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朝献征录十五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59–278 段

光禄大年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和刘公珝神道碑铭(徐溥)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穆刘公吉神道碑(徐溥)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谥文思彭公华墓志铭(李东阳)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彭华传(实录)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文和尹公直传(程楷)

  尹直(弇州别记)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文靖,徐公溥行状(吴俨)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靖刘公健墓志铭(贾咏)

  大学士丘公浚传(黄佐)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正李公东阳墓志铭(杨一清)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李东阳传(实录)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正,谢公迁神道碑(费宏)

前大学士焦芳传(国史宝录)

  焦芳传(弇州别记)

太傅王文恪公鏊传(王守仁)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钧州刘公宇传(实录)

  刘宇(弇州别记)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健斋曹公元传(国史实录)

○光禄大年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和刘公珝神道碑铭(徐溥)

徐溥

成化乙巳九月,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寿光刘公上章乞致仕。宪宗皇帝以公旧学之臣,重违其志,乃赐玺书,令驰驿归,命有司月给米,岁给仆夫。恩礼甚厚也。公既归六年,弘治庚戌三月六日,以疾卒,享年六十五。诏赠太保,谥文和,仍命有司祭葬如制。子锐奉其父门生董少卿尚矩状来求予文树石墓道。予相知既久,义有不可辞者。公讳珝,字叔温,自号古直,姓刘氏。其先下邳人也。元有总管称八公者,避乱徙青州寿光之洋河里,故今寿光人。曾祖让,祖良佐,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太学士。父昺,封如之。曾祖妣彭氏,祖妣郝氏,妣李氏,并赠一品夫人。公生有异质,颖敏绝伦。幼从故礼部侍郎宁阳许公学文,多奇气,人皆称之。年十九中山东乡试,明年会试礼部不偶,卒业太学。与今吏部尚书三原王公及前礼部侍郎襄陵邢公同舍,学业刻苦,志操卓然。大祭酒李先生所器重。正统戊辰登进士第,改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历修撰。天顺初,升右春坊右中允,命侍书青宫讲读。宪宗皇帝登极,擢太常寺少卿兼侍读,修英庙皇帝实录成,进本寺卿,仍兼侍读。巳而再兼侍读学士,命修玉牒。俄丁李夫人忧,服除还任。寻改吏部左侍郎。明年特诏以本职兼学士入文渊阁典机务,遂拜尸部尚书,仍兼学士。未几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修续资治通鉴纲目成,进太子太保兼谨身殿大学士,尚书如故。葢又三年得致仕之请矣。公美姿容,善谈论,而天性刚直,遇人无矫饰,出语洞见肺腑。典机务者十年,一惟公道自持,或事在所可否,辩论必当其事,上忠诚恳切,多所启沃。谋猷入告,外人莫能知,有所论列亦不存稿。予尝亲闻公谏正数事,如景泰间议迎銮,成化初议孝庄太后丧礼,末年定储位,斥权幸尤人所传播,平生事亲至孝,虽贵左右奉养无所不至。父性严,或以他怒不食,辄引诸孙嬉戏于前,必得一笑乃巳。每受赐物,必先缄奉,得书即跪而读之。李夫人之没,庐于墓侧三载,哀敬笃至,乡人化之,号其里曰仁孝。至处昆弟宗族,咸有恩意。与朋友交,虽和而正,率以道义相规。诗文清新流丽,自成一家。书法飘逸,尤长于行草,得晋人笔意。其在讲筵者甚久,音吐抑扬,义理条畅,尤上所眷注,故虽羣小谗谮,竟获保全云。公初娶张氏,继马氏,赠封并一品夫人。子男六:钫,礼部司务;鈜镃卒,镃乡贡进士;锐,中书舍人;锦,铨尚幼,葬于洋河先茔。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穆刘公吉神道碑(徐溥)

译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号文和刘公珝神道碑铭(徐溥)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号文穆刘公吉神道碑(徐溥)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谥号文思彭公华墓志铭(李东阳)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彭华传(《实录》)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号文和尹公直传(程楷) 尹直(《弇州别记》)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文靖徐公溥行状(吴俨)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号文靖刘公健墓志铭(贾咏) 大学士丘公浚传(黄佐)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号文正李公东阳墓志铭(杨一清)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传(《实录》)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号文正谢公迁神道碑(费宏) 前大学士焦芳传(《国史宝录》) 焦芳传(《弇州别记》) 太傅王文恪公鏊传(王守仁)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钧州刘公宇传(《实录》) 刘宇(《弇州别记》)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健斋曹公元传(《国史实录》) 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号文和刘公珝神道碑铭(徐溥) 徐溥 成化乙巳年九月,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寿光人刘公上奏请求退休。宪宗皇帝认为公是旧日学臣,不忍违背他的心愿,于是赐玺书,命他乘驿车回乡,并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米、每年供给仆夫,恩典礼遇十分优厚。公回乡六年后,弘治庚戌年三月六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皇帝下诏追赠太保,谥号文和,仍命有关部门按制度祭祀安葬。公的儿子锐带着他父亲的门生、少卿董尚矩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文刻石,立在墓道。我与公相知已久,按道义不能推辞。公名珝,字叔温,自号古直,姓刘。他的先祖是下邳人。元代有一位称为八公的总管,为避战乱迁居青州寿光洋河里,所以如今是寿光人。曾祖父让,祖父良佐,追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父亲昺,封赠与祖父相同。曾祖母彭氏、祖母郝氏、母亲李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公生来具有非凡资质,聪颖敏捷无与伦比。幼年跟随已故礼部侍郎、宁阳人许公学习文章,气度奇异,众人都称赞他。十九岁考中山东乡试,第二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便在太学完成学业。与如今的吏部尚书三原王公及前礼部侍郎襄陵邢公同住一舍,学习刻苦,志向操守卓异。大祭酒李先生十分器重他。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历任修撰。天顺初年升右春坊右中允,命他侍奉东宫,负责讲读。宪宗皇帝即位,擢升太常寺少卿兼侍读;《英宗皇帝实录》修成后,升本寺卿,仍兼侍读。不久又兼侍读学士,命他修纂玉牒。后来因李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回任。不久改任吏部左侍郎。第二年特诏令他以本职兼学士进入文渊阁掌管机务,于是授吏部尚书,仍兼学士。不久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续资治通鉴纲目》修成后,升太子太保兼谨身殿大学士,尚书职务照旧。大约又过了三年,才得到退休的请求。公仪表俊美,善于谈论,而天性刚直,待人没有矫饰,说话直见肺腑。他掌管机务十年,始终坚持公道;有事情需要决定可否时,辩论一定切合事情本身;他对皇上忠诚恳切,多有启发辅导。谋划和建议上报朝廷,外人无法知道;有所论列也不留下稿本。我曾亲耳听到公劝谏纠正数件事情,如景泰年间讨论迎接銮驾,成化初年讨论孝庄太后的丧礼,晚年确定储君之位,以及斥责权幸之人,这些都是众人所传播的。公一生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即使贵为近臣,奉养父母也无所不至。父亲性情严厉,有时因别的事情生气而不吃饭,公便把孙子们带到他面前嬉戏,一定要让父亲笑了才停止。每次接受赏赐之物,必先封存供奉;得到诏书就跪下诵读。李夫人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悲哀恭敬极其深厚,乡人受到感化,把他的里称为仁孝里。对待兄弟和宗族,也都充满恩意。与朋友交往,虽然和蔼,却坚持正道,常常用道义互相规劝。诗文清新流丽,自成一家。书法飘逸,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得到晋人的笔意。他在经筵任职很久,声音抑扬顿挫,义理条理通畅,尤其受到皇上的眷顾,因此即使群小谗毁诬陷,最终也得以保全。公最初娶张氏,继娶马氏,追赠封号都为一品夫人。儿子六人:钫,任礼部司务;鈜早卒;镃为乡贡进士;锐,任中书舍人;锦、铨还年幼,葬在洋河祖坟。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穆刘公吉神道碑(徐溥)

徐溥

惟博野刘氏,其先不可考。在元季,有讳克让者,生绍先,居乡土人称长者。绍先生洁,国初举人材不就,混迹戎伍中。□太宗靖难时,干戈扰攘,保全民命,阴有德于人甚多。洁生辅,倜傥好义,少游南京,娶齐氏,寔生公讳吉,字佑之,号约庵。幼即沉厚有大志,动履异常,大父所爱,曰:“异日大吾门闾者,必此子也。”稍长读书,从江右刘御史克章学,颖敏勤励,甚见称许。正统丁卯,登顺天府乡试。戊辰第进士,选入翰林庶吉士,寻授编修。景泰庚午,充经筵官,预修君鉴,再修寰宇通志成,升修撰。天顺丁丑,英宗复位,命祀汉文帝、唐太宗诸陵。己卯,预修大明一统志。庚辰,郑世子及泾阳王以事召至,命侍讲读。朝廷知公可用,时宪宗皇太子因命侍讲读于青宫。癸未,丁内艰,未几修英宗实录,起复至,以公旧宫僚进侍讲。成化丁亥,实录成,升侍读学士,仍充经筵日侍讲读。己丑,擢礼部右侍郎。壬辰,转左侍郎。明年夏旱,遣祀东岳等神,有时雨之应。乙未,始诏本官兼学士入文渊阁参预机务。丁酉,拜礼部尚书,仍兼学士。明年加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又三年丁外艰去位,上特起复,公三上章乞终制,不允,因降勑遣官召还视事。上以今上在青宫,命儒臣修文华大训,以资讲读,书成进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尚书如故。寻阶光禄大夫,勋柱国。甲辰,转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丙午,进少保兼太子太傅。丁未,宪宗登遐,今上即位,再进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大学士如故,知经筵事。及宪宗实录成,以总裁之劳加少师兼华葢殿大学士。其冬秩一品,降勑奖谕勋加特进兼大学士俸,赐赉甚厚。公至是以老数上章求退,上察其恳切,允之,益加赐赉,令有司月给米五石,岁拨仆夫八人,仍降勑护公还乡。踰年疾暴作竟。不起,实癸丑十一月癸未也。享年六十有七。公容貌魁伟,举止凝重,望而知其巨人。平生处事精密详审,尤善记忆,能历道往事。文章平实不浮。凡考乡试,一会试,二廷试,读卷三号,能甄别人才。或朝廷大礼,辄持节使,数有建白。当改元之岁,所以有禆于新政者尤多,皆谓公有相才。葢入仕四十五年,居内阁者十八年,富贵荣显巳极。尚书时尤及封父,如其官,尤近世所罕见也。讣至,上辍朝一日,遣官谕祭及茔葬,诰赠太师,谥文穆。

实录云:「吉性沉毅,喜怒不形于色,遇事能断,在内阁最久。」上始即位,尤委任之,恩遇最盛。凡改纪政事,进退人才,言率见听,隐然有内相之重。然所与厚善者,多谗谄面谀之人,致不能自闻其过。廷臣有不说者,或使言官劾去之。故议者谓其乏休休有容之量,而其后「圣眷亦渐衰」云。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谥文思彭公华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国家置文渊阁预阁事者,迄今仅三十余人。其二人出安福彭氏,少保赠太师文宪先生,以状元自正统末历天顺、成化,凡再入,前后二十年。其族□□思公,以省元在成化末始入,纔阅岁得告归,又十年而卒。顾其归也,朝廷赐勑给驿,命有司月给米四石,岁给舆隶六人。其卒也,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赐谥,赐祭及葬恤典皆备。其亦可谓盛哉!公讳华,字彦实,生负异质,年十六有操。故券争田证者众,疑未决。公从旁遽曰:“券果出庚辰岁,则当书未革年号,今书洪武三十三年,必赝本也。”坐客奇之。景泰庚午举江西乡贡,甲戌举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文宪实奉诏莅教事。丙子与修《寰宇通志》,成授编修。□顺丁丑奉使靖江王府,修《大明一统志》。辛巳丁内外艰。甲申宪庙即阼,入侍经筵。成化乙酉考南畿乡试。丁亥英庙实录成,以纂修校正功迁侍读。戊子充讲官,考京闱乡试。己丑进口讲。壬辰充殿试受卷官,礼部之宴,文宪方读卷。仲兄彦充仪制郎中,季苐礼举进士,皆与焉。未几擢侍读学士,摄詹事府□赐金带。乙未充读卷官。丁酉修《续资治通鉴纲目》成,迁学士。戊戌考礼部会试今上进讲储官,公首讲《大学》,寻掌院事。用阁荐超擢詹事。辛丑复读卷,仍兼学士。癸卯御制《文华大训》成,进讲储宫,加从二品禄。甲辰复考会试,有贵家子在选,朱墨卷不合,公黜之。乙己擢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始入阁预机务。制诰□命多其手出。丙午骤得风疾,上命医往视,遣中官赐羊酒蔬米。越三月,公上疏辞禄,不许。又三月进太子少保礼部尚书,辞亦不许。赐麒麟服。丁未再辞益恳,乃得俞旨,俾归就医药。濒行又赐金绮袭衣,舆疾出都城。遇太皇太后徽号恩赐诰命,加赠祖同升及考按察司佥事贯如其官,祖妣妣皆夫。人寿六十有五。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彭华传(实录)

译徐溥 博野刘氏的先世已经无法考证。元朝末年,有一位名叫克让的人,生了绍先;绍先居住在乡里,当地人称他为长者。绍先生了洁。国初时,洁被举荐为人材,却没有出仕,混迹于军伍之中。□太宗靖难时,战乱纷扰,他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暗中给人以恩德的很多。洁生辅,辅为人倜傥而重义,年轻时游学南京,娶齐氏为妻,生下公,名吉,字佑之,号约庵。公幼年便沉静厚重,胸有大志,举止行动与众不同,祖父很喜爱他,说:“将来能光大我家门庭的,一定是这个孩子。”稍长后读书,跟从江右刘御史克章学习,聪颖敏捷,勤奋自励,深受称许。正统丁卯年,考中顺天府乡试。戊辰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不久授官编修。景泰庚午年,充任经筵官,参与修撰《君鉴》;《寰宇通志》续修完成,升任修撰。天顺丁丑年,英宗复位,命他祭祀汉文帝、唐太宗等陵墓。己卯年,参与修撰《大明一统志》。庚辰年,郑世子和泾阳王因事被召入朝,命他侍奉讲读。朝廷知道公可以任用,当时宪宗还是皇太子,于是又命他到青宫侍奉讲读。癸未年,遭逢母丧,守制。没过多久修撰《英宗实录》,起复任用,因公是旧日东宫属官,升任侍讲。成化丁亥年,《英宗实录》完成,升任侍读学士,仍充任经筵官,每日侍奉讲读。己丑年,擢升礼部右侍郎。壬辰年,转任礼部左侍郎。第二年夏天发生旱灾,朝廷派他祭祀东岳等神,祭祀后不久便应时降雨。乙未年,朝廷开始下诏令他以本官兼任学士,入文渊阁参与机务。丁酉年,授任礼部尚书,仍兼任学士。第二年,加任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又过三年,遭逢父丧离职。皇上特意起复他,公三次上奏请求服满丧制,皇上没有答应,于是下敕令派官员召他回朝办事。皇上因为今上当时还在青宫,命儒臣修撰《文华大训》,供太子讲读;书成后,晋升为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尚书之职依旧。不久晋阶光禄大夫,勋号柱国。甲辰年,转任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丙午年,晋升少保兼太子太傅。丁未年,宪宗去世,今上即位,再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大学士之职依旧,并主持经筵事务。等到《宪宗实录》修成,因总裁之功加任少师兼华葢殿大学士。这年冬天晋为一品官,朝廷下敕令嘉奖,并加授特进,按大学士品级支给俸禄,赏赐非常丰厚。公到这时因年老多次上奏请求退职,皇上察知他的诚恳,答应了,并更加厚重地赏赐他,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五石,每年拨给舆夫、仆役八人,又下敕令派人护送公回乡。过了一年,疾病突然发作,最终没有再起床,实际去世于癸丑年十一月癸未日。享年六十七岁。公身材魁伟,举止凝重,一望便知是伟岸之人。平生处理事务精细周密,尤其善于记忆,能够逐一讲述往事。文章质朴平实,不浮华。凡是主持乡试一次、会试两次、廷试读卷三次,都能辨别人才。有时遇到朝廷大礼,便持节出使,多次提出建议。改元之年,他对新政所作的辅助尤其多,人们都说公有宰相之才。他入仕四十五年,居内阁十八年,富贵荣显已经达到极点。任尚书时,又追封父亲,且按其官职封赠,这在近世尤其罕见。讣告传来,皇上停止临朝一天,派官员到墓地祭奠并料理安葬,追赠太师,赐谥文穆。《实录》说:“刘吉性情深沉刚毅,喜怒不表现在脸上,遇到事情能够果断决断,在内阁任职时间最长。”皇上刚即位时,尤其信任任用他,恩宠待遇最为优厚。凡是更改纪年、处理政事、进退人才,他的意见大多得到采纳,隐然有内相般的权重。然而,他所亲厚交好的人,大多是进谗谄媚、当面奉承的人,以致不能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朝廷大臣中有不悦服他的人,他有时便让言官弹劾并排斥掉。因此议论者说他缺少宽厚包容、能容纳贤才的气度,后来“皇上的宠眷也逐渐衰减”了。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谥文思彭公华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国家设置文渊阁、参与阁务的人,到现在只有三十多人。其中有两人出自安福彭氏:少保、赠太师、谥文宪的先生,以状元身份从正统末年历经天顺、成化,前后两次入阁,共二十年。其族人彭思公,以省元身份在成化末年才入仕,刚过一年便获准告老还乡,又过十年去世。他告归时,朝廷赐给敕书并供应驿站,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四石,每年给舆夫、仆役六人。他去世时,追赠资政大夫、太子少傅,赐谥号,赐祭和安葬抚恤等典礼也都完备。他也可以说是极为荣耀了!公名华,字彦实,生来具有非凡资质,十六岁时便有操守。一次有人拿旧契券争田,证据很多,事情疑而未决。公从旁突然说:“如果这张契券果真出于庚辰年,那么应当写未改年号以前的纪年;如今却写着洪武三十三年,一定是伪造的本子。”在座的人都惊异于他的才智。景泰庚午年考中江西乡贡,甲戌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文宪先生实际奉诏主管教习事务。丙子年参与修撰《寰宇通志》,书成后授编修。□顺丁丑年奉命出使靖江王府,修撰《大明一统志》。辛巳年遭逢父母丧。甲申年宪宗即位,入侍经筵。成化乙酉年主持南畿乡试。丁亥年《英宗实录》完成,因编纂、校正之功升任侍读。戊子年充任讲官,主持京城乡试。己丑年入宫进讲。壬辰年充任殿试受卷官,礼部举行宴会时,文宪先生正在读卷。他的二哥彦充任仪制郎中,弟弟礼举考中进士,也都参加了宴会。不久擢升侍读学士,代理詹事府□务,赐金带。乙未年充任读卷官。丁酉年《续资治通鉴纲目》修成,升任学士。戊戌年主持礼部会试,为今上讲授储君之学,公首先讲《大学》,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因阁臣推荐,越级擢升为詹事。辛丑年再次充任读卷官,仍兼学士。癸卯年御制《文华大训》完成,进讲储宫,加给从二品俸禄。甲辰年再次主持会试,有贵族子弟入选,但朱卷与墨卷不相符合,公将他黜退。乙己年擢升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开始入阁参与机务。诰命、□命多出自他的手笔。丙午年突然患风疾,皇上命太医前往诊视,又派宦官赐羊、酒、蔬菜和米。过了三个月,公上疏请求辞去俸禄,皇上不许。又过三个月,晋升太子少保、礼部尚书,他辞让,皇上也不许。赐给麒麟服。丁未年再次辞让,态度更加恳切,才得到允准,让他回去医治。临行时又赐给金绮制成的夹衣,他坐舆带病离开都城。遇到太皇太后上徽号的恩赐时,赐给他诰命;加赠祖父同升,父亲按察司佥事贯,均按照各自官职封赠;祖母、母亲也都依丈夫受封。享年六十五岁。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彭华传(《实录》)

实录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彭华,字彦实,江西安福县人。景泰五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与修《大明一统志》。英庙《实录》成,升侍读,充讲官,进日讲,升侍读学士,署詹事府事,修《续资治通鉴》□目成,升学士。孝庙出阁侍讲读,寻掌院事,升詹事,既而兼学士。《文华大训》成,加从二品俸。二十一年,升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入内阁预机务。甫半年,遂得疾,进太子少保礼部尚书,舆归其乡。至弘治九年十月卒,年六十五。讣闻,赠太子少傅,赐祭葬,谥文思。华自少资性警敏,乡人奇之。入官翰林,才名颇着。平居寡言笑,及论辩古书疑义,事当成败,多奇中。文章严整峭厉,如其性。然人险谲,用数深机,莫测人与之异。或上之者,必倾排。先是大学士李贤好接引后学,而华与编修张元祯皆在所与。华尝以多支廪饩,坐除名。贤力言于英庙,得免。华实妬贤,名望在兄大学士时之上。贤不知也。一日,编修尹直与元祯有隙,直趋贤言曰:「元祯将以某请荐于公,皆以贿也。」巳而元祯果请,贤访之得实,遂疏元祯。故元祯亦怨贤。适罗伦初及第,贤有夺情事,三辞不允。华与元祯遂嗾伦曰:「李公一代伟人,而有此事,君若能攻其非,则大魁之名庶不虚矣。」伦遂上疏论贤,有旨谓夺情出自朝廷□贤意,罗伦狂妄轻浮,遂谪补外任。华惧,因扬言于人曰:「我辈虽与伦同乡,迹实疏也,不意其狂妄如此。」时修撰谢一夔密知之,遂发以语人。至弘治中,元祯遇编修何瑭于侍郎吴宽宅,自掩曰:「当时罗状元论李文达,实彭君与我启之,冀救正李公也。」人于是益信元祯与华之险谲矣。又吏部尚书王翱之去位,则华以计言于陈文、萧彦庄之劾吏部尚书李秉、布政丘陵等,亦华授之意。后因陵奏与彦庄廷鞫,其辞甚辩,彦庄不能对,怨华,因吐实,人始知之。又万安之排侍郎邢让、祭酒陈鉴、吏部尚书尹旻之祸,构连无罪。策皆自华,是时华乡人李孜省、邓常恩方获宠,华尽计所希恩报怨,取效旦暮。华又引万安交李、邓助安,且亲于万内妃弟。华、万氏谋而寓深意,一时朝士不附者多所倾。如大学刘珝之去,及王恕、马文升、秦纮、刘宣、罗璟辈之相继斥逐,皆华与安同谋也。宣、璟本华同乡,特以其不类巳,遂疾之。自成化丙午至弘治丁巳,风瘫十二年而卒。人以阴险无良之报,乃如此。初华之得参机务也,实出奥援,故天下至今犹诵「八百宪台升李裕,三千馆合荐彭华大耻笑」云。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文和尹公直传(程楷)

译《实录》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彭华,字彦实,江西安福县人。景泰五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参与修撰《大明一统志》。《英宗实录》完成,升侍读,充讲官,进日讲,升侍读学士,代理詹事府事务,修撰《续资治通鉴》□目完成,升学士。孝宗出阁后侍奉讲读,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升詹事,后来兼任学士。《文华大训》完成,加给从二品俸禄。二十一年,升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刚过半年便患病,升太子少保、礼部尚书,乘舆回到家乡。到弘治九年十月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讣告传来,追赠太子少傅,赐祭葬,谥文思。彭华从小资质聪敏,乡里人都认为奇异。他进入翰林任官后,才名很是显著。平时少言少笑,等到讨论古书疑义、判断事情成败时,常常有奇特而准确的见解。文章严谨整饬而峻峭凌厉,正像他的性情。然而为人险诈,心机深沉,别人无法揣测;有人与他意见不同,他一定设法倾陷排斥。此前大学士李贤喜欢接引后进,彭华和编修张元祯都在李贤所交接引荐的人中。彭华曾因多次领取廪饩而获罪,被除名。李贤竭力向英宗进言,才得以免罪。彭华实际上嫉妒李贤,当时他的名望已经超过了李贤这个大学士,李贤却不知道。有一天,编修尹直与张元祯有矛盾,尹直急忙去对李贤说:“张元祯将要请您推荐某人,都是为了受贿。”不久张元祯果然提出请求,李贤查访后发现确有其事,于是上疏弹劾张元祯。因此张元祯也怨恨李贤。适逢罗伦刚考中进士,李贤遇到夺情之事,三次辞让而没有获准。彭华和张元祯便唆使罗伦说:“李公是一代伟人,却有这样的事情,您若能攻击他的错误,那么大魁之名或许就不算虚名了。”罗伦于是上疏论劾李贤。诏旨说夺情出自朝廷,并非李贤本意,罗伦狂妄轻浮,于是将他贬到外任。彭华害怕了,便对人散布说:“我们虽然与罗伦同乡,实际上交往很疏远,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狂妄。”当时修撰谢一夔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便把它揭发出来并告诉别人。到了弘治年间,张元祯在侍郎吴宽家遇见编修何瑭,亲自承认说:“当时罗状元论劾李文达,实际上是彭先生和我启发他的,希望借此挽救并纠正李公。”人们于是更加相信张元祯和彭华为人险诈。又,吏部尚书王翱离职,也是彭华设法对陈文、萧彦庄说动,促使他们弹劾吏部尚书李秉、布政使丘陵等人,这也是彭华授意的。后来丘陵因上奏与萧彦庄在朝廷受审,辩辞十分有力,萧彦庄无法回答,便怨恨彭华,于是吐露实情,人们才知道了这件事。又有万安排斥侍郎邢让、祭酒陈鉴、吏部尚书尹旻所造成的祸患,牵连构陷无罪之人,计策都出自彭华。当时彭华的同乡李孜省、邓常恩正得到宠幸,彭华用尽计谋,希望及时邀取恩宠、报复仇怨。彭华又引荐万安结交李孜省、邓常恩,帮助万安,并且亲近万安的妃妾之弟。彭华、万安相互谋划而暗藏深意,当时朝廷中不依附他们的人大多遭到倾陷。比如大学士刘珝被罢职,以及王恕、马文升、秦纮、刘宣、罗璟等人相继被斥退,都是彭华和万安共同谋划的。刘宣、罗璟本来是彭华的同乡,只因他们与自己不相同,彭华便特别嫉恨他们。彭华从成化丙午年到弘治丁巳年患风瘫十二年后去世。人们认为这是阴险无良所得到的报应。起初彭华能够参与机务,实际上是由于暗中的援助,所以天下至今还传诵说:“八百宪台升李裕,三千馆合荐彭华,大耻笑。”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谥文和尹公直传(程楷)

程楷公名直,字正言,氏尹,江西泰和人。父奂重,母萧氏。以宣德丁未望午生。公方娠时,梦巨螭入室中。及生,居室上紫气蒸然,人惊以火。生三年,奂重遭诬,上京师。萧抚教之。七年就外傅于母,宗聪敏卓异,应口对语。尝驰马折胘,宗伯萧仰善见之,戏谓曰:“折肱缘堕马。”即应声曰:“举步便登龙。”宗伯大奇之。成童巳了四书、诗经、古今史大义。乡塾师辞不敢,待以弟子礼,遂师举子业者,治书经。既冠,试于邑,举首选。景泰癸酉,江西乡荐。明年甲戌,举礼部第二,廷对赐进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被命纂修《寰宇通志》。丙子五月,书成,除翰林院编修,赏白金文绮。继修《四书直解》。丁丑正月,英宗复辟,时夺门功多,冒录者或公,计公曰:“夺门非美事,冒名非忠臣,如清议何?”言者惭憾。二月,命祭南海之神。戊寅九月,纂修《大明一统志》。己卯三载考绩,进阶文林郎。庚辰会试同考官,得人多,所得经元王夔竟,廷对第一。是岁以母丧归。癸未复翰林编修。甲申,宪宗嗣大宝,始开经筵,以公讲官兼命纂修《英宗实录》。时同事者书景□□事欲不书,帝止称贬号,至指汉昌邑更始比,公力辩之曰:“实录中有‘初大臣竟军民者’,方其在官必书‘某官某’,既罢去乃改称甚,如汉府以谋逆降庶人,其未反时必书‘王’,书叔至黜削乃书‘庶人’,且昌邑未践祚,景泰则祀郊庙主华夷七年,更始无所受,景泰则受命母后,而当时内外疑危,非景泰则北京非国家有,虽谬易储之事,然能不惑卢忠、徐振之言,卒全两宫以至今日,是功固可予也。”总裁官以公议请于上,寻被旨,“景泰皇帝时事皆从实书”,因卒称帝。厥后景泰复谥,谓由公此论启之也。丙戊同考会试,首举罗伦,次张海、程敏政。廷对罗伦进士及第第一,敏政第二,益称得人。秋检阅实录及景泰建储事,多伪言诬执政,公执。奏疏辩正之,且谓信史岂可傅会中伤人若是邪,遂从窜正。丁亥秋八月,实录成,进侍读。十月,校正《贞观政要》,供御览。戊子,简教中官,秋主考应天乡试。己丑,署翰林篆,请续修《宋元通鉴纲目》,未允。三月,陪祀四陵,时以秀王主祭,而陪祀官循旧分陪,公言于礼官曰:「往时命官主祭诸陵,各有主祭官分陪,固宜。兹殿下遍行四陵陪祀者,尚可分邪?」礼官愕然,遂从公议。辛卯,执政拟升南京国子祭酒,力辞不拜。□月,主考顺大乡试。十月,请立皇子皇太子。壬辰四月,升翰林院侍讲学士。九月,改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掌机务。十月,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仍兼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嗣初拜命,廷谢愆仪,上怒甚,欲外迁之。公言:「大臣当取大节,不可以威仪小故进退。」上意遂释。吏部考核,上以尹旻选用多非其人,骤升者皆黜退,兼以旧制考政务少怠者下狴输边粻。公言曰:「上锐意图治,欲有司得人,故有此举。然怠者黜之可也,岂可遂尽谓其私而槩出邪?」从之。丁未正月,郊分献夜坛,明日甫庆成,贵妃万氏薨。先是,皇太子拟二月五日婚,至是以丧礼欲易婚期,公执言:「庶母无服,而主婚在上与皇太后,婚期竟不易。」上又以贵妃敛宜服黄,公言:「贵妃素称知礼,岂可以不正之服加之?」上因欲以后礼葬,公言:「贵妃无可赠以后之道,苟妄之,天下后世之议不免于死者,竟何益邪?」卒以贵妃葬。占城王古来,安南所逼弃国来求援,礼部尚书周洪谟请命广东藩臬送之还国,公诘:「还国遭杀何如?」洪谟曰:「于彼杀之,我无预矣。」公曰:「中国四夷主,乃弃之邪?宜选大臣至彼询议,择从所宜,庶不失远人之望。」因简都御史屠镛往。韩王内史李毅等不欲居韩王府,一日相率作令,旨开城门,挟弓跨骑,越关赴京师,锦衣捕获之。毅等出怀中奏辞讦王过,所司请勘。王公以毅等不安,王府逃还,此拒。上命罪一:诈传令旨,乘骑开门;罪二:越关;罪三:摭拾王小过当杀;罪四:彼既负四罪,又听其虚言以勘王,是重一罪者而轻宗室。□遂押还韩王府。二月,主考会试时,上方建永昌寺,虽言者纷然,锐意不肯辍。公言:「天旱灾赫,人多暍死,工役不休,民心恣怨,致旱之由也。况雨属水,而土木工兴则掩水,乞罢之。」上即日出旨辍其工。继以旱久,议下宽恤令。公言:「赦不宜数,要在自省。今佛子法王费供给宫中斋醮太繁,而宫人亦颇过众,宜加裁省以回天意。」

译程楷 公名直,字正言,姓尹,江西泰和人。父亲奂重,母亲萧氏。宣德丁未年午时出生。公的母亲怀孕时,梦见大螭进入室内。公出生时,屋顶上紫气蒸腾,人们惊讶地以为着火了。公三岁时,奂重遭人诬陷,前往京师。萧氏抚养并教导他。七岁时随母亲到外傅处学习,天性聪敏卓异,能够应声答对。曾经骑马奔驰折断了胳膊,宗伯萧仰善看见后,开玩笑说:“折肱是因为从马上跌下来。”公立即应声说:“迈步便能登上龙门。”宗伯大为惊异。到了成童年纪,已经通晓《四书》《诗经》和古今史书的大义。乡塾老师辞谢说不敢教他,以对待弟子的礼节待他;于是他拜师学习举子业,专治《书经》。成年后,在县里考试,名列首选。景泰癸酉年,考中江西乡荐。第二年甲戌年,考取礼部第二名,廷试对策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奉命编纂《寰宇通志》。丙子年五月,书成,授翰林院编修,赏赐白金、文绮。接着修撰《四书直解》。丁丑年正月,英宗复辟,当时夺门之功有很多人冒名冒功,或者公然冒录,公计议说:“夺门并不是美事,冒用他人名义也不是忠臣,怎样面对清议呢?”发言者感到惭愧而怨恨。二月,命他祭祀南海之神。戊寅年九月,编纂《大明一统志》。己卯年任满三年考核功绩,晋阶文林郎。庚辰年任会试同考官,录取人才很多,所取的经元王夔最终在廷试中取得第一名。这一年因母丧回乡。癸未年恢复翰林编修之职。甲申年,宪宗继承皇位,开始举行经筵,任命公为讲官,同时命他编纂《英宗实录》。当时同事有人想把景泰□□的事情不予记载,皇帝只称其贬号,甚至把他比作汉昌邑王、刘更始,公竭力辩论说:“《实录》中有‘起初大臣竟至统领军民’的说法。一个人在任官时,当然应当记作‘某官某’,罢免之后才改称为某种身份。比如汉代诸王因谋反被降为庶人,在没有反叛时一定记作‘王’,刘贺被废黜后才记作‘庶人’。况且昌邑王还没有登上帝位,景泰帝却祭祀郊庙、主持华夷七年;刘更始没有接受什么天命,景泰帝则接受太后的授命。当时内外形势疑惧危急,如果不是景泰帝,北京就不会归国家所有。虽然他有错误地更换太子的事情,但能够不被卢忠、徐振的话迷惑,最终保全两宫直到今天,这个功劳本来就应当承认。”总裁官将公的意见请示皇上,不久奉到诏旨:“景泰皇帝时的事情,一律据实记载。”于是最终称为皇帝。此后景泰帝恢复谥号,人们认为这是由公的这番议论启发的。丙戊年任会试同考官,首先录取罗伦,其次为张海、程敏政。廷试中,罗伦为进士及第第一名,程敏政第二名,更加被称道为选得人才。秋天检阅《实录》以及景泰建储的事情,其中有许多虚假言论诬陷执政大臣,公坚持认为不实,便上奏疏加以辨正,并说:“真实的史书难道可以这样附会、迎合,以中伤别人吗?”于是依从他的意见删改订正。丁亥年秋八月,《实录》完成,晋升侍读。十月,校正《贞观政要》,供皇帝阅览。戊子年,选拔中官教习,秋天主持应天乡试。己丑年,代理翰林院事务,请求续修《宋元通鉴纲目》,没有获准。三月,陪同祭祀四陵。当时秀王主持祭祀,陪祀官依照旧例分别陪祭,公对礼官说:“过去命官主持各陵祭祀,各有主祭官分陪,本来是合适的。如今殿下遍行四陵陪祀,难道还可以分开陪祭吗?”礼官惊愕,于是采纳了公的意见。辛卯年,执政大臣拟议升任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他竭力辞让,不肯接受。□月,主持顺天府乡试。十月,请求册立皇子为皇太子。壬辰年四月,升翰林院侍讲学士。九月,改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掌管机务。十月,加任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仍兼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嗣初接受任命后,在朝廷谢恩时礼仪有失,皇上非常愤怒,想把他调到外地任职。公说:“大臣应当看重重大节操,不能因为仪礼方面的小过错就决定他的升降。”皇上的怒意于是消解。吏部考核官员时,皇上认为尹旻选用的人多不合适,凡是骤然升迁的人都黜退,又因按照旧制考察政务稍有懈怠的人,将他们投入监狱并输送边地粮饷。公说:“皇上锐意求治,希望有关部门任用得人,所以有这样的举措。然而懈怠的人可以黜退,难道可以一概认为他们有私心而全部赶出去吗?”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丁未年正月,郊祀时分献夜坛,第二天刚举行庆成礼,贵妃万氏去世。此前皇太子拟定二月五日成婚,到这时因丧礼而想改换婚期,公坚持说:“庶母没有丧服,主婚者又是皇上和皇太后,婚期终究不应更改。”皇上又认为贵妃入殓应当穿黄色服饰,公说:“贵妃一向被称为知礼,怎么可以给她加上不合礼制的服饰?”皇上于是想用皇后的礼制安葬她,公说:“贵妃没有可以追赠为皇后的依据,如果勉强这样做,天下后世的议论必然不会放过死者,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最终还是按贵妃礼制安葬。占城王古来被安南逼迫,弃国前来求援,礼部尚书周洪谟请求命广东藩司、臬司送他回国,公质问说:“送回国后遭到杀害怎么办?” 周洪谟说:“在他们那里杀掉他,与我们无关。”公说:“中国是四夷的宗主,难道竟要抛弃他吗?应当选派大臣到那里询问商议,选择合宜的办法,才不至于失去远方之人的期望。”于是选派都御史屠镛前往。韩王府内史李毅等人不愿居住在韩王府,一天,他们相互结伴发布命令,打开城门,挟弓骑马,越过关隘逃往京师,被锦衣卫捕获。李毅等人从怀中拿出奏辞,揭发韩王的过错,有关部门请求审查。公认为李毅等人因在王府住得不安而逃回,韩王府拒绝接收他们。皇上命令列出四项罪名:第一,诈传诏令,骑马开门;第二,越过关隘;第三,摘取王的小过错,按理应当处死;第四,他们既然犯有四罪,却听信他们的虚假言辞去审查韩王,这是重罪者反而加重、宗室反而从轻。□于是将他们押送回韩王府。二月,公主持会试时,皇上正在修建永昌寺,尽管进谏者纷纷反对,皇上仍锐意进行,不肯停止。公说:“天气干旱,灾情严重,很多人因炎热而死,工程劳役不停止,民心恣意怨恨,这正是造成旱灾的原因。况且雨水属于水,兴建土木工程就会遮蔽水气,请求停止工程。”皇上当天便下诏停止施工。随后因旱灾持续日久,朝廷商议下达宽赦抚恤的命令。公说:“赦免不宜频繁,关键在于自我反省。如今佛子、法王在宫中的供给以及斋醮太过繁多,宫人也颇为过多,应当加以裁减节省,以回应上天的意旨。”

由是法王、佛子饮馔宫中斋醮皆省削,而放宫人若干。逾三日雨。上出牙骨折扇,绘魏征像,并书御制《良臣颂》以赐。六月,皇子冠,宣祝使寻赐玉带。徽府承奉李佑诬讦王过。上欲下诏切责王,公谓:「李佑等篾视勑书,不王用及王言其非,乃指王过刼之,此大罪也,何责之有?」上从之。八月上丁,遣代祭孔子庙。十五日,上不豫,既率众问安,且附奏曰:「圣躬必静心调摄,美愿。」皇太子视事,御文华门,临百官。二十二日,上崩。诸内侍谓诏当加称太后,公意此归权官闱之端也,遽曰:「遗旨旧未尝有此。」因以《英庙遗诏》草示之,乃得巳。既而拟以九月六日,太子即皇帝位。时皆传言:「太子憾万妃,将祸其家。」而少保刘吉则连姻万氏者,吉怀疑思挟奸,力言须缓期。公虑叵测,力告万安如所儗曰:「刘谓衰绖未除,何可即位?」公毅然曰:「古人柩前即位,事固有大于守礼者。」因连章劝进,竟以六日奉今皇御史宝。请去诸传奉冗官,追给旧进宝石,得滥赏者斥;佛子法王辍永昌槷,减光禄羡费,天下翕然仰更新之政矣。皇亲万喜得罪,廷议请从中鞫问。公谓:「若是则事体重大,万氏得罪深,恐伤先帝之心。」因儗轻宥,众论服其得大体。因。连章求去,优诏不允。十月九日册皇后,奉诏使再上章乞休,不允。众议皇妣诞育圣躬,礼宜祔葬祭。公曰:“祔葬可以祔,祭则太皇太后、皇太后谒庙,不免有嫌,宜祭奉先殿别室,竢他日追祔。”遂儗擢太子少傅、武英殿学士,而公求去不巳,遂得致仕,驰驿还。公入内阁事先帝,历十余月,改易旧政,多事今上,三月更张,新美多,而公毅然有归志矣。公在家庭,孝友天至;居朝廷,刚毅自信。天资闿爽,书经目辄成诵,底老不忘。文章下笔立就,议论曲折,出入古今,成一家言。时□上以公经筵进讲称旨,眷公特厚。及密旨令内阁选堪任学士者以进,公既与名,且有礼部侍郎之拟上不欲公出翰林,遂止命讲学。是年冬上忆公,请续修《通鉴纲目》进读,左右曰:“尹某尝言此书亦有误处。”上验其实,乃命校正差讹,尽削集览、发明、考异、正误诸说。上经览称善,遂命以校本刻之梓。癸巳三月,经筵讲《洪范》,未引宋仁宗与王洙问答语,及太祖与刘三吾论《洪范》事,讽上亲儒臣访治道。上感悟。乙未,应制重阳《禾黍登场》诗称旨,赐宝镪三千。十一月,升礼部侍郎。十二月,议景帝谥。先是公在史馆,尝正景泰降号之事,至是上悟公言,乃有是命。公承诏草谥议,曲尽其义。丙申二月,南京地震,公率诸大臣陈一十八事曰:“策免大臣,沙汰冗日,绥冶南畿,清理军伍,弭靖贼盗,减省内费,辍禁滥赏,罢止官醮,却遏贡献,简命将官,稽省造作,考查柴炭,严防边衅,抑制法王,禁限服色,除增白粳,严肃门禁,预养牛牲,裁简驿递,禁役军功。”执笔抗疏,词极剀切,多扼中贵。同列颇以难公,曰:“自我执笔,请任其愆。”竟不肯窜易一言。上亦嘉纳之。宣府左卫檄送僧行百五十人,请给度牒,公省其人则军舍也,曰:“此边卫赖以屯守者,其可空什伍以充梵剎乎?”尚书邹干称量给数纸以副其意,公执不可,上其议。上从公禁止之。且先是僧道录司尝因近习乞恩,恭度至是。上以公议示部,却之。及僧道录坚以请,下礼部,公参论究治如法,士论翕然称快。诸寺号番僧都纲禅师等殁,其徒必请袭职,旧多从之。公创议,旧有印勑者得袭,余不许。及中贵奉旨询礼部度僧之数,且举额数言,尚书语不伦。公进曰:“旧额府不过四十,州县递杀其十,前给度不啻数十倍,岂可复度耶?”度僧事亦寝。十月,朝堂审囚,中有殴妻死至大辟,公谓:“人以无子娶妾,遭妻悍忿殴之初,恐绝嗣,今顾绝其命耶?世之妬妇凌夫以绝人祀者,且长气矣。”众翕然书可矜,得不死。十二月,以父丧去。己亥,释吉,改南京吏部右侍郎。时当官南京者,自视散地,多不检,冗弊棼丛,公删涤之,烨然改观。庚子九月,审死囚有长儿者,案且杀人死,公讯之,则长儿年十四,岁时贾人子孔暹相戏殴,继而暹以他故缢死,暹兄诬长儿因焚其尸,既有疑,且长儿年□四,未有杀人意,情可矜。有孙銮者,案称以柳棍殴人,越二十三日死,当伏诛。公曰:“律言以他物伤,保辜止二十日,今越限且三日,何可坐?”俱得免。八月,考绩北上,陛见,上顾左右曰:“尹直好官,当留在此。”欲挤公者遽曰:“南京亦须得好人。”遂不果留。壬寅秋,陪祀帝王庙,公因言:“元世祖以胡人入中国,初欲杀尽中原人,甚至废灭人伦,岂当与尧舜禹汤并列?

译因此,宫中供给法王、佛子饮食以及举行斋醮的费用都予以削减,并放出了一些宫人。过了三天,天降大雨。皇上拿出牙骨折扇,扇上绘有魏征像,并书写御制《良臣颂》赐给公。六月,皇子举行冠礼,宣祝使不久后赐给公玉带。徽府承奉李佑诬陷揭发徽王的过错。皇上想下诏严厉责备徽王,公说:“李佑等人轻视诏书,不把王的使用和王的话当回事,反而指摘王的过错来胁迫他,这是大罪,还责备什么呢?”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八月上丁日,派他代替皇上祭祀孔子庙。十五日,皇上身体不适,公已经率领众臣问安,又附带上奏说:“圣上的身体应当静心调养,这是臣的美好愿望。”皇太子处理政务,来到文华门,临视百官。二十二日,皇上驾崩。各宦官说遗诏应当加称太后,公认为这将成为后宫掌权的开端,立即说:“过去的遗诏从来没有这样做的。”于是拿《英宗遗诏》的草稿给他们看,这件事才停止。随后拟定九月六日由太子即皇帝位。当时都传说:“太子怨恨万妃,将要祸及她的家族。”而少保刘吉是与万氏联姻的人,刘吉怀有疑虑,想借机作奸,竭力说必须推迟日期。公担心事情不可测,竭力告诉万安,按照原定日期举行,并说:“刘吉说丧服还没有脱去,怎么能立即即位呢?” 公毅然说:“古人有在灵柩前即位的,事情本来就有比恪守礼制更重要的。”于是接连上奏劝进,最终在六日这一天捧奉今上接受皇帝之宝。公请求裁撤各种由传奉而任命的冗官,追查补发过去进献宝石所得的赏赐,凡是得到滥赏的人都予以斥退;停止永昌寺的修建,削减光禄寺多余的费用,天下人一致仰望更新政治的措施。皇亲万喜获罪,朝廷议论请求从中审问。公说:“如果这样做,事情关系重大;万氏已经获罪很深,恐怕会伤害先帝的心。”于是拟议从轻宽宥,众人都佩服他能够顾全大体。公又接连上奏请求离职,优厚的诏书不准许。十月九日册立皇后,公奉诏出使后再次上章请求退休,仍不获准。众人议论皇太后生育圣上,按礼应当祔葬、祔祭。公说:“祔葬可以实行;但祭祀时太皇太后、皇太后要到太庙谒见,难免产生嫌疑,应当在奉先殿另设一室祭祀,等以后再追行祔祭。”于是拟议升任太子少傅、武英殿学士,但公不停地请求离职,最终获准致仕,乘驿车回乡。公入内阁辅佐先帝,历时十多个月,改易旧政,多数事情都是为今上办理;三个月内就进行了更张革新,取得许多美好效果,而公毅然已经有归乡的志向了。公在家庭中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在朝廷上刚毅自信。公天资开朗通达,书籍一经阅览便能背诵,到老也不会忘记。文章下笔便能写成,议论曲折周详,贯通古今,自成一家之言。当时□上因为公在经筵进讲合乎圣意,特别宠爱他。等到皇上密令内阁选拔能够担任学士的人进荐时,公已经列名其中,而且礼部侍郎的拟任也已上报;皇上不愿让公出翰林院任职,于是只命他讲学。这年冬天,皇上想起公,请他续修《通鉴纲目》进呈讲读,身边的人说:“尹某曾说这部书也有错误之处。”皇上查验确实如此,于是命令校正错误,全部删去《集览》《发明》《考异》《正误》等说法。皇上阅览后称善,于是命令把校订本刻印出版。癸巳年三月,经筵讲授《洪范》,没有引用宋仁宗与王洙的问答,以及太祖与刘三吾讨论《洪范》的事情,用来劝说皇上亲近儒臣、访求治国之道。皇上有所感悟。乙未年,应制作重阳《禾黍登场》诗,合乎圣意,赐宝钞三千。十一月,升任礼部侍郎。十二月,议论景帝谥号。此前公在史馆,曾经订正景泰帝被降号一事,到这时皇上领悟了公的意见,于是有了这个命令。公奉诏起草谥议,曲折详尽地阐明其中意义。丙申年二月,南京发生地震,公率领各位大臣陈奏十八件事,说:“裁免大臣,淘汰冗员,安抚治理南畿,清理军伍,平息盗贼,减少宫廷内部开支,停止禁中滥赏,停止官府斋醮,拒绝和抑制进贡,简选任命将官,查核节省营造,考察柴炭供应,严防边境衅端,抑制法王,限制服色,取消增加白粳米的征收,严格整肃宫门禁令,预先饲养祭祀牛牲,裁减简化驿递,禁止役使军功人员。” 公执笔抗疏,言辞极为恳切,多有触犯权贵。同列大臣很为公担忧,说:“既然由我执笔,请让我承担罪责。”但公最终不肯改动一句话。皇上也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宣府左卫檄文送来一百五十名僧人,请求发给度牒,公查明这些人其实是军舍中的军士,便说:“边卫正依靠这些人屯守,怎么可以抽空什伍去充入佛寺呢?”尚书邹干称量后发给几张度牒,以满足其意愿,公坚持认为不可,便把自己的意见上报。皇上听从公的意见,禁止此事。此前僧道录司曾因近臣请求恩典,擅自批准度僧,到这时皇上把公的意见拿给礼部看,礼部拒绝了请求。僧道录司又坚持请求,案件下交礼部,公参与议论,依法审究处理,士大夫舆论一致称快。各寺院中号称番僧、都纲、禅师等人去世后,他们的门徒必然请求承袭职务,过去多半都予以准许。公首先提出意见,规定过去有印信、敕书的人才可以承袭,其余一律不许。后来权贵宦官奉旨询问礼部可以度僧的数量,并且举出额数发问,尚书回答得不合情理。公进言说:“旧有定额,府不过四十人,州县依次减少十人;先前发给度牒的已经不止定额的几十倍了,怎么还可以再次度僧呢?”度僧之事也因此停止。十月,朝廷审理囚犯,其中有殴打妻子致死、应当判处死刑的,公说:“有人因为没有儿子才娶妾,妻子凶悍妒忌,起初殴打他,是担心断绝后嗣;如今反而要断绝她的性命吗?” 世上那些妒妇欺凌丈夫、断绝别人祭祀后代的人,反而要从此助长气焰了。”众人一致认为这件事值得怜悯,便使他免于死刑。十二月,因父丧离职。己亥年,服丧期满,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当时在南京任官的人,都把那里看作闲散之地,大多不加检点,冗员和弊病纷乱丛生。公加以裁减清理,南京面貌明显改变。庚子年九月,审理死囚,其中有一名长子,案情认定他杀人应当处死。公审问后得知,这名长子十四岁,年节时与商人之子孔暹相互嬉戏殴打,后来孔暹因其他原因上吊而死,孔暹的兄长诬称长子因焚烧其尸体而杀人;既然案情有疑,而且长子年□四岁,也没有杀人意图,情理上可以怜悯。有个叫孙銮的人,案情称他用柳木棍打伤人,过了二十三天伤者死亡,应当处死。公说:“法律说用其他器物伤人,保辜期限只到二十天;如今已经超过期限三天,怎么可以据此定罪?”两人都得以免死。八月,考核任期后北上,入朝觐见,皇上回头对左右说:“尹直是好官,应当留在这里。”想排挤公的人急忙说:“南京也需要好人。”于是皇上最终没有把公留下。壬寅年秋天,陪同祭祀帝王庙,公因而说:“元世祖以胡人身份进入中原,起初想把中原人杀尽,甚至废灭人伦,怎么可以与尧、舜、禹、汤并列?”

殆高皇帝念先世尝其民乎?然终当改正也。”甲辰,升南京礼部左侍郎。秋,朝廷忧旱,命大臣同给事中审刑部狱囚,时给事中多尚严刻,大臣惮其论劾,每闻其论说多曲从之,事多得驳勘。公毅然谓:“朝廷以旱矜刑,今务行勘再问,是重滞狱矣,何以体朝廷美意乎?”由是多从公谳。冬,上表贺圣诞,归谒阙里孔庙。丙午春,偕王司马恕诸公寿俊会,公首。倡咏诸公继和,公既又之序。二月,以修葺郊坛工毕,祭告天地。时成国公朱仪主祀事,礼官议当拜大祀殿内。公以「皇上时享太庙,拜丹陛;遣官祭历代帝王,亦拜丹陛」。成或不尊于「皇上帝王」,不严于天地,顾可拜殿内乎?成国从其议。居恒接后学,苟有一善一能可采录,辄委曲嘉扬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故一时名士多出其门,以此。

○尹直(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尹直,字正言,太和人,举进士,入翰林,累宫侍读学士。直长身雄辩,而熟于典章,尝出入故相李贤门,贤爱之,引与计时事,而直因借威焰胁取人财贿,根蒂蟠固,中外侧目。贤卒复附太学士彭时,取中旨进六阶,礼部右侍郎。时尹旻方柄铨,心薄之,恒谓人:“他何可居礼部也?”母丧归,服阕,改南京吏部,凡八年不复调。而方士李孜省,直乡人也,得幸上,以兵部侍郎兼学士召入内阁,再进太子少保。直既得志,修夙忿,因与孜省谋起大狱,倾尹旻,逐之,及其子诸乡邑门生故吏才卓荦向进者。孝宗立,下孜省狱,戍之,而直亦坐致仕去。又数载,太子出阁,上承华圣德箴颂,因举先朝黄淮例,冀复得赐对。上责以亡耻,却之。直愧沮,老且病,死。所著有《琐缀录》。万安,故直党也,力诋之,欲自解。一时太臣如尹旻、项忠、贤有声望如吴与弼、陈献章,咸指摘其私,亡少恕。人谓直不得志,其是非谬幸殳皿如此。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文靖,徐公溥行状(吴俨)

译大概是高皇帝念及先世曾经做过他的臣民吧?但终究应当改正。”甲辰年,升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秋天,朝廷忧虑旱灾,命大臣会同给事中审理刑部的囚犯。当时给事中多崇尚严酷刻薄,大臣害怕他们弹劾,每当听到他们的议论,大多曲意顺从,因此许多案件都被驳回重审。公毅然说:“朝廷因为旱灾而对刑罚从宽,如今却务必重审再问,这不是使案件更加滞留吗?怎么能体现朝廷的美意呢?”从此许多案件都依从公的判决。冬天,上表庆贺皇上诞辰,回乡后到阙里孔庙拜谒。丙午年春天,与王司马恕等诸公聚会祝寿,公首先倡导吟诗,诸公相继唱和,公又为诗集作序。二月,郊坛修葺工程完成,祭告天地。当时成国公朱仪主持祭祀事务,礼官议论应当在大祀殿内行拜礼。公根据“皇上时常祭祀太庙,在丹陛行拜礼;派官员祭祀历代帝王,也在丹陛行拜礼”的原则说:成国公难道能够不尊崇“皇上、帝王”,不严肃对待天地,反而可以在殿内行拜礼吗?成国公听从了他的意见。公平时接待后进,只要有一点善行、一项才能值得采录,便委婉曲折地加以嘉奖宣扬,好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一样。因此当时许多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尹直(《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尹直,字正言,太和人,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屡次升任侍读学士。尹直身材高大,善于辩论,又熟悉典章制度,曾出入故相李贤门下。李贤喜爱他,引他参与谋议时事;尹直便借助李贤的权势威势,胁迫索取他人财物贿赂,势力根深蒂固,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李贤去世后,他又依附大学士彭时,通过中旨越级晋升六阶,任礼部右侍郎。当时尹旻掌管铨选,内心轻视他,常对人说:“他怎么可以担任礼部官员呢?”尹直因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改任南京吏部,前后八年没有再次调动。而方士李孜省是尹直的同乡,得到皇上宠幸,以兵部侍郎兼学士的身份被召入内阁,后来又升太子少保。尹直得志后,便报复旧日怨恨,与李孜省谋划制造大案,倾陷尹旻,将他逐出,并牵连他的儿子以及各乡里的门生故吏中才华卓异、正要进用的人。孝宗即位后,将李孜省下狱并发往戍所,尹直也因牵连而致仕离去。又过了几年,太子出阁,尹直上呈承华宫《圣德箴颂》,并援引先朝黄淮的先例,希望再次获得皇上召对。皇上斥责他不知羞耻,拒绝了他。尹直惭愧沮丧,年老而且有病,最终去世。著有《琐缀录》。万安原来是尹直的同党,极力诋毁尹直,想为自己开脱。当时朝廷大臣如尹旻、项忠,以及有声望的人如吴与弼、陈献章,都指摘他的私行,丝毫不加宽恕。人们说尹直不得志时,他的是非判断和侥幸行径竟荒谬到了这种程度。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文靖徐公溥行状(吴俨)

吴俨

公讳溥,字时用,姓徐氏,别号谦斋,常之宜兴人。世有隐德。曾祖福,当元季兵乱,于所居溪上长筏,夜以济避乱者,人多德之。祖鉴,琼州太守,能不鄙夷其民,有惠政,民立祠以祀。父渔隐先生,孝义尤着,乡人称厚德长者。公儿时巳卓然成人,羣儿在侧,不敢亵语嬉戏。少长从里师游,尝取经典法言为一册,题曰「圣贤要语」,藏夹袋中以自警。里师疑玩具,逼而观之,乃大惊。因辞于渔隐先生曰:「吾不能令子师矣。」一日舅氏从外来,称他子弟善歌,以诧公。公曰:「歌曲能显亲扬名乎?若某所愿,则异于是。」景泰庚午中应天乡试,会试下第,益肆力于学,至忘寝食,寒暑遂成痞疾。渔隐先生忧之,与同卧起,公犹暗诵旧习不辍。甲戌进士第二,授翰林院编修。以旧疾作,谒告归。天顺丁丑,英庙复辟,选东宫僚属,公兼司经□校书。甲申,宪宗登极,升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讲,充经筵讲官,预修《英庙实录》。丁亥清武职□黄。辛卯丁外艰,特遣官赐祭服。阕升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乙未典礼部会试。丁酉丁内艰,赐白金楮币及祭葬服。阕升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辛丑再典会试,升礼部左侍郎。甲辰,上以山陕旱荒,遣祀中镇西海河渎诸神,公奉事惟谨,所至雨辄应。丙午改吏部,甄别人物贤否,以佐铨政,一时人咸服其公明□。宪庙末年,东宫旧臣多卿相,公虽蒙眷,而当道所忌,独未大拜。今上即位,始与洛阳刘公同日入内阁,升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舆论翕然。弘治庚戌复典会试。辛亥,《宪庙实录》成,公以总裁官升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白金文绮袭衣厩马。甲寅升少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丁巳公以年满七十,乞致仕。上固留,公仍令风雨太寒暑免朝。戊午升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华葢殿大学士。未几,以目疾求去。上以公累朝旧德,方隆倚任,屡诏慰留,遣医诊视,中使赐羊酒、米菜诸物。最后辞益恳切,乃赐敕给驿,又赐袭衣、白金、宝钞,仍遣官护送以归,令有司月给米五石,岁拨舆隶八人,官其一孙中书舍人。又一年,薨于正寝,实弘治十二年九月十一日也,寿七十二。讣闻,上感悼,辍视朝一日,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文靖,遣行人谕祭者九,命有司营葬事。公德性凝重,度量宏远,自少负公辅之望。在内阁十余年,以仁厚养国体,以名节励士风,匡救将顺,恒以正君德。先其所谋议,必欲慎守成法。或劝其有所建白,公曰:“国家法度,皆我祖宗神谋庙算,其所以惠元元者甚备,患在不能守耳,岂宜更张?”今上初即位,止贡献,罢工役,黜异端,屏憸邪,登用老成,一时善政,倾动天下耳目。虽出宸衷独断,而公赞相弼成之功居多。时有大臣罢废家居者,夤缘谋复起,公力持其议,不得行。占城奏安南侵小,乞命官往问罪,公亟疏止之。至于荐拔人才,常若不及,一善一能,无所遗弃。或有过误,曲掩护,惟恐不完人。尝曰:“天之生才甚难,以微瑕而遽弃之,吾不忍也。”其进退黜陟,惟视舆论权度,不以亲疏远近贰其心,以故终始完节,人无间言。公前后三举礼闱,所得多天下名士。公未去位时,巳多跻显位。余姚谢公则与公同升内阁矣。其在经筵,每遇古先治乱兴衰之事,敷陈明达,而又进止从容,悉中矩度,以故上多嘉纳焉。公居家孝友,事亲能养志。闻渔隐先生有疾,日夜涕泣,以不得躬亲汤药,恨及卒,哀毁过礼,庐墓者三年。其丧何夫人亦如之,有白鸠、白鴈之瑞,人以孝感所致。公自奉薄甚,非祭祀宾客,未尝杀一牲。至周恤施予,则不少靳,惜故旧贫乏不振者,经纪不啻巳事。尤好表章先贤,邑人吴尚书友云,洪武初死事云南,事久湮没,公致书守臣请赐赠谥祀享,又裒集诸名公诗忠节录,以传于世。初入官,即分俸以赡族人。及在内阁,乃买腴田千亩,义庄又立条约,永久计。上嘉其义,特命蠲其徭役。公学问纯正,文词必根理道,耻雕琢。所著有《谦齐稿》若干卷,藏于家。夫卿相之能否,必征于世而后见。公周慎谦抑,对宾客子弟言,未尝及禁密事故。凡所以论议于上前者,皆不得闻。然即其世考之,则君德清明,贤士满朝,百姓安乐,四夷宾服。公之勋业,岂终不可得而见哉?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靖刘公健墓志铭(贾咏)

译吴俨 公名溥,字时用,姓徐,别号谦斋,常州宜兴人。徐氏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曾祖徐福,元朝末年兵乱时,在所居溪水上搭设长筏,夜间渡送逃避战乱的人,很多人感念他的恩德。祖父徐鉴,任琼州太守,能够不鄙视当地百姓,施行惠政,百姓建立祠堂祭祀他。父亲渔隐先生,孝义尤其显著,乡人称他为厚德长者。公孩童时便已经卓然像成年人,群童在旁边都不敢说轻薄话、嬉戏打闹。稍长后跟随乡里的老师游学,曾经把经典和格言编成一册,题名为《圣贤要语》,藏在夹袋中用来自我警戒。乡师以为是玩具,逼迫他拿出来查看,才大为惊异。于是向渔隐先生辞谢说:“我不能做您儿子的老师了。”一天,舅舅从外面来,夸耀他的其他子弟善于唱歌,想使公感到惭愧。公说:“唱歌能够显扬亲人、使自己扬名吗?如果是我的愿望,则与此不同。”景泰庚午年考中应天乡试,会试落第后,更加用力学习,以至忘记睡眠饮食,寒暑积累而成痞疾。渔隐先生担心他,和他同卧同起,公仍然暗自背诵旧日所学,未曾停止。甲戌年考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因旧病发作,请假回乡。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选任东宫属官,公兼任司经□校书。甲申年,宪宗即位,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参与修撰《英宗实录》。丁亥年清查武职□黄。辛卯年遭逢父丧,特意派官员赐祭服。服丧期满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乙未年主持礼部会试。丁酉年遭逢母丧,赐白金、纸币以及祭葬所需服物。服丧期满后,升任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辛丑年再次主持会试,升任礼部左侍郎。甲辰年,皇上因为山西、陕西旱灾荒歉,派人祭祀中镇、西海、河渎等神,公奉行祭祀事务十分谨慎,所到之处往往都应时降雨。丙午年改任吏部官员,辨别人物贤能与否,协助铨选政务,一时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明察□。宪宗末年,东宫旧臣大多成为卿相,公虽然蒙受宠眷,但为当权者所忌,因此独自没有得到大规模升迁。今上即位后,才与洛阳刘公同日入内阁,升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舆论一致称赞。弘治庚戌年再次主持会试。辛亥年,《宪宗实录》完成,公以总裁官身份升任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白金、文绮夹衣和厩马。甲寅年升少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丁巳年公因为年满七十,请求致仕。皇上坚持挽留,仍命令他遇到风雨以及严寒酷暑时可以免于上朝。戊午年升任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华葢殿大学士。不久因眼病请求离职。皇上认为公历经数朝,是有旧德的老臣,正要更加倚重任用,多次下诏慰留,派太医诊视,又派中使赐羊、酒、米、菜等物。最后公辞意更加恳切,皇上才赐敕书、供应驿站,又赐夹衣、白金、宝钞,并派官员护送他回乡,命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五石,每年拨给舆夫、仆役八人,还授予他的一个孙子中书舍人。又过一年,公在正寝去世,实为弘治十二年九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二岁。讣告传来,皇上感伤哀悼,停止临朝一天,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文靖,派行人九人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营建墓葬之事。公品德性情凝重,器量宏大深远,从年轻时便有辅佐宰相的声望。在内阁十多年,以仁厚涵养国家体制,以名节激励士风,匡正挽救、辅弼顺成,总是以端正君德为要务。在谋划议论之前,他一定想谨慎守住成法。有人劝他提出一些建议,公说:“国家的法度,都是我祖宗神明般的谋划和深远的筹算,它们用来惠及百姓的地方已经十分完备,忧虑只在于不能守住罢了,怎么可以再加以更改呢?” 今上刚即位时,停止进贡,罢除工役,斥退异端,屏退奸邪,起用老成之臣,一时的善政使天下耳目都为之震动。虽然这些多出于皇上的独断,但公赞助辅弼、促成其事的功劳居多。当时有些被罢免废置、居家闲住的大臣,通过攀附谋求重新起用,公竭力坚持不许,这些谋求没有实行。占城上奏说安南侵扰小国,请求命官前往问罪,公立即上疏加以阻止。至于荐举提拔人才,他常常唯恐来不及;凡有一项善行、一项才能,从不遗弃。有人有过失,他也委婉地加以掩护,只怕不能保全一个人的完整品格。他曾说:“上天生育人才非常困难,只因一点小瑕疵就马上抛弃,我不忍心。”他对人才的进退升降,只依据舆论和权衡,不因亲疏远近而改变心意,因此始终保全节操,没有人能够非议他。公前后主持礼部会试三次,录取的人大多是天下名士。公还没有离职时,其中很多人已经升到显要职位。余姚谢公也已经与公一同升入内阁了。他在经筵任职时,每逢遇到古代先王治乱兴衰的事情,便讲解得明白通达,同时进退从容,一切合乎规矩法度,因此皇上多加嘉奖并采纳。公居家时孝顺友爱,侍奉父母能够顺遂他们的心意。听说渔隐先生生病,日夜流泪,因为不能亲自侍奉汤药而遗憾;父亲去世后,悲伤毁损身体超过礼制,守墓庐居三年。他的丧妻何夫人去世时也同样办理。有白鸠、白雁出现的祥瑞,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公平日生活十分俭朴,除了祭祀和宾客来访,从未宰杀过一头牲畜。至于周济救助和施舍,却从不吝惜;对于故旧中贫困而不能振作的人,他经常替他们料理,简直像办理自己的事情一样。他尤其喜欢表彰前代贤人。同邑的吴尚书友云,洪武初年死于云南的战事,事情久已湮没,公便写信给守臣,请求赐予赠谥并享受祭祀;又搜集各位名公的诗作,编成《忠节录》,流传后世。公刚开始做官,就分出俸禄来供养族人。后来在内阁任职,便买下肥沃田地一千亩,又建立义庄,制定长远永久的规约。皇上嘉奖他的义举,特意下令免除其家徭役。公的学问纯正,写文章必定以义理为根本,以雕琢辞藻为可耻。著有《谦齐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卿相是否贤能,必定要通过世事检验,后来才能看出来。公处事周密谨慎,谦逊自抑,对宾客和子弟从不谈及宫禁机密之事。凡是在皇上面前议论的事情,他们都无从听闻。然而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君主德行清明,贤士充满朝廷,百姓安乐,四方夷狄归服。公的功勋事业,难道最终竟不能被人看见吗?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靖刘公健墓志铭(贾咏)

贾咏嘉靖丙戌冬十一月六日,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致仕脢庵刘公寿九十有四,考终于家。河南抚臣以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遣官祭葬如制,赠太师,谥文靖,皆极异数。其孙中书舍人成学,以礼部左侍郎刘君舜卿所次状请铭。咏辱乡后进,受公知,可以不文辞?按状,公讳健,字希贤,姓刘氏,别号脢庵。其先太康人,曾大父讳绍祖,元顺德路总管,配翟氏。大父讳荣,配曹氏。父亮,以永乐庚子举人,授华州学训导,终三原教谕,配张氏,次白氏。以公贵,恩及三代,俱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妣俱一品夫人。先是,总管公卒,值元季兵起,翟夫人携子荣趋洛阳避居,因家焉。荣生亮,初任华州司训时,张夫人梦天使捧紫衣玉带入中堂,惊晤公乃生,实白夫人出也。骨相甚奇,教谕公大异之。幼不好弄,视羣儿嬉戏,独端坐默然。天资颖绝,嗜学尤笃,文务恩至理,以发圣贤之蕴,不事词藻。景泰癸酉举于乡,尝与洛中名士阎禹锡论学,阎改容礼之,谓乡人曰:“伊洛渊源续有人矣。”又与白良辅论不合而罢。比晓,白扣门揖曰:“吾中夜乃思得之,始知吾子贤,予远甚。”由是益知名。天顺庚辰举进士,会选庶吉士,得十五人,公居首。时宰执以得人国家庆,及授编修,以忧去。未几,召修英庙实录成,升修撰。有荐公以宪职董学政者,公取易筮之,得咸之九五,爻辞曰:“咸其脢,无悔。”徐曰:“此周公教我也,当终身佩之。”不果行,因号脢庵。成化丙午,升春坊谕德,历庶子,迁少詹事,命祀西岳,赐金带袭衣。明年,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简入内阁,参预机务,有胡马夷奴之赐。弘治改元,孝庙临御,勑知经筵事。寻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凡朝廷大制作皆出公手。甲寅加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有玉带麟袍之赐。与西涯李公、木齐谢公同心辅政,上方倚任入告之谋,多所嘉纳,而人不及知。终十八年,海内晏然称治。会典成,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荫孙成恩,中书舍人。癸亥,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再赐蟒衣玉带。满九载,加特进兼支二俸。乙丑,加左柱国,支正一品俸,再赠三代,悉如其官。孝宗大渐,召至寝殿,御榻前与李、谢同受顾□,握手谆谆,至歔欷不能语。正德改元,力赞新政,百度肃然,期于正始,以承弘治之盛。而逆瑾方恣横擅权,沮挠公,遂引年乞休,累疏得请。上遣中使赐宝镪、袭衣于第,许乘传归,降玺书褒谕,有“完名全节,世以难之”语。有司仍给月廪岁舆。公既去位,杜门谢客。瑾衔之不置,乃以他事罪公,落职。一时正人皆罹祸,闻者悚息。逮瑾诛,再复公官,尽还其所废及罹祸者官肆我。皇上维新庶政,首问遗老,加公廪月八石,舆隶岁十名。及寿跻九十,复勑守臣以束帛饩羊、上尊慰之。再荫孙成学,中书舍人。越四岁乙酉,公不豫,数夕前有星陨于洛,赤气天不散者连日,远近惊愕。巳而报公逝,人皆以不憗之验云。距生宣德八年二月八日也。配王氏,赠一品夫人。子二,长来,以子贵赠中书舍人。次东举进士,累官兵部车驾员外郎,俱蚤卒。继张氏,生子一杰。孙男二,成恩、成学,俱中书舍人。恩蚤卒。曾孙男二,望之、得之。成学等将以丁亥十月二十六日,改印山平乐乡之原,启王、陈二夫人匶合而葬焉。公立朝几四十年,其典文衡,乡试二,会试四,廷试读卷六,俱号得士。有《脢庵集》若干卷,藏于家。弘治十一年三月,监生汪瑢奏言:刘健、李东阳杜绝言路,掩蔽聪明,妬贤嫉能,排抑胜巳急宜斥退。健、东阳疏言:近日两京科道指陈时弊,并劾奔竞交结,乞思传奉等官,虽未尽当,类多可采,而乃漫无可否,槩不施行。自祖宗朝至今未有此事,皆臣等因循将顺,苟避嫌疑,不能力赞干刚,俯从舆论,别白忠邪,明正赏罚,以致人心惶惑,物议沸腾。草野之下,其言乃至于此。乞罢上不许,下瑢诏狱。健等又上疏力救,瑢得释。【 今言】

译贾咏 嘉靖丙戌年冬十一月六日,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致仕的脢庵刘公享年九十四岁,在家中去世。河南巡抚将此事上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一天,派官员依照制度祭祀和办理葬事,赠太师,谥号文靖,这些都是极其特殊的恩典。公的孙子、中书舍人成学,拿礼部左侍郎刘君舜卿所撰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作为后辈同乡,承蒙公知遇,难道能以文辞不佳推辞吗?据行状记载,公名健,字希贤,姓刘,别号脢庵。他的祖先是太康人。曾祖父名绍祖,任元代顺德路总管,配偶为翟氏。祖父名荣,配偶为曹氏。父亲亮,在永乐庚子年中举人,授任华州学训导,最后任三原教谕,配偶先为张氏,后为白氏。因公显贵,恩典推及三代,他们都被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祖母、母亲都被追赠为一品夫人。此前,总管公去世时,正值元末战乱兴起,翟夫人带着儿子荣奔往洛阳避居,于是便在那里定居。荣生亮。亮最初任华州司训时,张夫人梦见天使捧着紫衣玉带进入中堂,惊醒后,公恰好出生;但公实际是白夫人所生。公的骨相十分奇异,教谕公对此非常惊异。他幼年不喜欢嬉戏,看着一群孩子玩耍,自己却独自端坐,默然不语。他天资极其聪颖,尤其专心好学,写文章务求达到恩义和至理,以发明圣贤深奥的道理,不从事辞藻雕饰。景泰癸酉年乡试中举。他曾与洛中的名士阎禹锡讨论学问,阎禹锡改变容色,以礼相待,对乡人说:‘伊洛学术的渊源,后继有人了。’后来又与白良辅讨论,意见不合而停止。到天亮时,白良辅叩门作揖说:‘我半夜才想明白,才知道您的才德远远胜过我。’从此公的名声更加显著。天顺庚辰年考中进士,适逢选拔庶吉士,共选十五人,公列第一。当时宰辅认为选得人才是国家的庆幸。后来授任编修,因母丧离职。不久,召回参与修撰《英宗实录》,完成后升任修撰。有人推荐公担任宪职、主持学政,公取《易》占筮,得到咸卦九五爻,爻辞说:‘咸其脢,无悔。’公慢慢说道:‘这是周公在教导我,我应当终身佩服并牢记它。’后来没有成行,于是以脢庵为号。成化丙午年,升任春坊谕德,历任庶子,迁为少詹事,奉命祭祀西岳,获赐金带和袭衣。第二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选入内阁,参与机务,获赐胡马和夷奴。弘治改元,孝宗即位,命他掌管经筵事务。不久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朝廷凡有重大制作,多出自公之手。甲寅年加授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获赐玉带和麒麟袍。他与西涯李公、木斋谢公同心辅政,皇上正倚重他们,入朝陈述的谋议多被嘉许采纳,但外人并不知道。十八年间,天下安定,号称太平。会典修成,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荫封孙子成恩为中书舍人。癸亥年,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再赐蟒衣、玉带。任满九年,加授特进,兼支两份俸禄。乙丑年,加左柱国,支领正一品俸禄,再追赠三代,全部依照本人的官职办理。孝宗病势危重时,召他到寝殿,在御榻前与李、谢二人一同接受顾命,皇上握着他们的手反复嘱托,直到抽泣得不能说话。正德改元后,他竭力赞助新政,使各项政务肃然,期望端正政治开端,以继承弘治年间的盛治。但逆臣刘瑾正横行专权,阻挠公,于是公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屡次上疏才获准。皇上派中使到宅第赐给宝钞、袭衣,允许他乘驿传回乡,并下玺书褒奖,写有‘完美的名声和操守,世人都认为难以做到’的话。有关官员仍然按月供给廪禄、按年供给车舆。公离职后闭门谢绝宾客。刘瑾对他怀恨不止,便借其他事情加罪于公,削去他的官职。一时间正直之士都遭受祸患,听闻的人无不惊恐。等到刘瑾被诛杀,重新恢复公的官职,并把被废黜以及遭受祸患者的官职全部归还给他们。【原文‘官肆我’疑有讹误,语义不明】皇上更新各项政务,首先问及遗老,增加公每月廪禄八石、每年车舆和役夫十名。等公年寿达到九十岁,又命守臣送束帛、饩羊和上等酒慰问他。再次荫封孙子成学为中书舍人。过了四年,即乙酉年,公身体不适;此前数夕,有星坠落在洛阳,红色气体多日不散,远近都惊骇。随后传来公去世的消息,人们都说这是上天不愿舍弃他的征验。公生于宣德八年二月八日。配偶王氏,追赠一品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来,因儿子显贵追赠中书舍人;次子东,考中进士,历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二人都早逝。继室张氏,生一子杰。孙子二人,成恩、成学,都是中书舍人;成恩早逝。曾孙二人,望之、得之。成学等将于丁亥年十月二十六日,把公改葬到印山平乐乡的墓地,启出王、陈二位夫人的棺柩,合葬在那里。公在朝任职将近四十年,主持乡试二次、会试四次、廷试读卷六次,都被称赞为得到人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著有《脢庵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弘治十一年三月,监生汪瑢上奏说:‘刘健、李东阳堵塞言路,蒙蔽圣明,嫉妒贤能,排挤压抑胜过自己的人,应当立即斥退。’刘健、李东阳上疏说:‘近来两京科道官指陈时弊,并弹劾奔走钻营、结党交往的人,请求皇上思考传奉等官。虽然所说未必全部恰当,但大多有可采纳之处,然而朝廷却含糊不置可否,一概不予施行。自祖宗朝至今从未有过这种事情,都是我们因循迁就,苟且回避嫌疑,不能竭力赞助皇上的刚断,顺从舆论,辨明忠邪,明确实行赏罚,以致人心疑惑,众议沸腾。民间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请求罢免我们,皇上不许,却把汪瑢下到诏狱。刘健等又上疏竭力营救,汪瑢才获释。《今言》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七日,上召阁臣刘健等至暖阁。健等因奏曰:「今国帑不充,府县无蓄,边储空乏,正公私困竭之时,铸钱事最紧要。其余若屯田、茶马,皆理财之事,不可不讲也。」臣东阳因奏曰:「盐法尤重,今巳坏尽。各边开中,徒有其名,商人无利,皆不肯上纳。」健等因极论奏讨之弊。上曰:「奏讨亦只是几家。」东阳曰:「奏讨之中有夹带,奏一分则夹带十分,商人无利,正坐此等弊耳。」上曰:「夹带弊亦诚有之。」健等又言:「王府奏讨亦坏盐法,每府禄米自有万石,又奏讨庄田税课。朝廷每念亲亲,辄从所请,常额有限,不可不节。」上曰:「王府所奏近多不与,皆对曰:「但□今后更不轻与,则不敢奏矣。」健因奏曰:「臣闻国初茶马法初行,有欧驸马者贩茶数百斤。太祖高皇帝曰:「我纔行一法,乃首坏之,遂寘极典。」高皇后亦不敢劝,此等故事,人皆不敢言。」上曰:「非不敢言,乃不肯言耳。」因言盐法须整理,迁等赞曰:「请下户部查议。」上曰:「然。」明日降旨云:「祖宗设立盐法,以济紧急边储,系国家要务。近来废弛殆尽,商贾不行,各边开中虽多,全无实用户部通查旧制及今各项弊端明白,计议停当来说。」于是中外称庆,知上思治励精如此。【 治世余闻】孝宗忧劳思治,益明习机务,眷念民瘼,欲尽革诸烦苛弊蠧。召刘文靖公,屏左右,人罕得闻,因大惧,窃从隙中观,但闻上数数称善。上仁慈敬慎,尤欲守成法。公等亦见太子未壮,上体清癯,恐一旦祸起不可测,务却谋远顾,省机密,发天下隐受其福。至□□语及宫中事,毅然欲创抑尽刷洗近侍权,复□皇帝旧,亦未敢轻动也。【 裒谈】

○大学士丘公浚传(黄佐)

译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七日,皇上召阁臣刘健等到暖阁。刘健等于是上奏说:‘如今国库不充实,府县没有储蓄,边疆储备空虚,正是公私都困乏竭尽的时候,铸钱之事最为紧要。其他如屯田、茶马,也都是理财之事,不可不讲求。’臣李东阳又奏说:‘盐法尤其重要,如今已经完全败坏。各边开中,徒有其名,商人没有利益,都不肯输纳。’刘健等于是极力论说奏讨之法的弊端。皇上说:‘奏讨也不过是几家。’李东阳说:‘奏讨之中有夹带,奏报一分,夹带却有十分;商人没有利益,正是因为这些弊端。’皇上说:‘夹带的弊端确实存在。’刘健等又说:‘王府奏讨也破坏盐法。各王府本来每年有万石禄米,却又奏请盐引、庄田和税课。朝廷常常顾念亲亲之情,便答应他们的请求,但常额有限,不可不加节制。’皇上说:‘王府近来所奏的请求,多数没有答应。’大家都回答说:‘只要今后不再轻易答应,他们就不敢再奏请了。’刘健于是奏说:‘臣听说国初茶马法刚实行时,有个欧驸马贩卖茶叶数百斤。太祖高皇帝说:我刚实行一项法令,他就首先破坏它,于是把他处以极刑。’ 高皇后也不敢劝阻。这类旧事,人人都不敢谈论。皇上说:‘不是不敢说,而是不肯说罢了。’于是又说盐法必须整顿。迁等赞同说:‘请下令户部查考议定。’皇上说:‘好。’第二天下诏说:‘祖宗设立盐法,是为了补济紧急的边疆储备,关系到国家的重要事务。近来盐法几乎全部废弛,商贾不再运销,各边开中虽然很多,却完全没有实际作用。户部应全面查考旧制以及现今各项弊端,明确说明,筹划妥当后上报。’于是朝廷内外都称庆,知道皇上这样思考治理国家、励精图治。《治世余闻》孝宗忧劳而思求治,越来越熟悉政务,关心百姓疾苦,想彻底革除各种烦苛弊病。皇上召见刘文靖公,屏退左右,外人很少能够听闻。有人因此十分害怕,偷偷从缝隙中窥视,只听见皇上多次称善。皇上仁慈、恭敬而谨慎,尤其想守住祖宗成法。公等也看见太子尚未成年,而皇上身体清瘦,担心一旦发生祸变便不可预测,于是力求退让谋划、深思远虑,减少机密事务,使天下人暗中受到其福泽。至于【缺字】谈到宫中之事,毅然想要创建制度,压制并彻底清理近侍的权力,恢复【缺字】皇帝旧制,但也不敢轻易行动。《裒谈》大学士丘公浚传(黄佐)

黄佐丘浚字仲深,琼山人。祖普性仁爱,专事济人利物。临高医学训科,宣德甲寅,郡中大饥,白骨遍野。业有第一水桥地,舍义塜,躬求全骴瘗之,累累凡百余。清明洒以杯酒粝饭,其所行自少至老,多类此。父传早卒,母李氏守志训之。浚生有异质,读书过目辄成诵,日记数千言。六岁信口诗歌,语皆警拔,如咏五指山诗,识者知其必国器。稍长博观羣籍,每借诸市肆,虽释老伎术亦所不废。年十七始习举子业,落笔文数千百言立就,敻出伦辈。弱冠着论,谓许衡仕元无能改于其俗,又不能行巳之道,虽不仕可也。耆儒硕师初见甚骇之,巳而又大深服,以先儒未有言及此者。正统甲子首举于乡,主司全录其五策。两试礼部,名在乙榜。卒业太学,祭酒萧镃深器重之,之延誉,繇是名益重。景泰辛未告归,所与厚者咸赠以诗。编修岳正知其后必大成,作序以送之。甲戌复试于礼部,学士商辂主试事,阅论策即意其浚及,揭名果然。廷试当魁,或以貌不扬巳之,乃寘第二甲第一。选入翰林庶吉士者十八人,浚首被命修寰宇通志。时洗马李绍偕诸学士会史馆,指刘定之谓浚曰:“主静生庐陵文献之郊,又承石潭家□,宜其博洽一时之冠。子生海外,何从得书籍师友,而乃博洽如此。”浚自以远方新进,一旦名动京师,方欿然不自足,益求人间所未见书而读之,遂以博极羣书称于时,尤熟本朝典故。书成授翰林编修。浚既多识有获,发之文章雄浑壮丽,四方求者沓至,碑铭序记词赋之作,流布远迩。然非其人,虽以厚币请之不与。天顺七年,两广用兵经年不决,浚条列事宜,李文达公贤一见之,即代上之英宗嘉叹,付所司举行。八年宪宗登极,充经筵讲官。成化元年升侍讲,命与修英庙实录。或谓少保于谦之死当着其不轨之迹,浚曰:“己巳之变”微于公,天下不知何如?武臣挟私怨谤,岂可信哉!功过皆从实书之。三年,实录成,进侍讲学士。经筵尝进讲,吐音洪畅。宪宗竦听,甚悦。五年,丁母忧。九年,服阕,复原职。十三年,续修宋元纲目成,升翰林院学士。浚自出巳见撰史略,谓朱子纲目以正统主,然秦隋之末有不可遽夺,汉唐之初有不可遽予者,乃作世史正纲,以着世变之升降,明正统之偏全,有裨世教。是年,祭酒员缺,佥谓非浚不可,乃升祭酒。时同官刘健与浚相谑,然健自此不说。又有崇尚内典,自谓心学者,共诽且笑之。学士刘吉亦北人,寡学,喜浚升曰:“南獠止可教官耳。”十六年,加礼部侍郎,仍掌国子监事。复谓《德秀大学衍义》有资治道,而于治国平天下之事缺焉,乃采经传子史有及于治国平天下者,附以巳见,而其大要则九在于审几微以成天下之务,故又首补诚意正心之要,曰审几微。自一卷余,自正朝廷以迄成功化,凡一百六十卷,名之曰《大学衍义补》。值孝宗嗣位之初,其书适成,乃表上之。上览之甚喜,批答有曰:“卿所纂书,考据精详,论述该博,有禆政治,朕甚嘉之。”赐白金二十两,纻丝二表里,升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且命录其副付书坊刊行。会修宪庙实录,充副总裁官。弘治四年,实录成,加太子太保。三疏求致仕,不允。本年冬,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复三疏固辞,不允,乃奏请择《衍义补》中要务行之。上见纳,乃就务以宽大启上心,忘厚变士习,凡人才进退,政事废举,一惟祖宗旧典是循。五年,天变,上疏大槩论上改元之初,岁在戊申,与洪武初元同符,宜厘革庶政,尽复旧规,因拟二十二事陈时政之弊,其略曰:“成化间,彗星三见,遍扫三垣,地震无虑五六百次,迩者彗见天津,地震天鸣,无虚日,且异鸟三鸣于禁虫,考诸经史,天变莫大于彗孛在三。垣三台尤重,地变莫大于震动,在京师边防尤危急,矧禽鸟动物得气之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彗孛者三,地震者五,飞禽者二,今乃屡见于二十五六年之间,变不虚生,必有其应。臣愿体上天仁爱,念祖宗基业,端身以立本,清心以应务,谨好尚勿流于异端,节财费勿至于耗国,公任用勿失于偏听,禁私谒以肃内政,明义理以绝邪奸,慎俭德以怀永图,勤政务以弘至治,庶可以回天灾,消物异,疏凡万余言。上命诸司议行,又请访求遗书,上皆嘉纳。洪武永乐以来,凡百司朝觐,命吏部都察院考其尤不职者乃黜之,不过数十人。其后吏部患人言,务以多黜,公方岳以下少有微瑕辄黜之,黜者亦不敢诉。浚深知其弊,言于上曰:「唐虞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今有居官未半载而黜者,所黜徒信人言,未必皆实,此非唐虞之法,亦非祖宗旧制也。」

译黄佐 丘浚字仲深,琼山人。祖父普性情仁爱,专心做救济他人、使万物获利的事情。任临高医学训科时,宣德甲寅年,郡中发生大饥荒,遍地都是白骨。他有一块第一水桥的地,便舍出作为义冢,亲自寻找完整和残缺的尸骨加以掩埋,累积起来共有一百多具。清明时用一杯酒和粗劣饭食祭洒,他从少年到老年所做的事,大多都像这样。父亲传早逝,母亲李氏守节抚养并教导他。丘浚出生便有奇异的资质,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每天能记下数千字。六岁时随口作诗,言语都警拔不凡,例如吟咏五指山的诗,识者便知道他将来一定是国家的栋梁。稍长后广泛阅读各种书籍,经常从市肆借书,即使释、道典籍以及技艺方术之书也不放过。十七岁才开始学习应举文章,落笔便能写成数千百言,很快完成,远远超过同辈。二十岁时撰写论说,认为许衡出仕元朝,既不能改变元朝的风俗,又不能实行自己的道术,那么即使不出仕也是可以的。老儒和硕学之士初见此论十分惊骇,后来又非常叹服,因为前代儒者从未说到过这一点。正统甲子年乡试第一名,主考官把他的五篇策论全部录取。两次参加礼部会试,名列乙榜。完成太学学业后,祭酒萧镃非常器重他,并替他广为称誉,因此名声更加显著。景泰辛未年请假归乡,与他交情深厚的人都赠诗送行。编修岳正知道他将来必定大有成就,作序为他送行。甲戌年再次参加礼部复试,学士商辂主持考试,读到他的论策便料定是丘浚的文章,揭榜时果然如此。廷试本应列为第一名,有人因他相貌不出众而压低名次,于是置于二甲第一。选入翰林院庶吉士的共有十八人,丘浚首先奉命修撰《寰宇通志》。当时洗马李绍和几位学士在史馆聚会,指着刘定之对丘浚说:‘刘定之生在庐陵文献之乡,又承继石潭家学,难怪学问博洽,冠绝一时。你出生在海外,凭什么得到书籍和师友,却也能这样博洽?’丘浚自认为是远方来的新进,一旦名声震动京师,反而感到不安和不足,更加寻求民间未见的书来阅读,于是以博通群书闻名当时,尤其熟悉本朝典故。书成后授任翰林编修。丘浚既然见闻广博而有所收获,发为文章便雄浑壮丽,四方求取文章的人接连而来;碑铭、序记、辞赋等作品流传远近。但如果对方不是合适的人,即使以厚礼相请,他也不给写。天顺七年,两广用兵,历年不能决胜,丘浚分条列举应办事项,李文达公贤一看便立即代他上奏,英宗嘉许叹赏,交给有关部门施行。八年,宪宗即位,充任经筵讲官。成化元年,升任侍讲,奉命参与修撰《英宗实录》。有人说少保于谦之死,应当写明他有谋反的罪迹。丘浚说:‘己巳之变若没有于公,不知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武臣挟带私怨诽谤他,难道可以相信吗?功劳和过失都应当据实记载。’三年,实录修成,晋升侍讲学士。他曾在经筵进讲,声音洪亮流畅,宪宗肃然倾听,非常高兴。五年,母亲去世,服丧。九年,服丧期满,恢复原职。十三年,续修《宋元纲目》完成,升任翰林院学士。丘浚早先已按照自己的见解撰写史书大略,认为朱熹《纲目》以正统为主,但秦、隋末年有不能立即夺去正统地位的情形,汉、唐初年也有不能立即给予正统地位的情形,于是撰写《世史正纲》,用来说明世道变迁的升降,彰明正统的偏全,对世道人心有所补益。这一年,国子监祭酒职位空缺,众人都认为非丘浚不可,于是升任祭酒。当时同僚刘健常与丘浚相互戏谑,但刘健从此不再高兴。又有人崇尚佛典,自称研究心学,共同诽谤并嘲笑丘浚。学士刘吉也是北方人,学问少,却因丘浚升任祭酒而高兴,说:‘南方蛮人只配做教官罢了。’十六年,加任礼部侍郎,仍掌管国子监事务。他又认为《德秀大学衍义》有助于治理,却缺少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内容,于是采集经、传、子、史中涉及治国平天下的内容,附上自己的见解;其要旨有九条,在于审察细微征兆以成就天下事务,所以又首先补充诚意正心的要点,称为‘审几微’。从第一卷多开始写起,从端正朝廷一直写到成就治化,共一百六十卷,命名为《大学衍义补》。孝宗继位初年,正好此书完成,于是上表进呈。皇上读后非常高兴,批答说:‘你所编纂的书,考证精确详尽,论述全面博大,有助于政治,我非常嘉奖。’赐白金二十两、纻丝二表里,升任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并命人抄录副本交给书坊刊行。适逢修撰《宪宗实录》,充任副总裁官。弘治四年,实录完成,加任太子太保。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未获允许。这年冬天,兼任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又三次坚决辞谢,仍未获允许,于是奏请选择《衍义补》中的重要事务施行。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就事务以宽大方针启发皇上的心意,革除厚重而改变士习;凡人才的进退、政事的兴废,都一概遵循祖宗旧典。五年发生天变,他上疏大意说:‘皇上改元初年,岁在戊申,与洪武初年相同,应当整顿革新各项政务,全部恢复旧规。因此拟定二十二件事陈述时政弊端,大略说:成化年间,彗星三次出现,遍扫三垣;地震不下五六百次。近来彗星出现在天津,地震、天鸣没有一天停止,而且有异鸟在禁中三次鸣叫。考察经史,天变没有比彗孛更大的。’ 三垣中的三台尤其重要;地变没有比震动更大的,在京师和边防尤其危急。何况禽鸟等动物比人更早感知气候变化。《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中,彗孛出现三次,地震五次,飞禽异变两次;如今却在二十五六年间屡次出现。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有相应的原因。臣愿皇上体察上天仁爱,顾念祖宗基业,端正自身以建立根本,清静内心以应对事务;谨慎爱好,不要流于异端;节省财费,不要耗空国库;公正任用人才,不要偏听;禁止私下请托,以整肃内政;明辨义理,以断绝邪奸;谨守俭约的德行,以谋求长远;勤于政务,以弘扬至治。这样或许可以挽回天灾,消除各种异常。疏文共一万多字。皇上命各部门议定施行,又请求访求遗书,皇上都嘉奖采纳。洪武、永乐以来,各部门官员朝觐时,命吏部、都察院考察其中特别不称职者,然后罢黜,不过几十人。后来吏部害怕舆论,务求多加罢黜,公卿方岳以下稍有小过失便被罢免,被罢免者也不敢申诉。丘浚深知其中弊端,对皇上说:‘唐虞时代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才决定升降。如今有任官不到半年便被罢免的,被罢免的人只是听信他人言论,未必都是真实情况。这既不是唐虞的法度,也不是祖宗的旧制。’

上深然之。会吏部上大小庶官当黜者几二千人,乃勑凡历官未三载者俱复任,虽经一考,非有贪暴实迹者勿黜,葢用其言也。医官有疗疾往来其家者,以失职怨宰王恕奏讦其短,科道言疑出浚意,上察其诬,待浚益厚。□□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改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以目疾辞,不允。八年薨于官,讣闻,天子嗟悼,辍视朝一日,赙宝钞一万贯,赠特进左柱国太傅,谥文庄。浚性刚直,与大臣论政议所未安,必反复辩论,言官论事亦以是非诘之,不肯媕妸取悦,无岁不求归,前后凡十三疏,皆不允,问劳赐赉之使踵相接于门。初经生文士以奇怪相高,或不可句,浚考南京乡试及礼部会试,凡怪词险语皆痛斥之,怨诽不恤也。及祭酒尤谆谆学者言之,文体乃复浑厚。其在太学论者谓师道尊严,无愧李文忠公,综理微密则文忠公不及。尝谓朱子家礼最得崇本敦实之意,然仪节略焉,考诸儒所言作家礼仪节使好礼者可举而行。朱子微言散见于传注语录,学者率未易求,乃采其精切,汇二十篇,仿《鲁论语》作《朱子学的》。其它述着甚富,自筮仕至位极人臣,凡四十余年,而自处无异韦布,产业仅能卒岁,第宅不逾济民,在都城市屋于苏州巷南,规模卑陋,聊庇风雨,始终未尝少拓。人到于今呼“丘阁老巷”。所得俸余即充官费,绝无赢余。及卒南归,行装自钦赐白金绮币外,惟图书数万卷而巳正德初武宗素知其名,孙田荫尚宝司丞卒,复以曾孙□继其官,赐额祀于乡曰“景贤祠”,以浚配宋学士苏轼,以风示天下。何乔新称岭南人物,自唐张九龄、宋余靖、崔与之及浚四人,尹直赞曲江,其师东坡,其匹世以知言云。双□岁抄。弘治乙卯春二月戊午,少保丘公薨于位。槩其平生不可及者有三: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其好学一也;诗文满天下,绝不中官作,其介慎二也;历官四十载,俸禄所入,惟得指挥张淮一园而巳京城城东私第,始终不易,其廉静三也。家积书万卷,与人谈古今名理,衮衮不休,学以自得,本以循礼。要陈主事晟衣绣唁公,闻丧面斥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自学士祭酒最久,任所著《大学衍义补》《世史正纲》《家礼仪节》,每遇名流,必质问辩难,以求至当,皆足传世。成化癸卯,陈白沙至京,与谈不合,人谓公沮之,不得留用,时犹未入阁也。安有沮之之事乎?及入阁,与太宰王三原皆太子太保,偶坐其上,三原啧有烦言。会太医院判刘文泰失职,奏三原变乱选法,以所刻传封进内,多详述留中之疏,□责其卖直沽名,致仕去。人以教讦议公,公实不知也。谢侍郎铎至,形诸言论,訾其著述。刘学士健谓曰:“丘仲深有一屋散钱,只欠索子。”公曰:“刘希贤有一屋索子,只欠散钱。”健默然甚愧。又尝劝其门生王鏊、谢迁二学士读书循礼,母狎饮废事,至面检毛修撰澄廷对策多出《小学》《史断》,全无自得,以故翰林后进多憾之。治世余闻,琼台丘公督学,博貌古,然心术不可知,人谓阴主御医刘文泰计,奏三原王公令人毁传,事可见其槩矣。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恊,刘作一对书之门曰:「貌如卢杞,心尤险;学比荆公,性更偏。」时论颇以然。守溪长语:丘浚阁老,琼州人。于子史无所不闻,而尤熟于国家典故。议论高奇,人所共贤,必矫以非;人所共否,必矫以是。能以辩博济其说。其论秦桧曰:“宋家至是,亦不得不与和。南宋再造,桧之力也。”论范文正,则以生事;论岳飞,则以亦未必能恢复。其最得者,黜元不与正统,许衡不当仕于元,亦前人所未发也。好著述,虽老手不释卷。性刚楄,不苟取,亦恬于仕进。年七十,犹滞于学士。孝宗即位,进大学衍义补,得进尚书。李广幸于□上,因之得入内阁。与同僚争,每事欲有纷更。时王恕有重望于天下,浚每憎之。会刘文泰劾恕,或以浚嗾之也。以是尤众所贬。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正,李公东阳墓志铭(杨一清)

译皇上深以为然。适逢吏部上报应当罢黜的大小文武官员将近二千人,于是下令:凡任官未满三年的都恢复原职;即使经过一次考核,若没有贪污暴虐的实际罪迹,也不得罢黜。这大概就是采纳了丘浚的意见。医官有人因给患病者往来诊治而失职,便怨恨宰相王恕,奏报揭发他的短处;科道官说这大概出自丘浚的主意。皇上察知这是诬陷,便更加厚待丘浚。【缺字】加任少保兼太子太保,改任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丘浚因眼疾辞职,皇上不许。成化八年,他在任上去世。讣告传来,天子悲叹哀悼,停止视朝一天,赐宝钞一万贯,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傅,谥文庄。丘浚性情刚直,与大臣讨论政事,遇到认为不妥的地方,必定反复辩论;言官议论政事,他也根据是非质问他们,不肯阿谀取悦别人。他没有一年不请求归乡,前后共上疏十三次,都未获允许,皇上慰问劳问、赏赐他的使者接连来到门前。起初,参加科举的文士以奇诡为高,有的文章甚至无法断句。丘浚主持南京乡试和礼部会试时,凡是怪异的词句、险僻的语言,都严厉斥责,即使遭到怨恨诽谤也不顾惜。后来任祭酒,对学生尤其谆谆教导,文风才重新变得浑厚。他在太学任职时,议论者认为他的师道尊严,无愧于李文忠公;但综理事务细密,李文忠公还不如他。他曾说朱子的《家礼》最能体现崇本敦实的宗旨,但仪式节文略有不足,于是考察诸儒的说法,撰成《家礼仪节》,使爱好礼制的人可以据此举行。他又认为朱子的精微言论散见于传注、语录之中,学者通常不容易寻求,于是采集其中精要切实的内容,汇编为二十篇,仿照《鲁论语》作《朱子学的》。其他著述也非常丰富。他从初任官到位极人臣,共四十多年,但自处仍与平民没有区别,产业仅仅能够度过一年,住宅也没有超过济民。在京城的住宅位于苏州巷南,规模低矮简陋,只能勉强遮蔽风雨,始终没有稍加扩建。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那里为‘丘阁老巷’。所得俸禄之外的余资,立即充作官府费用,绝无剩余。去世后归葬南方,行装除钦赐的白金、绮币外,只有数万卷图书而已。正德初年,武宗一向知道他的名声;其孙田荫任尚宝司丞后去世,又以曾孙【缺字】继承其官职,并赐额在乡里祭祀,称为‘景贤祠’,让丘浚配祀宋学士苏轼,以此作为天下人的榜样。何乔新称岭南人物,自唐代张九龄、宋代余靖、崔与之以及丘浚,共四人;尹直称赞丘浚如曲江,称其师法东坡,认为世人会把他看作真正知言的人。双【缺字】岁抄。弘治乙卯年春二月戊午,少保丘公在任上去世。概括他一生中难以企及的地方,有三点:从少年到老年,手里从不放下书,这是他好学的第一点;诗文传遍天下,却绝不替权贵作文章,这是他耿介谨慎的第二点;任官四十年,俸禄收入中只有指挥张淮的一座园子而已,京城城东的私宅始终没有改变,这是他廉洁安静的第三点。他家中积书万卷,和人谈论古今名理,滔滔不绝;学习以求自得,立身根本在于遵循礼制。主事陈晟穿着绣衣前来吊唁公,听到丧事后当面斥责说:‘既不能按照礼制约束自己,又不能按照礼制对待别人。’他担任学士、祭酒的时间最长,任职期间所著有《大学衍义补》《世史正纲》《家礼仪节》。每遇名流,必定质疑问难,力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这些著作都足以流传后世。成化癸卯年,陈白沙来到京城,与丘浚交谈不合,人们说是丘浚阻挠他,因此不能留京任用;但当时丘浚还没有入阁,哪里有阻挠这件事呢?后来丘浚入阁,与太宰王三原都任太子太保,偶然坐在他的上首,三原便发出不满的言语。适逢太医院判刘文泰失职,便奏报王三原扰乱选官制度,又把所刻传奉官名单进呈,其中详细列举了王三原扣留奏疏的事情,【缺字】责骂他沽名卖直,王三原因此致仕离职。人们因此把教唆揭发之事归罪于丘浚,其实丘浚并不知道。谢侍郎铎来到后,把这些话表现在言论中,贬低丘浚的著述。刘学士健对他说:‘丘仲深有一屋子散钱,只缺一根串钱的绳子。’丘浚说:‘刘希贤有一屋子串钱的绳子,只缺散钱。’刘健默然无语,感到非常惭愧。他又曾劝门生王鏊、谢迁二位学士读书守礼,不要沉溺饮酒而荒废政事;后来当面指责毛修撰澄的廷试策论大多抄自《小学》《史断》,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解,因此翰林院后来的年轻官员多有怨恨他。《治世余闻》说:琼台丘公主持督学,外貌广博古雅,但内心用意无法看清。人们说他暗中主使御医刘文泰策划,奏报王三原使人毁坏传奉官名册;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大概。他曾与同僚刘阁老吉不和,刘吉在门上写了一副对联:‘相貌像卢杞,内心更加险恶;学问比荆公,性情更加偏执。’当时舆论颇认为说得对。《守溪长语》说:丘浚阁老是琼州人。对于诸子百家和史书,没有什么不熟悉,尤其熟悉国家典故。他的议论高妙奇特,凡是众人共同认为贤能的人,他一定故意说成不贤;凡是众人共同认为不对的人,他一定故意说成正确,而且能凭借辩才博学来支持自己的说法。他评论秦桧说:‘宋朝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与金议和。南宋重新建立,靠的是秦桧的力量。’评论范文正公,便说他喜欢生事;评论岳飞,则说他也未必能够恢复中原。他最有见地的地方,是不把元朝列入正统,认为许衡不应当出仕元朝,这也是前人没有说过的。他喜欢著述,即使年老也手不释卷。性情刚直偏僻,不肯苟且取容,也淡泊于仕进。七十岁时,仍然滞留在学士职位。孝宗即位后,他进呈《大学衍义补》,才得以升任尚书。李广因受宠于【缺字】皇上,丘浚也因此得以进入内阁。他与同僚争论,每件事都想有所更改。当时王恕在天下享有很高声望,丘浚常常憎恶他。适逢刘文泰弹劾王恕,有人认为是丘浚唆使的。因此丘浚更加受到众人的贬斥。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正李公东阳墓志铭(杨一清)

杨一清公姓李氏,东阳名宾之,字也。少居京师,先本湖广茶陵人。国朝洪武初,以戎籍隶燕山左护卫,后改金吾左卫。曾祖文祥,祖允兴,父淳,皆以公贵,累赠如其官。曾祖妣、祖妣、妣俱累赠一品夫人。继母麻氏,再封一品太夫人。生正统丁卯六月九日,方三四龄,辄能运笔大书至一二尺,中外称神童。景皇帝召见,亲抱置膝上,命给纸笔书,赐果钞,送归。六岁至八岁,再召见,赐赉如初,送顺天府学肄业。天顺丁丑,授举业于华容黎文僖之门。壬午年十六,举顺天乡试。癸未中会试,甲申殿试得二甲第一,入翰林庶吉士。成化乙酉,授编修,修英庙实录。丁亥实录成,升从六品俸。壬辰予省墓湖南。甲午满九载,迁侍讲。乙未经筵侍班。癸卯再满九载,迁侍讲学士。甲辰选侍东宫讲读。父卒,解官守制,赐祭一坛,五品父例无祭,实自公始。孝宗嗣位,弘治戊申,召修宪庙实录,以丧辞。己酉服阕,乃起供职,以从龙恩迁左春坊左庶子,仍兼侍讲学士。辛亥实录成,迁太常少卿,兼职如故。壬子始供事日讲,并经筵讲书。时大旱,应诏上疏,摘经筵所讲《孟子》中要论切于治道者,析数条,极论其理,而时政得失以类附焉。上嘉纳。甲寅,内阁荐升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专管诰勑。乙卯,与木斋谢公并命入阁,中外相贺以得人。公感知遇,力持国是,知无不言,兼稽古纂述之务。上尝命撰祭三清乐章,公等上疏言:“天子祭天地礼,以简贵祭不过南郊,故汉祀五帝,儒者非之。况三清者,道家邪妄之说,不敢奉。”诏科道官劾近幸二人,召公等议所当去留者,且出诸司题奏,令一一拟断,亲赐可否。葢自是始复奏事之制云。武冈知州刘逊,藩府所奏讦,被逮至京,科道奏乞宽贷。上怒,俱下诏狱。公等言:“逊诚情轻谴重,言官国尽忠而槩以罪,后有大利害大阙。”失谁肯言者,事竟得释。戊午,皇太子出阁进学,加太子少师、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上虑京营总戎多不得人,召公等议更置,乃出英国公辈所辞疏,面与商确曰:“某可去,某可调。”公执笔撰稿,上御书下兵部行之。辛酉,病眩,三上疏辞,不允。壬戌,赐玉带。癸亥,赐蟒衣一袭。大明会典成,凡议例表奏,皆出公手。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甲子,孝肃太皇太后丧,上以庙制事重,屡召内阁臣面议,多公言是,用自是不数日辄召问,因事纳忠,每称意旨。阙里孔庙重建,成勑遣公往行祭告礼,还朝以途中所见民物困弊状具疏言之,因乞罢。是年冬,复以病屡辞。乙丑春,又辞,俱不允。五月,上不豫,召内阁三人入造干清宫,直叩御榻,圣谕谆复,以“今上皇帝托公等”顿首奉慰。出,翼日宫车晏驾,公号恸几绝。“今上嗣位,凡诏册议谥大制作,出公手尤多。”以侍从辅导恩,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又以上“两宫尊号”恩,赐诰命阶光禄大夫、勋柱国,赠及三代。修《孝庙实录》总裁官。正德丙寅春,初开经筵,命同知经筵事。上亲耕藉田,预九推,列三月幸大学,释奠先师,公分献兖国复圣公。八月册“皇后”,充纳吉、纳征副使。公既受顾命,毅然以天下巳任,事有未当,偕同事二公尽言匡正,无所忌避,至再至三不辍。又以诏书不信,政令失中,条陈十事,指斥贵近,自劾失职,乞解任。时逆瑾巳柄用,于是刘、谢二公皆得谢去,而公独留。公据案涕泣,连疏恳乞同罢。“上素重公,两宫亦言旧臣惟此一人,不宜听其去。”瑾不得巳故留之。公以病不良于行,乃诏免朝日赴阁,与新命焦、王二公同治事。巳而进二公官,递加公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公卧家恳辞。丁卯春正月,犹不起。闰正月,上偶违和。力疾出,尚宝卿崔璇、御史姚祥、张或、主事张伟、给事中安奎各因事被系。瑾方欲示威,俱令枷号,公奏各人所坐自有本法,□号重典不宜滥施,俱得宽释。《通鉴纂要》书成,赐宴于礼部。瑾以修书盛典,欲因以示恩,公谓此书先帝所命,不及进御,岂敢言功?瑾内衔之。会进焦、王二公少傅,而加公正一品俸。镇守中贵有请便宜行事者,公执不可。一日早朝,有文书一卷投于丹墀,录瑾过恶上命瑾等诘问,无肯承者,遂执朝官三百余人送诏狱。公奏此事必一人所同,朝诸臣仓皇拜起,岂能知之?一人之外皆无罪之人,乃尽得释。时瑾立苛法,公卿重足立,道路以目。分遣徼卒四出,伪莫辨,远近惊悚,争以厚敛祈脱祸。

译杨一清 公姓李,名宾之,字东阳。他年少时居住在京师,祖籍原是湖广茶陵人。国朝洪武初年,因列入军籍隶属于燕山左护卫,后来改隶金吾左卫。曾祖文祥、祖父允兴、父亲淳,都因公的显贵而屡次追赠与公所任相应的官职。曾祖母、祖母和母亲也都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继母麻氏,第二次受封为一品太夫人。公生于正统丁卯年六月九日,刚三四岁时,就能挥笔写出一二尺大的字,朝廷内外都称他为神童。景皇帝召见他,亲自把他抱到膝上,命人给他纸笔让他书写,赐给果品和钞币,然后送他回去。六岁到八岁之间,又两次召见,赏赐同前,送入顺天府学读书。天顺丁丑年,在华容黎文僖门下学习举业。壬午年十六岁时,中顺天乡试。癸未年中会试,甲申年殿试考取二甲第一名,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成化乙酉年,授官编修,参与修纂《英庙实录》。丁亥年实录修成,升为从六品俸禄。壬辰年获准回湖南祭扫祖墓。甲午年任职满九年,升为侍讲。乙未年在经筵侍班。癸卯年再次任满九年,升为侍讲学士。甲辰年选入东宫担任讲读官。父亲去世,解除官职服丧守制,赐祭一坛;按照五品官父亲的惯例本来没有祭祀,这一仪式实际上从公开始。孝宗即位,弘治戊申年,召他参与修纂《宪庙实录》,他以服丧为由辞谢。己酉年服丧期满,才起复供职;因拥立皇帝的恩典,升任左春坊左庶子,仍兼任侍讲学士。辛亥年实录修成,升为太常少卿,原兼任的职务不变。壬子年开始任日讲官,并在经筵讲授经书。当时发生大旱,他应诏上疏,摘取经筵所讲《孟子》中切合治国之道的重要论述,分析列举数条,极力阐明其中道理,并把时政的得失按类附在后面。皇帝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甲寅年,内阁推荐他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专门管理诰敕。乙卯年,他与木斋谢公一同奉命入阁,朝廷内外都庆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公感念知遇之恩,竭力坚持国家大政方针,凡是知道的无不进言,同时承担考订古代典籍和纂述的事务。皇帝曾命他撰写祭祀三清的乐章,公等上疏说:“天子祭祀天地的礼制,贵在简约,祭祀不过在南郊举行,所以汉代祭祀五帝,儒者尚且非难。何况三清是道家的邪妄之说,我们不敢奉行。”皇帝下诏命科道官弹劾近幸的两个人,又召公等商议哪些人应当罢免或留任,并拿出各司的题奏,命他们逐一拟定裁断,亲自批示可否。这大概就是从此重新恢复奏事制度了。武冈知州刘逊被藩王府上奏揭发,逮捕送到京城,科道官上奏请求宽免。皇帝发怒,把他们一并交付诏狱审讯。公等说:“刘逊确实罪情较轻而受到的责罚过重,言官为国家竭尽忠诚,却一概把他们当作有罪之人,今后遇到重大的利害问题和严重的缺失,谁还肯进言呢?”此事最终使刘逊等获释。戊午年,皇太子出阁读书,加授公太子少师、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帝担心京营总兵多半不是合适的人选,召公等商议更换设置,于是拿出英国公等人辞职的奏疏,当面与他们商议说:“某人可以罢免,某人可以调任。”公执笔起草文稿,皇帝亲笔批示,交兵部执行。辛酉年,公患眩晕病,三次上疏请求辞职,皇帝都不准许。壬戌年,赐给玉带。癸亥年,赐给蟒衣一袭。《大明会典》修成,凡是议定条例、撰写表奏,都出自公之手。加授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甲子年,孝肃太皇太后去世,皇帝认为庙制事务重大,多次召内阁大臣当面商议,公的意见大多被认为正确;从此以后,皇帝常常隔不了几天就召见他询问政事,他便根据事情进献忠言,常常符合皇帝的旨意。阙里孔庙重建完成,皇帝下敕命公前往举行祭告礼;公回朝后,把途中所见百姓和物资困弊的情况详细上疏说明,因而请求罢官。这年冬天,又因病多次辞职。乙丑年春天,再次辞职,都没有获准。五月,皇帝身体不适,召内阁三人入干清宫,径直到御榻前,皇帝反复谆谆嘱托,以“今上皇帝托付给你们”为言,叩头慰问。他们出来的第二天,皇帝驾崩,公号哭悲痛,几乎昏厥。今上即位后,凡是诏书、册立、议定谥号以及重大典礼等文书,多半出自公之手。因侍从辅导的恩劳,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又因两宫尊号的恩典,赐给诰命,官阶为光禄大夫,勋爵为柱国,并追赠三代。任修纂《孝庙实录》的总裁官。正德丙寅年春天,首次开设经筵,命他共同掌管经筵事务。皇帝亲自耕种藉田,公参与九推礼;三月,皇帝临幸大学,祭奠先师,公分献兖国复圣公。八月册立皇后,充任纳吉、纳征副使。公既然接受顾命,便毅然把天下大事视为自己的责任;事情有不恰当之处,就与同事刘、谢二公直言规正,毫不忌讳回避,甚至一再进言,始终不停止。又因为诏书不能取信于人、政令失当,分条陈述十件事情,指斥贵戚近臣,并自劾失职,请求解除职务。当时逆臣瑾已经掌握权柄,于是刘、谢二公都得以辞官离去,只有公被留下。公伏在案上流泪哭泣,接连上疏恳求一同罢职。皇帝一向器重公,两宫也说旧臣中只有这一个人,不应听任他离去。刘瑾不得已,因此留下了公。公因病行动不便,于是下诏免除他每日入朝,但仍到内阁与新受命的焦、王二公共同处理政务。不久,焦、王二公升官,公也接连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公卧病在家,恳切请求辞职。丁卯年春正月,仍然没有起身任职。闰正月,皇帝偶然身体不适。公强忍疾病出面办事,尚宝卿崔璇、御史姚祥、张或、主事张伟、给事中安奎各因事情被拘系。刘瑾正想借此显示威势,下令一律枷号;公上奏说,各人的罪名自有现行法律规定,□号这种重刑不应滥用,于是他们都得到宽释。《通鉴纂要》修成,皇帝在礼部赐宴。刘瑾认为修书是盛典,想借此显示恩宠,公说:“这部书是先帝所命修纂的,尚未进呈御览,哪里敢说有什么功劳?”刘瑾暗中对他怀恨。适逢焦、王二公升为少傅,皇帝给公加发正一品俸禄。镇守的宦官中有人请求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公坚持认为不可。一天早朝时,有人把一卷文书投入丹墀,文书中记录了刘瑾的罪过恶行;皇帝命刘瑾等人查问,众人都不肯承认,于是逮捕三百多名朝廷官员送入诏狱。公上奏说,这件事必定只是一个人同谋所为,早朝时群臣仓皇起拜,怎么可能知道其中详情?除那一个人以外,其他都是无罪之人。于是众人全都获释。当时刘瑾制定严苛法律,公卿大臣都战战兢兢地站立,路上相遇也只敢以目示意。他分派巡逻侦察的士卒四处出动,真伪难以辨别,远近都惊恐不安,争相用厚重的财物贿赂来求得脱祸。

公上疏极论之,大忤瑾意,然亦稍稍戢。瑾又患盗贼日滋,欲并其家属俱坐编成。公言:“盗之人,恶心猝动,虽其父兄有不预知。自古罪人不孥,若玉石俱焚,何以开自新之路?”于是得从未减。有儌卒捕盗不得,并其无服亲执送官,法司承风旨槩坐以籍没发遣。公谓即如新例,亦不当连坐,乃令改拟如律。又有以例前盗援新例处分者,悉□不行。所全活者不知几何,其它类此者不能尽述也。瑾威权日盛,狎视公卿,惟见公则改容起敬。然他人瑾前论事唯喏,无敢与可否,公独事事辨析,瑾不能平,每切齿焉,卒不能害也。庚午夏四月,宁夏庆府寘鐇与都指挥何锦等叛逆朝廷,出师征讨,公请诏天下稍革近时苛政勑旨日十数降,迅笔拟奏,动中机宜。王师出而捷报至,八月宁夏献俘。瑾罪恶暴着,伏诛,乃赞新政。凡瑾所变更者,令所司查革,悉遵成法。天下忻忻,想望太平上录公功,加特进左柱国,荫一子尚宝司丞,力辞不允。是年冬,复与同官上疏,以储嗣未建言。辛未,又屡疏乞休,属羣盗蔓延,兵事方殷,不敢决去。一品九载考绩。降勑奖谕,令兼支大学士俸,仍赐晏礼部,再给一品诰命,加厚赉。公辞不许,以修省辞宴,许之。壬申,羣盗寖平,公卧家。凡七上疏辞,俱荷慰留。累遣吏部谕意,鸿胪官敦迫,乃复出。无何,贼首王师所歼,捷至。论功,内阁臣各有赐赉,及荫子侄一人,锦衣千户。公等三疏辞,特改授文阶,又辞,乃命公兼支尚书俸。公仍辞大学士俸。十二月,公复卧家,再辞。上察其诚,勉从所请,赐勑褒谕,令有司时加存问,月支米八石,岁给舆隶十人,仍荫其侄兆延中书舍人。公既致仕,非展墓不出。宅东有隙地,构轩石,假山诸所厚者,日造问碁局,诗酒随意所适。丙子年七月,公卿大夫士奉觞献寿者,弥月不止。积劳与热病,卧不能兴。至七月二十日,终于正寝。闻者莫不嗟叹曰:「西涯先生亡矣!」有司以讣闻。□震悼,辍视朝一日,赐宝镪一万贯,致米布赙遣,礼部官谕祭九坛,赠太师,谥文正。国朝文□谥文正者,自公始。公天资英迈,读书一目数行下,辄成诵不忘。少入翰林,即负文学重名,然恒持谦冲,未尝以才智先人。资望既积,而当道殊不意慊,每沮抑之。士论哗然不平,公裕如也。比柄用,遭遇孝宗,不时召对,启沃之功多。更化以来,值权奸用事,随事应变,所以解纾调剂,潜消默夺,天下阴受其赐者,公不自言,而人亦或鲜知之。是时微公,衣冠之祸不知何所极也。公位既显,恒以盛满忧顾。受知两朝,求退愈切,而眷留愈至。有疾必命太医院官诊视,遣内官赍厚赉礼意隆重,无与比。至于谢政,岁时赐鲜及颁上尊珍馔,皆与任事同。郊祀庆成,光禄犹致宴,皆先是所未有者。事父孝谨,尝夜归寒甚,父口占一绝谕之,自是终身不夜归。痛母刘夫人早世,语及哀不自胜。养继母麻太夫人如母,事季父如父,同母弟东川、东山早卒无子,哭之痛。东溟,麻太夫人所出亦没。遗二男,公抚之如子。所著有《怀麓堂前后稿》各若干卷,别有《南行》《北上》《东祀》诸录。行草隶俱有法,而篆书则一刬近习。复古之功大,乐汲引人才,有善辄称扬不巳。所荐士不使人知。同考主考礼部会试者各二,主顺天、应天乡试者各一,廷试读卷者八。门生半四方,凡经指授,多有时名。初娶刘氏,累赠一品夫人。继岳氏,蒙泉先生女,赠宜人。再继朱氏,故成国朱公女,累封一品夫人。子兆先,岳夫人出,荫国子生,少有盛名。其卒也,举朝惜之。孝庙遣近臣慰问,赐赙。次兆,同朱夫人出。今以东溟子后,即兆蕃,恭谨有文,能世其家。择以卒之年九月二十八日,葬于京城西直门外畏吾村,葢公祖茔也。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李东阳传(实录)

译公上疏极力论述这件事,极大地违逆了刘瑾的心意,但刘瑾也因此稍稍收敛。刘瑾又忧虑盗贼日益增多,想把盗贼的家属也一并治罪编入户籍。公说:“盗贼作恶,往往是恶念突然发作,即使是他的父兄,也有可能事先并不知道。自古以来罪犯不牵连妻子儿女;如果玉石俱焚,怎么能为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呢?”于是得以按照原议,没有减免相关人员的保护。有巡卒捕盗不成,连同盗贼没有服丧关系的亲属也一并抓来送官,法司迎合刘瑾的意旨,一概判处籍没、发遣。公认为即使按照新例,也不应实行连坐,于是命令改按法律重新拟定。又有人援引新例,给此前发生的盗案定罪处分,公一概认为不应施行。被保全而活下来的人不知有多少,其他类似的事情无法全部记述。刘瑾的威权日益强盛,轻视公卿大臣,只有见到公时才改变神色,起身表示敬意。然而其他人在刘瑾面前议论事情都只会答应,不敢表示可否;唯独公对每件事都辨析争论,刘瑾不能心服,常常咬牙切齿,却最终也不能加害于他。庚午年夏四月,宁夏庆府寘鐇与都指挥何锦等人背叛朝廷,朝廷出兵征讨;公请求下诏天下,逐步革除近来的苛政,皇帝一天降诏十多次,公迅速执笔拟写奏章,往往切中时宜。王师出兵后捷报传来,八月,宁夏献上俘虏。刘瑾的罪恶完全暴露,伏法被诛,公于是辅佐推行新政。凡是刘瑾所更改的制度,都命有关部门查明并革除,全部遵循原有成法。天下人欣喜,盼望太平;皇帝记录公的功劳,加授特进左柱国,荫封一子为尚宝司丞,公竭力辞谢,皇帝不准。这年冬天,又与同僚一同上疏,以储君尚未确立为由进言。辛未年,又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恰逢各地盗贼蔓延、军事事务正盛,不敢决意离去。任一品官满九年考核功绩后,皇帝下敕奖谕,命他兼支大学士俸禄,仍在礼部赐宴,再赐一份一品诰命,并加厚赏赐。公辞谢,皇帝不许;公以需要修身省过为由辞免赐宴,皇帝答应了。壬申年,群盗逐渐平定,公卧病在家。前后七次上疏辞职,都承蒙皇帝慰留。皇帝多次派吏部官员传达旨意,又命鸿胪官敦促,他才再次出任。不久,贼首被王师歼灭,捷报传来。论功行赏时,内阁大臣各有赏赐,并荫封一名子侄为锦衣千户。公等三次上疏辞谢,皇帝特意改授文阶;公又辞谢,于是命公兼支尚书俸禄。公仍辞去大学士俸禄。十二月,公又卧病在家,再次辞职。皇帝察知他的诚意,勉强依从所请,赐敕褒奖,命有关部门按时加以存问,每月供给米八石,每年供给车舆和仆隶十人,仍荫封他的侄子兆延为中书舍人。公退休以后,除非祭扫祖墓,便不再出门。住宅东面有一块空地,修建了轩屋和假山等景物;那些受公厚待的人,每天到访,与公下棋,诗酒都随意享用。丙子年七月,公卿大夫和士人带着酒杯前来祝寿的,整整一个月没有停止。公因积劳和热病,卧床不能起身。到七月二十日,在正寝去世。听到消息的人无不叹息说:“西涯先生去世了!”有关部门把讣告上报。□为之震悼,停止视朝一天,赐宝钞一万贯,送来米和布作为赙仪,礼部官员奉命举行九坛祭奠,追赠太师,谥号文正。国朝以文谥为“文正”的人,从公开始。公天资英俊卓越,读书一眼能看下数行,随即就能背诵而且终身不忘。年轻时进入翰林院,便凭借文学负有很大的声望,但始终保持谦逊,从未因才智而胜过或压倒别人。资历声望积累起来后,掌权者却很不满意,常常阻挠压制他。士人舆论哗然,替他感到不平,公却安然自若。等到掌握权柄、受到重用,适逢孝宗在位,孝宗不时召见他对答,他在启发辅佐皇帝方面功劳很多。自从更张政治以来,正值权奸掌权,他随着事情变化而应对,因此得以疏解、缓和、调节各种矛盾,暗中消除祸患、夺回权力,天下人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公自己不说,世人也有很多不知道的。当时如果没有公,士大夫的灾祸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公的地位显贵以后,始终因盛极而衰的道理感到忧虑。他受到两朝皇帝的知遇,求退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但皇帝对他的眷顾挽留也越来越深。每逢生病,皇帝必定命太医院官员为他诊视,派内官带着厚重的赏赐前去慰问,礼意隆重,无人可比。至于他辞去政务后,逢年过节仍赐给鲜物,并颁赐上等美酒和珍馔,都与在职办事时相同。郊祀礼成,光禄寺仍送来宴席,这些都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他侍奉父亲孝顺谨慎,曾有一次夜归,天气非常寒冷,父亲即兴写了一首绝句告诫他;从此他终身不在夜间归家。他痛惜母亲刘夫人早逝,一说到此事就悲哀得不能自持。他把继母麻太夫人像亲生母亲一样奉养,把叔父像父亲一样侍奉。同母弟东川、东山早死而没有儿子,他哭悼得十分悲痛。东溟是麻太夫人所生,也已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公把他们像儿子一样抚养。他著有《怀麓堂前后稿》各若干卷,另有《南行》《北上》《东祀》等录。他的行书、草书、隶书都有法度,篆书则一改近世习尚。他在复兴古法方面功劳很大,乐于引荐人才,发现有长处的人总是不断称扬。他所推荐的士人,不让别人知道。他担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主考官各两次,主持顺天、应天乡试各一次,廷试读卷八次。他的门生遍布四方,其中凡经他指点教诲的,大多取得了当时的声名。最初娶刘氏,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继娶岳氏,是蒙泉先生的女儿,赠为宜人。再次续娶朱氏,是已故成国朱公的女儿,屡次加封为一品夫人。儿子兆先,是岳夫人所生,因恩荫成为国子生,年轻时就有很大的声名。他去世时,整个朝廷都为之惋惜。孝宗派近臣前去慰问,并赐给丧葬费用。次子兆,是朱夫人所生。如今由东溟的儿子承继,即兆蕃,恭敬谨慎而有文才,能够继承他的家业。选择在他去世那年九月二十八日下葬,墓在京城西直门外畏吾村,大概就是公家祖坟。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传(实录)。

实录

东阳在翰林,以文学名。前辈或忌之,迁侍讲学士,数年始与经筵,然不以意也。尝大旱,应诏陈言,剖析孟子语切治道者数条,附以时政得失献。孝庙甚嘉纳之。既入阁,不时召对,遇事多所规益。末年受顾命,缕缕数百言。东阳感激思报。正德初,羣小坏政,遂与同官刘健、谢迁条陈十事,指斥贵近,言甚剀切,因自劾求退。健、迁皆罢,而东阳独留。命下,据案涕泣,连疏乞归,不许。于是刘瑾威权日盛,狎视公卿,惟见东阳则改容起敬。时焦芳与东阳同官,又助瑾煽虐。东阳随事弥缝,去太去甚,或疏论廷辩,无所避忌。所以解纾调剂,潜消默夺之功居多。否则衣冠之祸,不知何所极也。或者乃以其依违隐忍,不即决去,非之过矣。所著《怀麓堂前后续稿》百余卷,凡朝廷诏册、谥议诸大制作,多出其手。诗篇碑板,传播四裔,虽字书小枝,亦精绝逼古人,罕及之。

维风编云:李文正公幼负儁才,推毂天下士,孜孜如不及。其相也会逆立,刘瑾乱政,毒螫缙绅。公委曲周旋,多所全济,众颇赖之。葢瑾窃太阿之柄,大肆凭陵,目中已无天子。独公以素望稍加钦重,其清约之操出自性成。冬月不炉,披册操觚,不胜其栗,辄就日而暴之。日移亦移,其俭如此。余家尚书邦奇公门人也。一日侍坐,有兴化守者,亦公门下士□觐事至京,缄两帕四扇,令从吏馈公。公曰:「扇以染翰,固可,但多帕柰何?」吏顿首于庭,乃启缄取扇而归,其帕云。即此一事,古风可想。巳见张东沙芝园集。公致政后,邃庵杨阁老载酒肴过怀麓堂,寿觞以金。公讶曰:「公近亦有此器耶?」邃庵有惭色,自是不敢用以觞云。赵司成永,号类庵,京师人。一日过鲁学士铎邸,鲁公曰:「公何之?」司成曰:「忆今日西涯先生诞辰,将往寿也。」鲁公曰:「吾当与公偕。」公以何贽?司成曰:「帕二方也。」鲁公曰:「吾贽亦应如之。」入启笥索帕无有,踌躇良久,忆里中曾馈有枯鱼,令家人取之。家人报巳食其半,鲁公度家无他物,即以其半载与赵公俱往。公所称祝公烹鱼沽酒以饮二公,欢甚,即事倡和而罢。耿子曰:公仕宦五十余年,柄国且十有八年矣。郑端简谓公卒之日,不能治丧,门人故吏醵金钱赙之,乃克葬。又谓尝过其门,萧然四壁,不足当分宜辈一宴会之费云。则公平生所以褆身者巳。彼时权珰狂猘,公卿鲜不受其螫者,而卒不敢有加于公。公岂有权术牢笼之哉?母亦贞操絜履,有以服其心耳。

丛说》云:李文正当国时,每日朝罢,则门生羣集其家,皆海内名流,其坐上常满,殆无虚日,谈文讲艺,绝口不及势利。其文章亦足领袖时正,恐兴事建功或自有人。若论风流儒雅,虽前代宰相中,亦罕见其比也。

李西涯晚年致政家居,至临殁时,其门生故吏满朝。西涯凡平日所用袍笏束带、砚台书画之类,皆分赠诸门生。东江亦分得数件。东江子顾伯庸亲对余言之:「即书籍所载古之宰相,亦未有如此者。」

李西涯当国时,尝冬月五更入朝,至长安街,值编修崔后渠方在道上酣饮。后渠拱立于轿曰:“前请老先生少饮数酌,以敌寒气。”西涯即下轿,连进数觥,升轿去。王元美《艺苑》言,亦载此一事。夫宰相怜才爱士,脱略势位如此,风流世岂能多见?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正,谢公迁神道碑(费宏)

译实录。东阳在翰林院时,以文学著名。前辈中有人嫉妒他,他升任侍讲学士后,过了几年才得以参与经筵,但他并不因此介意。曾遇大旱,他奉诏陈述意见,剖析《孟子》中切合治道的话语数条,并附上当时政治的得失进献。孝宗非常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他入阁以后,皇帝不时召见他问对,遇到事情,他多有规劝和补益。孝宗末年,他接受顾命,接连说了几百句话。东阳感激皇恩,想着报答。正德初年,群小败坏政事,他便与同僚刘健、谢迁分条陈述十件事,指斥权贵近臣,言辞十分恳切,因此自行弹劾请求退职。刘健、谢迁都被罢免,唯独东阳被留任。诏令下达后,他倚着案几流泪,接连上疏请求归乡,皇帝不准。此后刘瑾的威势和权力日益强盛,轻慢地看待公卿,唯独见到东阳时便改变容色,起身表示敬意。当时焦芳与东阳同官,又帮助刘瑾煽动暴虐。东阳遇事周旋调和,尽量避免过分和极端;有时上疏议论朝廷争辩,也无所回避。他用来缓解、调节局势,暗中消解、默默夺回局面的功劳,大多在此。否则士大夫的灾祸,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有人却认为他模棱两可、隐忍不发,不能立即离去,这是他的过错。所著《怀麓堂前后续稿》一百多卷,朝廷的诏册、谥议等重要文章,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的诗篇和碑刻文章流传到四方,即使是文字书法这一小道,也精妙绝伦,逼近古人,很少有人能及。《维风编》说:李文正公年幼时就具有出众的才华,推举天下士人,勤勉不懈,仿佛唯恐来不及。他任宰相时恰逢逆臣刘瑾站立朝中,刘瑾扰乱政事,毒害士大夫。公委婉曲折地周旋,多方保全救济,众人很是依赖他。大概刘瑾窃取了太阿之柄,大肆凌辱侵害,眼中已经没有天子。唯独公凭借素日的声望,刘瑾对他稍加敬重;他清廉俭约的操守,则是出于本性。冬天不生炉火,披阅书册、执笔写作,冷得难以忍受,便靠近太阳晒暖。太阳移动,他也跟着移动,他的俭朴就是如此。我家尚书邦奇公是他的门生。有一天我陪坐,正好有一位兴化知府,也是公门下的士人,因□觐见之事来到京城,封好两方手帕和四把扇子,命随从官吏送给公。公说:‘扇子用来染翰,固然可以;但这么多手帕怎么办?’那名官吏在庭中叩头,于是打开封缄取出扇子带回去,手帕仍在。仅从这件事,就可以想见他的古风。此事已见于张东沙《芝园集》。公辞官后,邃庵杨阁老带着酒菜到怀麓堂拜访,用金制酒杯给公祝寿。公惊讶地说:‘您近来也有这种器具了吗?’邃庵面有惭色,从此不敢再用它来敬酒。赵司成名永,号类庵,是京师人。有一天他到鲁学士铎的宅邸,鲁公说:‘您要到哪里去?’司成说:‘想起今天是西涯先生的生日,将要去祝寿。’ 鲁公说:‘我应当和您一起去。您准备带什么礼物?’司成说:‘两方手帕。’鲁公说:‘我的礼物也应当如此。’进屋打开箱笼寻找手帕,却没有,犹豫了很久,想起乡里曾有人送过一条干鱼,便叫家人取来。家人报告说已经吃掉一半了,鲁公估量家中没有别的东西,便带着剩下的一半,与赵公一同前往。公称赞他们的祝意,叫人煮鱼买酒来让两位客人饮用,大家十分欢快,即兴唱和后才离去。耿子说:公做官五十多年,掌管国政将近十八年。郑端简说,公去世那天,连丧事都无力办理,是门生和旧日属吏凑集钱财资助,才得以安葬。又说曾经过他家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四壁,连严嵩一类人的一次宴会费用都比不上。这就说明了公一生修养操守的情形。那时掌权的宦官狂妄凶暴,公卿很少有不受其毒害的,却始终不敢加害公。难道公有什么权术可以把他们笼络住吗?不过是公的贞操清白足以使他们折服罢了。《丛说》说:李文正执掌国政时,每天退朝后,门生们便群集到他家,都是海内的名流;他家座上常常坐满,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众人谈论文章、讲习学问,闭口不谈权势利益。他的文章也足以领导当时的文坛,只是担心兴办事业、建立功业方面或许另有人胜过他。若论风流儒雅,即使在前代宰相中,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李西涯晚年辞官居家,临终时,他的门生和旧日属吏遍布朝廷。西涯平日所使用的袍服、笏板、束带、砚台、书画之类,全都分赠给各位门生。东江也分到几件。东江的儿子顾伯庸亲自对我说:‘即使是书籍记载的古代宰相,也没有这样做的。’ 李西涯执掌国政时,曾在冬月五更入朝,走到长安街,遇到编修崔后渠正在路上畅饮。后渠在轿旁拱手站立,说:‘先请老先生少喝几杯,用来抵御寒气。’西涯立即下轿,接连喝了几大杯,然后上轿离去。王元美《艺苑》中也记载了这件事。宰相爱惜人才、敬爱士人,能够如此超脱于权势地位之外,这样的风流人物世间哪里能多见呢?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正谢公迁神道碑(费宏)。

费宏孝宗敬皇帝临御十有八年,敬天法祖,任贤使能,中国乂安,四夷宾服。其继体守成之美,上媲圣祖,驾轶帝王。一时辅臣,则有若太师脢庵刘文靖公,西涯李文正公,太傅木斋谢文正公。至与孝庙终始,明良相值,于斯盛孝庙上宾,预受顾命,逮事武宗,功成身退,率归于正。若夫里居二十余年,再蒙召用,遐寿令终,子孙振振,克绍世美。若木斋公者,又二公所不逮也。呜呼休哉!公且卒,谓其子中书舍人正、太常少卿兼侍读丕曰:“神道之碑,必属费君。葢馆阁旧人,惟费君尚在,其知予之详,亦莫费君若也。”二君遵公治命,遣其曾孙敏行持公门人倪君本端所状,造予庐而请焉。予素辱公爱谊,不忍辞。按状,谢氏之先出河南阳夏,太傅文靖公安显于东晋,遂寓会稽,后徙台之临海。少傅丞相惠正公深甫,又显于南宋。其行长二处士者,则自临海徙余姚之始祖也。五传而至见贤,见贤生原广,原广生莹,号直庵,仕终福建布政司都事。茔生恩,号简庵,则公之高曾祖考也。自原广而下,俱以公贵,累赠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妣严氏,祖妣余氏,妣邹氏,俱累赠一品夫人。正统己巳十二月二十八日,甫迁新居而公生。直庵公因以公名后字之曰于乔。直庵在闽治道,多开释无辜,人谓其必有后。及公生而聪慧异常,年数岁属对即有奇句,且志趣不凡,皆以远大期之,且曰:“他日名位视晋太傅、宋少傅葢不多让。”况当天下全盛之时,其勋烈之隆,殆将过之也。成化甲午乡试第一人,乙未会试第三人,廷试第一甲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奉诏入馆,进学勤而且谦,诸元老所重。御史某骤升都宪,台中循例请公文以贺,峻拒之,众遂知公正直不可妄干矣。辛丑同考礼部一甲三人,其二皆公所取士也,咸服其精鉴。癸卯冬满。九载升右春坊右谕德,甲辰再同考礼部。孝宗皇帝毓德春宫,慎简侍从,首及公。乙巳充经筵讲官。丁未,孝宗登极,推恩宫僚,升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仍加俸一级。初开经筵,奉勑日讲官与修宪庙实录。内侍郭镛者,请选妃嫔以备六宫,公言:“上方谅阴,岂宜有此?俟陵毕徐议之,未晚也。”命礼部议,如公言。上方勤学,公务积诚,以开□圣聪,每先期辄焚香庄诵,如侍天颜。及当讲赖杨,详明甚称上意。庚戌,以省亲请,上嘉其孝,听给驿往,且赐金帛道里费。辛亥,实录成,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加俸如前。冬十月,母邹宜人卒。癸丑,简庵公又卒,讣闻皆蒙特恩赐葬祭。葢上念公春宫旧臣,且在讲筵,眷注甚切,思有以柄用之矣。乙卯春,诏以本官入阁办事,时犹未终丧。八月服阕赴京,疏辞不允,且升詹事,兼秩如旧。葢皇太子将出阁读书,欲重储端之任,故以辅臣领之也。丙辰,命主会试,所取多知名士。是岁累有鹤袍犀带之赐。丁巳,勑修大明会典总裁官。戊午春,皇太子出阁,奉勑升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公因上疏以亲贤远佞,勤学戒逸皇太子劝,上嘉纳之。清宁宫灾,上疏请修人事以应天变,词甚剀切,且引咎避位,不允。己未,赐一品服。太监李广死,欲例加恩典,公力陈其不可。辛酉,虏犯大同,上之旰食,公疏安边机宜以进,上即行之。本兵预虑军兴或乏,欲加南方折银每石三之二,公曰:“先朝以官田税至重,故立折银以宽之,今若再加,民不堪命矣。盍节用以纾之乎?”虏骑寻遁,国用不乏,其事遂寝。时视朝稍宴,□□章奏或有不报者,兼以工役颇繁,公累言之皆见采纳,且有玉带蟒衣之赐。癸亥,会典成,升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武冈蛮寇平,赐俘奴一人。甲子,以灾异再乞避位,不允。孝肃太后崩,礼官预拟与孝庄太后并祔太庙,公请命集众议以正典礼,寻别立奉慈殿以祀之。时承平既久,政渐宽弛,而近习怙侈尤甚。有齐玄者,奉使武当山,欲载「激浊杨清,便宜行事」等语于勑中。辽东守将张天祥妄杀冒赏,近幸欲曲庇之,公皆执不可,至触圣怒不恤也。内府各库及诸仓场、马坊莅事内臣,多作奸索赂,民不胜其害。而御马监军士自以禁旅不隶本兵,虚名冗食,莫敢谁何,其弊尤甚。一日忽召对,命通行禁约,且令所司搜剔弊端,严立条科,有犯者必惩不贷,皆从公之请也。公知上图治甚切,委任甚隆,思尽革诸弊以肃政化。若军将之旷缺,户口之衰耗,以及屯田、盐法、马政等事,将渐次修举,而宫车晏驾矣。

译费宏。孝宗敬皇帝在位十八年,敬畏上天,效法祖先,任用贤能,中国安定,四方夷族归顺。他继承基业、守成治理的美德,可以上比圣祖,超越历代帝王。当时的辅政大臣,有太师眉庵刘文靖公、西涯李文正公、太傅木斋谢文正公。他们与孝宗始终相伴,君臣相遇相知,盛况在此。孝宗去世时,谢公预先接受顾命;等到侍奉武宗,功成身退,也都归于正道。至于退居乡里二十多年后再次被召用,享有高寿而善终,子孙兴盛,能够继承世代的美德,像木斋公这样,又是另外二公所不能及的。啊,真是美好啊!公将要去世时,对他的儿子中书舍人正、太常少卿兼侍读丕说:‘神道碑一定要请费君撰写。馆阁旧人中,只有费君还在;了解我最详细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费君。’二位公子遵照公生前的安排,派他的曾孙敏行携带公的门生倪君本端所写的行状,到我家请求撰文。我一向承蒙公的爱护和厚谊,不忍心推辞。根据行状,谢氏的祖先出自河南阳夏,太傅文靖公安显赫于东晋,于是寄居会稽,后来迁到台州临海。少傅、丞相惠正公深甫,又显赫于南宋。其中名行长的二处士,是从临海迁到余姚的始祖。传五代到见贤,见贤生原广,原广生莹,号直庵,官做到福建布政司都事。莹生恩,号简庵,就是公的高祖父和曾祖父。自原广以下,都因公的显贵而屡次追赠为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严氏、祖母余氏、母亲邹氏,都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正统己巳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公刚迁入新居便出生了。直庵公因此给他取名,字于乔。直庵公在福建治理政务时,多次释放无辜者,人们都说他一定会有后代。等到公出生后,聪慧异常,几岁时就能作对联,常有奇妙的句子,而且志向兴趣不凡,大家都认为他将来必有远大成就,并且说:‘将来他的名位,大概不会逊于晋代太傅、宋代少傅。’何况当时天下正处于全盛时期,他功勋功业的隆盛,恐怕还会超过他们。成化甲午年乡试第一名,乙未年会试第三名,廷试中为第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奉诏入馆学习,勤奋而谦逊,受到诸位元老的器重。有一名御史突然升任都宪,都察院依惯例请公撰文祝贺,公严词拒绝,于是众人才知道公正直,不可随意冒犯。辛丑年,他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录取的一甲三人中有两人都是他选取的士子,众人都佩服他的鉴识精确。癸卯年冬季任期届满。任职九年后升任右春坊右谕德,甲辰年再次担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孝宗皇帝在东宫培养德行,慎重选拔侍从,首先选中了公。乙巳年充任经筵讲官。丁未年,孝宗即位,推恩东宫属官,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仍加俸禄一级。经筵初开时,奉敕令每日讲官参与编修《宪宗实录》。内侍郭镛请求选妃嫔以充备六宫,公说:‘皇上正在服丧期间,怎么适宜做这种事?等陵墓修成后再慢慢商议,也不迟。’皇帝命礼部议论,照公所说办理。皇上正勤奋学习,公办理事务积聚诚意,用来开启□圣明的听闻;每到讲授前,便焚香庄重诵读,如同侍奉皇帝当面。等到轮到他讲授,依靠杨赖,讲解详尽明白,很合皇帝心意。庚戌年,他以省亲为由请求,皇帝赞许他的孝心,准许他领取驿站车马前往,并赐给路费金帛。辛亥年,《实录》修成,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俸禄照前增加。冬十月,母亲邹宜人去世。癸丑年,简庵公又去世,讣告传来后都得到皇帝特别恩赐,赐予葬祭。大概皇帝念及公是东宫旧臣,又在经筵任职,对他的眷顾非常深切,已经在考虑重用他了。乙卯年春,诏令公以原官入阁办事,当时丧期尚未结束。八月服丧期满,赴京任职;他上疏辞谢,皇帝不准,并升任詹事,兼任的品秩照旧。大概是皇太子将要出阁读书,皇帝想要加重端正储君的责任,所以让辅臣兼领此职。丙辰年,命公主持会试,录取的多是知名士人。这一年多次得到鹤袍、犀带的赏赐。丁巳年,奉敕任《大明会典》修纂总裁官。戊午年春,皇太子出阁,奉敕升任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公于是上疏劝皇太子亲近贤人、远离奸佞、勤奋学习、戒除安逸,皇帝赞许并采纳了。清宁宫发生火灾,公上疏请求修治人事以回应天变,言辞十分恳切,并引咎请求避位,皇帝不准。己未年,赐给一品服。太监李广去世,有人想按惯例加给恩典,公极力陈述不可。辛酉年,虏骑侵犯大同,皇帝因而废寝忘食,公上疏陈述安定边境的措施,皇帝立即施行。兵部尚书预先考虑军费兴起后或许不足,想把南方田赋每石折银的数额增加到三分之二,公说:‘先朝认为官田赋税太重,所以设立折银办法来减轻负担;如今若再次增加,百姓将无法承受。为什么不节省用度来缓解困难呢?’不久虏骑逃走,国库用度并未不足,这件事于是搁置。当时皇帝临朝稍晚,□□有些章奏没有批复,加上工役颇为繁多,公多次进言,都得到采纳,并且获得玉带、蟒衣的赏赐。癸亥年,《会典》修成,升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武冈的蛮寇被平定,赐给俘获的奴仆一人。甲子年,因为灾异再次请求避位,皇帝不准。孝肃太后去世,礼官预先拟定与孝庄太后一同附葬太庙,公请求下令召集众人议论,以端正典礼;不久另建奉慈殿来祭祀她。当时太平日久,政务渐渐松弛懈怠,而皇帝身边的近臣倚仗宠信、奢侈放纵尤其严重。有个叫齐玄的人奉使到武当山,想把‘激浊扬清,便宜行事’等话写入敕书。辽东守将张天祥胡乱杀人冒领赏赐,近幸之臣想曲意包庇他,公都坚持认为不可,甚至触怒皇帝也不顾。内府各库以及各仓场、马坊中负责事务的内臣,大多作奸舞弊、索取贿赂,百姓承受不了这种祸害。御马监军士又自认为属于禁军,不归兵部管辖,徒有名义而领取俸食,没有人敢过问,弊病尤其严重。一天皇帝忽然召见公问对,命令通行禁约,并令有关部门搜查清理弊端,严明制定条款,凡有触犯者必定严惩不贷,这些都采纳了公的请求。公知道皇帝求治之心非常迫切,对他的委任也很隆重,便想彻底革除各种弊端,以整肃政治教化。至于军将空缺、户口减少,以及屯田、盐法、马政等事务,都将逐步整顿兴举,但皇帝的车驾已经突然去世了。

忧世者有遗恨□时乙丑五月也。上大渐,召至御榻,执公等手谕之曰:「朕在位十八载,惟卿等数人皆与朕相知。朕今弗兴寤,其善辅嗣君,聪明仁孝,可劝之进学,无忘朕今日之命也。」公等悲恸而退。武庙登极,勑加少傅兼太子太傅,余秩如旧。纂修孝庙实录,充总裁官。初开经筵,赐冠带衣履。葢追念先帝遗命付托之重,待公等甚厚。但近习蠧政渐不可长,户部尚书韩忠定公率百官伏阙论之。赖公等主张于内,寘诸犯于法,会事预泄,遂不克。公等皆不能安于位矣。十月一再引疾乞休,遂允之。赐勑给驿,月廪五石,岁隶八名,仍赐金币、袭衣。公等既去,吏部尚书焦芳八阁,而太监刘瑾坛□于内。芳急于幸进,憾公尝举王文恪、吴文定二公而不及巳。瑾又以公等先尝裁抑其党,及今廷论之,故尤切齿焉。二人乃深相结纳,欲甘心于公,因遣侦卒四出伺察公事,竟无所得。会乡人有以贤良应荐者,瑾谓违诏格,以公咎,与刘公俱褫秩。又矫旨令公弟武选员外郎廸致仕,子编修丕除名,且欲追夺公诰勑。会瑾败而止,公之去位也,台谏交奏留,皆逮系诏狱,备遭惨毒,至死不悔,亦可见天理之在人心,不容冺灭矣。公既归,瑾意叵测,人皆危之。公曰:「天佑皇明,我当无他,不见刘元城之事乎?」处之谷如日,与客围棋赋诗以自娱,若不知有忧患者。岁尝大饥,出粟以赒贫乏,族党乡闾赖之。祠堂成,每旦必具衣冠,率子孙焚香恭谒,忌辰必茹素,祭物丰洁,其仪一遵文公家礼,俾世守焉。庚午,瑾诛,诏复职致仕。乙巳,今上登极,台谏疏荐公,遣行人赍勑存问,复官廪舆隶如旧,而增其数焉。武选君起参议编修复任翰林,公遣正入谢,温旨褒荅,荫中书舍人。时徐夫人卒,正乞终制,仍赐祭葬如例。癸未,复令有司特加存问。丁亥二月,遣行人陈侃赍勑起公于家,且命镇巡藩臬敦请,上道十月抵京,勑进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初,宏以衰病将乞休,曾具疏举公自代,宏去而邃庵杨公又以公荐,意若虚元佐以逊公者,天下皆相庆。公复入,而贤邃庵之能让,及公至京,而邃庵以官视公尊,不肯处公之下,乃竟违初志,舆论颇少邃庵。然公盛德不与之较也。公在舟中,尝具二疏,大意以安静宽厚本,及八朝,自度衰年且难狥时,力求生还,遂不果。上然,上之待公则甚隆,尝以天寒免朝参,以除夕赐御制诸诗,郊祀赐锦织大带,以疾在告,遣太医视药饵,遣中官赐酒米,少间则遣鸿胪卿谕视事,而公竟以疾辞。上察公诚恳,特从所请,诸凡恩泽视前加厚焉。中书正奉旨护送以归,少卿丕亦欲请行,公曰:「汝方侍日讲,岂可恤其私,宜尽心职业,勿以□念也。」公归,适生女孙,五世相见,人以难。己丑九月,病颇亟,寓书二子以不及见恨。会中书以疾请告,少卿亦侍母还,相见甚欢,疾遂愈。又明年辛卯二月十八日,乃考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三。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赠太傅谥文正,遣官谕祭者九,遣工部主事罗余庆治葬。以是岁冬十二月十有八日,墓在杏山之麓,与徐夫人合。夫人出同邑浒塘巨族,处士讳旻之女,贤淑可范,累受一品之封。子男六:长即中书舍人老成,搏雅无忝世休,方以翰墨供奉内阁;次即少卿,以进士及第,八翰林,累今官,德望文学推重于时,可以继公之相业。公仲弟于五公后,次豆中书舍人,次左军都督府经历。公季弟方伯石后,次至次垔,皆国子生。孙男十八:长用槟,赠尚宝司司丞;次用梲、用楷、用桢、用梅、用栻,荫国子生;用楫、用槚、用樌、用木栗、用枨、用柷、用梯、用枢、用模、用桂、用构。曾孙男一,即敏行,尚宝司司丞。玄孙男二。公器宇丰厚,风神秀朗,见者知其寿俊元臣。其忠诚端悫,始终不渝,所谓清白之操,百练愈精;刚毅之气,万人必往。诚如圣谕也。其学以明义理,先文正大,温厚不事雕琢,可以垂之不朽。在内阁时,刘公敢于任事,而资公之谋断;李公长于文,而资公之典则。公可否其间,不阿不激,同寅恊恭,所以辅成盛治者,端在是也。宏在翰林,侍公最久,凡此皆身亲见之,倐忽数十载矣。赫赫如前日事,感今思昔,惟以永叹。衰病侵寻,旧殖荒落,莫能阐公之粹美,姑叙述大都,俾刻于石而系以铭。铭曰:大惟纯佑,命我皇明。至于孝宗,实抚盈成,任贤图治,日惟励精。孰其辅之?二三名卿。公起南服,魁于大廷,羽翊青宫,久属圣情,遂膺简擢,作我股肱。

译忧虑时世的人因此留下遗憾,□时是乙丑年五月。皇帝病情危重,召公到御榻前,握着公等人的手告诫说:‘我在位十八年,只有你们几个人都与我相知。我如今恐怕不能醒来,你们要好好辅佐嗣君。他聪明、仁慈、孝顺,可以劝他勤奋学习,不要忘记我今天的嘱托。’公等悲痛地退下。武宗即位,敕令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其余官秩照旧。编修《孝宗实录》,充任总裁官。经筵初开时,赐给冠带、衣服、鞋履。大概是追念先帝遗命托付的重大责任,所以对公等人十分优厚。但近幸之臣侵蚀政务,渐渐不能继续放任,户部尚书韩忠定公率领百官伏在宫阙前论奏此事。依靠公等人在内廷主持支持,将违法者置于法网之中;事情预先泄露,最终未能成功。公等也都无法安居职位。十月,两次以疾病为由引退请求休致,皇帝于是准许。赐敕令,给驿站车马,按月供给禄米五石,每年供给役隶八名,仍赐金帛和袭衣。公等离去后,吏部尚书焦芳入阁,太监刘瑾在内廷的权势□。焦芳急于求得宠幸和升迁,怨恨公曾举荐王文恪、吴文定二公而没有举荐自己。刘瑾又因为公等以前曾裁抑他的党羽,以及如今朝廷的论奏,所以对公等更加咬牙切齿。二人于是深相结纳,想向公报复,便派侦察人员四处监视查探公的事情,最终一无所获。适逢乡里有人以贤良身份应征荐举,刘瑾说这违反诏令规定,便把罪过归咎于公,使公与刘公一起被剥夺官秩。又伪造圣旨命公的弟弟武选员外郎迪退休,儿子编修丕除名,并且想追夺公的诰敕。恰逢刘瑾败亡,这才作罢。公被罢职时,台谏官交相上奏请求挽留,结果都被逮捕关入诏狱,备受惨毒,到死也不后悔;由此也可见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容磨灭。公回乡后,刘瑾的心意深不可测,人人都替他担忧。公说:‘上天保佑皇明,我应当不会有别的祸患,难道没有听说刘元城的事吗?’他处之泰然如常,和宾客下棋、赋诗来自我娱乐,仿佛不知道有忧患。年间曾发生大饥荒,他拿出粮食救济贫困者,宗族、亲党和乡里都依赖他。祠堂建成后,他每天早晨必定穿戴好衣冠,带领子孙焚香恭敬拜谒;忌日必定吃素,祭品丰盛洁净,礼仪完全遵循文公《家礼》,并让后世世代遵守。庚午年,刘瑾被诛,诏令恢复公的官职并准许致仕。乙巳年,今上即位,台谏官上疏荐举公,派行人带着敕书慰问,恢复他的官职、禄米、车马和役隶,数量还增加了。武选君被起用为参议,编修丕复任翰林,公派正入朝谢恩,皇帝以温和的诏旨嘉奖答复,并荫封为中书舍人。当时徐夫人去世,正请求服满丧制,皇帝仍按例赐给祭葬。癸未年,再次命有关部门特别加以存问。丁亥年二月,派行人陈侃带着敕书到公家中起用公,并命镇守、巡抚、藩司、臬司官员诚恳敦请。公从上路后十个月抵达京城,敕令晋升为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当初费宏因衰老多病将要请求退休,曾上疏举荐公代替自己;费宏离去后,邃庵杨公又举荐公,心意仿佛是想以退让来成全公,天下人都互相庆贺。公重新入阁后,众人称赞邃庵能够谦让;但公到京后,邃庵认为自己的官位比公尊贵,不肯处在公的下位,最终竟违背了起初的意愿,舆论因此颇为贬低邃庵。不过公的盛德不与他计较。公在船中时,曾准备两道奏疏,大意是以安静宽厚为根本;到了八朝,自己估量年老衰弱,难以顺应时势,极力请求生还乡里,最终没有成功。皇帝认为公说得对,皇帝对待公却非常优厚:曾因天气寒冷免除公入朝参拜;除夕赐给御制诗;郊祀时赐锦织大带;公因病请假,派太医诊视药饵,派中官赐酒和米;病情稍有好转,便派鸿胪卿传旨催促他处理政事,但公最终仍以疾病辞谢。皇帝察知公的诚恳,特别准许他的请求,各种恩典比以前更加优厚。中书舍人正奉旨护送公回乡,少卿丕也想请求同行,公说:‘你正侍奉日讲,怎么可以顾念私事?应当尽心履行职务,不要因为□念而分心。’ 公回乡后,恰好生了一个孙女,五代人得以相见,人们认为这是难得的事。己丑年九月,病情很危急,他写信给两个儿子,遗憾不能再见到他们。恰逢中书舍人因病请假,少卿也侍奉母亲回乡,父子相见十分欢喜,公的病于是痊愈。又过一年,即辛卯年二月十八日,公才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讣告传到朝廷,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天。追赠太傅,谥号文正,派官员九次前往传旨祭奠,派工部主事罗余庆主持丧葬。以这一年冬十二月十八日下葬,墓在杏山山麓,与徐夫人合葬。夫人出自同县浒塘的巨族,是处士名旻的女儿,贤惠淑善,可以作为妇女的典范,屡次受封为一品夫人。儿子六人:长子就是中书舍人老成,博学雅正,没有辱没世代的美德,正以文章书法供奉内阁;次子就是少卿,以进士及第,入翰林,屡次升迁至现任官职,他的德行、声望和文学受到当时推重,可以继承公的辅政事业。公的二弟于五公的后代,次弟豆任中书舍人,再次弟任左军都督府经历。公的三弟方伯石的后代,次子至,次子垔,都是国子生。孙子十八人:长孙用槟,赠尚宝司司丞;次为用梲、用楷、用桢、用梅、用栻,均因恩荫成为国子生。其余孙子为用楫、用槚、用樌、用木栗、用枨、用柷、用梯、用枢、用模、用桂、用构。曾孙一人,即敏行,任尚宝司司丞。玄孙二人。公仪表宽厚,风采神情秀美明朗,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长寿而俊秀的元老重臣。他忠诚端正谨慎,始终不变;所谓清白的操守,经过百般磨炼反而更加精纯;刚毅的气概,万人之中也必定勇往直前。确实如圣谕所说。他的学问以明白义理为根本,推崇文正大道,温厚而不事雕琢,可以流传后世而不朽。在内阁时,刘公敢于任事,却借重公的谋略决断;李公长于文章,却借重公的典章法则。公在二者之间裁决可否,不阿谀也不偏激,同僚之间和睦恭敬,因此能够辅成盛世之治,关键正在这里。费宏在翰林院时,侍奉公最久,这些事情都是亲身见到的,转眼已经数十年。往事仍如同前日,感今思昔,只有长久叹息。我年老多病,过去所经营的事业也已荒废,不能充分阐明公的纯美德行,只好大略叙述一番,使它刻在石碑上,并附上铭文。铭文说:上天大力保佑,降命于我皇明。到了孝宗,确实承受并守护已经成就的基业,任用贤能,谋求治理,每天都精勤不懈。谁来辅佐他?是二三位名卿。公从南方起家,在大廷考试中夺魁,辅佐羽翼东宫,长久受到圣上的信任,于是承受选拔重用,成为我朝的股肱之臣。

惟时笃棐,竭其忠诚,裁抑幸滥,百度惟贞。十有八年,顾命是承,爰辅嗣皇明,勖亶乘成功,弗居高举,冥冥宦竖,渎经奇祸是撄。天久乃定,既困而亨。今皇绍统,大化一更,乃遣勑使,存问于庭,恩数稠迭,数被敉宁。安车载迎,时保衡公,弗时拘,力辞宠荣。令德眉寿,全节完名,亦有哲嗣,克绍芳馨。如吕如范,竞爽同升。杏山之原,岿然佳。城帝有恤恩,贲于泉扄。崇碑峩峩,显刻兹铭。惟德不匮,惟贤可征。后千百祀,以俟云仍。墓志云:弘治中,内府仓库诸司宦官,每多索贿赂,民不胜其害。谢文正乘间言于上,上令撰旨禁约。公曰:「虚言设禁,无益也。须令曹司搜剔弊端,明白开奏,而后严立条禁,有犯必诛,庶石以苏民困。」上悦,即如其言,行之由是。诸司宿弊,一切革去。【 朱希周志】谢文正先世遗有常稔田若千,先生议供祠墓禄,稍赢即别买田代之,分给弟侄,又置田储租,供家塾,建方石书院,赒宗党,治丧,并患难之不赡者,其处宗族仁义忠厚之行,多可尚如此【顾璘传】谢方石悯乡人方正学殒身灭族,沉郁百年不避忌讳,收缀遗文行于世。虚斋蔡先生致书曰:「有先生秉礼执义,学士大夫所共推重。清虽不肖,心知向往矣。」巳而得《赤城论谏录》《逊志斋集》《赤城诗集》,读之,三集皆公所订正表章。《逊志》一编,则天地正气,沉郁百年而几泯者,一旦遂得其全,以显行于世。公之功大矣。【 墓志】谢文正初入翰林,御史某骤升都宪,台中循例请公文贺,公曰:“此人素不公议,所与我何?可以谀言悦之?”竟不与作传。荆襄等处流民屯聚,生育莫可数计,而混无名籍。成化初,区处失宜,几至大变。公深以忧,每与户部议,思有以处之。后司徒韩公言于上,命刑部侍郎何公鉴经理其事。八撰旨,令随宜安集,附籍还乡,各从其愿。附籍者终令得所,编户巳三十余万。复有沮其事者,遂中止。识者恨之。未几,杲叛。【 朱希周志】

○前大学士焦芳传(国史宝录)

国史宝录

前大学焦芳,字孟阳,河南泌阳县人,天顺甲申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历升侍讲学士,降湖广桂阳州同知,升山西霍州知州,四川提学副使,调湖广,升南京通政司右通政,以忧去,服阕复除本司右通政,再以忧去,服阕改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升礼部右侍郎,转左,改吏部,升尚书,寻加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如故。芳虽居翰林,素寡学,性复凶险,惟事阿附,以图进取。始比尹旻父子,尹败坐谪其吏部尚书。时值正德初元,逆瑾等号八党,方以盘乐导上,内阁九卿率百僚伏阙固争,将除之。芳潜通于瑾,得先之地,由是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等相继得罪以去。八党势益张,瑾遂擅政,引芳入阁,表里奸。凡瑾之变易成宪,浊乱海内,欲以淫刑密网杜塞言路,威虐军民,皆芳导之。芳《孝庙实录》总裁官,笔削任意,尤恶江西人,一时先正名卿无不肆丑诋,以快其私忿。所书多矫诬不根,往往授意所厚若炅辈使笔之,挟瑾威以钳众口,同官避祸,皆莫敢窜定一字。其子黄中尤狂诞恣睢,会试初中式,芳必欲处以魁选。廷试策稿出,郎中刘武臣传付黄中,既弗获如愿,芳以诸执事官抑之。其后瑾以扩充政事名,改编修顾清等二十余人部属,亦出芳意。累科录策止一甲三人,芳请并黄中与三甲第一人胡缵宗策俱录之,遂授黄中翰林院检讨,缵宗及刘宇之子仁等六七人俱传奉庶吉士。黄中寻升编修,踰年复升侍读,超躐资序,皆前此所未有也。芳既狠戾,黄中又以恶济之,故毒螫滋甚。时土官岑浚所没入家口当给赐大臣,芳闻浚妾有殊色,求瑾得之,嬖甚,与妻反目,至持环刀欲杀之。后病卧,黄中遂与乱,父子麀渎秽不可闻。芳吏部时,郎中张彩与瑾同乡,有才辩,芳力荐之,不数年代为尚书。欲以媚瑾,且籍奸利。彩德之言辄听,久而渐厌苦之。时异同由是有隙。炅亦瑾乡人,险薄士也。初,芳腹心,既而见其势衰,转附彩。尽发芳阴事,互构于瑾。瑾大怒,芳惧,乃乞致仕去。瑾伏诛,科道交劾芳父子党逆,请正法。皆褫职,民一时公议犹愤惋以失刑。后大盗赵鐩流刼河南,入泌阳。黄中先输辇其积以遁。鐩遍掘芳所居地,得金帛无算。芳仅以身免,又尽发先塜,毁其遗骸无余。憾犹未释,取芳衣冠被庭树,面缚如首罪状,历数其恶,厉声曰:「尔当万死!」命剑士腐之,白刃交下,糜尽乃巳。且曰:「使吾得手诛此贼,以谢天下,死不恨矣!」议者谓盗贼犹知疾恶云。以正德十二年卒。

○焦芳传(弇州别记)

译当时公专心辅佐,竭尽忠诚,裁抑宠幸和滥恩,百官制度都归于正。十八年间,承受顾命,于是辅佐嗣位的皇帝,勉励他诚信地继承成功基业。不以身居高位自居,却被昏暗的宦官所嫉恨,因触犯他们而遭遇奇祸。上天长久之后终于使局势安定,困顿之后终于通达。如今皇帝继承大统,政治教化为之一变,于是派遣敕使到公家中存问,恩典接连不断,多次受到抚慰安宁。用安车载公迎回,时常想让公主持政衡,公不受时势拘束,竭力辞谢宠荣。美好的德行和长寿,使名节完整;又有贤哲的后代,能够继承芳美。像吕公、范公一样,子孙才华相当,一同升显。杏山的原野,墓地高耸而美好。城中的皇帝施加抚恤恩典,使之光彩照耀于泉下。高大的碑石巍峨耸立,显著地刻下这篇铭文。德行永不匮乏,贤能可以作为征验。经过千百年后,等待后世子孙来瞻仰。墓志说:弘治年间,内府仓库各司的宦官,常常索取贿赂,百姓承受不了其祸害。谢文正趁机向皇帝进言,皇帝命人起草诏旨加以禁止。公说:‘只是空说设立禁令,没有益处。必须命令有关部门搜查清理弊端,明白上奏,然后严肃制定禁条,触犯者一律诛杀,这样或许可以使百姓的困苦得到缓解。’皇帝很高兴,立即照他所说办理,从此施行。各司积久的弊病,一概革除。【朱希周志】谢文正的祖先遗留下常年收获的田地若千亩,先生商议用来供给祠墓和俸禄,稍有盈余就另买田地替代原田,分给弟弟和侄子;又置办田地储存租粮,用来供给家塾;修建方石书院,救济宗族亲党,办理丧事,以及供给那些患难中缺乏资财的人。他处置宗族事务时仁义忠厚的行为,大多像这样值得称道。【顾璘传】谢方石怜悯乡人方正学殉身并使全族被灭,沉痛郁结了百年,却不避讳忌,收集整理他的遗文,使之流传于世。虚斋蔡先生写信说:‘有先生这样秉持礼义,是学士大夫共同推重的人。蔡清虽然不才,心中却知道仰慕向往。’后来得到《赤城论谏录》《逊志斋集》《赤城诗集》,读过之后,才知道这三部集子都是公校订、表彰的。《逊志》一编,所体现的是天地间的正气;这种正气沉郁百年,几乎湮灭,一旦终于得以完整保存,显扬流传于世。公的功劳太大了。【墓志】谢文正刚入翰林院时,某御史突然升任都宪,都察院依惯例请公撰写贺文。公说:‘这个人一向不受公议认可,他与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可以用谄媚的话取悦他吗?’最终没有替他作传。荆襄等地流民聚集屯居,生育繁衍的人数无法计算,而且混杂在一起,没有名籍。成化初年,处理安排不当,几乎酿成大变。公对此深感忧虑,常常与户部商议,想办法安置他们。后来司徒韩公向皇帝进言,皇帝命刑部侍郎何公鉴办理此事。八撰写诏旨,命令根据情况安抚聚集,使他们附入户籍、返回故乡,各人听从自己的意愿。愿意附籍的人最终得到安置,编入户籍的已经有三十多万。又有人阻挠此事,于是事情中止。明白事理的人都为此遗憾。不久,杲反叛。【朱希周志】前大学士焦芳传(《国史宝录》)。《国史宝录》。前大学士焦芳,字孟阳,是河南泌阳县人。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编修,历次升任侍讲学士;降为湖广桂阳州同知,升任山西霍州知州、四川提学副使,调任湖广;升任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任本司右通政;又因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升礼部右侍郎,转左侍郎,改任吏部,升为尚书,不久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仍照旧。焦芳虽然身在翰林院,平素学问很少,性情又凶险,只知道阿谀依附,以图谋升迁。起初他依附尹旻父子,尹旻失败后,焦芳因牵连而被贬为吏部尚书。当时正值正德初年,逆臣刘瑾等号称八党,正用游乐来引导皇帝,内阁、九卿率领百官伏在宫阙前坚决争论,准备除掉他们。焦芳暗中与刘瑾互通,抢先取得有利地位,因此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等相继获罪离职。八党的势力更加张扬,刘瑾于是专擅政权,把焦芳引入内阁,内外相互勾结作奸。凡是刘瑾改变旧有法制、扰乱天下,想用滥施刑罚和秘密罗网堵塞言路、威逼虐害军民的事情,都是焦芳引导他做的。焦芳任《孝宗实录》总裁官时,删削修改任意妄为,尤其憎恶江西人,当时的先贤正士和著名卿臣,无不被他肆意丑化诋毁,以发泄私怨。他所记载的内容多是虚构诬陷、没有根据,往往授意亲厚的炅等人执笔;又借刘瑾的威势钳制众人的言论,同僚为躲避祸患,都不敢改动一个字。他的儿子黄中尤其狂妄放荡。会试刚刚中式,焦芳一定要把他列入魁选。廷试策稿发下后,郎中刘武臣把黄中的文章传给他;黄中没有如愿,焦芳便认为是各位办事官压抑了他。后来刘瑾以扩充政事为名,把编修顾清等二十多人改任各部属官,也出自焦芳的主意。历科会试录取策文只取一甲三人,焦芳请求把黄中的文章和三甲第一名胡缵宗的文章一并录入,于是授黄中翰林院检讨,胡缵宗以及刘宇的儿子刘仁等六七人都传奉为庶吉士。黄中不久升为编修,过了一年又升为侍读,越级超越资历次序,这些都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焦芳既凶狠残暴,黄中又以恶助恶,所以毒害更加严重。当时土官岑浚被没收的家口应当分赐给大臣,焦芳听说岑浚的妾容色出众,便请求刘瑾把她弄来,宠爱非常深厚,与妻子反目,甚至拿着环刀想杀妻子。后来焦芳卧病,黄中便与这名妾淫乱,父子二人的淫秽丑事不堪听闻。焦芳任吏部尚书时,郎中张彩与刘瑾是同乡,才智口才出众,焦芳极力荐举他,没过几年张彩便代替焦芳任尚书。张彩想借此讨好刘瑾,并且借机聚敛奸利。张彩感激焦芳,对他的话总是听从,时间久了却逐渐厌恶他的做法。两人因此产生了嫌隙。炅也是刘瑾的同乡,是个阴险刻薄的人。起初他是焦芳的心腹,后来见焦芳势力衰落,便转而依附张彩,把焦芳的隐秘事情全部揭发出来,二人互相在刘瑾面前构陷。刘瑾大怒,焦芳害怕,于是请求致仕离去。刘瑾被诛后,科道官交相弹劾焦芳父子结党附逆,请求依法处死。二人都被剥夺官职,但百姓当时的公论仍因未能处以死刑而愤恨惋惜。后来大盗赵鐩流窜抢劫河南,进入泌阳。黄中先把家中积蓄装车运走逃跑。赵鐩到处挖掘焦芳居所的土地,得到数不清的金帛。焦芳仅仅保住性命,又把他祖先的坟墓全部挖开,使遗骸毁灭无余。怨恨仍未消除,便取来焦芳的衣冠,绑在庭院树上,脸朝下捆缚,像审问首恶一样逐条数说他的罪恶,厉声说:‘你应当死一万次!’命剑士将他剁碎,白刃交相砍下,剁成糜烂才停止。并且说:‘假如让我亲手杀了这个贼,以向天下谢罪,即使死了也不遗憾!’议论者说,盗贼尚且知道憎恨恶人。焦芳于正德十二年去世。焦芳传(《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焦芳,字孟阳,泌阳人。举进士,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少保李贤,其乡人也。芳出入门下,胁肩巧笑,取贤好中之,而又阴遣其妻入侍。岁时伏臈均于子姓。贤乃题侍讲,九年当迁学士矣。时相善詹事彭华,而意薄芳也。迟之曰:“芳亦学士乎?”芳恚,杨声谓华:“与时相好而尼我不迁,不迁将剚刃长安道。”中华惧,不得巳,谋于相迁。芳侍讲学士,久之,坐善侍读尹龙,龙败株累出。贰桂杨州,擢按察副使,视四川学,改湖广,召南京通政。坐母丧归,起复太常少卿兼学士。寻擢吏部右侍郎,犹对客恨淹滞,以刘健抑之也。嫚骂健云:“改左侍郎。”芳于众亡所不姗侮,虽马文升老臣,时时凌之,出其上。正德初,进尚书户部。臣韩文言天下经度不足,诏羣臣议,议唯劝上节俭耳。小珰从门傍听,芳微得之,计语且达上。上殊不在节俭,乃大声曰:“天子有四海富,岂得不令一舒手?且财非坐费乏,直奸人亡赖坐匿税比比耳。重检索自足矣。”于是上闻大喜,向芳。而刘瑾等日益盗侮。上狗马游戏,尚书文倡六部臣极议欲诛瑾等,而内阁臣从中下持其议。而芳阴使使报瑾曰:“蚤疏皆文主之,芳无与也。”瑾心德芳,因谋尽逐内阁臣,而令芳入进太子太保,再进少傅太子太傅。踰年遂加少师华葢殿太学士。芳寡学,阅章疏不大了了,而日伺瑾所颐授,辄奉行。四方赂瑾者,首具三之一,赂芳以转及瑾。亡不如愿,欲去增解额,斥翰林外补,日夜汲汲修睚眦,不少遗也。子黄中,仅行文,举戊辰进士,廷试芳必欲当第一人,同列固争,乃止,置二甲首,犹愤恚不平。即授翰林检讨,踰月迁侍读。会瑾召试黄中牡丹诗拙甚,大咍笑曰:“焦先生唉耶,此可得第一人。”而后又诇知芳他罪状,恚甚,尝就殿庐面叱数之,芳皇恐跪谢久之,并其子黄中致仕。先广西土官岑浚诛,没入家口当分赐诸大臣。或谓芳浚妾殊色也,芳因谬欺瑾得之,嬖爱甚至,与妻哄,持刃欲杀妻,而会芳病,黄中因侍逼通妾,妾内慕黄中丰度,且淫毒也,泣且囓臂盟,自是每及夜,媚芳醉以酒,辄趋就黄中,淫声达于外。后瑾诛,言官请亟诛芳,然有奥援,不果,仅削其散官。而芳使黄中大赍持金宝,分馈权贵人,上章求湔洗,吏部及御史院请逮治之,乃遁去。芳家居,治里第如王者,财货山积。大盗起山东、河南,度泌阳纵火焚其居,掘塜墓,积骸烧之,淆以死,盗马牛骨曰使亡择焉。发窖藏得金帛、绣蟒、玉带、珍玩,值千万计。芳老且恚,委顿死。

○太傅王文恪公鏊传(王守仁)

译《弇州别记》。焦芳,字孟阳,泌阳人。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编修。少保李贤是他的同乡。焦芳出入李贤门下,缩着肩膀、强作笑脸,迎合李贤的喜好,又暗中派妻子入内侍奉。逢年过节,所受的待遇与李贤的子弟相同。李贤于是题名他为侍讲,九年任期将满时应当升为学士。当时李贤与詹事彭华交好,却心中轻视焦芳,拖延他说:‘焦芳也能做学士吗?’焦芳恼怒,提高声音对彭华说:‘你因为与宰相交好而阻止我升迁;如果不让我升迁,我就要在长安道上刺杀你。’彭华害怕了,不得已便向宰相谋划让焦芳升迁。焦芳任侍讲学士后,过了一段时间,因为与侍读尹龙交好,尹龙失败后他受牵连而被逐出。任桂阳州同知,升为按察副使,提督四川学校,改任湖广,召任南京通政。因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起复为太常寺少卿兼学士。不久升为吏部右侍郎,仍对宾客怨恨自己仕途淹滞,认为这是刘健压制他的缘故。他辱骂刘健说:‘改任左侍郎。’焦芳对众人没有不讥讽侮辱的,即使是老臣马文升,他也时时凌辱,并且压在其上。正德初年,升任户部尚书。大臣韩文说天下经费不足,皇帝诏令群臣议论,众人的议论只劝皇帝节俭。小宦官从门旁偷听,焦芳稍微探知此事,便谋划让消息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非常不以节俭为意,反而大声说:‘天子拥有四海的财富,怎么能不让自己稍微放手享用?况且财物并不是坐在那里花费就会匮乏,只是奸人无赖藏匿税收的情况到处都是罢了。加重搜检征索,自然就够了。’皇帝听后大为高兴,对焦芳转而亲近。刘瑾等人却日益盗窃权力、欺侮众臣。皇帝沉溺于犬马游乐,尚书刘文等六部大臣极力议论,想诛杀刘瑾等人;但内阁大臣从中压下了他们的建议。焦芳暗中派使者告诉刘瑾:‘早先的奏疏都是刘文主谋的,焦芳没有参与。’刘瑾心中感激焦芳,于是谋划把内阁大臣全部赶走,并让焦芳入阁,晋升为太子太保,再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过了一年,又加授少师、华盖殿大学士。焦芳学问浅薄,阅览章奏时并不能完全明白,却每天窥伺刘瑾的意旨,刘瑾一示意便立即奉行。四方贿赂刘瑾的人,先拿出三分之一贿赂焦芳,再转送给刘瑾;没有不如愿的。他想废除增加解额,排斥翰林官到外地补官,日夜急切地报复私怨,毫不遗漏。儿子黄中,只会作文,考中戊辰年进士,廷试时焦芳一定想让他列为第一名,同列坚决争论,才没有成功,最后列为二甲第一名,他仍愤怒不平。立即授为翰林院检讨,过了一个月升为侍读。正好刘瑾召试黄中作牡丹诗,诗作非常拙劣,刘瑾大笑说:‘焦先生,唉呀!这样也能得第一名吗?’ 后来刘瑾又侦知焦芳的其他罪状,十分恼怒,曾在殿庐当面斥责数落他;焦芳惊惶恐惧,跪地谢罪很久,刘瑾还命焦芳和他的儿子黄中一起致仕。先前广西土官岑浚被诛,其家口被没收后应当分赐给各位大臣。有人说焦芳想要岑浚那名容色出众的妾,焦芳便用欺骗手段从刘瑾那里把她弄来,宠爱到了极点,与妻子争吵,拿刀想杀妻子;恰好焦芳生病,黄中于是侍候在旁,逼迫那名妾与他通奸。妾内心爱慕黄中的风度,而且本性淫荡狠毒,哭泣着咬臂发誓。从此每到夜间,她便用酒把焦芳灌醉,赶去与黄中私通,淫声传到屋外。后来刘瑾被诛,言官请求立即诛杀焦芳,但他有后台援助,最终没有成功,只削去他的散官。焦芳便让黄中携带大量金宝,分别馈赠权贵,上奏请求洗刷罪名;吏部和都察院请求逮捕审治他,他才逃走。焦芳居家后,把乡里的住宅修治得像王宫一样,财货堆积如山。大盗在山东、河南起事,估计泌阳后纵火烧毁他的住宅,挖掘坟墓,把堆积的尸骨焚烧,又用死尸混杂其中;盗贼还牵走马牛的骨头,说这样就让人无法辨认。挖开窖藏,得到金帛、绣蟒衣、玉带和珍玩,价值以千万计。焦芳年老而且愤恨,困顿衰败而死。太傅王文恪公鏊传(王守仁)。

王守仁公讳鏊,字济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讳百八者始居吴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县朝用,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颖悟不凡,十六随父读书太学,太学诸生争传诵其文,一时先达名流咸屈年行求友。侍郎叶文庄,提学御史陈士贤,咸有重望,于时见而奇之曰:“天下士。”于是名声动远迩。成化甲午,应天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字。乙未会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望翕然。执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时论以屈授翰林编修,闭门力学,避远权势,若将凂焉。九载升侍讲宪庙实录成,升右谕德,寻荐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进讲至天理人欲之辩,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复规谕,务尽启沃。方春上游后苑,左右谏不听,公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上罢游,讲罢常召所幸广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殆若等好之。”时东宫将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以端国本,首荐用公,以本官兼谕德,寻升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既而吏部阙侍郎,又遂以吏部时,北虏入寇,公上筹边八事,虽忤权幸而卒多施行。公辅之望日隆。时方灾异,内阁谢公引名求退,遂举公以自代。武宗在亮闇,内侍八人荒游乱政,台谏交章,中外汹汹,公恊韩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阁以请,上大惊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顺门,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论议侃侃,韩亦危言继之,中官语塞,一时国论倚以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礼,而韩公遂逐,内阁刘、谢二公亦去矣。诏补内阁缺,瑾意欲引宰焦,众议推公,瑾虽中忌而外难公论,遂与焦俱入阁。瑾方威钳士类,按索微瑕,辄枷械之,几死者累累,公亟言于瑾曰:士大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尚何颜于此?由是类从宽释。□衔韩不巳,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阁刘、谢二公,前后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马华容刘公,以瑾旧怨,逮至京,将坐以激变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激变乎?”刘得减死。或恶石淙杨公于瑾,谓其筑边太费,屡以言。公曰:“杨有高才重望,国修边,乃可以功罪乎?”瑾议焚废后吴氏之□,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礼。公曰:“妃废不以罪,宜复其故号,葬以妃,祭以后,皆从之。”当是时,瑾权倾中外,虽意不在公,然见公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专事媕阿,议弥不恊,而瑾骄悖日甚,毒流缙绅。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尔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咈。众虞祸且不测。公曰:“吾义当去,不去乃祸耳。”瑾使伺公,无所得,且闻交贽亦绝,乃笑曰:“过矣。”于是恳疏三上,许之,赐玺书,乘传岁夫月米以归。时方危公之求去,咸以异数云。公既归吴,屏谢纷嚣,翛然山水之间,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与人,清而不绝于俗,和而不淆于时,无贵贱、少长,咸敬慕悦服,有所兴起。平生嗜欲澹然,吴中士夫所好尚珍赏观游之具,一无所入,惟喜文辞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脱落雕绘,出之自然。中年尝作《明理》《克巳》二箴,以进德砥行。及充养既久,晚益纯明。凡所著述,必有所发。其论性善云:“欲知性之善乎?盍反而内观乎寂然不动之中,而有至虚至灵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窅兮其非无也。不堕于中边,不杂于声臭。当是时也,善且未形,而恶有所谓恶者哉?恶有所谓善恶混者哉?恶有所谓三品者哉?性其犹鉴乎?鉴者,善应而不留,物来则应,物去则空。鉴何有焉?性惟虚也,惟灵也。恶安从生?其生于蔽乎?气质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由蔽也,气质异而性随之。譬之珠焉,石于澄渊则明,石于浊水则昏,石于污秽则秽。澄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污秽,下愚也。天地间腷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皆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发于物者也。其所论造,后儒多未之及。居闲十余年,海内士夫交章论荐不辍。及今上即位,始遣官优礼,岁时存问,将复起公,而公巳没。时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寿七十五矣。赠太傅,谥文恪,祭葬有加礼。四子:延喆,中书舍人;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学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译王守仁。公名鏊,字济之。王氏的祖先在宋朝南渡时从汴京随驾而来,名叫百八的人开始居住在吴地洞庭山。曾祖伯英,祖父惟道,父亲光化知县朝用,都追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三代母亲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公从小聪颖明悟,非同寻常,十六岁时跟随父亲到太学读书,太学诸生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当时的前辈名流都降低身份,按照年龄辈分来请求与他交友。侍郎叶文庄、提学御史陈士贤,都有很高的声望,见到他后都惊异地说:‘这是天下的士人。’于是他的声名远近震动。成化甲午年,他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主考官惊异于他的文章,说:‘这是苏子瞻一类的文章。’录取时他的论策一个字也没有改。乙未年会试又考取第一名,入宫接受廷对,众望所归。执政者嫉妒他的文章,于是把他列为一甲第三名。舆论认为他受了委屈,授官翰林编修。他闭门努力学习,远避权势,仿佛将要受到玷污。任职九年后升任侍讲;《宪宗实录》修成,升任右谕德。不久被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次讲到天理与人欲的辨析、君子与小人的任用和罢黜,必定反复规劝,务求充分启发皇帝。一次正值春日,皇帝到后苑游玩,左右近臣劝谏而皇帝不听,公讲到‘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的话,皇帝便停止游玩。讲授结束后,皇帝常常召来宠幸的近臣严加告诫说:‘今天讲官所指的,大概就是你们这些人所喜好的。’ 当时东宫将要出阁,大臣请求选用正直的人来端正国本,首先荐举公,以原官兼任谕德,不久升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后来吏部缺少侍郎,公于是任吏部侍郎。北方虏寇入侵,公上疏提出筹划边防的八件事,虽然触犯了权贵近幸,但最终大多得到施行。公辅政的声望日益提高。当时正发生灾异,内阁谢公援引名望请求退职,于是举荐公代替自己。武宗在亮闇期间,八名内侍荒淫游乐、扰乱政事,台谏官交相上章,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公协同韩司徒率领文武大臣伏在阁前请求,皇帝大为惊怒,下旨召公等到左顺门,中官传达的谕旨十分严厉,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发言。公说:‘八人不除去,祸乱的根源就不能清除,天下凭什么得到治理?’他侃侃而谈,韩公也接着发表严厉的意见,中官无言以对,一时之间,国事舆论都倚重他们。然而从此八人竟分布在重要道路和职位上,刘瑾进入司礼监掌权,韩公于是被驱逐,内阁刘公、谢公也离去了。皇帝下诏补充内阁空缺,刘瑾想引荐焦芳,众人却推举公;刘瑾虽然内心嫉恨,表面上又难以违背公论,于是让公与焦芳一同入阁。刘瑾正用威势钳制士人,搜查细小过失,动辄给人上枷加械,几乎死去的人接连不断。公急忙对刘瑾说:‘士大夫可以杀,不可以侮辱。’ 如今既然已经羞辱他,又要杀他,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因此大多从宽释放。□对韩的怨恨没有止息,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没有人敢进言。他又想借别的事情陷害内阁刘、谢二位公,前后竭力营救,才都得以免罪。大司马、华容人刘公,因为与刘瑾旧有怨仇,被逮捕押送到京城,将以激变土官岑氏的罪名处死。王公说:‘岑氏尚未叛乱,怎么能说是激变呢?’刘公因此减免死罪。有人憎恶石淙杨公在刘瑾面前,说他修筑边防耗费太大,屡次进言。王公说:‘杨公才华很高、声望很重,国家修筑边防,难道还可以用功劳和罪过来衡量吗?’刘瑾提议焚毁废后吴氏的□,以便销毁痕迹,说:‘不可以成服。’王公说:‘丧服可以不成,但安葬不能草率。’景泰年间汪妃去世,礼仪受到疑议。王公说:‘妃是无罪被废的,应当恢复原来的名号,按妃的礼制安葬,按后的礼制祭祀。’这些意见都被采纳。当时刘瑾权势倾覆朝廷内外,虽然本意并不在王公身上,但见王公坦诚直言,起初也偶尔听取。后来焦芳一味阿谀逢迎,议论更加不合,而刘瑾日益骄横悖逆,毒害流及士大夫。王公想要遏制却不能成功,平日常常忧戚。刘瑾说:‘王先生身居高位,为什么这样自寻苦恼呢?’ 王公说:‘我请求离职。’刘瑾更加恼怒。众人都担心灾祸将不可测。王公说:‘我按道义本来就应当离开,不离开才会招来祸患。’刘瑾派人监视王公,没有发现什么,而且听说他连交纳贽礼也断绝了,便笑说:‘过头了。’于是王公连续上了三道恳切的奏疏,获准离职,皇帝赐玺书,准许他乘驿车,带岁夫、月米回乡。当时正因王公请求离职而感到危惧,众人都认为这是特殊的待遇。王公回到吴地后,屏绝应酬喧嚣,自在地生活在山水之间,潜心研究性理,以古人为友。他与人交往,清正却不脱离世俗,和谐却不混同于时俗;无论贵贱、老少,都敬仰爱慕、心悦诚服,并受到他的激励而有所振作。他一生欲望淡泊,吴中士大夫所喜爱、崇尚、珍藏、玩赏和游乐的器物,一件也不接触,只喜欢文章辞赋和书法绘画之事。到了这时,这些作品也全都脱去雕琢藻饰,显得自然天成。他中年时曾作《明理》《克己》二箴,用来增进德行、磨砺操守。涵养积累日久,晚年更加纯正明彻。凡是著述,必定都有所发明。他论述性善说:‘想知道本性的善吗?何不返观内省,在寂然不动之中,有极其虚静、极其灵明的东西存在。它深湛而不能说是有,幽深而不能说是无;不落在中间或边际,也不混杂于声音和气味之中。在这个时候,善尚未显形,那么恶又有什么所谓恶呢?’ ‘又有什么所谓善恶混杂呢?又有什么所谓性分三品呢?本性不就像镜子一样吗?镜子能应物而不留痕,事物来了便照应,事物离去便空无一物。镜子本身有什么呢?本性只是虚,只是灵。恶从哪里产生呢?难道是由蒙蔽而产生的吗?气质,是本性所寄寓的地方,也是本性受到蒙蔽的缘由。气质不同,本性也随之显出不同。譬如珍珠吧,放在清澈的深渊中便明亮,放在浑浊的水中便昏暗,放在污秽之中便污浊。清澈的深渊,比作上智;浑浊的水,比作普通人;污秽之地,比作下愚。天地之间塞满充斥的,全都是气;气的灵明,全都是性。人得到气而生,灵明也随之而来。譬如月亮在天空中,万物各按自己的分量接受月光:江、湖、淮、海,是这一轮月光;池塘、沼泽,是这一轮月光;沟渠,是这一轮月光;坑堑,也还是这一轮月光。难道一定要逐一把月亮授予万物吗?心,是月亮的精魄;性,是月亮的光;情,是光在外物上显发出来的作用。关于本体的论述,后来的儒者大多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王公闲居十多年,天下士大夫接连上章推荐他,从未停止。到今上即位,才派官员以优厚礼遇征召,并按时慰问,准备重新起用王公,但王公已经去世了。时为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祭祀和安葬都加以优厚礼遇。四个儿子:延喆,任中书舍人;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为郡学生;延昭,还年幼。他们都文雅有才,继承了家风。

史臣曰:世所谓完人,若震泽先生王公者,非邪?内裕伦常,无俯仰之憾;外际明良,极禄位声光之显。自童子至于耆耋,自庙朝下逮闾巷,至于偏隅,或师其文学,或慕其节行,或仰其德业,随所见异其称,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谓寿、福、康、宁、攸好德而考终命,公殆无媿尔矣!无锡邵尚书国贤与公壻徐学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时,其称公之文,规模昌黎,以及秦汉,纯而不流于弱,奇而不涉于怪,雄伟俊洁,体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于孟子,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清逸,有王、岑风格。书法清劲,自成得晋唐笔意。天下皆以知言。阳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尽也。然而言之亦难矣。」着其性善之说,以微见其槩,使后世之求公者,以是观之。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钧州刘公宇传(实录)

实录

刘宇,字至大,河南钧州人。成化壬辰进士,授上海知县,升御史,瑞州知府,副使,按察使,右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右都御史,总宣大军务。时瑾专政,宇克边储,首以万金赂之,遂论修边功,赐金帛,荫子锦衣卫百户。丁卯,召入掌院事,加太子少保。宇恃瑾横恣,御史有所拂,辄鞭朴之。寻升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傅,转吏部尚书,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屡受玉带蟒衣之赐。瑾乡人张彩,文选郎中,事皆由彩出,宇充位而巳瑾欲用彩吏部尚书,乃加宇大学士,入文渊阁,仅三日,听以省墓归。越二年,卒于家。宇麤厉无才猷,徒以躯干魁梧致显位。其总制时,奢靡无度,奏带仆从十数日,责有司肆盛筵供亿之。赂刘瑾入掌台事,请勑箝制御史,小过辄挞。瑾以贤擢兵部尚书,举用将领,赃贿狼籍。迨转吏部,索赂于缙绅,不逮债帅之馈,乃悔曰:“兵部自好,何必吏部也?”未几,张彩侍郎,凡所举错,彩与瑾谋恊而行,宇尸位而巳瑾重信彩,亟欲援之尚书,将罢宇,以宇夙厚,乃俾入阁。宇疏辞,且乞省墓,许乘传还。宇将践内阁任,请于瑾置酒阁中,瑾亲诣称贺。明日,宇犹入阁,瑾闻之曰:“此地□容复入哉!”宇乃不敢入而行。踰岁,得请休致。议者谓其流毒善良,不及焦芳,偃然黄扉,不及曹元云。

○刘宇(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刘宇,字至大,钧州人。顺而长身,起家进士,拜上海令。高第入监察御史,再谪繇郡守,累迁按察使。以副都御史总督宣大诸军。宇贪墨取赀,军中亡算,而颇以巧覆之。尝粟马数十疋,赂权要刘大夏。因上召对,及宇事,上使中人行伺宇。宇巳得状,迎致中人还,厚赂以诡辞报,乃止。正德初,进右都御史。刘瑾初玄政,颇通贿,望不过数百金,而宇首率万金贽瑾。大喜曰:“刘先生何厚我若是!”而他贿者不复视千金下矣。论边功,加太子少保,赐金帛,荫子锦衣百户。召入掌都察院,加太子太保。瑾时逆摧折台谏,宇缘意,御史有小过辄笞朴之。迁兵部尚书,再加太子太傅。诸边帅馈遗,瑾次即逮宇,前后得不下数十万金。子仁应会试,瑾以寸帋书名入□上第,而内批授翰林院庶吉士。踰月迁编修,再转。宇吏部尚书,巳瑾爱其乡人彩,拔文选郎宇,取充位而巳。中外亡禀畏,居悒悒不乐,曰:“吏部虚名大悞人,那能及兵部时!”久之,瑾欲大用彩代宇,而难宇厚,乃进兼文渊阁大学士之任。日瑾具阁中饮,宇甚欢。宇大喜过望,三日亦延瑾。瑾曰:“尔欲相耶?此岂可再入!”乃省墓乞归钧州,将发未果,而会瑾伏诛。诏削宇散官致仕,编修仁黜民。

○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健斋曹公元传(国史实录)

国史实录

曹元,字以贞,大宁前卫人。成化乙未进士,授工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浙江左参政。弘治十八年,擢山东右布政使,进左布政使。正德二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甘肃,随改陕西。三年,召兵部右侍郎,进左侍郎,升尚书。四年,加太子少保,赐蟒衣玉带。五年二月,改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供事内阁。元与刘瑾有葭莩之旧,故位屡进,夤缘入阁,士论耻之。是年八月己亥,瑾诛,元上疏言:“愿宥不职之罪,开更生之门,太平之民,守先人之墓。”词极哀鸣,诏准致仕。越三日辛丑,科道具劾,复黜。民十六年,卒于京第,年七十三。元历任中外,无他才能,徒以瑾亲党,骤进本兵,又冒入内阁,居之不疑。对人惟日饮亡何,谐谑道市井鄙语而巳老无子息,而盛治第于京师,其亲知多窃笑之。每从瑾所饱饫而出,意气得甚。瑾败,所藏违禁服用,每乘夜窃焚之。未几贫悴,遂市其居于贵家。将死,自作墓铭曰:“我即死,谁肯铭我?”评者谓其犹愈于焦芳之怙终稔恶云。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四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五

内阁四

译史臣说:世人所说的完人,像震泽先生王公这样的人,不就是吗?对内,他充实伦常道德,没有俯仰之间感到遗憾的事;对外,他遇到了明主贤臣,享尽了俸禄、地位、声誉和荣光的显赫。从童年直到老年,从朝廷下至民间,直到偏远角落,有的以他的文学为师,有的仰慕他的节操品行,有的敬仰他的德行事业,各人因所见不同而有不同称誉,却没有谁能指出他的瑕疵。所谓长寿、福气、健康、安宁、喜好美德而善终,王公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无锡邵尚书国贤和王公的女婿徐学士子容,文章声名都冠绝一时。他们称赞王公的文章,规模取法于昌黎,远及秦汉;纯正而不流于柔弱,奇崛而不涉于怪诞,雄伟俊逸而清洁明快,体裁截然自成一格,振兴了一代衰颓的文风,得法于孟子,议论辩说多有古人未曾阐发之处。诗歌萧散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清劲,自成一体而得到晋唐的笔意。天下人都认为他们说得对。阳明子说:‘王公在学问修养上所达到的深度,世人有时还不能完全理解。然而要把它说出来也很困难。’这里记述他关于性善的学说,以略微显示其大概,使后世寻求了解王公的人,可以从这里观察。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钧州刘公宇传(实录)。实录。刘宇,字至大,河南钧州人。成化壬辰年中进士,授任上海知县,升任御史、瑞州知府、副使、按察使、右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右都御史,总管宣府、大同军务。当时刘瑾专权,刘宇克扣边防军粮储备,首先拿一万金贿赂刘瑾,于是被论定为修筑边防有功,赐给金帛,并荫补其子为锦衣卫百户。丁卯年,被召入朝掌管都察院事务,加太子少保。刘宇倚仗刘瑾横行专断,御史有稍微违逆的,便鞭打他。不久升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傅,转任吏部尚书,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多次受到赐玉带、蟒衣的赏赐。刘瑾的同乡张彩任文选郎中,事情都由张彩出面办理,刘宇只是占着职位而已。刘瑾想任用张彩为吏部尚书,便加刘宇为大学士,入文渊阁;仅仅三天,就听任他以省墓为由回乡。过了两年,刘宇死在家中。刘宇粗暴严厉,没有才略,只是凭借身材魁梧而取得显位。他任总制时,奢侈浪费没有限度,奏报时带着仆从十多人,责令有关官署铺张设宴供给他。刘宇贿赂刘瑾,使自己入掌台察事务,请求下敕箝制御史,稍有小过便鞭打。刘瑾认为他贤能,提拔为兵部尚书;他举荐任用将领,贪赃受贿一片狼藉。等到转任吏部尚书,又向士大夫索取贿赂,所得还比不上边帅的馈赠,便后悔说:‘兵部自有好处,何必到吏部来呢?’ 不久,张彩任侍郎,凡是举措施行,都由张彩与刘瑾谋划后执行,刘宇只是尸位而已。刘瑾更加信任张彩,急着要援引他任尚书,准备罢免刘宇;但因为刘宇过去与他交情深厚,便让刘宇入阁。刘宇上疏辞谢,并请求回乡省墓,获准乘驿车回去。刘宇将要履任内阁职务时,请刘瑾在阁中设酒,刘瑾亲自前往道贺。第二天,刘宇仍进入内阁,刘瑾听说后说:‘这个地方□还能再次进来吗!’刘宇于是再也不敢进入,便离开了。过了一年多,获准退休。议论者说,他流毒善良之人的程度比不上焦芳,安然居于内阁显位也比不上曹元。刘宇(《弇州别记》)。《弇州别记》。刘宇,字至大,钧州人。性情顺从,身材高长;以进士出身,授任上海县令。考选优等,入任监察御史;又两次因罪降为郡守,累次升任按察使。以副都御史总督宣府、大同诸军。刘宇贪污受贿,军中的财物损失无法计算,却很会用巧言掩饰。他曾经私自支取数十匹马的粮料,拿去贿赂权臣刘大夏。因入朝接受召见,皇帝谈及刘宇的事情,便派宦官暗中监视他。刘宇已经得知情况,迎接并送还那名宦官,又用厚礼贿赂,并以诡辞回复,于是事情才停止。正德初年,升任右都御史。刘瑾刚开始专权时,贿赂颇为通行,数额一般不过数百金,刘宇却首先带一万金作为贽礼送给刘瑾。刘瑾大喜说:‘刘先生为什么这样厚待我!’从此其他行贿者若不到千金以下的数目,他就不再正眼看待。刘宇因议定边功,加太子少保,赐金帛,荫补其子为锦衣卫百户。召入朝掌管都察院,加太子太保。刘瑾当时悖逆地摧折台谏官员,刘宇迎合其意,御史稍有小过便鞭打。升任兵部尚书,再加太子太傅。各边将领送来的馈赠,刘瑾按次序先取,随后才交给刘宇,前后所得不下数十万金。刘宇的儿子刘仁参加会试,刘瑾用一小片纸写上他的名字,塞入□上等名次,随后内批授为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一个月升为编修,又转任他职。刘宇任吏部尚书时,刘瑾已经宠爱同乡张彩,提拔文选郎张彩;刘宇只是充数占位而已。朝廷内外没有不禀报而畏惧的,刘宇心中郁闷不乐,说:‘吏部只是虚名,实在太误人了,哪里比得上任兵部的时候!’过了很久,刘瑾想重用张彩来替代刘宇,却碍于刘宇过去与他交情深厚,于是提升刘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一天,刘瑾在阁中设宴,刘宇非常高兴。刘宇喜出望外,过了三天也邀请刘瑾。刘瑾说:‘你想做宰相吗?这里哪里还可以再进来!’刘宇于是请求回钧州省墓,准备出发却没有成行,恰逢刘瑾被诛。诏令削去刘宇的散官,令其致仕;编修刘仁黜退为民。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健斋曹公元传(《国史实录》)。《国史实录》。曹元,字以贞,大宁前卫人。成化乙未年中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浙江左参政。弘治十八年,升任山东右布政使,又升左布政使。正德二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随后改任陕西。三年,召任兵部右侍郎,升左侍郎,再升尚书。四年,加太子少保,赐蟒衣、玉带。五年二月,改任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在内阁供职。曹元与刘瑾有姻亲旧交,所以官位屡次升迁,攀附刘瑾进入内阁,士林舆论以此为耻。这年八月己亥日,刘瑾被诛,曹元上疏说:‘愿宽宥我不称职的罪过,开启重新做人的机会,使我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守护先人的坟墓。’言辞极其哀切,诏准致仕。过了三日辛丑日,科道官一同弹劾他,又将他黜退。民十六年,死于京城住宅,享年七十三岁。曹元历任内外官职,没有其他才能,只因是刘瑾的亲信党羽,突然升为本兵,又冒然进入内阁,居之而毫不疑惧。对人只是每天饮酒,无所事事,用市井鄙俗的话开玩笑罢了。年老而没有子嗣,却在京城大肆营建宅第,他的亲友多暗中讥笑他。他每次从刘瑾处吃饱喝足出来,都得意洋洋。刘瑾败亡后,曹元把所收藏的违禁服饰和用品,每逢夜间偷偷焚烧。不久变得贫困憔悴,便把住宅卖给富贵人家。临死前,自己写墓志铭说:‘我一旦死了,谁肯为我作铭?’评论者认为,他尚且比焦芳死守罪恶、恶行累积而不悔改要好一些。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十四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十五。内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