿余下的钱财招待过往宾客,也没有人感到不满。刘公到任后只留下一二成税收,用来修缮郡学,补种张九龄在大庾岭种植的松树而已。不到几个月,中贵使者从岭外来到南安,先派骑卒到南雄查看供帐,发现并不像过去所听说的那样丰厚。刘公又与骑卒行平等礼,不给他脸色或言辞上的迁就。骑卒奔驰回南安,第二天随中贵使者来到南雄,进入驿站,许多随从骑士手持弓剑排列在左右。郡中属吏行庭参礼完毕后快步退出,唯独留下刘公责问他;骑卒轻慢刘公,和众人一起苛责侮辱他。庭院中顿时一片喧闹,南雄百姓从驿站门外争相涌入。刘公向他们致歉,并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住他,于是百姓把刘公救了出去。中贵使者见刘公得民心,慢慢询问他的平素为人,想召他来消除先前的嫌隙,但刘公不再前往。中贵使者离开南雄到达韶州后,韶州人说南雄守令已经写驿书告发他了。中贵使者于是也带着驿书兼程疾驰,先行传闻说要逮捕刘公到京。入朝见皇帝时,他详细说道:“臣跟随任官三十年,从不带妻子同行,吃粗食、穿破衣,只希望国家爱护供养所辖百姓,不忍心使他们劳费,因此触犯了天使,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罪责的。”皇帝怒气消解,听取了他的言辞,不再追究治罪,这件狱事得以释放。过了一段时间,刘公因病去世,丧事在他的同乡门生、翰林检讨张振烈的寓舍办理。小儿子于心在身边,大儿子斆任武昌训导。刘公去世时六十六岁。赞语说:我听安成的大夫、士人说,刘公喜欢著书,尤其用心于《春秋》;半夜有所心得,便踢醒童仆,点灯起来记录,像获得至宝一样,这可以说是仰慕学问了。然而他的行为,与古代廉吏范丹的“尘甑”又有什么不同?学习而且真正懂得实行,确实很难做到;但是用这种标准约束自己还可以,用它来要求道路上的人都与自己相合、希望别人不与自己抵触,难道能办到吗?官位最高做到郡太守,能够保全自身而归,这已经是把自己托付给圣明之主的最大幸运了。《翰林庶吉士王鉴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

正统元年三月,上临轩策士,士奇与今少保江陵杨公皆读卷官。上亲擢周旋等三名第一甲,第四名王鉴第二甲之首。既退,杨公余言:“鉴所对策,其篇末之献磊落精切,识高而义正,才广而词畅,将来有之士也。”余深然之。旋三人既受官,有旨命大臣选进士,如永乐甲申故事,进学于翰林,得十有四人,而鉴居首,悉以庶吉士。鉴等仰体得意,咸克自奋。时重风宪之选,命廷臣举监察御史。杨公与余意在鉴,属有令不得举初仕者。然吾两人所期望鉴远且大,非止御史也。一旦余闻其病亟,属所厚者求医药,不数日竟卒,之伤悼不已。又属所厚者董治丧敛,且许铭其葬。于是其友给事中刘益述家世事行,来趣铭。王氏,吉水金塘里故家,世修仁厚。曾祖所安,祖子完,父嘉靖袭,尚诗礼,不慕仕进。母某氏。鉴守钦正,自少端正秀颕,笃孝友之行,而嗜问学,不烦督励,朝夕自进其功。宣德壬子,以书经选江西乡贡第一。明年会试礼部中副榜,当授教官宣庙意有遗才在副榜,命廷臣即文渊阁覆试之,得二十有四人,赐冠带给校官禄,令进学国子监,而鉴预焉。后三年,鉴中会试廷试,赐进士出身,入翰林庶吉士。人简静端洁,温恭坦夷,论事悉中理,所蹈必由于义。其中泊然居京师数年,未尝一濡足势要之门。公退闭户阅书,以求古人之心。间诗文自适,所与往还皆诗书行义之士。其将易箦也,独以亲老不获终养,自恸。葢考其志与行,宜禄宜寿宜显用,岂谓遽止于斯乎?故其卒也,众皆悼惜之。卒年三十有六。

○庶吉士邹公智别传

邹智,字汝愚,四川合州人。幼聪异,读书龙泉庵中。贫无继晷之给,则扫树叶蓄之,燃以代烛,讽诵达旦。如是者二年,文艺日益警拔。成化丙午,举乡试第一,计偕上春官。道经三原,见致仕司马王恕,曰:“智此行非但会试,正欲上疏圣天子,使进君子退小人耳。”明年丁未,登进士,简庶吉士。弘治戊申,有星变之异,上疏极论阴阳之理,欲退万安、刘吉、尹直,而用王竑、王恕、彭韶,且曰:“君子所以不进,小人所以不退,大抵宦官有以阴主之也。”疏入不报。己酉,言事者诬知州刘槩、御史汤鼎妄言朝政,嫉智,并疏其名下锦衣狱。智身亲三木,仅余残喘,神色自若,无所曲挠。供词略云:“智与今汤鼎等来往相会,或论经筵不宜以大寒大暑辍讲,或论午朝不宜以一事两事塞责,或论纪纲废弛,或论风俗浮沉,或论生民憔悴无赈济之策,或论边境空虚无储蓄之具。”议者欲处以死刑,部彭韶辞疾不判案,获免。是年左迁广东石城千户所吏目,毅然就道,衣结履穿,几不能存。亲识馈遗,坚却不受。视事甫两阅月,总督都御史秦纮檄遣董鹾修书,得居广城。士子重其人,多从之游者,与白沙陈献章忘年友,时以诗文相命。居无何,以公委道顺德,同年进士吴廷举时知县,因款留之。邑民李焕于邑之东北曰古楼村者,建谪仙亭以奉智游息。辛亥十月卒于顺德,年二十六。布政使刘大夏暨廷举资之还柩于蜀。智雅负奇气,与人寡合,处事慷慨,无阿比之习。孝宗即位之初,常朝用御史一人侍班纠仪,汤鼐尝轮侍,智造其私第,告曰:“祖宗盛时,御史纠仪得面陈政务得失,言下取旨。近年遇事但退而具本,此君臣情分所由间隔不通也。”公以言官奏对,幸值大政维新之日,请效盛时故事,此太平机会也。及王恕征至京,智谓曰:“三代而下,人臣不获见君,所以事事苟且,老先生勿受官职。先请面见,以时政之不便者,历历陈于前,庶其有济。一受官职,再无可见之时矣。二人虽善其言,皆莫能用。识者憾之。其据经守义,大率类此。

○庶吉士目兆东吴传

目兆东吴,字叔泰,翰林检讨瑮次子也。幼负奇质,弱冠登进士,选翰林庶吉士,读中秘书,操觚翰雅,道秦汉语,耻与俗轨轩轾。尤善榻古书法,每自心得,偶临作赵松雪书,以散置散卷中,明者莫能辨也。在馆中相劘切,必曰:“强学慎行,宰相以下折节与交,比之黄叔度云。”咸以卿辅不足,而得年二十三耳。当甲寅,上书移疾归,遂以其年冬困笃。检讨君大恸哭曰:“儿至性孝友,不妄言笑,卓然有当世志。尝覩时事非是之愤,愠不食者竟日。寻其端萌,知其末绪,斯非纯硕而可以诣远者耶?”手录其遗文总四卷,墨迹一卷,名之曰《识痛录》。嗟乎!吴以天年早终,使大业不究,然宗族称孝,乡党归仁,斯其大节可覩。士有闇然之德,见述于世者,岂在行事哉?

◆典籍 待诏

典籍孙蕡传(顺德县志)

翰林院典籍聂器之传(黄佐)

  翰林院典籍王恭传

  华亭逸人墓志铭(罗玘)

  漫士高先生棅墓志(林志)

  翰林院待诏滕公用亨传

  典籍吴兰传

  文先生征明传(王世贞)

○典籍孙蕡传(顺德县志)

译杨士奇 正统元年三月,皇帝临轩策试士人,士奇和当时的少保、江陵杨公都任读卷官。皇帝亲自选周旋等三人为第一甲,第四名王鉴列第二甲第一名。退朝后,杨公对我说:“王鉴所作的策文,篇末的陈述坦率而精确,见识高远而义理正直,才学广博而文辞流畅,是将来会有成就的人。”我深以为然。不久,前三名都接受授官。皇帝下诏命大臣选拔进士,按照永乐甲申年的旧例,让他们到翰林学习,共得到十四人,王鉴名列第一,都授为庶吉士。王鉴等人仰体皇帝的深意,都能够奋发自励。当时重视都察院风宪官的选拔,命廷臣举荐监察御史。我和杨公都属意王鉴,但恰逢有命令不得举荐初次出仕的人。然而我们两人对王鉴的期望长远而重大,并不只是希望他任御史。有一天我听说他病势危急,便托关系亲厚的人为他求医取药;没过几天,他竟然去世了,我悲伤悼念不止。又托关系亲厚的人主持办理丧殓,并答应为他撰写墓志铭。于是他的朋友、给事中刘益叙述王氏家世和生平事迹,来催促我作铭。王氏是吉水金塘里的旧家,世代修养仁厚之德。曾祖所安,祖父子完,父亲嘉靖袭,都崇尚《诗》《礼》,不羡慕仕进。母亲姓某。王鉴名守钦,字正,少年时便端正秀颖,笃行孝友之道,又爱好求问学问,不需烦劳督促,早晚都自行增进学业。宣德壬子年,他凭《书经》被选为江西乡贡第一名。第二年礼部会试中副榜,本应授为教官;宣宗认为副榜中还有遗漏的人才,命廷臣立即在文渊阁复试,选得二十四人,赐给冠带,发给校官俸禄,命他们进入国子监继续学习,王鉴也在其中。又过了三年,王鉴考中会试和廷试,赐进士出身,进入翰林任庶吉士。他为人简静端洁,温和恭敬,坦荡平易;议论事情都合乎道理,所作所为必定依据义理。他淡泊自守,在京师居住数年,从未踏进权势显要的门第。办公回来便闭门读书,以探求古人的心意;偶尔写诗作文自我适意,来往的也都是有诗书修养和道义操守的人。他将要临终时,只因父母年老而未能终养,独自悲痛。考察他的志向和行为,本来应当享有禄位、长寿和显达,哪里料到竟会突然止步于此呢?所以他去世时,众人都为之哀悼惋惜。去世时三十六岁。《庶吉士邹公智别传》邹智,字汝愚,四川合州人。幼年聪慧奇异,在龙泉庵中读书。家贫,连日光都无钱取得,便扫集树叶储存起来,点燃树叶代替蜡烛,诵读直到天亮。这样坚持了两年,文章技艺日益警拔出众。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第一名,计算行程赴礼部参加会试。途中经过三原,拜见退休的司马王恕,说:“我这次出行不只是为了会试,正想上疏圣明的天子,使君子进用、小人退黜。”第二年丁未,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弘治戊申年,因星象变异,上疏极力论述阴阳之理,想斥退万安、刘吉、尹直,任用王竑、王恕、彭韶,并且说:“君子之所以不能进用,小人之所以不能退黜,大概是宦官在暗中主导此事。”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己酉年,言事者诬陷知州刘槩、御史汤鼎妄议朝政,又嫉恨邹智,便把邹智的名字一并列入锦衣卫狱。邹智亲自戴着三木刑具,只剩下一口气,神色仍然自若,没有丝毫屈曲动摇。他的供词大略说:“我和如今的汤鼎等人来往相会,有时议论经筵不应因为严寒酷暑而停止讲学,有时议论午朝不应拿一件两件事情敷衍塞责,有时议论纲纪废弛,有时议论风俗浮薄,有时议论百姓憔悴却没有赈济的办法,有时议论边境空虚却没有储备粮饷的措施。” 议论此事的人想判他死刑,刑部的彭韶以生病为由不肯判案,因此得以免死。同年,他被降为广东石城千户所吏目,毅然上路,衣服打结、鞋子破裂,几乎无法维持生活。亲友馈赠财物,他坚决推辞不受。刚任职两个月,总督都御史秦纮发檄文派遣他主持盐政,修撰文书,使他得以居住在广州城中。士子敬重他的人品,多有跟从他交游的;他与白沙陈献章结为忘年之交,时常以诗文相互唱和。居住不久,他因公事前往顺德,同年进士吴廷举当时任知县,便设宴挽留他。顺德县百姓李焕在县东北的古楼村修建谪仙亭,供邹智游息。辛亥年十月,邹智在顺德去世,二十六岁。布政使刘大夏和吴廷举资助他把灵柩运回四川。邹智平素自负奇气,与人很少相合;处理事情慷慨果断,没有阿谀结党的习气。孝宗即位初年,常朝时安排一名御史侍班纠察礼仪,汤鼐曾轮值侍班。邹智到他的私宅,告诉他说:“祖宗盛世时,御史纠察礼仪,可以当面陈述政务的得失,随即得到圣旨。近年遇到事情,只是退朝后写成奏本,这正是君臣之间情分隔绝、彼此不能沟通的原因。您作为言官上奏答对,幸逢大政革新的时日,请仿效盛世旧例,这是太平的机会。” 等到王恕被征召到京师,邹智对他说:“三代以后,大臣不能获得面见君主的机会,所以事事苟且敷衍。老先生不要接受官职,先请求当面觐见,把时政中不便之处一条条陈述在皇帝面前,或许还能有所挽救。一旦接受官职,就再也没有能够面见皇帝的时候了。”王恕二人虽然认为他说得好,却都不能采用他的建议。有见识的人为此感到遗憾。他依据经书、坚守义理,大多就是如此。《庶吉士目兆东吴传》目兆东吴,字叔泰,是翰林检讨瑮的次子。他幼年便具有奇异的资质,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在中秘书省读书。他执笔作文高雅,语言取法秦汉,耻于和世俗文风争高下。他尤其擅长临摹古人的书法,每每有自己的心得;偶尔临写赵松雪的书法,混杂放在散卷之中,即使明眼人也无法辨认。他在馆中与人切磋砥砺,常说:“努力学习,谨慎行事,即使宰相以下的官员也能折节相交,这就可以比得上黄叔度了。”众人都认为他将来足以成为卿辅,只可惜享年只有二十三岁。甲寅年,他上书称病请求归乡,于是当年冬天病势沉重。检讨公大哭说:“我儿天性孝友,不妄言妄笑,卓然有志于当世。曾经看到时事不正确,愤怒得整天不吃饭。能够探究事情的端绪和萌芽,了解它最后的发展,这难道不是纯厚硕大、可以走得很远的人吗?”检讨公亲手抄录他的遗文,共四卷,又有墨迹一卷,命名为《识痛录》。唉!吴氏因为寿命早尽而过早去世,使宏大的事业不能完成;然而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归美于他的仁德,这些大节由此可以看见。有志之士内在深厚而不显露的德行,后来被世人称述,难道只在于外在的事功吗?◆典籍 待诏 《典籍孙蕡传》(《顺德县志》) 《翰林院典籍聂器之传》(黄佐) 《翰林院典籍王恭传》《华亭逸人墓志铭》(罗玘) 《漫士高先生棅墓志》(林志) 《翰林院待诏滕公用亨传》《典籍吴兰传》《文先生征明传》(王世贞) 《典籍孙蕡传》(《顺德县志》)

顺德县志

孙蕡者,平步人也,字仲衍,性敏警,表仪秀伟,于书无所不窥,诗文多不属草,援笔而就,初若不经思,而雄浑深致,骎骎乎魏晋矣。少负节槩,不妄交,农夫贩妇望而目之曰“孙先生”云。元季避乱山泽间,东筦何保有南海。洪武改元,征南将军廖永忠至,蕡作书请降,永忠不戮一人,而南海晏然,蕡之力也。永忠寻征蕡典郡庠三年。庚戌始诏天下设科取士,蕡举于乡,授工部织染局使主簿。虹县时经兵燹,室十九空,劳来安辑。一载典籍,翰林学士宋濂、乐韶凤、承旨詹同甚重之,日侍上奏对,便给容观飘洒,濂辈皆自以莫及也。八年同修《洪武正韵》,九年以奉常之节监祀于四川。居翰林三载,力求补外,主簿平原。无何逮系输左校,筑墙望都门,讴吟粤声。督工者以闻召至,陈诗语忠爱,释之。十一年罢归田里。十五年召拜苏州府经历。二十二年谪戍辽东,都帅梅思祖节镇三韩,素闻蕡迎居家塾。是年竟罹党祸,长歌就刑,天下冤之。门人黎贞时亦在戍,收其骸葬于安山。蕡所著有《通鉴前编》《纲目》《孝经集善》《理学训蒙》《西庵集》《和陶集》《集古律诗》,其《孝经集善》濂所序也。蕡没,诸书散逸,惟黎贞所编诗文行于世。李承箕曰:“呜呼,死生荣辱,当得不得,不得则得之。自古及今,岂少也?蕡死何惜哉!”传者论蕡究左人性命之理,濂洛关闽之学,蕡书散逸无可考,意其风采似弥衡而器量或过之与。

○翰林院典籍聂器之传(黄佐)

黄佐

聂铉,字器之,江西清江人。洪武庚戌举于乡,辛亥二月壬申会试中式。是时,车驾将幸临濠,癸酉即亲策于廷,甲戌胪传进士名午门外。铉在三甲,即日谢恩,趋东宫听注,写职名,丸耦进而分拈之。铉得广宗县县丞。到官,问父老曰:“民之疾苦,何者剧?”对曰:“适岁旱,蝗食乏,役繁,此剧。”铉叹曰:“民病而不上闻,非所以事君也。”即奏之于朝,上遣使视灾伤,悉蠲其税,民大悦。秩满入觐,上《洪武圣德诗》,南京赋,授翰林院待制。以老疾辞,不许,改国子助教。时功臣子弟多在班列,铉雍容诱导,使就绳检。寻迁翰林典籍。十三年四月,以老疾赐归。十八年召考会试,得国学知名之士甚众,上大悦,将复用之。铉固辞。召问所欲,以年龄益高,求便地,乃授庐陵县学教谕,终其身。有文集行世。

○翰林院典籍王恭传

王恭字安中,闽县人也。环闽皆山,而恭家故贫,则樵往来羣山中,自称曰“皆山樵者”。恭善诗,援肇纚纚,千言立就。文皇帝四年,有司以儒士荐,强起至京师,年六十余,老矣。敕修《永乐大典》,同郡王偁,翰林院检讨,同纂修。戏谓恭曰:“君无以会稽章绶故来耶?”恭从容笑谢曰:“吾山中斧柯,幸自无恙。君无深诮我矣。”居三年,大期成诗,诗高第,授翰林典籍。居顷之,投牒归,着诗数十卷,号曰《白云樵唱》。其在金陵曰《凤台清啸》,归田曰《草泽狂歌》,轶不尽传。庐陵解缙称其布衣萧然,不慕宠荣,强之而起,朝阳凤鸣,此足以概恭。

○华亭逸人墓志铭(罗玘)

译《顺德县志》孙蕡是平步人,字仲衍,性情聪敏机警,仪表秀美伟岸。他博览群书,写诗作文多半不用打草稿,提笔便成;起初看似没有经过思考,实际上雄浑深厚、意境深远,渐渐接近魏晋风格。年轻时便自负气节,不随意结交,农夫和商贩妇女见到他,都远远看着称他为“孙先生”。元末为躲避战乱,他隐居在山泽之间,东莞的何保拥有南海。洪武改元,征南将军廖永忠到来,孙蕡写信请求投降。廖永忠没有杀一人,南海于是安定,这有孙蕡的功劳。廖永忠不久征召孙蕡掌管郡学三年。庚戌年,朝廷首次下诏天下设置科举取士,孙蕡考中乡试,授工部织染局使主簿。虹县当时经历兵灾,十室九空,他负责慰劳百姓、招徕安置,使当地恢复安定。任职一年后任典籍。翰林学士宋濂、乐韶凤和承旨詹同都很器重他,他每天侍奉皇帝,参与奏对;他应答便利,仪态潇洒,宋濂等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洪武八年参与纂修《洪武正韵》,九年以奉常之节出使四川,主持祭祀。他在翰林任职三年,极力请求外放,任平原县主簿。不久被逮捕拘系,押送左校,修筑城墙时面向都门,唱着粤地声调的歌。督工者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帝召他来,他陈述诗歌中忠于国家、爱护君主的情意,因而获释。十一年,罢官回到乡里。洪武十五年,朝廷召用他,授苏州府经历。二十二年,被贬戍辽东。都帅梅思祖节制镇守三韩,平素早已听闻孙蕡的名声,便迎请他住在家塾中。这一年孙蕡最终遭遇党祸,长歌赴刑,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他的门人黎贞当时也在戍所,收拾他的遗骸,葬在安山。孙蕡著有《通鉴前编》《纲目》《孝经集善》《理学训蒙》《西庵集》《和陶集》《集古律诗》等书,其中《孝经集善》由宋濂作序。孙蕡死后,各书散失,只有黎贞编纂的诗文流传于世。李承箕说:“唉,死生、荣辱以及应该得到还是不能得到的事,不能得到反而就是得到了。自古以来,难道这样的人还少吗?孙蕡死去又有什么可惜的!”传述者评论孙蕡究竟探究了左氏所说的人性命运之理,以及濂、洛、关、闽一派的学问;如今孙蕡的书散失,已无从考察,想来他的风采像弥衡,而器量或许还超过他吧。《翰林院典籍聂器之传》(黄佐) 黄佐 聂铉,字器之,江西清江人。洪武庚戌年考中乡试,辛亥年二月壬申日会试中式。当时皇帝将要前往临濠,癸酉日亲自在朝廷策试,甲戌日午门外唱名传读进士名单。聂铉列三甲,当天入宫谢恩,前往东宫听候注拟,写好官职姓名,卷成丸状,偶数推进后分开抽取。聂铉抽得广宗县县丞。到任后,他询问父老:“百姓的疾苦,哪一项最严重?”父老回答:“正逢旱灾,蝗虫造成粮食缺乏,差役又繁重,这是最严重的。”聂铉叹息说:“百姓困苦却不能上达朝廷,这不是侍奉君主的办法。”立即把情况上奏朝廷,皇帝派使者察看灾情,全部免除当地税赋,百姓十分高兴。任期届满入朝觐见,献上《洪武圣德诗》,又作《南京赋》,授翰林院待制。他以年老多病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改授国子助教。当时功臣的子弟多在官员行列中,聂铉从容地诱导他们,使他们遵守法度。不久升任翰林典籍。洪武十三年四月,因年老多病,皇帝赐准他回乡。十八年,召他主持会试,选得许多国学中有名望的士人,皇帝非常高兴,准备重新起用他。聂铉坚决推辞。皇帝召见询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希望任职于便利之地,于是授为庐陵县学教谕,直到终身。著有文集流传于世。《翰林院典籍王恭传》王恭字安中,闽县人。闽地四周都是山,王恭家境一向贫寒,于是常在群山之间砍柴往来,自称“皆山樵者”。王恭擅长写诗,提笔便文思连绵,千言诗文很快就能写成。文皇帝永乐四年,有司以儒士的名义推荐他,强行起用他到京师,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年老了。皇帝下令纂修《永乐大典》,同郡人王偁任翰林院检讨,与他一同编修。王偁开玩笑对王恭说:“您难道不是因为会稽章绶的缘故才来的吗?”王恭从容一笑,谦逊地答谢说:“我山中的斧柄,幸好还没有损坏。您不要过分讥笑我。”任职三年,大典将要完成时,他的诗作名列高等,授翰林典籍。不久,他递交文书请求归乡,著有诗数十卷,名为《白云樵唱》。在金陵时的诗集名为《凤台清啸》,归田后的诗集名为《草泽狂歌》,散佚的作品没有全部流传。庐陵人解缙称赞他身为布衣而生活萧然,不羡慕宠爱荣华,朝廷强行起用他,他才出仕,正如朝阳初升、凤凰鸣叫;这足以概括王恭的一生。《华亭逸人墓志铭》(罗玘)

罗玘

翁初用荐起官,序班,先余在馆者八年。巳褒然老成,能导余升降陛所,别识掖闼观阙名额,指目班行谁某,隆杀疏数其所宜施。余德之间以言,辄蹙頞。口吾先南城也,且今相距几何,而乃自异邪?”居既久,备见大老皆耆年勌勤。诸藩国册制外大蛮夷诏命将帅行师,玺书除拜封章代言检就,则以下之看详。彭文宪公每呼曰:“吴序班,以何如?”对曰:“得则。”公曰:“以是颁出。”或覆视之曰:“吴序班手书乎?”欣欣领之而巳修文华大训,宋元资治通鉴,公必引以自助。及修宪宗实录,丘文庄公喜得之,日引之与语如彭公。录成,迁翰林院典籍,喜谓玘曰:“天顺初尝有官此者,舞其柄以窘府部幕司,至不能一朝居。府部羣公出怨言,惩是顾用颓堕者,至今若尸寄然,事遂弛。今吾酌厥中,存体要耳。”既而幕司果羣聚惊语,虑罹当谴,咸以忧居数月,觉无苦,又咸以喜。文渊阁藏书数万卷,标目亦数帙,或问之,矢口缕缕如注。先是馆寮一人假考订私丐史册,拟窜易其先世之秽,未成觉之,赧甚衔之次骨。则设谲间于炎者曰:“典籍扃钥在其手,恣取巳好入其室。”左右希合,左验之,乃乘在告讽吏部贬义乌主簿,而丐史者遂栩栩快其志。金戊注曰:“不知也。”玘又曰:“弘治初致郊斋羣属咸集,院余二人入夜语于奥。时张宫保言事忤仇,黜南部,语次及而冤之。不虞张仇遍置侦侦,白仇仇怒遹起大狱,意置二人。余幸脱而而翁亦乃困。至是今巳矣,悲哉。”逸人名孜,子景贤,工六书古近体诗,天下人能知之。其所自立,亦可曰天下人知之乎?其身则仕,而其性则逸也。否则恶止于是哉?而亦恶取斯困哉?古士有易名如曰逸人,庶几来世有考。铭曰:吾恶乎悲逸人乎?人之大贤与谁不巳与?而谁赐之所?人之不贤与贤乎?贤自取而谁非巳?忤其命也与?噫!夫如是而能不失其故,吾又奚悲之?而铭其墓。

○漫士高先生棅墓志(林志)

漫士高先生棅墓志【典籍】

林志

永乐二十有一年二月三十日,翰林典籍漫士高□生廷礼卒于南京之官舍,年七十有四。先生博学能文,尤雄于诗。虽谈笑奋笔,而精思力摹莫及。葢诗始汉魏,作者至唐号极盛。宋失之理趣,元滞于学识,而不知田悟以入。自襄城杨士弘始编《唐音》,正始遗响,然知之者尚鲜。闽三山林膳部鸿独倡鸣唐诗,其徒黄玄、周玄继之。以闻先生与皆山王恭起,长乐颉颃齐名。至今闽中推诗人五人,而残膏贝贝馥,沾溉者多。黄终于校官,周显行曹员外郎。先生与皆山并以诗遇今上初,二人自布衣召入翰林,皆山即除典籍,卒。先生待诏九年,始升典籍。平生赋咏流传海内,有稿曰《啸台集》,曰《木天清气集》,母虑千余篇。其选《唐诗品汇》《拾遗正声》三种,凡百余卷,议者服其精博。能书工画,时称三绝。书得汉隶笔法,画原于米南宫父子,出入商高间。方壶子画妙贞一,初识先生称赏不寘,曰:“异时当名家。”在翰苑二十年,四方求诗画者争致金帛修饩,岁常优于禄入。神莹气融,襟怀高简,善饮酒,喜谈谑,与人无贤愚新故,盎然如一。素强无病,晚得风眩疾,岁辄发,无甚苦。一日与故人饮极欢,夜分乃寐,旦忽眩作,弗能言,卒。考讳驹,清才不羁,早世,谥皎白居士。妣陈氏,宋枢密使洽之孙。先生事母孝谨,年五十七方贵,未几而母殁。娶陈氏,生三子,曰熊,曰熟,曰然。先生讳棅,字彦恢,仕名廷礼,漫士其号也。实宋尚书张镇之后,曾祖麟以出莅高氏祀,复无子,取犹子隆后,遂从高姓。是先生之祖也。

○翰林院待诏滕公用亨传

滕用亨初名权,字用衡,后避讳更今名。长□人,尚书德懋从子。少从德懋游,学四方,颇多见闻。问学辩博,文词尔雅,尤精六书之学。其篆隶之妙,高出近世。永乐三年被荐,时年几七十矣。召见,面试篆书,用亨作麟、凤、龟、龙四大字以献,又献《祯符》三诗,称旨,授翰林待诏,预修《永乐大典》。在官四年卒。时篆隶书称用亨及长乐陈登,然笔意清古不及用亨也。用亨尤善鉴古器物书画,尝侍上阅画卷,众目赵千里,用亨顿首言:“笔意类王晋卿。”及终卷,果有驸马都尉王侁名。

○典籍吴兰传

吴兰,字钦佩,霍山人。嘉靖戊戌进士。初授潍县知县。公风韵古雅,脱屣尘凡,不喜对簿书,俗吏谢令改□州教授。谈道乐,有春风沂水之况。擢国子监丞,进礼部主事。以盛名取直内阁,兼翰林典籍。内艰归,笃孝秉礼。服阕,渠泳潜台胜境,陟南岳孤峯,俯视烟海,不复有宦况矣。或劝之出,遂焚弃官符。性率,乡人爱之。即蓬荜下室,亦可招延。居第萧然,文冲淡流鬯,有陶谢风。援笔立成,洒翰尤遒劲有法。卒于家。

○文先生征明传(王世贞)

文先生征明传 【 待诏】

译罗玘 吴翁当初因荐举起用为官,任序班,比我早八年在馆中任职。那时他已经显得老成持重,能够引导我在殿阶上下行走,还能分别辨认宫门、宫阙的名称和额题,指点班列中某人是谁,说明礼遇的隆重或减省、关系的亲疏各自应该如何施行。我偶尔用言语向他请教,他总是皱眉,说:“我的先人是南城人,而且如今相距能有多远,你为什么竟要自我区别呢?”在那里居住久了,他完全见识到各位大老都已年高而疲惫。各藩国的册封制度、对大蛮夷的诏命、将帅出兵以及玺书、除拜、封章等代皇帝发言的文书,草拟完毕后,都交给他复核详审。彭文宪公常常呼唤说:“吴序班,怎么样?”他回答:“可以。”彭公便说:“按这个颁发出去。”有时再复核,彭公问:“这是吴序班亲手写的吗?”便欣然接受。后来修撰《文华大训》和《宋元资治通鉴》,彭公一定引用他来辅助自己。等到修撰《宪宗实录》时,丘文庄公很高兴得到他,每天召他来交谈,就像彭公一样。实录修成后,他升任翰林院典籍,高兴地对罗玘说:“天顺初年曾有一个任此官的人,擅自施展权柄,使府部幕司困窘,连一天都无法安居。府部诸公纷纷发出怨言,于是惩罚这种做法,只任用衰颓懒散的人,直到现在仍像尸体寄居一样,事务也因此松弛。如今我斟酌其中,保留纲要和体制罢了。”后来幕司果然聚集起来惊疑议论,担心受到谴责,都忧虑了几个月;发现并没有什么痛苦,又都转忧为喜。文渊阁收藏书籍数万卷,目录也有好几册。有人询问他,他张口便能逐条讲述,像在诵读注释一样。在此以前,馆中有一人借考订之名私下索取史册,打算删改其中记载自己先世污秽的内容;事情尚未办成便被发现,他十分羞惭,因而怀恨入骨。于是他对炎者设下诡计,说:“典籍掌管钥匙,任意取自己喜欢的书放进他的房间。”身边的人迎合他,左验此事,便趁吴翁休假时唆使吏部把他贬为义乌主簿,而那个索取史册的人终于得意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金戊注说:“不知道。”罗玘又说:“弘治初年举行郊祀斋戒,群臣都集中在馆中,院中只剩我们两人,夜里在内室交谈。当时张宫保因议论政事触犯仇家,被贬到南部,我们谈话间提到他,都认为他很冤枉。没料到张氏仇家到处布置侦察之人,向仇家告发后,仇家大怒,迅速兴起大狱,意图把我们两人也牵连进去。我幸而逃脱,而吴翁却因此受困。到如今一切已经结束,真令人悲痛。”逸人名孜,儿子景贤,擅长六书和古体、近体诗,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声。他自立于世的成就,也可以说天下人都知道吗?他的身份是出仕为官的,而他的性情却是超逸的。否则,他的遭遇难道会止于此吗?他又何必自取这种困厄呢?古代士人有改名自号为“逸人”的,或许后世可以有所考察。铭文说:“我为什么要为逸人悲伤呢?世上所谓大贤之人,难道谁不是已经如此了吗?” 那么是谁赐给他这样的处所呢?世上的不贤者和贤者,究竟如何区分呢?贤能之人是自己取得贤名的,谁不是如此呢?难道是违逆了命运吗?唉!既然这样却能够不失去自己的本性,我又为什么要悲伤呢?于是为他铭刻墓志。《漫士高先生棅墓志》(林志) 《漫士高先生棅墓志》【典籍】林志 永乐二十一年二月三十日,翰林典籍、号漫士的高□生廷礼在南京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先生博学能文,尤其擅长诗歌。即使谈笑之间奋笔疾书,精心思索、竭力摹写的人也比不上他。诗歌起于汉魏,至唐代作者众多,可以说达到极盛;宋代失去了古诗的神韵而偏重理趣,元代又拘滞于学识,却不知道从田园感悟中进入诗境。自襄城杨士弘开始编纂《唐音》,恢复建安正始的遗响,但了解它的人还很少。闽地三山的林膳部林鸿独自倡导唐诗,门徒黄玄、周玄继承他的事业。后来先生与皆山王恭一同被起用,长乐人颉颃并列,齐享盛名。直到今天,闽中推重五位诗人,而他们残留下来的才华余韵仍然芬芳,受到滋养和影响的人很多。黄玄最终任校官,周玄显达后任行曹员外郎。先生与皆山都因诗才在当今皇帝初年受到知遇,二人从布衣被召入翰林,皆山立即授翰林典籍。先生任待诏九年,才升任典籍。他一生创作的诗歌流传海内,有诗稿名《啸台集》《木天清气集》,大约一千多篇。他编选《唐诗品汇》《拾遗正声》等三种诗集,共一百多卷,评论者都佩服其精审博大。他能书善画,当时称为三绝。书法得到汉隶的笔法,绘画取法米南宫父子,兼收并蓄于商高之间。方壶子画得精妙贞一,初次认识先生时便称赞不置,说:“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家。”先生在翰苑二十年,四方求诗求画的人争相送来金帛和礼物,每年的收入常常超过俸禄。他精神清明、气度融和,胸襟高雅简远;善于饮酒,喜欢谈笑戏谑,无论对贤者还是愚者、新交还是旧友,都兴味盎然、一视同仁。他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晚年患风眩病,每年发作一次,并没有太大痛苦。一天,他与故友饮酒,尽兴而欢,半夜才睡;早晨忽然眩晕发作,不能说话,便去世了。父亲名驹,才华清俊而不受拘束,早年去世,谥号皎白居士。母亲姓陈,是宋代枢密使洽的孙女。先生侍奉母亲孝顺谨慎,五十七岁才显贵,不久母亲去世。娶陈氏,生三个儿子,名熊、熟、然。先生名棅,字彦恢,仕名廷礼,号漫士。他实际上是宋代尚书张镇的后代,曾祖麟因出继承奉高氏祭祀,又没有儿子,便收养侄子的儿子隆为后嗣,于是改从高姓。这就是先生的祖父。《翰林院待诏滕公用亨传》滕用亨原名权,字用衡,后来为避讳改为现在的名字。他是长□人,尚书德懋的侄子。年轻时跟随德懋游学,走遍四方,见闻颇多。他学问广博,辩才出众,文词典雅,尤其精通六书之学。他篆书、隶书的精妙,远远超过近世书家。永乐三年被荐举时,已经将近七十岁。皇帝召见他,当面试写篆书,用亨写了“麟、凤、龟、龙”四个大字献上,又献《祯符》三首诗,符合皇帝心意,授翰林待诏,参与纂修《永乐大典》。任官四年后去世。当时篆书、隶书方面,人们称许用亨和长乐人陈登;但论笔意清雅古朴,陈登不及用亨。用亨尤其擅长鉴赏古代器物、书法和绘画。曾经陪侍皇帝观看画卷,众人都认为是赵千里的作品,用亨却叩头说:“笔意像王晋卿。”等画卷展开完毕,果然有驸马都尉王侁的署名。《典籍吴兰传》吴兰,字钦佩,霍山人。嘉靖戊戌年考中进士。起初授潍县知县。他风度古雅,脱离尘俗,不喜欢处理案牍文书,世俗的官吏便请他改任□州教授。他喜欢谈论道理,以此为乐,有春风沂水般的情趣。升任国子监丞,进为礼部主事。因盛名被选为内阁直阁,兼任翰林典籍。母亲去世,服丧归乡,孝顺笃厚,恪守礼法。服丧期满后,他游览渠泳潜台的胜景,登上南岳孤峰,俯视烟波大海,从此不再有做官的心情。有人劝他出仕,他便烧毁丢弃官府凭证。他性情率真,乡人都爱戴他。即使住在蓬草荆棘编成的简陋房屋里,也可以招请宾客。居所萧然,文章冲淡流畅,有陶渊明、谢灵运的风格。提笔便能写成,挥毫尤其遒劲有法度。死于家中。《文先生征明传》(王世贞) 《文先生征明传》【待诏】

王世贞余读太史公叙致九流,顾独不及文章家,言讵艺乎哉?诵者少,其贬诎节义,然至于传田叔、司马相如,抑何其详□厌志也?范詹事《汉书》稍稍具列,独行文苑,称有尚矣。夫余自燥发时,则知吾吴中有文先生。今夫文先生者,即无论田畯媍孺、裔夷,至文先生,啧啧不离口。然要问以其翰墨得之,而学士大夫自诡能知文先生,则谓文先生负大节笃行君子,其经纬足以自表见,而惜其掩于艺。夫艺诚无所重文先生,然文先生能独废艺哉?造物柄者,不以星辰之贵而薄雨露,卒亦不以百谷之用而绝百卉,葢兼所重也。文先生者,初名璧,字征明,寻以字行,更字征仲。其先蜀人也,徙庐陵,再徙衡。衡人至元,而有俊卿者,以都元帅佩金虎符,填武昌。次子定聪,散骑舍人。定聪次子惠,吴□遂吴人。惠子洪,涞水教谕。教谕子温州守林,则先生父也。先生生而外椎,八九岁,语犹不甚了了,或疑其不慧。温州公独异之曰:“儿幸晚成,无害也。”先生既长,就外塾,颕异挺发,日记数百千言。尝从温州公宦于滁,以文贽庄目永郎中。庄公读而奇之,诗以赠。然先生得其绪于门人,往往舍下学而谈上达,因绝口不名庄氏学,归邑诸生。文日益进,年十六而温州公以病报,先生废食,挟医而驰至,则殁三日矣。恸哭且绝,久之乃苏。郡寮合数百金,温州公赙,先生固谢不受,曰:“劳苦诸君,孤不欲以生污逝者。”其郡吏士谓温州公死廉,而先生能子,因修故却金亭,以配前守何文渊,而记其事。先生乃益自奋励,下帷读,恒至丙夜,不休于文。师故吴少宰宽于书,师故李太仆应祯于画,师故沈周。先生咸自愧叹,以不如也。吴中文士秀异,祝允明、唐寅、徐祯卿日来游。允明精八法,寅善丹青,祯卿诗奕奕有建安风,其人咸跅弛自喜于曹偶,亡所让,独严惮先生,不敢以狎进。先生与之异轨而齐尚,日欢然无间也。俞中丞谏者,先生季父中丞公同年也。念先生贫而才,先生欲遗之金,谓曰:「若不苦朝夕耶?」先生曰:「朝夕饘粥具也。」俞公故指先生蓝衫曰:「敝乃至此乎?」先生佯不悟者曰:「雨暂敝吾衣耳。」俞公竟不忍言遗金事。一日过先生庐,而门渠沮洳。俞公顾曰:「通此渠,若于堪舆言,当第先生。」谢曰:「公幸无念渠,渠通当损傍民舍。」异日俞公自悔曰:「吾欲通文生渠,奈何先言之?我终不能文生德也。」先生业益精,名日益重。宁庶人者,浮慕先生,贻书及金币聘焉。使者及门,而先生辞病亟,卧不起,于金币无所受,亦无所报。人或谓:「王今天下长者,朱邸席虗,左而待,若不能效枚叔、长卿曳裾乐耶?」先生笑而不答。亡何宁竟以反□□是。尚书李公充嗣抚吴中,荐先生于朝,而先生亦自以诸生久次当贡。至京吏部试而贤之,特请超授翰林待诏。翰林杨先生慎,黄先生佐,吏部薛君蕙,名能博精,负一世才,以得下上。先生幸大司寇林公俊尤重之。间日辄具召先生曰:「坐,何可无此君也?」先生待诏可二年,修国史,侍经筵,岁时上尊饩币,所以慰赐甚厚。然居恒邑邑不自得,上疏乞归,寝不报。又一年当满考,先生逡廵弗肯往,再上疏乞归,又不报。亚相张公者,温州公所取士也,用议礼骤贵,风先生主之。先生辞而上相杨公以召入,先生见独后。杨公亟谓曰:「生不知而父之与我友耶?」而后见我,先生毅然曰:「先君子弃不肖三十余年,而以一字及者,不肖弗敢忘也。故不知相公之与先君子友也,竟立弗肯谢。」杨公怅然久之曰:「老誖甚,愧见生,幸宽我。」至是,杨公与张公谋欲迁先生,而先生愈迫欲归。全二上疏得致仕。御史郑洛请留先生翰林,重朝论韪之。先生归杜门,不复与世事,以翰墨自娱。诸□请户外屦常满,然先生所与从□,独书生故人。子属姻党而窘者,虽强之竟日不倦,其它即郡国守相连,车骑富商贾人,珍实填溢于里门,外不能博先生一赫虎,而先生所最慎者,藩邸,其所绝不肯还往者,中贵人曰:“此国家法也。”前是,周王以古鼎古镜,徽王以金宝缾他珍货直数百镒贽使者,曰:“王无所求于先生,慕先生耳,盍一启封?”先生逊谢曰:“王赐也,启之而后辞,不恭,竟弗启。”四夷贡道吴门者,望先生里而拜,以不得见先生,恨然。诸所欲请于先生,度不可,则募书生故人子姻党,重价购之,以故先生书画遍海内外,往往不能当赝十二。

译王世贞 我读《太史公书》叙述九流,唯独没有涉及文章家,难道文章就不算技艺吗?诵读者很少,且贬抑节义;然而到了为田叔、司马相如作传时,又为什么写得如此详细,几乎令人厌烦呢?范詹事的《汉书》稍稍完备地列举了这些人物,唯独把他们归入《文苑传》,称其文章成就有所崇尚。我从头发刚刚干的时候起,就知道我们吴中有一位文先生。如今的文先生,即使农夫、田妇、妇女儿童以及边远夷人,只要说到文先生,人人都啧啧称道,口不离此。然而如果追问他是凭什么获得声名,人们往往只说凭他的书法绘画;而士大夫自称了解文先生的人,则说文先生具有大节,是笃实守行的君子,其经纶才干足以自我表彰,只可惜被他的技艺掩盖了。技艺对于文先生固然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但文先生难道能独独废弃技艺吗?掌握造化权柄的上天,并不会因为星辰尊贵就轻视雨露,最终也不会因为百谷有用就断绝百花;大概是各种事物都兼顾、同样看重吧。文先生起初名璧,字征明,不久以字行世,改字征仲。他的先世是蜀人,迁到庐陵,又迁到衡。衡地有个名俊卿的人,凭都元帅身份佩金虎符,镇守武昌。他的次子定聪,任散骑舍人。定聪的次子惠,迁居吴地,于是成为吴人。惠的儿子洪,任涞水教谕。教谕林子温后来任温州知府,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出生时外表迟钝,八九岁时说话还不十分明白,有人怀疑他不聪慧。温州公却独自认为他不同寻常,说:“孩子只是成器较晚,没有关系。”先生长大后,到外塾求学,才智出众,很快显露出来,每天能记诵数百上千字。他曾随温州公在滁州做官,把文章作为见面礼送给庄目永郎中。庄公读后认为奇异,作诗赠给他。但先生从庄公门人那里得到学问的端绪,往往舍弃下学而直接谈论上达之理,因此绝口不提庄氏之学,回到本邑做诸生。文章日益进步,十六岁时温州公因病去世的消息传来,先生废寝忘食,带着医生奔驰赶到,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三天了。他悲痛大哭,几乎昏死,过了很久才苏醒。郡中僚属凑集数百金,作为温州公的赙仪,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说:“劳烦诸位,我不愿用这些钱玷污亡父。”郡中吏士认为温州公死得廉洁,而先生是个孝子,于是修建旧有的却金亭,与前任知府何文渊相配,并记载此事。先生于是更加奋发自励,闭门读书,常常读到三更,写文章从不休息。他曾向吴少宰沈周学习书法,向李太仆应祯学习绘画,又以沈周为老师。先生都自惭不如,感叹不已。吴中文士中的俊秀之士,祝允明、唐寅、徐祯卿每天都来交游。祝允明精通八法,唐寅擅长丹青,徐祯卿的诗气势飞扬,颇有建安风骨。这些人都在同辈中放纵自得,彼此不相让,唯独对先生十分敬畏,不敢以轻薄亲昵的态度进见。先生虽与他们志趣不同,却同样崇尚高雅,每天都欢然相处,毫无隔阂。中丞俞谏,是先生叔父中丞公的同年。俞公想到先生贫困而有才,想赠给他金钱,问道:“你难道不为早晚的生计发愁吗?”先生说:“早晚的稀粥还供得上。”俞公故意指着先生的蓝衫说:“破到这种地步了吗?”先生装作不明白,说:“只是雨水暂时把我的衣服淋破了。”俞公最终不忍再提赠金之事。一天,他经过先生的住所,见门前沟渠泥泞积水,便回头说:“把这条沟渠疏通,按风水家的说法,就可以使先生登第。”先生谢绝说:“请您不要顾念这条沟渠,沟渠一通,恐怕会损坏旁边百姓的房屋。”后来俞公自己后悔说:“我想为文生疏通沟渠,为什么要先说出来?我终究不能使文生承受我的恩德。”先生的学业越来越精,名声也越来越大。宁庶人仰慕先生,送来书信和金钱,聘请他前往。使者到了门口,先生却推说病重,卧床不起,对金钱一概不接受,也没有回信答复。有人说:“宁王如今是天下的长者,朱邸虚设席位,向左而坐等待你,你难道不能像枚叔、长卿那样曳裾求见并以此为乐吗?” 先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不久,宁庶人终于因谋反而败亡〔原文有缺字〕。尚书李充嗣任抚吴中,向朝廷推荐先生,而先生也认为自己作为诸生,按资历久居末位,应当贡入京师。到京后,吏部考试认为他贤能,特意请求越级授予翰林待诏。翰林杨慎先生、黄佐先生、吏部薛蕙,都以博学精通闻名,负有当世才名,却因先生的才华而自觉处于下风。先生尤其得到大司寇林俊公的器重。隔一天就准备酒食召见先生,说:“坐下,怎么可以没有这个人呢?”先生任待诏约两年,修撰国史,侍奉经筵,岁时进献尊酒、粮食和钱币,朝廷慰劳赏赐十分丰厚。但他平日居处总是不愉快,不能自得,上疏请求归乡,奏疏被搁置不报。又过一年,任期应当考满,先生迟疑不肯前往,再次上疏请求归乡,仍然没有答复。亚相张公是温州公所取中的士子,因参与议礼而骤然显贵,便想让先生支持自己。先生推辞了,宰相杨公于是召他入见,先生独独最后才到。杨公急忙说:“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父亲和我是朋友吗?”先生才见到我,毅然说道:“先君子抛下我这个不肖之子已经三十多年了,但他临终还提到您一字,我不敢忘记。因此我原先不知道相公与先君子是朋友,最终站在那里也不肯致谢。” 杨公惆怅了很久,说:“我实在太老糊涂了,惭愧面对你,幸望你宽恕我。”到这时,杨公与张公谋划想调任先生,而先生更加迫切地想回乡。前后两次上疏,终于获准退休。御史郑洛请求把先生留在翰林,朝廷舆论也重视并称许此事。先生回乡后闭门不出,不再参与世事,以笔墨自娱。各方人士前来请教,门外常常鞋子满地,但先生所交往的,只有读书人和旧友。凡是子侄、姻亲中困窘的人,即使勉强他整天帮忙,他也不疲倦;至于其他郡国的守相、车骑显贵、富商大贾,即使珍奇财物充满里门,也不能从外面换取先生一丝一毫〔原文“赫虎”疑误〕。先生最谨慎提防的,是藩王府邸;他绝不肯与宦官往来,说:“这是国家的法令。”在此以前,周王用古鼎、古镜,徽王用金银宝瓶等珍货,价值数百镒,作为礼物托使者送来,说:“王并没有什么事求先生,只是仰慕先生罢了,何不打开封口看看?”先生谦逊推辞说:“这是王的赏赐,打开后再拒绝,是不恭敬的。”最终没有打开。四夷贡使经过吴门时,远望先生居住的里巷便下拜,因为不能见到先生而遗憾。凡是想请先生写字作画的人,估计无法直接求得,便招募先生的书生故友、子侄姻亲,以高价购买,因此先生的书画遍布海内外,往往真迹还抵不上赝品的十二分之一〔原文“赝十二”疑有脱误〕。

而环吴之里居者,润泽于先生之手,几四十年。先生好诗,傅情而发,娟秀妍雅,出入柳柳州、白香山、苏端明诸公,文取达意,时沿欧阳庐陵书法,无所不规仿。欧阳率更、眉山、豫章、海岳抵掌睥睨,而小楷尤精绝,在山阴父子间。八分入锺太傅室,韩李而下所不论也。丹青游戏,得象外理,置之赵吴兴、倪元镇、黄子久坐不知所左右矣。先生门无杂宾客,故尝授陈道复书,而陆仪部师道归自仪部委质弟子,其最善后进者,王吏部谷祥、王太学宠、秀才彭年、周天球,而先牛之二子彭嘉亦名能精其业。侍时过从,谈搉秇文,品水石,记耆旧故事,焚香燕坐,萧然若世外。而吴中好事家日相与载酒船候迎先生湖山间,以得一幸快,虽孺子亦习知先生名,至市井间,强勉善者其曹戏之曰:“汝岂亦文某耶?”先生事其兄奎恭甚,内行尤淳固,与吴夫人相庄白首也。生平无贰色,足无狭邪,履贫而好施,周人之急甚于巳见,以峻洁自表,而待人温然,无少长无敢慢,至九十犹矍矍不衰。海内习文先生名久,几以异代人,而恠其在,谓仙且不死。己未,御史严杰母书墓志,巳掷笔而逝,翛然若蜕者。诸生奔讣,上其事,台使者祀先生于学宫。先生诗文集若干卷,有《田集》行于世。丈夫子三人,彭国子博士嘉,吉水训导台,先卒。诸孙曾中多贤者。王世贞曰:吴中人于诗述徐祯卿,书述祝允明,画则唐寅伯虎,彼自以专技精诣哉?则皆文先生友也。而皆用前死,故不能当文先生。人不可以无年,信乎!文先生葢兼之也。先生晚而,吴中人以朱恭肃公希周并称。夫朱公者,恂恂不见长人也,何以得此声先生哉?亦可思矣。余向者东还时,一再侍文先生,然不能以貌尽先生。而今可十五载,度所取天下士,折衷无如文先生者,乃大悔。与先生之子彭及孙元发撰次其遗事。

◆侍书

侍书宋怿

○侍书宋怿

宋怿,字子夷,浙江金华人,濂之孙,中书舍人璲之子也。濂以孙慎累举,室徙夔州,璲亦死家难。璲书甚工,当时称国朝羲献。怿奉母谪居思绍,父学勤苦特甚。蜀献王悯之,时赒粟帛,由是得专其学。建文君念濂皇考旧学之臣,召怿还,以翰林侍书。怿书与刘彦铭、朱思平皆名,革朝间而濂门人有声者。同郡楼琏,浦江郑楷云。

◆殿阁书办官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司经局正字赠□尚书宾山张公电墓志铭(徐阶)

嘉议大夫大理寺卿鹤坡朱公奎神道碑(林瀚)

  太常寺卿夏衡传

荣禄大夫太常寺卿钱塘林公章墓志(李东阳)

明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太常寺卿任公道逊志铭(吴宽)

资善大夫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五经博士西桥刘公鈗墓志铭(李开先)

  太常寺卿马公绍荣传

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南屏潘公辰墓志铭(杨廷和)

  内阁书办太仆寺少卿姜立纲

制敕房办事光禄寺卿周文通传。

  仲泉孙先生墀传(程文德)

  宣郎中嗣宗墓志(杨士奇)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司经局正字赠□尚书宾山张公电墓志铭(徐阶)

译环绕吴中的里居人士,受到先生笔墨的润泽,几乎有四十年。先生喜爱诗歌,抒发真情而作,诗句秀美妍雅,出入于柳宗元、白居易、苏轼诸公之间;文章以通达表意为要,有时沿用欧阳修的书法,无不加以规摹仿效。欧阳询、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相互击掌、睥睨群雄,而先生的小楷尤其精妙绝伦,足以置身于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之间。八分书进入钟繇的境界,韩愈、李邕以下都不值得比较。先生偶尔作画游戏,能够得到形象之外的道理;把他的画置于赵孟頫、倪瓒、黄公望之间,也辨不出高下。先生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所以曾教授陈道复书法;陆仪部师道从仪部任上回来后,带着弟子身份来拜师。先生最善于教导的后辈,是王吏部谷祥、王太学宠、秀才彭年、周天球;先牛的两个儿子彭嘉,也以精通这门技艺而闻名。先生有时与他们往来,谈论考订艺文,品评水石,追述耆旧故事,焚香安坐,清静得仿佛身在世外。而吴中好事之家每天相约载酒乘船,在湖山之间等候迎接先生,只为获得一次快意;即使儿童也都熟知先生的名字。到了市井之间,勉强称善的人们常拿同伴取笑说:“你难道也是文某吗?”先生侍奉兄长文奎十分恭敬,在家中的操守尤其淳厚坚定,和吴夫人相敬相守直到白头。他一生没有淫邪之色,脚不踏入狭邪之地;生活贫困却乐于施舍,周济别人的急难胜过顾念自己。他以严峻高洁自我表率,待人却温和,无论长幼都不敢轻慢;直到九十岁仍精神矍铄,毫不衰退。海内人士学习先生的文章,仰慕他的名声已久,几乎把他当作异代之人,惊怪他还在人世,说他大概是仙人而且不会死。己未年,御史严杰为先生母亲撰写墓志,刚刚放下笔先生便去世了,飘然如同蝉蜕离壳。诸生奔走报丧,将他的事迹上报,台使者在学宫祭祀先生。先生的诗文集有若干卷,《田集》流传于世。有三个儿子:彭国子博士嘉、吉水训导台,先于先生去世。众多孙辈、曾孙中有不少贤能之人。王世贞说:吴中人在诗歌方面推重徐祯卿,在书法方面推重祝允明,在绘画方面则推重唐寅字伯虎;他们难道只是因为各自在专门技艺上达到精深境界吗?其实他们都是文先生的朋友。而且他们都在文先生之前去世,所以不能与文先生相比。人不能没有寿命,这话确实不错!文先生大概兼具这些长处。先生晚年,吴中人把他与朱恭肃公希周并称。朱公为人恭谨谦逊,不显露自己胜过他人,为什么能获得与先生并称的声誉?这也值得思考。我从前东归时,曾一两次侍奉文先生,却不能仅凭外貌了解先生。如今已过去约十五年,我衡量天下士人,认为没有谁能像文先生这样持平折中,于是深为后悔。我便同先生的儿子彭和孙子元发一起编次整理他的遗事。◆侍书 侍书宋怿 ○侍书宋怿 宋怿,字子夷,浙江金华人,是宋濂的孙子、中书舍人宋璲的儿子。宋濂因孙子宋慎多次参加科举,家属迁居夔州;宋璲也死于家难。宋璲书法十分精工,当时人称他为本朝的王羲之、王献之。宋怿奉养母亲,谪居思绍,勤苦学习父亲的书法,尤其用功。蜀献王怜悯他,常常周济粮食和丝帛,因此他得以专心学习。建文君念及宋濂是皇祖旧日的学臣,召宋怿回京,任翰林侍书。宋怿的书法与刘彦铭、朱思平齐名,是革朝之间宋濂门下有声望的人。同郡有楼琏,浦江有郑楷。◆殿阁书办官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司经局正字、赠□尚书宾山张公电墓志铭(徐阶) 嘉议大夫、大理寺卿鹤坡朱公奎神道碑(林瀚) 太常寺卿夏衡传 荣禄大夫、太常寺卿钱塘林公章墓志(李东阳) 大明故授通议大夫、资治尹、太常寺卿任道逊公墓志铭(吴宽撰) 资善大夫、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五经博士西桥刘公鈗墓志铭(李开先) 太常寺卿马公绍荣传 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南屏潘公辰墓志铭(杨廷和) 内阁书办、太仆寺少卿姜立纲 制敕房办事、光禄寺卿周文通传。仲泉孙先生墀传(程文德) 宣郎中嗣宗墓志(杨士奇)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司经局正字、赠□尚书宾山张公电墓志铭(徐阶)

徐阶

嘉靖庚子七月十四日,礼部左侍郎兼司经局正字宾山张公丧其配龚淑人。后五年乙巳,以葬祭请,诏如故事。又二年丁未十月三日,公卒。其子太学生守经又以葬祭请,诏又如故事。既又念公侍从久,特赠工部尚书。于是守经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启淑人圹葬公,而以公治命请予铭。墓公始来京师,实从故詹事文谷陆公于国子。予时史官,识公最先。迄今二十年,公既起布衣,位卿佐,而其恭谨俭素之节,乃不异往时。葢观于其处朋友,而知其遇于上者,不专以书也。遂按御医东川顾君状志而铭之。公张姓,讳电,字文光,宾山号也。高祖以信,当元之季,自华亭徙居上海。传子中善,孙森,曾孙口连三世,种德不仕,而始发于公。公年十三则能文,稍长以疾弃去,学书于文裕。文裕于古名家,号能通其秘,然以语人率莫能知,公独日有得。其笔法宗李北海,而规模沈氏,故其书首少师邃庵杨公、桂州夏公所称,而尤受知于上。夏公之宗伯尝以上所制《大明集礼》序属公书。上一见嘉之,继夏公书《冠服图》小楷,赐白金若干,遂以第一人荐入史馆。国家于士能□□,既拔其尤,置内阁东西房,而文华、武英亦多以选入直。公于时进最后,又未有官,然上则知公。皇史宬建,特命公书扁悬之。诸先辈亦自愧叹以不能及。诏赐金币,授鸿胪寺序班,历中书舍人,尚宝司丞,太仆少卿,太常卿兼司经局正字,改通政使,迁工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兼官如初。其书在朝廷,有太庙额,仁寿、永禧宫额,金殿额,睿宗献皇帝铭旌,及慈孝献皇后神主,恭上皇天册表,皇天上帝玉册,九庙神位,圣谕字式,御制碑文,宝轴,九庙灾诏,平边告祖文,戊戌科进士题名记,皆刻之金石,颁诸海宇。而世所传《消痞帖》,犹其细也。皇天上帝玉册,且上公适在告。上留以俟者,月余。遭母丧,诏予假三月。及期促就道者再。葢上受公书,凡大制作不出公手,不足以当意。故公侍上日亲,而上眷公亦日厚。其荷任使驾幸承天,命护行景神殿,奉慰仁寿宫,瞻拜永禧宫,进香则命与辅臣与入禁苑之游,灯火之宴则命公与泛舟金海,则命入龙舟,录御制东岳庙祷祈则命行礼至永明殿代拜,直举元老名硕之事委公,而诸学士乃有不得遣者。其被恩数,宝训实录成则宴谨身殿,母卒则赐祭葬,赐驰驿以归。内殿讫工则荫子一人,考绩则荫子一人。孙卒又以荫其次孙,改给三代诰命则推及其前母。疾病则数次赐药,谕内阁时上寝食状。迄于既殁,而念之者犹不衰。其受眷予赐御制诗,赐勤慎字、平安字,赐《道德经》、斗母像,赐茶,赐牵羊及上尊,赐银瓢绣袋者各一,赐历者六,赐衣白云鴈麒麟飞鱼,赐金自十两至五十两,赐币自一表里至四表里者凡三十有七,赐祭品脯醢者二,赐御前品物者五,赐嘉靖钱钞者三,赐如意丹、生脉散香需煎者四。而端午、除夕诸节物之以岁赐,服玩用器之以时赐,酒飰之以日赐者,至不可殚数。呜呼!自古以来,贤人君子以文章德业自砥砺者众矣,乃其名位或不显于朝廷,幸显矣,其于人主或不得一被晋接拜敝衣余食之惠,而公所遭际如此,岂非所谓千载一时哉?公生弘冶丁巳十二月廿四日,享年五十有一。

○嘉议大夫大理寺卿鹤坡朱公奎神道碑(林瀚)

林瀚

公讳奎,字文征,姓朱氏,号鹤坡,世松江华亭人。祖讳孟仁,赠太仆寺卿。考讳孔旸,仕至顺天府丞,卒赠太仆寺卿府丞。公当永乐、宣德、正统中,以楷书擅名一时。公幼侍左右,遂默悟笔法而得于心。年十二,以奇童奉诏入内馆读书,师翰林诸公,授《春秋》经,而褒贬大旨皆明于胷中。甫弱冠,进游国学。景泰纪元庚午,拜中书舍人。天顺癸未,转尚宝司丞。成化丁亥,进秩正卿。然眷遇日隆,而忌者乃阴挤之,遂两外调,广东副提举,保宁府同知。公殊不芥蔕于怀,但竭心民事,尽其分所当而已。用是政声烨然,闻于京师。宪宗皇帝思公近侍旧劳,召还复官,仍直文华殿,恩宠视昔有加焉。壬寅,擢太仆寺卿。三载奏绩,荷赐二代命诰,士林荣之。丙午,进大理寺卿,给从二品禄。明年丁未,今上嗣统,公乃以衰迈谢事,留居京邸。逮今踰十载矣。公平生孝友笃至,处家庭内外举得其宜,器度轩昂,心性倜傥,飘然出尘。凡遇宾朋过从,辄觞咏,或手谈终日不倦。自少壮至老,未始有异。所著诗文,积成巨帙,藏于家,而词藻清俊,殆类

【 其人也】

○太常寺卿夏衡传

译徐阶 嘉靖庚子年七月十四日,礼部左侍郎兼司经局正字宾山张公的妻子龚淑人去世。五年后的乙巳年,张公以安葬祭祀之事请求,诏令依照旧例办理。又过两年,丁未年十月三日,张公去世。他的儿子太学生守经又以安葬祭祀之事请求,诏令再次依照旧例办理。后来又想到张公侍从皇帝已久,特意追赠工部尚书。于是守经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启开龚淑人的墓穴安葬张公,并依据张公临终遗命请我撰写墓志。张公最初来到京师,确实是跟随已故詹事文谷陆公在国子监学习。我当时任史官,是最早认识张公的人。到现在二十年,张公已经由平民起身,做到卿佐之位,但他的恭谨俭朴的操守,仍与往日没有不同。大概从他对待朋友的态度,就能知道他受上级待遇,并不只是因为书法。我于是依据御医东川顾君所写的行状,为他撰写墓志铭。张公姓张,名电,字文光,“宾山”是他的号。高祖张以信在元朝末年从华亭迁居上海。传到儿子张中善、孙子张森、曾孙〔原文缺字〕,连续三代积德而不仕,到了张公才开始显达。张公十三岁就能写文章,稍长因疾病放弃科举,向文裕学习书法。文裕对于古代名家书法,号称能通晓其中奥秘,但他向别人讲解时通常没人能听懂,唯独张公每天都有所得。他的笔法取法于李北海,而以沈氏为规模,所以他的书法起初就受到少师邃庵杨公、桂州夏公的称誉,尤其得到皇上的知遇。夏公任宗伯时,曾奉皇上之命编制《大明集礼》,并请公为其作序。皇上看过一次便称赞他,后来又命他以小楷书写夏公所书的《冠服图》,赐给他白金若干,于是以第一名荐举入史馆。国家对于士人能够□□,既然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便设置内阁东西房,文华殿、武英殿也多从中选人入值。公当时入选最晚,又尚未任官,但皇上已经了解他。皇史宬建成后,特意命公书写匾额悬挂在那里。各位前辈也都自愧并感叹,认为自己不能赶上他。皇上下诏赐给他金帛,授任鸿胪寺序班,历任中书舍人、尚宝司丞、太仆少卿、太常卿兼司经局正字,改任通政使,升任工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兼任原来的官职。他在朝廷所书写的,有太庙匾额,仁寿宫、永禧宫匾额,金殿匾额,睿宗献皇帝的铭旌,以及慈孝献皇后的神主,恭进皇天册的表文,皇天上帝玉册,九庙神位,圣谕字式,御制碑文,宝轴,九庙灾异诏书,平定边患告祭祖先的文辞,戊戌科进士题名记,全部刻在金石上,颁行天下。至于世间流传的《消痞帖》,还只是他较为细小的作品。书写皇天上帝玉册时,恰好公正在告假。皇上把这件事留下来等待他,达一个多月。后来公遭逢母丧,诏令准假三个月。假期将满时,皇上两次催促他上路。大概是皇上接受公所书写的作品,凡是重大的制作如果不是出自公的手笔,就不足以合乎皇上的心意。因此公侍奉皇上的日子越来越亲近,而皇上对公的恩宠也日益深厚。他承当任使,随驾前往承天时,皇上命他护行景神殿,奉慰仁寿宫,瞻拜永禧宫;进香时,命他与辅臣一同进入禁苑游览;举行灯火宴会时,命公泛舟金海;又命他登上龙舟;记录御制东岳庙祷祈文时,命他到永明殿代替皇上拜祭。凡是通常只把元老名臣才交办的事情,也都交给公办理,而各位学士反而有不能被派遣的。他所受到的恩典和赏赐很多:《宝训》《实录》修成后,在谨身殿设宴;母亲去世时,赐祭并赐葬;赐给驿站车马,让他回乡。内殿完工后,荫封一名儿子;考核政绩时,又荫封一名儿子。孙子去世后,又以荫封其次孙;改授三代诰命时,又推及他的前母。患病时,皇上多次赐药,并命内阁告知公的睡眠和饮食情况。直到公去世以后,皇上对他的思念仍未衰减。他受到皇上眷顾并获得的赏赐,有御制诗,勤慎字、平安字,《道德经》、斗母像、茶、牵羊和上尊酒;银瓢、绣袋各一件;历书六部;白云衣、雁衣、麒麟衣、飞鱼衣;黄金从十两到五十两;币帛从一表里到四表里的共三十七次;祭品脯醢两次;御前品物五次;嘉靖钱钞三次;如意丹、生脉散以及香需煎药四次。至于端午、除夕等节日按年赏赐的节物,按时赏赐的衣服、玩好和器用,以及按日赏赐的酒饭,多得数不完。唉!自古以来,贤人君子以文章和德业自我砥砺的很多,但他们的名位有的并不显赫于朝廷;即使幸而显达了,对君主也有未必能得到一次接见、拜受旧衣剩食之恩的。而公所遭遇的际遇却如此,这难道不是所谓千载难逢的一时吗?公生于弘治丁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一岁。嘉议大夫、大理寺卿鹤坡朱公奎神道碑(林瀚) 林瀚 公名奎,字文征,姓朱,号鹤坡,世代是松江华亭人。祖父名孟仁,追赠太仆寺卿。父亲名孔旸,官至顺天府丞,去世后追赠太仆寺卿、府丞。公在永乐、宣德、正统年间,以楷书闻名一时。公小时候侍奉在父亲身边,于是默默领悟笔法并在心中掌握。十二岁时,因是奇童奉诏进入内馆读书,向翰林诸公学习,受教《春秋》经,其中褒贬的大旨都明白在胸中。刚到弱冠之年,便进入国学游学。景泰纪元庚午年,授任中书舍人。天顺癸未年,转任尚宝司丞。成化丁亥年,升为正卿。可是皇上的眷顾和礼遇日益隆厚,嫉妒他的人却暗中排挤他,于是两次调任外地,先后任广东副提举、保宁府同知。公心中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竭尽心力办理民事,尽到自己职责所应尽的本分罢了。因此政绩声誉显赫,传到了京师。宪宗皇帝念及公过去担任近侍的劳绩,召回他恢复原官,仍在文华殿当值,恩宠比从前更加优厚。壬寅年,升任太仆寺卿。任职三年考核政绩,承受皇上赐给的两代诰命,士林都以此为荣。丙午年,升任大理寺卿,支给从二品俸禄。第二年丁未年,当今皇上继承帝位,公于是因年老衰迈辞去职事,留居京城宅第。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年了。公一生孝顺友爱,处理家庭内外事务都很得体;器量气度轩昂,心性洒脱,飘然有出尘之姿。每逢宾朋来往,他总是饮酒吟咏,有时下棋谈论,终日也不疲倦。从年轻直到老年,始终没有改变。他所著的诗文,积累成很大的文集,收藏在家中;文辞清新俊逸,大概类似 【这样的人】太常寺卿夏衡传

太常寺卿夏衡,字以平,松江府华亭县人。幼补郡庠生。永乐中,学士沈度以善楷书荐,授中书舍人,内阁书办,累官至太常卿。太宗北征,宣宗讨武定州,皆预扈从。尝病,医云得琼玉膏可愈,语闻。英宗命以赐衡。天顺初,英宗复位,吏部以朝臣名上,阅及衡名,曰:“此尝受朕赐琼玉膏者耶?”衡莅事内阁最久,谦厚缜密,未甞泄禁中语。一时同事者多假内阁势,张皇于外,有所干求。衡廉静寡欲,公退闭门独坐,泊如也。天顺八年卒,年七十有三。讣闻,循例遣官谕祭,命有司营葬事。

○荣禄大夫太常寺卿钱塘林公章墓志(李东阳)

李东阳

内阁置中书舍人,颁制诰敕册宝奏疏封草书篆之事,地凊职秘,其贵者乃至三品,顾不恒得。若林公以成,累官太仆寺卿,加正二品禄,进阶资善大夫,致仕。会今天子登极,恭上两宫尊号,恩再进阶从一品荣禄大夫。葢历事四朝,五十余年,年八十有一而卒,遭际之盛,仅一时再见而已。公讳章以成,字也,世杭之钱塘人。曾祖居义,以上皆不显。祖仲英,考森,皆以公贵,赠嘉议大夫太常寺卿。祖妣锺氏,母张氏,赠封淑人。公幼而敏悟,藩司以大书荐于朝。景泰初,授中书舍人,遂直内阁,迁礼部仪制员外郎。天顺初,文簿丛沓,会有大典礼事出仓猝,方稽据故实,公预具籍册,无所失。李文达公殊爱之,超迁礼部仪制郎中。成化二年,九载秩满,迁山东布政司左参议,寄禄顺天府,朝谒任事皆如故。三年,预修英庙实录成,擢太常寺少卿。十二年,秩再满进卿,以父丧服阕。弘治初,秩又满,始有加禄之命。四年,宪庙实录成,时资劳愈积,而限于格例,于是禄再加而官不复进。中间若《大明一统志》《续通鉴纲目》诸纂述,事必预,必有赐金币楮镪酒馔及诸时物,多至不可数。后以母丧服阕,遂上疏请老,始有进阶之命。顾以二子皆仕,就养居京师,累阅岁,于是阶亦再进,衣鹤腰玉以归。未几而卒。素孝谨,亲疾必吁天请代,母老迎养于官,每公暇不去左右。友弟睦族,急人患难。其居官慎重,不泄,非疾病未尝一日不入朝。书法遒劲,尤精鉴赏,博文习见,能道先朝台阁事,历历可听云。

○明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太常寺卿任公道逊志铭(吴宽)

吴宽

公讳道逊,字克诚,姓任氏。其先鄞人也。曾祖观贵,国初长乡赋,输赋后期,谪戍温州,遂瑞安人。观贵生杰,贾森。公颕悟不羣,七岁能赋诗,作字径数尺有法。宣德甲寅,有司以神童荐于朝,年甫十二耳。宣宗皇帝闻而奇之,面试其书,嘉叹,俾即文华殿绩学,供给甚厚。未几,命国子生。景泰庚午,初授顺天府照磨,仍以书艺供奉。公不图幸进,每九年考最,辄进一秩,故自中书舍人五转至太常寺卿,仍考最,食从二品俸。凡历仕四十年,供奉勤慎,未尝有过。弘治戊申,年六十六,上疏请老,甚恳,蒙赐致仕而归。葢家居十六年,以癸亥卒,享年八十二。公人清心寡欲,于世味泊如也。公退静处,门无杂宾,室无长物,翛然如衲僧。兴至弄笔翰,辄作书画以自适,或时吟咏发舒情思,皆山林语,若不知身在禁近者,因自号坦然居士,又号八一道人,亦可见其平生矣。尝著书一编,推性命之原,窥造化之妙,有邵康节观物遗意,名《云山樵语》。云山者,公所居之处也。自秘其书,不妄示人。公既归,贫而能守□,自高洁,惟日登楼以云山自娱,未尝一造郡县。门前郡守文侯林,邓侯淮,重其风节,数遣县令高宾存问周恤,以尊礼之。公临卒无一言及后事,发其箧几无以敛。初居京师时,与予特相好,屡过予,焚香清坐,竟日忘返。及公得请去,数致书问讯,山川辽绝,恨不复一见也。及公葬有日,乃书此刻石,然公亦岂图是哉,特尽予之情,且以后世告尔。

○资善大夫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五经博士西桥刘公鈗墓志铭(李开先)

译太常寺卿夏衡,字以平,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幼年补为郡学学生。永乐年间,学士沈度因他擅长楷书而推荐,授任中书舍人、内阁书办,逐步升官至太常卿。太宗北征、宣宗征讨武定州时,他都参与随从护驾。曾经患病,医生说得到琼玉膏就可以治愈,这话传到了宫中。英宗命人把琼玉膏赐给夏衡。天顺初年,英宗复位,吏部把朝臣姓名上报,看到夏衡的名字时,说:“这就是曾经接受过朕所赐琼玉膏的人吗?”夏衡在内阁任职的时间最长,为人谦厚严密,从不泄露宫禁中的话语。当时与他共事的人很多借助内阁的势力,在外面虚张声势,有所求取。夏衡廉洁安静、欲望很少,办公退下后就关门独坐,淡泊自守。天顺八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讣告传来后,依照惯例派遣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并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务。荣禄大夫、太常寺卿钱塘林公章墓志(李东阳) 李东阳 内阁设置中书舍人,负责颁发制诰、敕书、册宝,以及奏疏封草、书写篆文等事务。这个职位地位清贵而职责机密,尊贵者甚至可至三品,但并不常能得到这样的官阶。像林公以成,历任官职至太仆寺卿,加正二品俸禄,进阶资善大夫,退休时正逢今天子登极,恭敬地为两宫上尊号,因恩典再次进阶为从一品荣禄大夫。他历事四朝,五十多年,八十一岁去世,这样显赫的际遇,一时之间仅见过两例。公名章以成,字〔原文未载〕,世代是杭州钱塘人。曾祖居义,以上几代都不显达。祖父仲英,父亲森,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嘉议大夫、太常寺卿。祖母锺氏、母亲张氏,追赠或封为淑人。公幼年聪敏颖悟,藩司以他擅长大字推荐给朝廷。景泰初年,授中书舍人,于是入值内阁,升礼部仪制司员外郎。天顺初年,文书簿册纷繁杂乱,恰逢有重大典礼之事仓促发生,正要查考旧例时,公预先准备好了册籍,没有任何差错。李文达公非常喜爱他,破格升任礼部仪制司郎中。成化二年,任职九年期满,升山东布政司左参议,寄禄于顺天府,朝见、任事都和从前一样。三年,参与修成英宗实录,升太常寺少卿。十二年,任期再次届满,升为太常寺卿;服父丧期满后复职。弘治初年,任期又满,才有加俸禄的诏命。弘治四年,宪宗实录修成,当时资历功劳更加深厚,却受制度品级限制,于是再次加俸而官职不再升迁。期间如《大明一统志》《续通鉴纲目》等编纂工作,他凡事都参与,朝廷必定赏赐金币、纸钞、酒食以及各种时令物品,多得数不清。后来服母丧期满,便上疏请求告老,这才有进阶的诏命。但因为两个儿子都在做官,他到京师就养,年复一年,于是官阶也再次晋升,穿鹤补服、束玉带回乡。不久便去世了。他一向孝顺谨慎,父母亲患病时必定仰天请求代受其病;母亲年老时迎到任所奉养,每逢公务闲暇都不离左右。他友爱兄弟,和睦宗族,急于救助他人的患难。他任官时谨慎稳重,从不泄密,除非生病,从未有一天不入朝。书法刚劲有力,尤其精于鉴赏;博学多闻,熟悉往事,能够清楚讲述前朝台阁旧事,听来历历在耳。○明故通议大夫资治尹太常寺卿任公道逊志铭(吴宽) 吴宽 公名道逊,字克诚,姓任。他的祖先是鄞县人。曾祖任观贵,明朝初年任长乡赋,因缴纳赋税逾期,被贬谪戍守温州,于是成为瑞安人。任观贵生任杰,任杰生任森。公聪颖过人,七岁就能作诗,所写字径长数尺而且合乎法度。宣德甲寅年,有司以神童身份向朝廷推荐他,当时才十二岁。宣宗皇帝听说后认为奇异,亲自考问他的书法,赞叹嘉许,让他立即到文华殿积学,供给十分优厚。不久,命他为国子监生。景泰庚午年,初授顺天府照磨,仍凭书法技艺供奉内廷。公并不谋求侥幸升迁,每逢九年考核为最优,便升一级,因此从中书舍人历经五次升迁至太常寺卿,仍然考核为最优,领取从二品俸禄。他前后任官四十年,供奉勤谨慎重,从未有过失。弘治戊申年,六十六岁时上疏请求告老,态度十分恳切,蒙赐准退休回乡。大概在家居住了十六年,于癸亥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公为人清正,内心寡欲,对世俗滋味淡然。公务退下后静处,门下没有杂客,室内没有多余物品,潇洒得像出家僧人。兴致来时挥毫,便作书画自娱;有时吟诗咏叹,抒发情思,所作都是山林隐逸之语,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禁近之地。因此自号坦然居士,又号八一道人,这也可以看出他一生的志趣。他曾著成一篇书稿,推究性命的本源,窥探造化的奥妙,含有邵康节《观物》一书遗留下来的意味,名为《云山樵语》。“云山”就是他居住的地方。他把这部书视为秘本,不随便给人看。公退休回乡后,生活贫困却能守□,自守高洁;每天只是登楼观云山自娱,从未到郡县去一次。郡守文侯林、邓侯淮敬重他的风节,多次派县令高宾前去慰问、周济,以尊贵礼节对待他。公临终时没有一句话谈及后事,打开他的箱子,几乎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收殓。起初居住京师时,他与我特别友好,多次来访,焚香清坐,整天都忘了回去。等到公获准归乡,我多次写信问候,但山川遥远,遗憾不能再见一面。到了公下葬的日子,我才写下这篇文字刻在石上;然而公哪里会希望有这些呢?只是为了尽我的情谊,并且把这些告诉后世罢了。○资善大夫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五经博士西桥刘公鈗墓志铭(李开先)

李开先嘉靖岁己丑,余举进士。士凡新进者,率求乡之先达一人以自托焉。礼节隆杀,谘访而后行,庶高不失人,而卑不失巳。若交结多者,则又谓之钻刺。众论厌薄之。时东方宦游京师者三十余人,公论独推西桥刘公,因造其庐,识焉。公不以不肖弃绝。筮仕即得教益弘多。余好购书,公曰:“四十年前亦有此病。”余好辞章,公曰:“三十年前亦有此病。”两事今更有同者,殆同病相怜矣。余好谈朝家故实,公曰:“二十年前亦有此好,然不病也。”制度沿革,兵火变动,每会及之,移日竟夜,未尝倦歇。余既又穷经学,讲时务,公大喜曰:“十年来方究心于是。”穷经致用,以经术而饰吏治,古之人皆然。惜今人学多支漫,不从顶宁页上做工耳。凡汉注宋解合者取之,异者置之,兼之以边备河防茶盐马政,自身心通之,务求总贯。余蒸蒸焉,日有长进,而公病归矣。公学业久成,特因余之渐变而后语之。其功德余者何如也?但余好棊,而公好酒,固两不入,然交相警戒,不少假借。此则人不及知者,越数载,余官亦罢。窃意余乡去公家止二百余里,疾驰之骑,兼日可至,当拜其庭,读其书,问学有格格未顾处,将以详问也。奈何天不慗遗公遽葢棺矣。余□家多疾,尚耋,走吊,会其壻赵岩持翟青石状来征志铭焉。青石以文擅场,名家久矣,状甚佳,顿即移志文奚不可者?况青莱文之薮也,何必远索旁郡耶?赵曰:“公遗言也。”呜呼呜呼!余不以失位戚,而以归得会公幸。公既不留宁,不滋余之悲,而伤知巳之难逢也。仕路征逐,今就闲适,时取旧书观之,觉有新得。譬之戏子罢场,洗去脂粉,再一照镜,始见本来面目矣。抑又不得与公辩驳同异,余来何暮,而公去何太速也?自念无可致交情于一死一生之间者,惟志铭可効力焉。矧有遗言,葢不敢以不能文辞。志曰:公刘氏讳鈗,字汝中。别号西桥,青州寿光县洋河里人。高祖良佐,曾祖让,隐德弗仕,俱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太学士。祖昺,号松溪,性躭书史,虽白首不释卷,而丽辞神翰,镇压时辈。人或劝之用世,不答,屡征亦不起。受封如高曾祖官。父珝,号古直,谥文和,第进士,累官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历任四十余年,庙堂密勿,竭尽忠诚,丰功茂实,天下阴受其福,载在国史,不能殚述。前母张氏,赠一品夫人。母马氏,封一品夫人。自高祖妣而下,俱得赠如两母云。公生而聪颕,七岁能默诵诗书,兼喻大旨。见舍壁所悬文词,一览辙不忘,善识奇古字,与客相难,无上之者,客咸以神童呼之。名闻远迩。成化癸卯,宪庙念文和在东朝讲读功,特官一子中书舍人。文和子六,长钫以荫授部司务,次铉疾不克任,次镃举人。公行四,时甫八岁,吏部乃以应命。文和具辞恳怛,幼子不堪供职,国恩不敢滥叨。宪庙召至文华后殿,见公起拜礼如成人,问及古今事,能朗朗陈说大意,又善属对作诗,圣心嘉爱,喜见天颜,命即出拜职,恐牙牌伤损,以银易之。嗣后不时召见,门殿深远,非人相之,未能自行。时杨邃庵先授中书,朝引之入,暮将之出,方欲交友授徒,弹棊酌酒,动所妨。邃老每手之太息曰:“此童累我。”甲午,文和致政乞恩带公回籍闲居,得肆力于篇简。年十四五,诸经子史殆将遍矣。弘治庚戌三月,文和一疾不起,公每哭几顿绝。丧葬酌取厚终礼及文公家礼家礼仪节行之,吊者送者靡不徤仰。壬子服阕,适当乡荐,公举业精雅,欲辞荫就试。诸监司遂羣各郡儒生糊名试之,开卷公第一,诸司悉以解首属望,急欲奏请助成厥美。冢宰尹老方谢政家居,与公通家,屡进而止之曰:“若子文艺,何但掇取巍科?”宪庙之恩不可孤负,例无既登仕版复应科目者。竟如言,旋返。甲寅始赴部,除原职。时兄钫,刑部员外郎;侄澄甫,监察御史。公与同居,事兄如父,视侄如子。荐绅咸美之。公性不喜华,且以门第发身,惟恐人以贵骄。公子加之,如戴新乌帽,则着蔽素袍;不则穿隔岁鞾。同列有先至公署者,每相谓曰:「刘省长来,上新则中旧,中新则下旧,中下俱新则上旧。」巳而果然,众乃大噱。问之,即以他辞对。公亦不疑其我噱也,然敬之日甚一日矣。虽涉有意作之不巳,遂成圣贤。鲁连不以此养德名世耶?戊午赍诏,南直隶山东。壬戌历俸九年,吏部上其考,升大理寺右寺副,仍掌中书。

译李开先 嘉靖己丑年,我考中进士。凡是新近入仕的士人,大多要寻找乡里的一位前辈来依托自己。礼节的隆重或简略,要先咨询访求,然后再实行,希望地位高的不失其人,地位低的也不失自身。若交结的人多了,又被称为钻营刺探,众人都厌恶鄙薄这种做法。当时从山东到京师游宦的有三十多人,舆论唯独推重西桥刘公,于是我到他的住所拜访,和他相识。公没有因为我不肖而拒绝我。我初次出仕,得到他的教益极多。我喜欢购买书籍,公说:“四十年前也有这种毛病。”我喜欢写辞章,公说:“三十年前也有这种毛病。”如今这两件事我们又有相同之处,大概是同病相怜了。我喜欢谈论朝廷旧事,公说:“二十年前我也有这种爱好,不过那不算毛病。”制度沿革、兵火变乱,每当谈到这些,往往从白天谈到深夜,从不感到疲倦。后来我又钻研经学,讨论时务,公非常高兴,说:“近十年来我才专心研究这些。”穷究经学而用于实际,以经术来整治吏治,古人都是这样。可惜今人的学问大多支离散漫,没有从根本上下功夫。凡是汉儒注解与宋儒解释相合的,就取其说;不相同的,就放置一旁;又兼及边防、河防、茶盐、马政等事务,亲自融会贯通,务求总合贯穿。我不断进步,每天都有长进,而公却因病归乡了。公的学业早已完成,只是特意因为我的逐渐变化,才把这些话告诉我。他对我的功德究竟有多大呢?只是我喜欢下棋,而公喜欢喝酒,这两件事本来互不相合;但我们彼此劝戒,从不稍加宽容。这些是别人不知道的事。几年后,我的官职也被罢免了。我私下想着,我的乡里距离公家不过二百多里,骑快马兼程赶路,两天就能到,应该到他庭院拜访,读他的书,向他请教学习中有疑滞未通的地方,详细询问才是。哪里料到上天不肯留下公,竟使他突然盖棺了。我家中多病,年纪又大了,仍赶去吊唁;正好他的女婿赵岩拿着翟青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翟青以文章称雄文坛,成名已久,行状写得很好,立即把它移来作为墓志文章有什么不可以呢?何况青莱是文章渊薮,何必远远向邻郡求取呢?赵岩说:“这是公的遗言。”呜呼,呜呼!我并不因失去官位而忧戚,却因为归乡后能与公相会而感到幸运。公既然没有留下来,这更加增添了我的悲伤,也使我感叹知己难逢。仕途奔走追逐,如今得以闲居,时常取出旧书阅读,觉得又有新的收获。譬如戏子下台后洗去脂粉,再照一次镜子,才看见本来的面目。可是我又不能与公辩论学问的是非异同;我来得为什么这样晚,而公离去得为什么这样快呢?我想到,在一死一生之间,再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表达交情的,只有墓志铭能够尽力。因此何况这是公的遗言,我更不敢以自己不能写文章为推辞。墓志铭说:公姓刘,名鈗,字汝中。别号西桥,是青州寿光县洋河里人。高祖刘良佐,曾祖刘让,隐居积德而不仕,都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祖父刘昺,号松溪,天性沉迷书史,即使白发满头也不放下书卷;他的辞章华美,书法神妙,足以压倒当时同辈。有人劝他出仕济世,他不回答,多次征召也不起。所受封赠与高祖、曾祖的官职相同。父亲刘珝,号古直,谥号文和,中进士,历任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参与国家机密,竭尽忠诚,功业丰厚,天下人暗中受到他的福泽;这些都记载在国史中,不能全部叙述。嫡母张氏,追赠一品夫人;生母马氏,封一品夫人。从高祖母以下,都得到像两位母亲一样的追赠。公天生聪颖,七岁就能默诵诗书,并且通晓大意。看见房舍墙壁上悬挂的文章,读一遍便不忘;又善于辨识奇异古字,与客人辩难,没有人能胜过他,客人都称他为神童。他的名声远近闻名。成化癸卯年,宪宗想到文和在东宫讲读的功劳,特意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文和有六个儿子,长子钫因荫袭授部司务,次子铉因疾病不能任职,次子镃是举人。公排行第四,当时才八岁,吏部便按照诏命选中了他。文和写辞章恳切哀痛,说明幼子不能供职,不敢滥受国恩。宪宗召公到文华殿后殿,见他起身行拜礼,举止如同成人;问到古今之事,他能清楚流畅地陈说大意,又善于属对作诗。皇帝心中嘉爱,见到他很高兴,命他立即出任并拜官;又担心牙牌损坏,便改用银牌。此后皇帝不时召见他,但宫门殿宇深远,若没有人扶持,他还不能自行进出。当时杨邃庵先已授中书舍人,早晨领他入朝,晚上带他出宫;正想与他交友、授他学业、下棋饮酒,却常常因此受到妨碍。邃老每次牵着他的手都叹息说:“这个孩子拖累了我。”甲午年,文和退休,请求皇帝恩准带公回乡闲居,使他得以尽力于书籍。十四五岁时,各种经书、诸子书和史书几乎都读遍了。弘治庚戌年三月,文和一病不起,公每次哭泣都几乎昏绝。丧葬时斟酌采用厚葬终礼以及文公家礼的仪节来办理,前来吊唁和送葬的人没有不敬仰的。壬子年服丧期满,恰逢乡试推荐,公的举业精美雅正,想辞去荫职而参加科举。各道监察、布政等司于是把各郡儒生集中起来,糊名考试。拆卷后公名列第一,各司都希望他成为解元,急忙想上奏请求,助成他的美名。冢宰尹老此时已辞官居家,和公是世交,多次进言阻止他说:“凭你的文章才艺,哪里只是取得高等科名而已?”宪宗的恩典不能辜负,按照惯例,已经列入仕籍的人不能再参加科举。公最终听从此言,很快返回。甲寅年才赴吏部,仍授原职。当时兄长钫任刑部员外郎,侄子澄甫任监察御史。公与他们同住,侍奉兄长如同父亲,待侄子如同儿子,士大夫都称美此事。公性情不喜欢华饰,又因为凭门第起身,唯恐别人认为他因尊贵而骄傲。公的儿子加冠时,如同戴上新的乌纱帽,便穿破旧的素袍;否则就穿隔年旧靴。同僚中有先到官署的人,常常彼此说:“刘省长来了;上面穿新的,中间就穿旧的;中间穿新的,下面就穿旧的;中下都穿新的,上面就穿旧的。”不久果然如此,众人便大笑。有人问他,他就用别的话回答。公也不认为他们是在笑话自己,但众人对他的敬意却一天比一天深。即使这件事有意如此安排而并非偶然,也终于成就了圣贤。鲁仲连不正是凭这种操守养成德行而闻名于世的吗?戊午年,奉诏巡视南直隶、山东。壬戌年,任职九年,吏部上报他的考绩,升大理寺右寺副,仍掌管中书事务。

关中李献吉,汝阳何仲默,方与诸善诗者结社游,公亦与焉。后识者曰:「李诗雄放而失之亢,何温雅而失之方。公虽才不逮二子,然以平实胜,而其出不穷。均之一时之善鸣者也。」母夫人春秋既高,欲援例终养。兄弟数人于例不合,疏上不得请。昼夜忧思致病,特蒙俞旨养病而东,奉侍慈闱。承颜悦色,稍有不愉,必具衣冠肃立于旁,侯霁解乃敢退。正德改元,逆瑾播弄威福。凡京官养病不即赴部者,勒令致仕。公本托疾养亲,遂照例致仕,甚喜。董郡守闻公行谊,以礼敦请乡饮正宾。公曰:「吾年二十有八,以何行而宾于乡?」董守曰:「年甫壮而勇于退,行何加焉!」催使旁午,不得巳,一往后则削迹矣。丁卯春,母疾忽作,公迎医市药,食寝俱废。及长逝,哀恸一如丧文,和葬送亦即如文和礼云。庚午瑾诛,李西涯首荐公才可大用。张廵抚继荐之,奉钦依行所司,以礼催促就道。辛未复任,寻升尚宝司司丞。是年,杨石齐荐公改管制敕,早晚代草务上广德意,下尽人情,经国庇民事关大体者,刊落游辞泛语,的的王言。每进奏稿上必赏叹,倚注日深。太夫人葬日,东藩寇兵云扰,暂厝浅土中。甲戊比例改葬。蒙恩遣官谕祭,开圹与文和合焉。丁丑,升本司卿,加四品服色,改诰敕房。公素长于辞命,制作悉称上意,锡之诰命。其制辞总美辞云:「武宗北狩,回劳内阁诸臣,公受赐如数。已卯,宸濠平,赐斗牛衣一袭,银牌一面。庚辰,上驻跸通州,复诏阁臣,赐公飞鱼职事衣一袭。嘉靖壬午,龙飞改元,推选大臣端谨老成、誉望素著者数人,代祭天下海岳川渎,公得分祀东海。是岁纂修武宗实录,越四载乙酉,书成,以公有誊校之功,升太常寺少卿,加三品服色,掌诰如故。丁亥,言官奏称文和乃先朝辅臣,功业茂着,有子如太常职掌制诰,垂四十余年,父子久効勤劳,比昌邑太保黄公、三原太保王公事例,本处建祠祀享。俯荷宸眷,特赐文和祠曰昭贤,命翰林撰谕祭文,略曰:『三朝元老,一代名儒,忠裨于国,孝表于乡。令有司春秋致祭。』着令甲,兹非一门忠诚默通神明,上达圣皇,何以致是耶?戊子,以纂修事忤台臣意,公亢辞正色,不少随巽,因而请假祭扫,实则避而去之耳。台臣亦不之计,爱其该洽,将欲有所资藉,每遇东人即首问曰:「刘太常假限将满,何乃不即如京?」庚寅,纂修恭睿献皇帝实录,李序庵荐公催纂官,书成,升俸二级,兼翰林院侍书。是岁复修大明会典祀仪成,典校正官祀仪先成,赐表里二袭,花银二锭。辛卯,纂修明伦大典,亦校正官书成,赐衣服宝镪。甲午,重书列圣训录,并累朝御制文集,校录官西樵予告南归,公往候之,见命属吏书缴银图书疏,公止之曰:「大臣不以仕否异心,翁又受恩独隆者,林下有一得之见,非此莫达。前正统间三杨曾带之回矣。」口诵三疏,遂斟酌用之,图得不缴。及典籍呈原稿来,与所诵只字不差。樵翁但遇客即称公之善记,且云:「桂见山去时,若有如刘者告之,故其图亦随之荣归矣。」呜呼,公固善记樵翁之相度,一言之善不遗于此,亦可见云。乙未九年考满,升本寺卿,兼官如故,复锡之诰命,制词如前,美词云:「圣天子朝陵有御制诗,煞句用一康字,羣臣和者,明康惟康,庶事康哉之外,不能更道一辞。公独引遗冢存康事,或问之,则曰:『成祖疏拓陵地,惟留窦康、褚三姓冢焉。』复历道其详,并及创造豫备之法,如当时亲见之者,扈跸之臣,闻者无不屈伏。」丙申训录等书成,升一品俸,二服服级,改兼翰林院五经博士。命下恳辞,弗允之,以职务丛委,精神减损,遂感脾泄,加以下淋。于是四五年之内,退疏屡上,皆蒙「温旨谕留」。是岁冬「皇太子生」,钦点陜西开读,公巳注门籍不出,因具疏辞行,言者不知,谓公托疾违「命」,遂奉旨回籍。成戌九庙成,蒙「恩诏致仕」,同邑康敏赵公一时俱在林下,且姻娅旦夕聚会,乡人荣之。丁酉遇诏存问,知县杨奖致其辞曰:「赵公天下之达尊,刘公馆阁之俊彦,备米帛羊酒以礼加焉。」庚子旧疾作,经年转剧,至见宾客未尝有墯容,必具冠束带如未病时。忽一日晨兴盥栉,策杖诣昭贤祠,焚香悲哀顿首告全,次日乃就正寝卒。公器宇端重,德行优长,学实本于家传,才无忝于甲第,始于中书,终于卿秩,纶阁近从金紫华阶,班行日峻,宠渥洊加。

译关中的李献吉、汝阳的何仲默,正与众多善于作诗的人结社游乐,公也参加其中。后来有见识的人评论说:“李诗雄奇奔放,但失之过亢;何诗温润雅正,但失之方正。公虽然才华不及这两人,却以平实取胜,而且才思源源不断。他们都是同一时代善于鸣放才华的人。”母夫人年事已高,公想援引成例回乡终养。几个兄弟按例不合,疏奏上去未获准许。公日夜忧思,以致生病,特蒙皇帝俞允,准他养病回东,奉侍母亲。他承欢母亲面色,稍有不悦,便穿戴整齐恭敬地站在旁边,等母亲心情舒缓才敢退下。正德改元,逆臣刘瑾播弄威权恩福。凡京官以养病为名却不立即赴吏部者,都勒令退休。公本来就是托病养亲,于是按例退休,反而十分高兴。董郡守听闻公的品行,按礼敦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正宾。公说:“我年仅二十八岁,凭什么德行做乡里的正宾?”董守说:“年纪还壮就勇于退隐,什么德行能超过这个呢?”催促的使者来往不断,公不得已前去;此后便销声匿迹。丁卯年春天,母亲突然发病,公迎请医生、到市中买药,饮食睡眠全都顾不上。母亲去世后,他悲痛哀号,和父亲文和去世时一样;安葬送葬也完全依照文和的礼制办理。庚午年刘瑾被诛,李西涯首先推荐公,说他的才华可以大用。张巡抚接着推荐他,奉钦命让有关部门按礼催促他上路。辛未年恢复任职,不久升尚宝司司丞。同年,杨石齐推荐公改管制敕事务,早晚代皇帝起草诏书,务求上面广泛体现皇帝的德意,下面充分体察人情;凡关系国家治理、庇护百姓的大事,都删去游泛辞语,成为确切的王言。每次进呈奏稿,皇帝都赞叹赏识,对他的倚重一天比一天深。太夫人下葬时,东部藩地盗寇和兵乱纷扰,只能暂时浅葬。甲戊年按成例改葬。蒙受皇恩,派官员宣谕祭奠,开墓与文和合葬。丁丑年,升本司卿,加四品服色,改掌诰敕房。公一向长于辞命,所撰制诰都符合皇帝心意,皇帝赐给他诰命。其诰命中的总括赞词说:“武宗北巡归来慰劳内阁诸臣,公所受赏赐与诸臣相同。己卯年,宸濠平定,赐斗牛衣一袭、银牌一面。庚辰年,皇帝驻跸通州,再次召见内阁大臣,赐公飞鱼职事衣一袭。嘉靖壬午年,皇帝即位改元,推选几位端谨老成、素有声望的大臣,代皇帝祭祀天下的海岳川渎,公分任祭祀东海。这一年编修武宗实录,四年后乙酉年书成,因公有誊写校对之功,升太常寺少卿,加三品服色,仍旧掌管诰敕。丁亥年,言官上奏称:文和是先朝辅臣,功业显著;有儿子如太常,掌管制诰,前后将近四十多年,父子长久效力勤劳,可以比照昌邑太保黄公、三原太保王公的事例,在本地建立祠堂祭祀。皇帝俯念恩宠,特赐文和祠名为“昭贤”,命翰林撰写谕祭文,大意说:“三朝元老,一代名儒,忠诚辅佐国家,孝行表率乡里。命有关部门春秋致祭。”并将此载入令甲。这如果不是一家人的忠诚暗中感通神明、上达圣皇,又怎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戊子年,公因纂修之事触犯台臣的意思,言辞激切,神色严正,一点也不肯顺从,于是请求请假祭扫,实际上是借机避开而离去。台臣也没有计较,反而爱惜他博学周洽,想有所借重;每次遇到山东人,便首先问:“刘太常的假期将满,为什么还不立即回京?”庚寅年,纂修恭睿献皇帝实录,李序庵推荐公为催纂官,书成后升俸二级,兼任翰林院侍书。同年又修成《大明会典》祀仪,公任典校正官;祀仪修成后,赐表里二袭、花银二锭。辛卯年,纂修《明伦大典》,公也以校正官身份完成书稿,获赐衣服和宝钞。甲午年,重新书写列圣训录以及历朝御制文集,校录官西樵获准告假南归,公前往为他送行。见到皇帝命属官书写缴银图书疏,公劝止说:“大臣不因是否任官而改变忠心,老先生又独自受到深厚恩典,在林下若有一点见解,若不通过此途便无法上达。正统年间,三杨曾经带着这些疏文回去过。”他口诵三篇疏文,于是斟酌采用,使图书得以不缴。等到典籍官拿原稿来,和他所诵的一个字也没有差错。樵翁只要遇到客人就称赞公记忆力好,还说:“桂见山离开时,若有人像刘公这样告诉他,那么他的图书也会随着他荣归。”唉,公确实善于记忆樵翁的筹划,又不遗漏其中一句善言,这也可以看出来。乙未年,九年考满,升本寺卿,兼任原官,再次赐给他诰命,制词与以前相同,其中有赞美的话说:“圣天子朝陵时有御制诗,结句用了一个‘康’字。群臣唱和,除了‘明康惟康’、‘庶事康哉’之外,不能再说出一句。公独自引述先帝保存坟墓的旧事,有人问他,他说:‘成祖疏拓陵地,只留下窦康、褚三姓的坟墓。’又详细讲述其中经过,并说到创建和预备的方法,仿佛亲眼见过当时情形。随驾的大臣听见后,无不折服。” 《丙申训录》等书编成后,升一品俸,二服服级,改兼翰林院五经博士。任命下达后,他恳切辞谢,未获允许。由于职务纷繁地交付给他,精神日渐损耗,于是患了脾泄,又加上淋病。这样在四五年之内,辞退的奏疏屡次上呈,都蒙受“温旨谕留”。这一年冬天,皇太子出生,钦点他到陜西主持开读典礼;公已经注销门籍而不出,于是具疏辞行。言官不了解情况,说公借口疾病违抗“命令”,于是奉旨回籍。戊戌年九庙建成,蒙受“恩诏致仕”。同县的康敏赵公当时也一同退居林下,而且两家是姻亲,早晚聚会,乡人都以此为荣。丁酉年遇到诏令存问,知县杨奖送达诏辞说:“赵公是天下最尊贵通达的人,刘公是馆阁中的俊彦。”于是备办米、帛、羊、酒,以礼相加。庚子年旧病发作,经过一年病情转重;直到接见宾客时,也从未显出懈怠的容色,必定戴好冠、束好带,像未生病时一样。忽然有一天早晨起床洗漱梳理,拄杖到昭贤祠,焚香悲哀,叩头告辞,第二天才在正寝去世。公仪表端庄厚重,德行优异,学问确实源于家传,才华也无愧于甲第;起初任中书舍人,最终官至卿秩,在纶阁近侍中从金紫华阶起步,班次日益提升,恩宠接连增加。

立朝五十余年,历官十有一任。弘治以来办事两房,以博知旧典著者,公首而苏州刘棨贰焉,时谓之二刘,若古称孝威、孝绰云。家故多书,至公则又倍力聚之,凡圣作、贤述、山经、海志、稗官、小说、石室、灵文,无不藏焉。有□暴于晴日,非三五识字健业兼浃旬之久,盘播不□尽也。与公同姓者,古今文集别置一所,共五十余家,他可知矣。公能博收约取,厚积薄施,则其勋业文章兼隆并美,有以哉。居乡井善容让,人有鬬争者,以利害晓之,俗因罢争寡讼。处同气友于之爱。不减君,陈亲属贫病不振者,无问同宗异姓,周给各有等差。世之所谓全人者,不过有文有行,出则致君,处则善俗而已。若公非其人欤?公字书遒劲,诗文备具众体,有《西桥集》《望洋遗稿》《承恩应制》等编,行将刊布于世。据状,生于成化丙申,卒于嘉靖辛丑,得年六十有六。

○太常寺卿马公绍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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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姓马氏,名绍荣,字宗勉,慕范仲淹之人,号景范,世苏之常熟人。父公逊。先生生而颖秀,初周氏子,以《毛诗》登天顺壬午科乡举。明年试礼部春闱,灾不第。尝师事淞江钱学士溥,因主钱氏塾。钱公,宪庙旧学也,恩遇异重。方英庙驾危,人情不宁。一日中贵人王某携酒过钱公,王与朱奎同侍东朝,皆钱公弟子。钱公既僚长,人目储相当路翊东朝,一出必夺已位。而三人一日饮食相聚,乃置侦于酒间,莫之觉也。酒终而难作,明日三人诏狱中,以飞语朱奎地卑,备楚五毒。初贵人之来也,钱命先生主酒,先生力辞。是时苟侧坐刑在先生矣。狱久不解,客有自墙外投甓者,书曰:“此公少之也,足下如何不见几?”先生私念曰:“少抄也,岂遂籍钱公耶?”苟有之,塾师不坐,讲诵自如。钱公夫人令人来致诘,荅以他故。未几公得贬令南方。公在狱,妻子不知所,家人履屩檐簦视先生去留,一摇足无其家矣。时人服其长者。钱公既去,乃主陆郎中日永。成化元年,与周浩、汝讷、李应桢、吴璠试书中选,预修英庙实录,授中书舍人。其年入内阁。十五年,升吏部验封司员外郎。陈情复姓,得告还苏。弘治元年,取修宪宗实录。二年,升山东左参议。四年,以实录功,升太常寺少卿。初先生中书,封周氏父母,及员外郎封马氏父母,少卿又益封,凡三封,二姓父母前后夫人所得诰章十五轴。人勤敏,宪宗朝尝有急敕夜宣馆中,馆中人人醉,惟先生得奉诏簪笔上殿,书麻称旨。同官得无究。明日诸公皆赋诗贺。官三十年,以清谨闻,虽屡迁外阶,必居内阁。尝一署尚宝司事,未几即还。与永嘉姜立纲同僚最久,并以能书名。姜善子昂,先生善宋克,一时宗其升少卿也。立纲以出身布衣,不得齐官诸老,怜其年深,曰:“不益马君微,姜君地奈何?”先生闻之,往告。曰:「愿损一级,与立纲齐。」故马得太常,姜得太仆。姜拜曰:「吾固不能窥君际也。」弘治十四年,卒于官。上遣礼部主事储秀营葬。苏州府知府谕祭于家。墓在吴县楞伽山下。

○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南屏潘公辰墓志铭(杨廷和)

译他立朝五十多年,历任官职十一任。弘治以来,他办理两房事务;以广博通晓旧典著称的人,公居首,苏州刘棨次之,当时称为“二刘”,就像古人所称的孝威、孝绰一样。家中旧来藏书很多,到公时又加倍努力搜集,凡是圣人著作、贤人述作、山经、海志、稗官、小说、石室秘藏、灵异文字,没有不收藏的。有□在晴日暴晒,不是三五个识字而精于此业的人同时浸润十天半月,翻检播弄也不能□尽。与公同姓的人,古今文集另置一处,共有五十多家;其他藏书也可以由此推知。公能够广泛收集而择取精要,厚积而少发,因此功业和文章兼隆并美,是有道理的。他居住乡里时善于容让;有人发生斗争,就用利害关系开导他们,因此当地风俗停止争斗,诉讼也少了。他对同胞兄弟有友爱之情,不亚于对君主;对于亲属中贫病而不能振作的人,无论同宗异姓,都按不同等级周济。世人所谓的“全人”,不过是有文章、有德行,出仕则使君主受到辅佐,退居则改善风俗罢了。像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公的书法遒劲,诗文兼备各种体裁,有《西桥集》《望洋遗稿》《承恩应制》等编,正将刊刻流传于世。据行状记载,生于成化丙申,卒于嘉靖辛丑,享年六十六岁。○太常寺卿马公绍荣传 □□ 先生姓马,名绍荣,字宗勉,仰慕范仲淹的为人,号景范,世代是苏州常熟人。父亲名公逊。先生生来聪颖秀异,起初过继给周氏,凭《毛诗》考中天顺壬午科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春闱,因为灾变而未中。曾经拜淞江钱学士溥为师,于是主持钱氏家塾。钱公是宪庙旧日的老师,受到的恩遇格外优厚。当时英庙皇帝车驾危急,人心不安。有一天,中贵人王某带酒拜访钱公。王某与朱奎一同侍奉东宫,都是钱公的弟子。钱公既是同僚中的长者,人们都把他看作储相、当权者,辅佐东宫;他一旦出仕,必将夺取自己的职位。然而三人有一天聚在一起饮食,于是有人在酒席间安置了侦探,三人都没有察觉。酒宴结束后,祸难发生;第二天,三人被投入诏狱,因为朱奎地位卑微的流言,备受五毒刑罚。起初中贵人来时,钱公命先生主持酒席,先生竭力推辞。当时苟且旁坐受刑的事已经牵连到先生了。案件久未解决,有客人从墙外投来砖块,上面写道:“这是在贬低这位公,你为什么还不看出兆头?”先生私下想:“难道是少抄了,竟要籍没钱公吗?”如果真是这样,塾师不会受牵连,讲诵仍可照常进行。钱公夫人派人来追问,先生以其他原因回答。不久,钱公得到贬谪南方的命令。钱公在狱中,妻子儿女不知去向,家人穿着草鞋、戴着斗笠,观察先生是去还是留;只要他一迈脚,他的家就没有了。时人因此佩服他的厚道。钱公离开后,先生便主持陆郎中日永的家塾。成化元年,他与周浩、汝讷、李应桢、吴璠参加试书,被选中,预修《英庙实录》,授中书舍人。这一年进入内阁。成化十五年,升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他陈述情况,请求恢复本姓,获准告假回苏州。弘治元年,被选取修纂《宪宗实录》。弘治二年,升山东左参议。弘治四年,以修实录的功劳升太常寺少卿。先生起初任中书舍人时,为周氏父母封赠;任员外郎时,为马氏父母封赠;任少卿时又增加封赠,共三次封赠,两姓父母前后夫人所得诰章共十五轴。先生勤勉敏捷,宪宗朝曾有紧急敕令,夜间在馆中宣布;馆中人人都醉了,只有先生能够奉诏簪笔上殿,起草诏书,符合皇帝旨意,同僚因此免于追究。第二天,诸公都作诗祝贺。他任官三十年,以清廉谨慎闻名;虽然多次升任外阶官,仍必定在内阁任职。曾经一度署理尚宝司事务,不久便回归原职。他与永嘉姜立纲同僚时间最长,都以擅长书法闻名。姜立纲擅长赵子昂体,先生擅长宋克体,当时人们都推重他们;先生升少卿时,姜立纲也随之升迁。姜立纲因为出身布衣,不能与诸位老臣平等任官;有人怜惜他资历已深,说:“如果不增加马君的品级,姜君的地位怎么办?”先生听说后,前去告知,说:“我愿意降低一级,与立纲相齐。”因此马绍荣任太常寺少卿,姜立纲任太仆寺少卿。姜立纲拜谢说:“我本来就不能窥见您的境界。”弘治十四年,先生卒于任上。皇帝派礼部主事储秀营办葬事,苏州府知府到家中宣谕祭文。墓在吴县楞伽山下。○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南屏潘公辰墓志铭(杨廷和)

杨廷和

太常寺少卿潘君南屏,以正德乙卯十二月十九日卒。讣闻,命礼部谕祭其私第,工部治葬。事闻者相与语曰:「此京朝官之三品以上恩数,君以四品未满考得之,葢朝廷优礼儒臣,盛德事也。」其子厚奉恩命,泣以告于柩前,又属太仆少卿崔世兴具事状,请予铭。状之言信而理,予又与君交久且厚,不得辞。君讳辰,字时用,南屏别号也。本杭之漾沙坑人,五季时避乱徙处之青田,后分景宁。父讳流清,举乡试入太学,尝着《圣驾临雍赋》,祭酒李忠文公所重,与商文毅、岳蒙泉二公同志,学者称竹坡先生。以君贵,赠翰林院编修。母刘氏,赠孺人。君生七月失父,三岁失母,育于外祖母杨。幼岐嶷,作止不凡。稍长,从父车驾郎中鹤溪先生亲教之读书,一目五行,辄成诵,下笔文远出诸生上。凡四试于乡,每以疾弗克终事。庚子初试文已属草,同号生突来观之,曳其卷中断,尹不欲白于官,因以乞之而出,自是不复应试。弘治癸丑,唐府尹珣、王给事纶、夏给事昂交荐其学行于朝,授翰林院待诏。丙辰,内阁诸公荐典秘书,撰次诰草。壬戌,升典籍,寻进五经博士。正德己巳,南京国子缺祭酒,吏部以藁城石学士及君荐,上以石祭酒而擢君编修,且九载具疏乞休。内阁诸公上其年劳,特升太常少卿,非常调也。累疏辞免,优诏慰留。踰年疏又三上,坚卧不起,始得致其事。我祖宗朝立贤无方,洪武、永乐中,卿佐巨僚多自布衣荐起,如杨文贞公,其尤显者。近世惟吴康斋及君二人,康斋未受职即归,君在官二十七年,尝纂修《孝宗实录》《大明会典》,精核明信,不愧良史。至于应制述作,校勘图籍,廷试执事,皆得与焉。白金彩币、麒麟绯衣之赐时有之,恩礼殊异比于九卿。而君奉职谨畏,晨入夜归,未尝少懈。以地切禁近,虽隆冬亦不附火。自转典籍后,皆未尝就。吏部考课议者,以不失难进之风,诗文平正典雅,家藏手稿,毋虑数百千篇,诰草称是,畅扬官守,叙述履历,各尽其情,得之者往往自庆其所遇,与少师文正李公、祭酒文肃谢公相知最深,其它交游若山海萧佥事、文明上谷李御史、士常南海陈征君、公甫辈,皆一时闻人,车马过从骈阗,委巷通宵联榻,或至忘归,学士大夫识与不识,皆称南屏先生。苏州有估客至京奉贽求见,曰:“某不知学,但闻先生名,愿一见,归语乡人耳。”君未冠,即以经学教授,抗颜师席,不少假借,规度凛然,退而私觌,则词气从容如家人父子,故人皆敬而爱之。教人必先德行,凡及门者多登科取显仕,未仕者亦不失善士。性狷介清苦,或有馈遗,义不可却,必称物答之,涉于公事,虽一介不取,振穷恤患,惟力是尽,买地给彗以葬者三十余人,里界相望,俾其后便于祭扫,事多不令人知,或有问之,亦推让不自居也。未仕时虽不出门庭,而朝廷、闾巷、官府、市井人情世故无不周知,临事慎重,审而后言,人谋必尽底里,或屈于势而夺于力者,亦必思之,处其笃于信义,又如此。

○内阁书办,太仆寺少卿姜立纲。

内阁书办太仆寺少卿姜立纲,字廷宪,浙江瑞安人。七岁以能书,命翰林院秀才。天顺七年,授中书舍人,内阁制敕房办事。成化二十一年,升吏部郎中。弘治四年,升太仆寺少卿,并仍旧办事。十一月七日卒。立纲书法,一时所重,而小楷尤精。凡进御诸书及大制诏,多其手录。其卒得赐葬祭,亦特恩也。

○制敕房办事光禄寺卿周文通传。

周文通,字亨道,初起翰林院秀才,授鸿胪寺序班,制敕房办事。久之,改中书舍人。弘治癸丑,秩满,升大理右寺副。丙辰,用荐兼司经局正字,历升礼部员外郎,顺天府丞,仍兼正字。乙丑,以东宫侍从恩,升光禄寺卿,任事如故。正德己巳,孝庙实录成,刘瑾矫制,夺前此修书所加秩,降礼部郎中。寻复以史劳,升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寄禄顺天。以陈乞,改太常寺少卿。庚午,瑾败,复光禄寺卿,以忧去,而卒。时正德十月,赐葬祭。文通善楷书,与姜立纲名相埒,而遒劲或不逮。守官勤慎,父中书舍人璟寝疾十余年,非公出未始不在侧。其卒也,以执丧过哀,论者贤之。

○仲泉孙先生墀传(程文德)

译杨廷和 太常寺少卿潘君南屏,于正德乙卯年十二月十九日去世。讣告传来,皇帝命礼部到他的私宅宣谕祭祀,工部办理安葬。听到这件事的人相互议论说:“这是京朝官三品以上所能得到的恩典,潘君以四品且未满考核年限而得到,可见朝廷优礼儒臣,是盛德之事。”他的儿子潘厚奉承恩命,在灵柩前哭泣禀告,又请太仆寺少卿崔世兴写具事状,请我作铭。事状所说真实而有条理,我又与潘君交往已久且深厚,不能推辞。君讳辰,字时用,南屏是他的别号。本来是杭州漾沙坑的人,五代时避乱迁居青田,后来分出景宁一支。父亲名流清,考中乡试进入太学,曾作《圣驾临雍赋》,受到祭酒李忠文公的器重;与商文毅、岳蒙泉二公志同道合,学者称为竹坡先生。因君显贵,追赠翰林院编修。母亲刘氏,追赠孺人。君七个月大时父亲去世,三岁时母亲去世,由外祖母杨氏抚养。幼年聪颖异常,举止不同寻常。稍长,跟随任车驾郎中的鹤溪先生,亲自教他读书;一眼能看五行文字,立即能够背诵,下笔作文远远超过诸生。总共四次参加乡试,每次都因疾病不能完成考试。庚子年初试时,文章已经起草,同考场的考生突然来观看,拖拽他的试卷,使试卷中断;尹某不愿把此事告知考官,潘君于是请求取回试卷而出场,从此不再应试。弘治癸丑年,唐府尹珣、王给事纶、夏给事昂交相向朝廷推荐他的学问和品行,授翰林院待诏。丙辰年,内阁诸公推荐他掌管秘书事务,撰写诰敕草稿。壬戌年,升典籍,不久晋升五经博士。正德己巳年,南京国子监缺祭酒,吏部以藁城石学士和潘君一同推荐;皇帝任命石学士为祭酒,却擢升潘君为编修。他任职九年后上疏请求退休。内阁诸公上奏说明他的年资和劳绩,特意升为太常寺少卿,这不是通常的调任。潘君多次上疏辞免,皇帝下优诏慰留。过了一年,他又三次上疏,坚卧不起,才得以退休。我们祖宗朝廷任用贤才不拘一格,洪武、永乐年间,卿佐和重臣多从布衣推荐起用,如杨文贞公,就是其中尤其显著的。近世只有吴康斋和潘君二人如此;康斋未接受官职就归去,潘君任官二十七年,曾纂修《孝宗实录》《大明会典》,精审核实,明白可信,无愧于良史。至于应制撰述、校勘图籍、主持廷试等事务,也都参与过。白金、彩币、麒麟绯衣等奖赐时常有之,恩典礼遇特别优厚,可与九卿相比。然而潘君奉行职守谨慎畏惧,早晨入朝,夜晚回家,从未稍有懈怠。因为所处之地接近禁宫,即使隆冬也不靠近火炉。自从转任典籍以后,始终未曾就火取暖。吏部考核时议论他,说他没有失去难进取的风节。他的诗文平正典雅,家中收藏的手稿,不下数百千篇;诰草也与此相称,能够畅达地宣扬官守,叙述任职经历,各自充分表达其情感。得到这些文章的人,往往为自己有此遭遇而庆幸。他与少师文正李公、祭酒文肃谢公相知最深;其他交游,如山海萧佥事、文明上谷李御史、士常南海陈征君、公甫等,都是一时名人。车马往来拥挤,偏僻街巷中彻夜连榻而宿,有时甚至忘了回去。学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都称他为南屏先生。苏州有商人来到京城,带着贽礼求见,说:“我不懂学问,只是听说先生的名声,愿意见上一面,回去好告诉乡人。”潘君未冠时,就凭经学授业,严肃地站在师席上,一点也不宽纵;退下后私下会见学生,却言谈从容,像家人父子一样,所以人们都敬爱他。他教人必定先重德行,凡是登门求学的人,多能登科并取得显贵官职;没有做官的,也不会失去成为善士。性情耿介清苦,有人馈赠财物,按道义不能推辞,必定估量物品价值加以回赠;涉及公事,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救济贫困、抚恤患难,只尽自己的力量;买地置办棺木来安葬的贫民有三十多人,乡里相望,使他们的后代便于祭扫。许多事情不让别人知道,有人问起,也推让不以此自居。未做官时,他虽然不出门庭,但朝廷、闾巷、官府、市井中的人情世故,没有不知道的。遇到事情慎重,审察之后才发言;对于谋划之事,必定把内情全部考虑到。即使有人屈服于势力、被强力压制,也必定替他设身处地思考,处理事情忠实于信义,也像这样。○内阁书办、太仆寺少卿姜立纲。内阁书办、太仆寺少卿姜立纲,字廷宪,浙江瑞安人。七岁时因擅长书法,被任命为翰林院秀才。天顺七年,授中书舍人,在内阁制敕房办事。成化二十一年,升吏部郎中。弘治四年,升太仆寺少卿,同时仍旧办理内阁事务。十一月七日去世。姜立纲的书法当时受到推重,小楷尤其精妙。凡是进呈御览的各种书籍以及大型制诏,大多出自他的手录。他去世后获赐葬祭,也属于特别恩典。○制敕房办事、光禄寺卿周文通传。周文通,字亨道,起初由翰林院秀才授鸿胪寺序班,在制敕房办事。过了很久,改任中书舍人。弘治癸丑年,任期届满,升大理右寺副。丙辰年,经推荐兼任司经局正字,历次升任礼部员外郎、顺天府丞,仍兼正字。乙丑年,以侍从东宫的恩典,升光禄寺卿,职务照旧。正德己巳年,《孝庙实录》修成,刘瑾假传诏令,夺去此前修书所增加的品秩,降为礼部郎中。不久又因修史功劳,升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寄禄于顺天府。因陈情请求,改任太常寺少卿。庚午年,刘瑾败亡,复任光禄寺卿;因父母丧离职,后来去世。当时是正德十月,获赐葬祭。周文通擅长楷书,与姜立纲齐名,但遒劲方面或许有所不及。他守职勤勉谨慎;父亲中书舍人璟卧病十多年,只要周文通出门办事,就没有不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他去世时,因为守丧过于哀痛,评论者都称许他的品行。○仲泉孙先生墀传(程文德)

程文德

仲泉,越之余姚人,姓孙氏,讳墀,仕至尚宝司卿,称先生,重其行谊也。先生之伯氏曰都督公,季曰少宰公,皆故宗伯忠烈公之子,海内称孙氏三贤云。余自诸生时,获与先生交,每就省试,必同舍,乃后又同仕于朝者踰二十年。余兄事伯仲二公,季公视余犹兄也,故知先生入官履历者莫如余详,先生居家行谊者亦莫如余。先生伟丰仪,饶问学,自少敏慧,过目千言,辄成诵。弱冠工古文词,然弗事构思,伸纸走笔,俄顷立就。先达见之者,咸啧啧叹曰:「倚马才也。」诸生初试即居高等,优廪饩,而取应文词,命意高古,左时尚同侪,劝其稍从卑损。先生曰:「文主于气,下笔挥扫,理畅词达,吾意惬矣,安能脂韦粉泽,求媚主司哉!」其英槩如此。正德乙卯,忠烈公都御史廵抚江右,骂贼死。先生闻变,乃偕伯季各砺霜刃,徒跣赴雠。会贼平,扶衬归葬,结庐墓侧者三年,时五色芝生冢上,白兔绕庐,灵驯,人皆谓孝感所致。忠烈公有子以孝继忠,而又高才能文章,三贤之名大着由此也。既终制,犹服墨衰,恳辞取应,郡邑辟修志籍,先生任之。督学宪使万公潮号知人,礼聘先生至会城,居万松书院,集英少就学焉。先生诸生师,而名益起。嘉靖已丑,诏下选贡之格,万公首以先生应,计偕北上,适值纂修祀典,选入史局,授中书舍人,稍迁大理寺正。会两制缺词员,辅臣疏文学优赡者七人,先生与焉,改尚宝丞。所居纶綍文翰之司,刻意著作,士林雅重。阅三考,晋今职,加金绯。时积资当有超陟,而嘿不自白,其恬退如此。先是辛卯,先生兄弟奉其母杨太夫人就禄京邸,昕夕承欢,靡不竭情。先生业已六十余,孙曾满前,而舞彩讴歌,出告返面,久弗懈。先生事伯公敬,季公敬,事先生相与友爱,无间言。岁癸丑,杨太夫人弃养,伯公以衰年过毁伤,先生与季公扶二衬归,哀恸吁。号屏绝肴醴,及封丘寝庐,枕块如丧忠烈公。时甫终制,而衰惫下世矣。余闻之曰:「二兄其死于孝耶?过矣,过矣!」余昔别先生于京邸,先生年虽望耆,而强盛不啻壮夫,乃遽至此。葢先生自己卯之变,抱恨终天。客有语及忠烈公事者,辄悲怆不任曰:「吾兄弟强颜天地,所欠一死北堂也。」故登堂奉母,备极欢娱;退处燕居,哀愤不置。又诵其所感寓词章,意惨语怛,令人畯鼻。宜其以身殉太夫人也。视昔赴雠江右之时,葢一辄耳。其究□自后唐明宗时,由睦徙姚,道脉儒风,巍科显仕,代不乏人。至忠烈公,身植纲常,仪刑百世,而先生兄弟二贤,力敦孝友,文武齐名,益昌大其门阀。先生有丈夫子四人,次第用皆足以世其家学。余既知先生虽病废不文,敢负知已,故详之传。

○宣郎中嗣宗墓志(杨士奇)

杨士奇

宣彦初讳嗣宗,苏之嘉定人。永乐三年,诏郡县举楷书士,苏举彦初。既至,奉命从中书舍人书诰敕,无几简从事。翰林诸学士皆重之。岁余,坐累谪交址。时尚书东莱黄公总交址布政司、按察司,一见彦初,知其才任之事,深得其助,礼遇日厚。历九年始归,复被召入翰林,遂授中书舍人。又简文渊阁书内制。二十二年,扈从北征。既还,丁祖母忧。洪熙元年,驿召至,复其职。宣德元年,扈从东征,还进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从事文渊阁。三十五年,皆扈从巡边。两朝实录成,以缮写劳,赐袭衣文绮表里,白金进本司郎中,仍从事文渊阁。六年夏,彦初得疾,医药久不効。是年十月十三日卒,年五十有二。彦初甫三岁,祖均德及父母俱丧,鞠于祖母葛氏。稍长,日悲念父母不绝,而事祖母甚孝。祖母躬勤织纴,资其学。彦初亦克自励,卓然有立志。乡老长皆奇之,谓宣氏有后。言于邑大夫,举区长非其志也,固辞。会楷书命下,郡守曰:“莫渝宣彦初矣。”遂送诣京师。彦初在翰林最久,恭慎小心,克勤旦暮,未尝以私废公。处同列温而有让,众或临事惮劳与费,至出语相侵,彦初独怡然自任。士论以是多之。人疏达诚实行已端重,不肯苟且,虽家无余赀,遇人窘急,仓猝能致义助。故其病也,卿大夫之贤者屡造视之。及不起,咸往哭吊,可以知其人矣。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二。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三

南京翰林院(掌院事、讲读学士、孔目)

◆掌院事讲读学士

翰林侍讲学士周公叙墓表(高谷)

南京翰林院侍讲学士刑公宽传》

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吴公希贤传》

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静观吴公墓碑(林俊)

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黄公澜传》

翰林院侍读学士掌南京翰林院事,奉训大夫华公察墓碑(王世贞)

  罗修撰伦墓志(贺钦)

  遗事

翰林院检讨掌南院事王公禾资墓志铭(萧镃)

○翰林侍讲学士周公叙墓表(高谷)

翰林侍讲学士周公叙墓表【南京】

译程文德 仲泉是越地余姚人,姓孙,名墀,官做到尚宝司卿,人们称他为先生,是因为看重他的品行和义理。我还是诸生时就有幸同先生交往,每次参加省试,必定同住一舍;后来又一同在朝廷任职,超过二十年。我把他的伯、仲二位兄长当作兄长来侍奉,季公看待我也如同兄长,因此了解先生仕官经历的人没有比我更详细的,了解先生居家品行的人也没有比我更深的。先生仪表魁伟,学问丰富,从小聪慧敏捷,读过千言文字,立即能够背诵。二十岁时擅长古文辞,不需苦心构思,展开纸张提笔疾书,片刻之间便能写成。前辈见到他的文章,都啧啧赞叹说:“这是倚马可待的才华。”他初次参加诸生考试就列于高等,享受优等廪饩;但他的应试文章立意高古,与当时风尚相左,同辈劝他稍微降低格调。先生说:“文章以气为主,下笔挥洒,义理通畅、文辞达意,我心里已经满足了,怎么能用脂粉润饰,来求得主考官喜爱呢!”他的英气概略就是如此。正德乙卯年,忠烈公以都御史巡抚江右,斥骂贼寇而死。先生听到变故,于是和伯、季二兄各自磨砺霜刃,徒步赤脚奔赴复仇。适逢贼寇平定,兄弟扶送灵柩回去安葬,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当时五色灵芝生在坟上,白兔绕着墓庐,温驯亲人,人们都说这是孝心感应所致。忠烈公有这样的儿子,以孝继承忠义;加上才华高、文章好,孙氏三贤的名声因此大为显著。服丧期满后,先生仍穿黑色丧服,恳切辞谢参加科举;郡县征召他修撰志书,先生承担了这项事务。督学宪使万公潮号称知人,恭敬地聘请先生到会城,居住在万松书院;英少等人前往求学。先生成为诸生的老师,声名更加显著。嘉靖己丑年,诏令颁下选贡规定,万公首先推荐先生应选,计偕北上。恰逢朝廷纂修祀典,先生被选入史局,授中书舍人,不久升大理寺正。适逢两制缺少词臣,辅臣上疏推荐文学优长者七人,先生也在其中,改任尚宝司丞。他所任职的是掌管纶綍文翰的机构,于是专心著作,士林很敬重他。经过三次考核,晋升现任官职,加授金绯服色。当时按资历本应越级升迁,他却默默不替自己申说,恬淡退让到了这种程度。此前辛卯年,先生兄弟奉母亲杨太夫人到京城官邸居住,早晚侍奉母亲欢娱,无不竭尽心意。先生当时已经六十多岁,孙子、曾孙满堂,仍然歌舞娱亲,出门告知,回来问安,长久不懈。先生侍奉伯公恭敬,侍奉季公也恭敬;兄弟之间相互友爱,从未有过争言。癸丑年,杨太夫人去世,伯公因年老而过度悲伤损毁身体,先生与季公扶送两具灵柩归葬,悲痛号哭,断绝酒肉,到封土、营造墓庐时,抱土块而卧,像为忠烈公服丧一样。当时刚服丧期满,伯公就因衰弱疲惫去世了。我听说后说:“这两位兄长大概是死于孝吧?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过去在京城官邸与先生告别时,先生虽年近七十,却强健不亚于壮年男子,没想到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先生自从己卯年的变故后,就抱恨终身。有人谈到忠烈公的事情,他便悲痛不能自持,说:“我们兄弟强作笑容活在天地之间,所欠的只是没有在北堂母亲面前以死相报。”因此登堂侍奉母亲,极尽欢乐;退居闲处,悲愤始终不能排遣。他又诵读自己因感怀而写的词章,情意惨痛,言辞悲怛,使人酸鼻。先生以身殉太夫人,是理所当然的。与当年奔赴江右复仇相比,大概只是一回事罢了。其家族源流□自后唐明宗时,由睦地迁到姚地,儒学道脉、文风儒业延续,科举登第、显贵仕进,代代都不乏其人。到了忠烈公,亲身树立纲常,成为百世的典范;而先生兄弟二人极力敦厚孝友,文武齐名,更加昌盛了他们的门第。先生有四个儿子,依次都足以继承家传学问。我已经知道先生虽然因病废居、不能作文,却不敢辜负知己之情,所以详细写下这篇传记。○宣郎中嗣宗墓志(杨士奇) 杨士奇 宣彦初名嗣宗,是苏州嘉定人。永乐三年,诏令郡县举荐擅长楷书的人才,苏州推荐了彦初。到京后,他奉命跟随中书舍人书写诰敕,不久便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翰林院诸位学士都很看重他。一年多后,因受牵连被贬谪到交址。当时尚书东莱黄公总理交址布政司、按察司,一见彦初,就知道他的才干足以担当事务,深得他的帮助,对他的礼遇日益优厚。过了九年才回来,又被召入翰林,终于授中书舍人。又被选入文渊阁书写内制。永乐二十二年,随从皇帝北征。回来后,遭逢祖母丧服。洪熙元年,朝廷驿传召他到京,恢复原职。宣德元年,随从皇帝东征;回来后升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在文渊阁办事。宣德三年,又随从皇帝巡边。两朝实录修成后,因缮写功劳,赐袭衣、文绮表里、白金,并进升本司郎中,仍在文渊阁办事。宣德六年夏天,彦初得病,长期医治服药都没有见效。这年十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彦初刚三岁时,祖父均德以及父母都去世了,由祖母葛氏抚养。稍长后,他每天悲伤思念父母不止,却侍奉祖母十分孝顺。祖母亲自辛勤纺织,供给他求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年〕 彦初也能够自我激励,卓然立志。乡里的老人和长者都认为他奇异出众,说宣氏后继有人。他们把情况告诉县令,说担任区长并不是他的志向;彦初坚决推辞。恰好朝廷下达选拔楷书人才的命令,郡守说:“没有谁比宣彦初更合适了。”于是把他送往京师。彦初在翰林院任职最久,恭敬谨慎,小心自持,早晚勤勉,从未因私事耽误公事。与同列相处温和而谦让;众人有时遇到事务便害怕劳苦和费用,甚至出言相互侵犯,唯独彦初怡然自得,独自承担。士人舆论因此多称许他。为人疏朗通达,诚实行事,品行端重,不肯苟且。虽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遇到别人困窘危急时,也能在仓促之间拿出义助。因此他生病时,卿大夫中的贤者多次前往探视;及至病重不起,大家都前往哭吊,由此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二十二卷。●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二十三卷 南京翰林院(掌院事、讲读学士、孔目) ◆掌院事、讲读学士 翰林侍讲学士周公叙墓表(高谷) 南京翰林院侍讲学士刑公宽传 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吴公希贤传 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静观吴公墓碑(林俊) 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黄公澜传 翰林院侍读学士、掌南京翰林院事、奉训大夫华公察墓碑(王世贞) 罗修撰伦墓志(贺钦) 遗事 翰林院检讨、掌南院事王公禾资墓志铭(萧镃) ○翰林侍讲学士周公叙墓表(高谷) 翰林侍讲学士周公叙墓表【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