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七十七

译孙升 我听说，词林中的老前辈都称赞已故宰相刘文穆公刘辅。宪宗、孝宗年间，他屡次建立功勋。我曾读过他关于月毕、星津的奏疏，其中有一种坚定不屈的气概，更加仰慕想见他的风采。等到接触到公的季子、太常卿时，又感叹知道确实有人继承了这种家风。太常公谢绝政务在家居住，于嘉靖戊申年十二月十七日去世。公讳幕，字用植，世代是京畿博野人。起初补任校官弟子，努力学习，希望取得科名。弘治年间，诏令录用文穆公遗留下的功勋，征召他的儿子任中书舍人。公出任就职，却仍以诗书磨砺自己，摆脱纨绔华丽的习气，人们都称赞他。九年考核政绩后，升任大理寺寺副，仍掌管中书舍人事务，主管诰敕。仅仅又过六年，升任尚宝司司丞。武皇南巡时，他随驾护卫，多次合乎皇上旨意，获赐金绯服三套、银牌一面。今上赐绣服一套。九年考核政绩后，升任尚宝司卿，掌管司务。又过九年，升任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务。又过九年，升任太常寺卿，仍掌司务，主管符玺，统理各项事务十分妥当。任职日久更加练达，上下都与他相宜。因年老退休，得以善终。皇上派礼部卿前往宣谕祭奠，工部官员办理安葬，恩典十分优厚。公性情简约庄重，不轻易说笑，不随意议论他人长短，也不随世俗浮沉。历事三朝，取得官籍四十年，声誉流传于缙绅之间。奉命册封藩王两次，参与大祭祀视察牲畜九次，主持廷试贡士弥封六次，众人都称说他胜任[缺字]。恭敬奉养文穆公以及他的母亲吉夫人，孝养周备；抚育几个儿子，爱护他们而不以劳苦为意。即使下至驾车的仆役，也很少鞭打；联络族人乡党，恩义礼节周到普遍。因此他去世时，无论亲疏远近，都为他痛哭尽哀。病重时召集儿子诀别，说：“我一生没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只是守住‘清白’二字，不使家声坠落，你们要努力。”唉，真是文穆公的儿子啊！尚宝司卿张公信墓表（杨士奇） 杨士奇 正统七年二月三日，尚宝司卿张信彦在任上去世。张氏世代居住在山东掖县，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因德行著称乡里。彦实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从小即使饥渴，饮食也不先让父母享用。父亲去世时，他悲哀过度而损伤身体；母亲患病，多次更换医生都不见效，他困苦中听说人肉可以治病，便亲自割下手臂煮汁进献，母亲于是痊愈。永乐初年，乡里上报他的德行，有司将此事转达朝廷，朝廷下令御史查验，属实后，诏令表彰他家，任命尚宝司丞，授承直郎，后升承德郎。他在家侍奉两个哥哥如同父亲，对年长年幼、尊贵卑贱一视同仁。在任处理职务勤勉谨慎，与同僚相处时，有善事便谦让，有过错常常主动承担。他气度宽容，同僚有时捏造罪名诋毁他，有时倚仗势力欺凌他，他一概不计较，仿佛没有听见。然而遇到行为不合义理的事，他一定依据义理据理力争，不因担心越职而退缩。前任尚宝卿朱琇等人资历尊贵，又受到□上的宠信，也严肃畏惧彦实，心中一直感念他对自己的忠诚。任职九年后，升为尚宝少卿，阶官为奉训大夫，后升奉直大夫，侍奉二庙监国。凡是上呈表章奏疏，先由翰林院撰写文辞，用宝函封好，再由□尚宝用髹漆木版夹护，然后发送。有一天，所上髹漆木版内夹着破旧纸张，送到行在后，内侍将此事报告，命臬司追查来源。仁宗召集翰林和尚宝司官员询问此事，彦实因此回答说：“宝函封闭以内的事情，臣不敢预先知道；宝函封闭以外的事情，就是臣的罪过。”于是派彦实自行陈述，他的同官中随驾者替他辩解，援引翰林院的关系，希望侥幸免罪。彦实说：“我不敢欺骗自己，何况敢欺骗□父吗？”臬司判定彦实不敬，有旨从轻处罚，仍恢复职务，因此朝廷舆论更加尊重他。仁宗即位，首先升任他为尚宝司卿，授奉议大夫，赐给诰命，并把所授散官赠给他的父亲，封他的母亲为太宜人。又过九年，加给四品禄。彦实乐于听取善言，起初任近侍时，接触内阁诸公，心想：我这个平民仰望这些人，仿佛他们在云汉之上，哪里有机会听到一句教诲？如今幸而早晚亲近他们，难道可以自暴自弃吗？于是袖中带着一部《鲁论》，遇到闲暇便行礼请教，二三位大臣都乐于尽力教导他。读完一篇后，他常常涵泳体会，仍不厌倦；每天还临摹智永的《千字文》，从未间断。他为人开朗敏捷，平易正直，谦逊温和而不争强好胜，与人交往真诚。六十六岁时去世，葬在应天府城南凤栖乡。△尚宝司卿孙公伯坚墓志铭（孙升） 孙升 嘉靖丁未年五月二十五日，朝列大夫、致仕尚宝司卿孙公去世。孙公名伯坚，字道夫，祖先是山西潞安州人，永乐年间才迁居兴济。曾祖父名旺，祖父名让，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友，因为孙公显贵，获赠尚宝司少卿。母亲李氏，获赠太宜人。孙公幼年勤奋学习，二十岁时补为校官弟子，多次参加科举都未考中，但学习更加不懈，希望凭文艺成就自己。适逢弘治癸亥年，孝宗广施恩典于外戚亲属，选拔他为中书舍人。孙公认为君命不可违，于是出仕就职，但仍酷爱经史，诵读学习不止。正德丁丑年，考核政绩后升任大理寺寺副，不久掌管中书舍人事务。嘉靖乙酉年，升任尚宝司少卿；壬辰年晋升尚宝司卿，加给四品服色和俸禄等级，仍掌管原来的事务。孙公熟悉典章制度，凡是前朝的沿革，都能全部记住；有人向他询问，没有不能回答的。他既没有峭拔严厉、拘谨刻板的作风，也不以轻慢、阿谀、亵狎的态度对待同僚朋友，和善与恭敬都做到了。出入宫禁三十年，谨慎厚重，没有过失，声誉流传于士绅之间。当时，他的弟弟伯强任通政使司经历，伯义任鸿胪寺少卿。京城人士把兴济孙氏三兄弟仕宦显盛之事，当作夸耀的话题。年纪还没有很衰老，他就上疏请求退休。有人劝他不要这样做，孙公说：“明主登临帝位，主持百司各项政务，人才还多得是。我凭一个读书人的身份，侥幸忝居显要官职，又幸而没有犯大错；如果不在这时看清时机引退，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两次上疏后获准，舆论都称许他。兴济是小县，孙氏却是当地大族。孙公归乡后不凭势力压凌乡里，又常常捐出余财，略微救济贫困，县中人多称颂他的德行。住宅在县衙东面，他筑了一间小轩，焚香读书，以此愉悦早晚生活。轩旁有□□花木，他寄情自得其中。当时两个弟弟也已经居家，常常置酒与老朋友聚会，有广受之风。我曾经南归，经过兴济，把船停在河边，孙公出来迎接款待我，叙说平生，庆幸他身体安好。过了数年，他终于卧病不起，距他出生于成化壬辰年，享年七十六岁。△尚宝卿徐公文灿传（万士和）

译万士和 徐公名文灿，字德章，居住在洑溪岸边。洑溪在县城东面，所以号称东洑。他是赠太师、文靖公、大学士的孙子，封为尚宝卿的云谷翁之子。当初，文靖公辅佐孝宗皇帝，总领百官政务，深识大体，天下称他为太平宰相。云谷翁隐逸于江湖之间，居住在山林水泽中。徐公年少时曾侍奉祖父，成年后侍奉云谷翁，从而脱离了世俗的嗜欲。至于他的德行器度宽厚浑厚、浑然天成，则大多是他自己修养所得。在县中，无论亲疏、贤愚，都一律对待。乡人评论乡里的大夫，有的说可以，有的说不可以；但说到徐公不分亲疏贤愚时，必定都说他是长者。长者一生以谈论别人过错为耻，从年轻到老年，从未触犯外物，也从未有过盛怒的时候。亲友往来馈赠的礼节，徐公从未失当；至于别人是否回礼，他却从不知道。十六岁时入县学，参加乡试没有考中，于是发愤读书，立下远大志向。文靖公去世后，徐公遵从父亲的命令，凭荫袭任中书舍人。正德初年，逆臣刘瑾掌权，想以徐公世家子弟的荫职和富贵诱惑招致他，徐公不肯前往，因此多次触犯刘瑾，被□革职。刘瑾被诛后，徐公才恢复原职。徐公外表朴实，多作承诺而重然诺；遇到大节问题则刚正不阿。大概他对于人的贤与不肖、事情的是非曲直，胸中明白得像辨别黑白一样，只是不说别人的坏话。只是看见徐公当众谈论事情时，并不详细剖析，往往一笑置之；却不知道徐公文雅自持，内心确实不可□。当时以诗歌闻名于世的棠陵方公等三四位君子，都乐于同徐公交往，并在长安里结社。徐公每有佳句，诸公都加以鉴赏。嘉靖壬午年，转任尚宝司丞，上疏建议勋戚贵臣悬挂带牌，亲自授受，一如旧制；由此，代为领取的弊端开始革除。徐公从中书舍人兼掌符玺，直到致仕，任官五十年，历事孝宗、武宗两朝及当今皇帝。每次临朝，徐公捧着御宝站在御驾前，曲折进退、趋走揖让，都不失尺寸。皇上曾经注目于他。辛卯年，升任本司少卿。戊戌年，皇上前往承天，徐公以职务随行。辛亥年，升任本司卿，加从四品服色和俸禄等级。凡是朝廷典故，新近入仕的年轻人不熟悉的，都来询问徐公；徐公记忆非常详尽，件件都像在掌握之中。他的官位虽不算尊贵，但侍奉朝廷日久，稳重可靠，众人都依赖他，可以说是老成持重、熟悉典章的人了。徐公在宫中参加会试一次、廷试两次；在外捧册册封藩王四次，奉诏宣谕三次，宣读祭告一次。每次奉命出行，必定顺路回家探望云谷翁和母亲蒋宜人，世人都羡慕他的荣耀。云谷翁与蒋宜人白头偕老，夫妻和睦；他们又喜欢宾客，宾客常常满座，徐公当时也已须眉皆白。他和几个弟弟在父母身边供役，十分恭敬，使宾客们都局促不安。云谷翁夫妇和徐公兄弟一家，荣禄、长寿、善终都具备，人们认为这是相国积德所获的福报；但徐公自身的厚德，也必定是造成这些福分的原因。徐公相貌刚劲正直，精神充沛外露，仪表和步履强健，即使到了极老的年纪，生育能力仍未衰退。大概他很少操心机巧之事，始终守持一心，不使精神耗散，所以神气完足而操守坚定，这是合乎道理的。他在林下居住十年，从不乘肩舆；同亲戚谈起往事，整天都没有疲倦的神色。他性情宽容而有常度，对于世人那些看重势力盛衰、随势趋避的人，断然不愿结交。对兄弟直到老年更加亲厚，因此乡人都归附信任他，没有异议。徐公平时从不要求别人偿还他所施与的东西，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唉！徐公大概真是古代先民遗风的遗留吧？古人说，世代享有禄位的家庭，很少有能够遵循礼法的，是担心奢侈会夺去他们的志向。假如有一天把万钟俸禄授给徐公，他的意气也一定不会骄盈外溢。可惜他受时势所限，不能主持政务。否则，像这样宽宏有容、没有其他奇技的大臣，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尚宝司卿汪公文辉行状（潘士藻）

译潘士藻 尚宝汪公名文辉，字德充，别号都山。他的世系出自唐代越国公汪华。到高皇帝庚戌年开科时，有一位名叫汪翔的人考中进士，任应天府尹。传了四代到汪福，迁居古丰；古丰有汪氏，到尚宝公已是第四代。父亲初，号碧庵，因为尚宝公显贵而获封与其官职相当的官衔；母亲江氏，赠宜人。碧庵公曾经出行时拾得数十斤遗金，谨慎保管，等失主找来后归还给他。当时家中本来十分贫困。第二年尚宝公出生时，祖父东轩公正在海阳设馆授徒；夜里梦见异人从空中降下，鼓吹仪仗跟随他进入门户，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婴儿。醒来后很高兴，立即向主人告假回家；回来时恰逢公出生第二天，与梦相合，因而早已预卜他将来必贵。尚宝公成年后在诸生中学习《易》，发愤精研，起初似乎懵懂，后来读到《哀公问政》一章，忽然觉得豁然明白，仿佛神灵降临、心意获得。此后学业日益深入。他性情本来旷达豪放，身材魁梧，有远大志向。曾经过五城时遇到水涨，被撑筏的人阻拦，他挥袖对同伴说：“将来如果我不能成就事业，就应在这座桥梁上。”河流道路上的人都侧目发笑，但他的意气自若。家中贫穷得四壁空空，连早饭都无法准备，得到一文钱便周济别人，忘记自己还没有生火做饭。后来赴台试时，朋友和同行者马旋坠水而死，同伴因为考试临近，仓促解散，只有尚宝公留下来为他殡葬，之后才离去。等到考试结束，甲子年，督学天台耿先生选拔他；试卷经鄢陵刘公养旦鉴赏，列为本房第一。第二年考中进士，观政工部。他想到碧庵公一向多病，便上疏请求回家奉养；奏疏还未下发，父亲却已病危，他不忍拖延，先动身回家，途中听到讣告，号哭得几乎昏厥，立即奔驰回去，哀痛毁伤身体，合乎丧礼。不久江宜人也患病接着去世，他营葬于凤山旁，并在墓侧结庐守丧。服丧期满后北上，被授任工部虞衡司主事。适逢连续多年水旱灾害，国库收入逐年减少，武备废弛，朝廷却纷纷不断兴建工程。他想以职务所见向皇上陈述节省的要点，但因资历浅，不敢轻率发言；后来每日协助工部尚书镇山朱公裁减各种浮费。凡大内营缮工程中，宦官凭借权势作奸牟利、依靠权贵庇护而无人敢查；各地解送物料的人又被刁难盘剥，有的被拘禁多年不能释放；被侵夺的官产更是不计其数。尚书把这些事交给公，他全部核查并归还，解户垫付的费用大为减少，被拘禁的人也得到释放；还进入暖阁，裁减工程用工，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因此大受宦官们责骂，他们用威胁的话相互震慑。公写信据理力争，并且准备上奏，司礼监的气焰因此受挫。有马□者请求恢复原来没收的陶人住宅，唯独公认为应当计量其住宅的壮丽程度，留下来等待勋戚使用，怎么能顺从宦官而执意反对？此事至今仍未解决。皇上把省下来的数万两大司农钱赐给外戚李氏，工部尚书认为公很贤能，只是私下告诫他不要过于刚硬而招惹事端。公接受告诫后更加谨慎稳重，声名也逐渐显著。当时他两次接受尚方的赏赐。高新郑在内阁主持铨选事务时，改任公为云南道御史。公既然身处言官之列，越发思考如何效力；恰逢新郑修治与故相徐华亭的旧怨，门下宾客心怀观望，每天挑拨制造事端。公担心新郑在内受到所倚仗之人的伤害，在外又被轻浮之人的言论中伤，于是上疏专门责备言官，说：“臣观察今日群臣竞相追求标榜名声，险诈倾轧，远非群贤和睦、各尽其职的情形，而且损害国体。言官掌管封驳、纠劾，本来就是要端正君心、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自己不正，怎么能够纠正别人呢？臣每每追想先帝末年，先帝委任有德的大臣，尊重朝廷，众贤和睦，百官各居其位；起初只因一二句话□兄庙堂意见稍有不同，猜疑一旦产生，嫌隙便随之而起。观望之徒窥伺各方趋向，攻击他们所忌讳之处。况且权势不会永远昌盛，人情也随之变化，有时拥护，有时背弃，态度一天之内就会改变；忽而称贤，忽而称佞，评价几天或几月便发生改变，颠倒是非，迷惑圣听，以致二三位老成贤臣的进退也不一致。” 其中又有因乡里故旧关系和意气激发而造成的。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大公无私之心。臣常见正人君子议论事理、辨别人才，只为止息事端、革除弊病，虽然有时有所指摘，但听到的人无不惭愧屈服；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内心无私，而大义足以使人心服吗？如果不能以往事为鉴，今天不知谨慎而再次蹈袭旧弊，臣恐怕倾覆陷落会成为风气，消长更迭，邪正混杂，忠诚与欺诈无法辨明；对于宗庙社稷的根本大计，难道不是极为可忧吗？从前宋代元祐年间的事情，开始是君子攻击君子，最终却使小人乘机排斥众多正人，酿成祸乱；千古覆车之鉴，怎么能不引以为戒？所以端正心术、戒除观望，是言官的第一要义。其次是谨慎条陈，戒除纷繁更改；慎重纠劾，戒除苛刻；平和意气，戒除护短。而归根到底，是希望大臣戒除轻率冒进的严厉作风，不任用迎合圣意的人，不要让他们中伤贤良之士而使自己受到牵累。”奏疏呈入后，高新郑因他与自己意见不同而不满；徐华亭的游说最终使他出任宁夏佥宪。公虽然离开朝廷，但那些喧嚣的朋党比附之议最终还是被阻止了。事情发生在穆宗辛未年春，公到达宁夏后，看到边民穷困的情状，便下令减少刑罚，减轻徭役，宽缓拖欠的赋税，招抚流亡者，发给耕牛和租种，条陈屯田政务的利弊，并斟酌实际情况办理。当时盐课屡屡亏损，运司发出的盐引多是浙江引，价格低廉而无利可图，商人不愿趋赴，积滞尤其严重，军饷也告匮乏，于是公建议把淮盐、浙盐各取一半，平均疏通。又请求把花马二池的盐课、夏镇挑渠的工程用来帮助苏民承担劳役，并建议把两坝水闸改为驱石工程。有人怀疑费用太大，恰逢庆藩按时发放岁禄，德公送来金钱表示馈赠，公不肯接受，便把钱用于修建水闸，并公开说明这是庆府乐于行义。庆王很高兴，又拿出更多金钱资助各路将帅以及安抚朔方的人，他们都愿意出资兴建，请求修完十二处水闸，称其为永远获利的工程。公日夜筹划宁夏的利害，实际上关系到整个陕西。近来士兵和战马因频繁援卫而疲惫，百姓也因赋役沉重而力竭，上级官员却仍对这些陈情一概置之不理。公说，那里鱼盐粟米丰富，本是“塞上江南”，却没有得到体恤，居民极其困苦，多有逃窜藏匿。他时常在幕府陈述强边策略，认为没有什么比抚恤百姓更急迫，于是获准减免无影田粮一万二千石有余，逃亡者逐渐复业，赋课也因此考核为最优。此前，东路套虏黄台吉请求互市，督抚发檄文命驻守清水营的将领奉明旨监督。第二年壬申，西路虏宾兔又请求互市，公奉檄前去监督。他便假托出猎，单骑立在沙地上向虏人示意，诸酋长全都下马列队跪拜，把他迎入帐房。

译宾兔亲自抚奏胡琴、进献酒水，公举杯饮尽，又慢慢命令军中准备酒食赏赐他们。虏人输诚并接受赏赐后，互市完毕，叩头向天发誓不再反叛，还说东路虏人多次夺取西番的赏赐，希望能够报复他们。公劝告说：“你们事奉我，就如同西番事奉你们一样。你们因为西番而与东路虏人结怨，假如你们战败，难道我能坐视而不援助你们吗？我看你们兵力弱小，姑且只求自我安定，不要轻率举兵而损伤天朝广大深厚的恩德。”宾兔叩头谢恩，徘徊不忍离去。从此，互市的议案便确定下来。当时有人建议削减军饷，公极力说边军劳苦，应当优厚抚恤以取得他们的死力，怎么能因为暂时安宁就停止供给？巡边御史萧兑隅把这件事上报，削减军饷的议论于是搁置。公锐意承担事务，所持论议都以正道为准；即使面对严厉尊贵的人，也更加直言不讳地申明自己的主张，绝不说一句迎合权要、使人脱离困厄的话。此前御史孙丕扬得罪了高新郑的某个儿子，甲希图迎合圣意而从中挑拨，命有关省份勘问孙丕扬。各道藩司、臬司的长官商议应当如何复核时，彼此面面相觑，惊愕而不敢发言，只有公抗言说：“如今没有别的缘由，却要咬噬、排挤一个巡按御史来满足当权者的意图，这绝对不可以。”于是把此事缓办。不久朝廷局势发生变化，某子甲因阿附获罪免官，孙公此前受到的构陷得以昭雪；他后来起任中丞，写短信致谢说：“如果没有您的话，我真不知道该身在何处了。” 佥事主管刑名案件，审理后释放了所有应当怜悯、情形可疑的人，平反了若干人；有一桩艳妇杀夫的案件没有旁证，他一审便查明实情，于是罪犯认罪伏法。公一向不让家属随行，厨房所需米盐必定凭借购买；即使是边将馈赠、世人视为外府财物的东西，也一概封闭不收。过了一年，他因边功受到赏赐，四次被推荐，声誉也屡屡传扬。当今皇帝初理政务时，高新郑被废黜，朝廷追论从前御史汪文辉所论当国之事，于是召他入朝任尚宝卿。公回朝后，仍然每天把军民的创伤疾苦转达给掌管财政和枢密事务的大臣，大概是屡次向他们表示意见。天台先生起任尚宝丞后，两人来往相处十分投契，欢乐甚多。天台先生因儿子请教治学的要领，公用精微的话时时有所启发；同僚东泉石公、阜南陆公与他意气相投，也十分豁达。不久公将奉册出使东部，办完事经过家乡，便以疾病为由请求休假。公虽卧居林下，心中仍牵挂朝廷；听到一位贤人被任用，便高兴得不得了，听到一名坏人被任用，便仿佛身受疼痛，整日郁郁不乐。他写信劝江陵张居正奖拔豪杰俊才，不要拘泥于通常格套，预先为朝廷准备数代可用的人才。如果以振作整顿的名义实行苛刻政策，督责日益严厉，征收赋税日益急迫，即使取得了眼前功效，实际上也会造成后来的祸患。中官、韩氏一类的流弊尤其应当切实戒除。当时，公已经预先看出了江陵张居正隐微的变化。过了很久，张居正以夺情之事触犯正直的议论，忠诚正直的人被禁锢，坏人迅速升迁，孔臭竟然滥列鼎甲。公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纳，于是决意不再出仕。恰逢乡里发生丝绢争议，按照祖制，后湖册籍中的丝绢确实由歙县征收，却忽然说要独自摊派给五个县，百姓互相恐慌，大为惊骇，甚至烦劳抚按衙门上奏。公镇定喧哗使其平静下来，又在上面加以调停，最终得到诏旨，仍按旧制办理。公列入仕籍二十年，实际任职才四次。天台先生曾劝他早日出仕，说：“我们读书人的出仕、退处，本来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从前富郑公出使金国、负责献纳时，他的英烈也同样贤能；后来成就宰相事业，大概更多靠守口防意。贤者近来是否也得到这种力量？”公收到信后深感悲伤悔恨，觉得从前的英气显露得太多。他给朋友写信说：“从前只知道成就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今天才开始觉察到自己的不对。”于是重新考察旧闻，潜心研读《论语》《孟子》《周易》以及羲皇之学的大义，有所得便急忙写下，在草窗中留下心得稿。适逢江陵去世，言官揭发宦官的奸恶，皇上震怒，削籍处理那些党羽；连过去曾经推荐的人也都被牵连斥责，并陆续起用乙亥年以来因进言获罪的各位大臣。又下诏让朝臣商议召回那些隐居、蛰伏、长期被废弃的贤才，舆论一致首先推举公，参与议论铨衡之事。铨衡部门拟定让公回朝任侍从，但公竟在甲申年三月患肺病，四月二十三日突然去世。他生于嘉靖甲午年十一月十八日，享年只有五十岁。我回想当年辛未年春闱初试那天，正是公上密封奏事的日子。第二天早晨得到他的奏疏草稿时，我正在吃饭，丢下筷子站起来，急忙阅读。立儒意气勃发、充满生气，公听到后内心很赞赏他。甲戌年，我同公在天台先生那里互相切磋。公平素不赞成致良知的学说，天台先生对我说：“德充的肝胆肠胃全都显露出来，竟然没有一个念头不是为了朝廷。”如果不是真正实行致良知的人，就不能居住山中却关心百姓，随即提出许多建议，使郡县长官无不降低身分来尊敬他。他平常常称赞贞正之士，别人以一句话求他办事，他便终身把这句话当作信约。我说：“大直好像弯曲，大道曲折迂回。古代善于隐藏才用、以求为天下效力的人，大多如此。”公说：“做臣子的义理，应当以王陵为正道；我难道要跟从程子吗？”他晚年更加向往学问，几乎达到了蘧伯玉认识错误、及时改正的境界。评论者说，公若再次起用，将使天下百姓受益，朝廷中的善类也将实际依赖他，可惜公没有等到那一天。去世那天，连收殓的器具都不能备齐；大概公出身孤寒，做官后更加不屑置办产业，而叔父、兄弟和姻亲中有人死丧时，他常常分送财物相助。他平时自己吃的东西，也和仆人、车夫等卑贱之人一起食用；客居时下车慰问他们。缺少坐具时，只用竹筐做成器具，吃一餐肉和粗米饭，客人高兴地离去，并佩服他的简朴洒脱。然而他最终完成了在五城修桥渡水的志愿，乡人说：“高峻伟岸的大夫，洪水急流也能成为砥柱和通途。”这句话至今还在流传。○少卿 尚宝司少卿袁公忠彻墓表（李贤） 尚宝司少卿朱祚传（实录） 尚宝司少卿李公源行状（王慎中） 尚宝司少卿陆先生师道行状 尚宝司少卿南州徐公自得传（程绍） 尚宝司少卿北山李公先芳墓志铭（于慎行） 奉训大夫、尚宝司少卿、北山先生濮阳李公先芳行状（邢侗） 尚宝司少卿潘君士藻墓志铭（《澹园集》） △尚宝司少卿袁公忠彻墓表（李贤）

译李贤 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的遇到清明时代却不能在世上显现，有的被任用于世却不能得到君主知遇，有的得到君主知遇却没有才能和方术来显扬名声，有的名声虽显赫却不能保全始终、福寿都隆盛。如今兼具这些条件的君子，我在尚宝袁公身上见到了。唉，真是美好啊！公名忠彻，别号静思。袁氏前代世居南昌，到第七世祖子诚时，仕于宋朝，累官至刑部尚书。南宋南渡时随驾，家居鄞县。第六世祖考任古州泰和令。高祖镛为咸淳进士，死于宋朝节义。曾祖泽民修养道德而不仕。祖父士元任元翰林国史院检阅。父亲珙，任本朝太常寺丞，赠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倪氏，封恭人。袁公从小聪慧敏捷，神气非凡，读书过目强记。还是儿童时就能写诗作文，凡是名士大儒，一见他便知道是大器。太常君精通风鉴之术，袁公得到了他的传授。文庙还在潜邸时，听说太常君的名声，便带着书信和礼物召他。袁公随父侍从。文庙见到袁公后谈论相术，非常高兴，赏赐优厚。不久准许他回家。没过多久，高庙去世，建文即位，信任的不是贤人，并猜忌宗室。文庙心中不安，于是有了靖难的志向，召袁公询问。袁公回答说：“天命已有归属，谁能够抵挡它呢？”奉命编纂《人象大成书》进献，得到额外赏赐。壬午年夏，文庙入承大统，派使者召袁公父子到京，任命他的父亲为太常寺丞，说：“忠彻临事能够决断，所说的话多有应验，特授鸿胪寺序班，赏赐格外优厚。”袁公入宫谢恩，说：“陛下应当敬畏上天、修养德行，偃息武事、崇尚文治，遵循旧有章法，整顿纲纪，节制财用，明察慎重地实行赏罚，以礼对待大臣，黜退或升用贤能与不肖之人，从而达到太平之治。”皇帝一并嘉奖并采纳了这些话。不久得知袁公在军籍中，便命兵部免除他的军籍。皇帝又曾勉励袁公进学，袁公以事务繁多回答，于是升任尚宝司丞，并说：“这个职务有空闲，可以亲近诗书。”袁公退下后感激奋发，不敢懈怠。庚申年改任中书舍人。己丑年春营建北京，袁公随驾到达后，每天参与商议大事。皇帝又派中使召太常君进京，父子二人相随出入禁庭。不久秘密派袁公乘驿传察看楚王的儿子是否重瞳，袁公回来奏报没有异常。庚寅年春，因为袁公父亲年高，皇帝优厚赏赐，遣他回去。袁公随驾北征，回来后，皇帝屏退左右，和他从容秘密询问大臣优劣的情况。武臣丘福、朱能、张辅、李还、陈懋、柳升、薛禄，文臣姚广孝、夏原吉、蹇义、金忠、吴中、吕震、李广、方宾，袁公逐一评论判断并作答。皇帝说：“卿的识见鉴别，正合朕意。”这一年冬天，太常君去世，赙赠和安葬都格外优厚；袁公奔丧完毕，诏令他起复任职。癸巳年春，随驾到北京。甲午年春，又随驾征讨瓦剌。乙未年夏，皇帝对袁公说：“东宫没有听说教导儿子。”袁公回答：“臣听说古人不亲自教导儿子，应当选择文学修养深、阅历老成的人来辅导他，并责成他们教有所成。”于是选拔儒臣仪智、陈山等人，每天侍奉讲读。丙申年春，任期届满，又任尚宝司丞，特别加以赏赐。戊戌年春，召袁公到便殿，表示准备升迁他的意思；袁公坚决辞谢，理由是父亲尚未获得赠官。皇帝当天召吏部赠给他父亲官职，赐诰命，袁公更加感激奋勉，进献有关相术的机要书籍。丙子年，升任尚宝司少卿，恩典密集相继，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壬寅年春，随驾北征，袁公说从东路出兵有利，皇帝没有采纳。等到返回后，东路军果然大获全胜。又观察领兵将领所获利益，后来捷报传来，每次随征时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仁宗即位，对待他更加优厚，赐给诰命，不久准许他回家，并焚烧黄纸以示恩荣，准其省亲。宣宗即位，又召他到京。宣德改元时，他遭遇母丧，不能奔丧，皇帝下诏让他的侄子代他回去襄办丧事。一天，他看见皇上的脸色，说：“宗室中有人怀有谋害皇上的意图。”七天之内，果然有人报告汉王谋反的情况，袁公随驾前往征讨。回来后，受到更加优厚的赏赐。甲寅年春，获准展期祭扫后回京。乙卯年春，今上即位，袁公入朝。己未年夏，他恳切请求致仕，获准后南归。满朝士绅在都门外设宴饯行。袁公在文庙那里显示的方术奇验，无法全部叙述。至于他效忠进谏的议论，别人不知道的很多。例如，为完成大孝之情而秘密办理机密事务；论述养贤的实际意义以及供给他们生活所需；请求赐给孔氏玉轴诰命；多次陈述派使者取宝的不当；建议武职官员应当按照制度服满丧期；劝谏皇帝服药不要相信方士，像这一类事情，都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他退休闲居二十多年，忽然患病，回头对儿子说：“死生是常理，我有什么遗憾？只是诚信忠厚可以立身，你应当努力。”于是屏退药物，端坐而终。袁公生于洪武丙辰年十一月七日，卒于天顺戊寅年三月三日，享年八十三岁。袁公为人慷慨，有远大志向，不随从流俗；坚持正论，意志坚定，不因利害而稍有动摇。他同人交往时能洞察对方内心，不存隔阂。见人遭遇患难，便恻然动情，竭力援助，倾尽钱财也不吝惜。遇到理不直的事情，当面责斥，毫不宽贷。他退休后，听到朝廷颁布的政令有利、任用人员得当，就高兴不已；听到有不利于百姓的事，忧虑之色必然显现在脸上。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一件风鉴之术值得称道吗？他所著有《凤池吟藁》《符台外集》若干卷。袁忠彻得到父亲太常珙的传授，凭相术精妙闻名天下。他曾经途经苏州，经过阊门沈家；沈家有个儿子刚满一岁，沈家抱来请求尚宝相看。尚宝笑着抚摸孩子的头说：“切头，切头！”此外没有再说别的话。沈家以为他只是开玩笑。这个孩子长大后名叫沈洪，凶狠贪婪而不肖，最终因重罪被处死。这一年登记囚犯时，只有他一人被处决。吴地俗语至今还有“沈洪出阊门，独杀之”的说法。尚宝又曾进入南濠徐生的药铺，徐生的儿子刚出生三天，正在洗浴而啼哭。尚宝在堂屋听到哭声，说：“这是一个强盗。”徐生听了大怒，几乎要打他。后来这个孩子也因盗掘坟墓一类的罪名被判死刑。古代有看熊的形状便知道会灭族、听豺的声音便知道宗族将丧的人，大概也不比这些事更神奇。袁忠彻居乡时，朋友家有一个童子，容貌俊秀，性情又机警。尚宝给他相面，认为他对主人不利，便让朋友把他赶走。朋友一向很信服他的术数，但心里不忍；多次提及后，才不得已听从。童子离开后无处可归，只能往来寄食于人。有一天晚上，他住在一座古庙里，久久不能入睡。看见墙角一件破衲衣中包着黄白之物，约有数百两，便想取走。忽然自己叹息说：“我因为命薄，不能得到主人信任，反而无端被赶走；如今再把这笔财物据为己有，就是不义，上天更加不会容我了。

译我应当守着它，等待失主。”到天亮后，他便留在庙中没有离去。不久听到哭声，看见一个妇人掩面流泪走来，四处徘徊。童子询问她，她回答说：“我的丈夫是军人，因为一件事被关进监狱，按理应当处死。有个指挥官负责审理此案，我卖掉家产又借贷，凑得若干金银，准备献给他；因为把钱包在破衲衣中，带着经过这座庙，稍作休息时不知不觉遗失了。如今回来寻找却找不到，我丈夫必死无疑了。”童子逐一核对那些银锭的数量，全都相符，便拿出来归还她。妇人感激不已，想分出一部分财物答谢，童子不肯接受，她便带着钱离去。她的丈夫因此获释，想到童子的恩德，便到处向人讲述。那位指挥官听说后感到惊异，派人寻访并把童子带来，收养在家中。指挥官年老无子，喜欢童子的英俊聪慧，便认他为儿子。又过了几年，指挥官致仕，这个孩子于是承袭官职，回来拜见旧主人。主人感叹说：“袁公的相术竟然这样粗疏吗？”便把他留下，等袁公到来，让他仍穿旧衣、端茶出来。袁公看见他，惊讶地站起来说：“这是从前的那个人吗？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主人故意说：“他被赶出后无处可归，如今又回来了。”袁公笑着说：“您不要戏弄我，如今他已经不是您的仆人，而是三品武官了；他的形貌神气与从前顿然不同，难道是曾经做过什么善事，才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孩子把以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朋友这才感叹袁公相术的神奇。盛琦是宁波卫人。年轻时在刘指挥家服役。袁尚宝忠彻经过刘家，看见盛琦拿着扇子站在旁边，便对刘指挥说：“好好看待这个孩子，他将来会成为进士、知县。”后来盛琦果然参加乡试成为举子，考中商辂榜进士，被授为无锡知县。东溪先生杨浩然，名集。幼年时，他的父亲谷堂征士杨宗，字叔振，命他早早到邻居黄家去；那时黄家的大门还没有打开，他便在门外呼叫。有一个人听见敲门声，在黑暗中叫先生进去，想同他交谈。先生心里害怕，没有答应，那人急忙敲门进来。事情谈完时，天已经亮了。黄家儿子黄式送他出门，那个人仍然站在门边注视了很久，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旁边的人说：“姓杨。”那人说：“可惜啊！我刚听见他的声音，按相法本应官至人臣之极，名满天下，所以站在这里等候他。如今看他的容貌与声音不相称，后来官位也只能到五品；不过他的声音洪亮深远，不完全属于他本人，子孙必定有兴盛的。”又对黄式说：“这个孩子也不平凡，官位应当达到七品。”说完便离去了。征士听到这件事，派人追访，那个人原来就是袁忠彻。东溪先生十八岁时，是县学生，曾经带着诏书到福山巡司。按惯例有五两银子的馈赠，同行的还有两人，都是年长的同学，他们把银子全都拿走，只把按例宴请的食物送给先生。先生因为两人都是前辈，口中虽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很不平；那里靠近江边，他径直朝江边独自走去。两人怀疑先生事后会说他们坏话，便慢慢跟在后面偷听。先生来到江边，洗了手，高兴地笑着说：“巡司给我银子，哪里是我的志向！只愿这些人永远享受按例的馈赠吧。”两人暗中听到后，从后面突然把先生推入水中。先生用双手向下撑住，双手插入沙土，拿起一件东西一看，原来是一锭银子。这锭银子在水中浸泡已久，被波浪冲洗侵蚀，光润莹白，传看起来十分可爱，恰好与巡司馈赠的礼物数额相当。众人都惊骇诧异，于是临江筛酒，欢宴后分别。后来先生在景泰五年会试中夺得第一名，入兵部观政；章纶、锺同任事时把这件事上报，先生因此升一级，授安州知州。后来又因被下制狱而离职。我国朝进士以五品官出任州守，从此开始。先生享年七十八岁去世。黄式凭岁贡出仕，官至知县；袁忠彻的神奇鉴识，两件事都得到了验证。△尚宝司少卿朱祚传（实录） 实录 朱祚，字永年，浙江宁海县人，性情聪慧敏捷，九岁就能作诗。永乐八年，以秀才身份被征召到詹事府应试，不久任镇远侯家塾的教师。十三年，进献《元宵观灯赋》，皇帝喜爱并赏赐他，因此知名。洪熙初年，经尚宝司少卿袁忠彻推荐，提拔为行在中书舍人。宣宗看到他的词赋，把他安排在近密之地，特意升任翰林院修撰。任期届满，升任尚宝司少卿，命他教中贵人读书。朱祚能写诗文，提笔即成；恃才任气，喜欢直言，不顾毁誉。晚年稍微自我警戒，于是号称默斋。他又善于谈论命理，预言人的祸福多有应验。正统十年正月去世。△尚宝司少卿李公源行状（王慎中）

译王慎中 公讳源，字士达，别号竹坡，是泉州晋江人。弘治壬子年中举人，乙丑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户部主事，转任员外郎，最终任尚宝司少卿。高祖名德盛，曾祖名长生，祖父名应祯，父亲名明，获追封户部主事。母亲陈氏，获封安人。先世居住在本县清沟里，实际上是从唐代郡中的著姓迁来；清沟里的李氏则独自旧封为主事，朴茂公才开始迁居郡城。公生于成化己丑年八月初四日，卒于嘉靖庚子年二月初六日，享年七十二岁。他生性简朴持重、凝重严峻，头部端直，举止恭敬，不需学习便能做到。自幼年求学直到壮年，及至老年，都没有燕游邪僻的朋友，世俗轻薄亵慢的话也不敢传到他耳中。学官和弟子们已经认为他的文章高出众人，而他的品行纯洁、礼法庄重，同科进士尤其敬畏他，一时的士人全都甘居其下。外出行走时，双脚所走的路线笔直如墨绳牵引，绝不斜视回顾；后来的人跟在他身后，连一眼也看不到他的面容。有一次，他的颧骨和面颊之间患病，曾与友人进城买书，前面正有角抵戏，友人都放下书去观看，唯独公把买来的书放进袖中径直回家。友人讥笑他故作矫饰，公说：“我只是听不见鼓声，向来重义而远离利禄，天性笃厚，又以修养坚持不懈，终于成为自然如此。” 郡侯马公多次考察他的文章，认为奇异，对他的奖掖和礼遇极为优厚；公只是唯唯答应而已，始终没有私自到郡府求见、请求任何事情。完成成均学业后，在文章考试中名列第一。京师的人口口相传他的文章，抄写流布于四方，家家都有收藏。当时前宰相杨公廷和在翰林院任职，他的儿子、如今的殿元公慎年少时已经享有盛名。杨公依礼前来聘请，说：“我在都城中求访士人，除了先生，没有人可以托付这孩子。”公感念他的心意，但最终不愿涉足贵门，便以疾病为由推辞。他在未得志以前，远离荣华利禄已经如此。公中进士后奉命出使广东，督促征发拖欠的各项赋税。按照旧例，藩司因使者办理公务而相互联结，赠送财物特别丰厚，达到一百多金。旧日的使者因为藩使官位尊贵、年长，徘徊不敢拒绝；公却一无所取。藩使敬重他的操守，购买大儒陈白沙先生的字幅四幅作为路费赠给公，公拜谢后接受。出使回来，授任户部差遣，监理临清仓。仓中原来设置一名中贵人负责监督；中贵人贪爱财货，和各吏徒、甲保一起侵吞财物、营求奸利。他们害怕公严正谨慎，多次整治酒宴，设法取悦公，公只是举杯沾唇而已。中贵人知道无法撼动公，整整一年都收敛手脚，不敢大肆作奸；因不能任意满足欲望，便唆使兵备赵副使侵扰仓务，搅扰吏徒。公上疏把此事报告朝廷，并弹劾中贵人的罪状，事情下交户部尚书孙公九峰处理。孙公叹息说公得到了合适的职位，每次在曹司中举出公的官职和姓名，以此勉励属员。马端毅公多次对家宰说：公正值逆瑾刘瑾掌权，因为在临清弹劾中贵人，刘瑾记住了他的姓名，派他转运粮饷到辽东，故意缩短期限，暗中想以误期陷害公。当时天气严寒，积雪数尺，公昼夜在雪中行进，每天走二百里，完成事情后上报，刘瑾无法陷害他。此时翰林杨公已经做了宰相。公在临清前往辽东时，杨公问公在哪里，公好像没有听见，杨公因此无法见到他的面容，心中更加器重他。杨公与马家宰、孙司徒都是同时代的名臣，早就知道公将受到特别任用，便不因刘瑾的憎恨而阻挠他。然而公挂念父母不能放下，勉强任职三年，等到按照制度以官职封赠父母，便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完成了。”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父母。孙公再三勉励劝说，察知他的诚意恳切，也不能把他留下。当时刘瑾虽然掌权但势力尚未完全扩张，孝宗遗留下来的恩泽还在，士大夫习惯于安逸太平，身居高位者都不愿离职。公离职，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荐绅叹息着到都门为他送行，挤满了都门，有人感叹这是贤大夫。他侍奉父母，既能奉养又能敬爱，父母尚未开口便先体察他们的心意；不待吩咐，早晚饮食的多少、衣服的寒暖，都自行安排得恰当合宜。陈安人容易发怒，即使女侍和亲近的侍从也常常承受不住她的责骂；她每天发怒数十次，但公在身边时她就高兴。公陪侍一整天，安人便整天不发怒。公任职时不能等满三年就回家，大概是因为担心安人发怒。安人患痹病，公制作软舆，亲自和庄安人抬着她在堂中游玩。公一向患有脚病，走路一瘸一拐。女侍们为公辛苦，争着跑来替代他，公说：“不是缺少使唤的人，我只是想借此亲自劳作来略尽孝心；况且我自己承受得住，并不觉得劳苦。”朴茂公和乡里的长者举行闲适欢乐的聚会，其中多是他在未显达时交往的人。公亲自执弟子之礼，不敢与各位长者抗礼。每逢聚会，公一定亲自查看菜肴酒食，务求精美。长者坐定后，公出来洗涤酒爵，盛满酒和肉，逐一到席间祭奠。完毕便屏住呼吸站在楹柱之间，长者惶恐不敢承受，起身再三推辞，公才退下。朴茂公外出时，公亲自提着衣裘、束好衣带，扶持他登车；还没返回，便穿戴整齐等候。有时朴茂公大醉，公亲手煮汤沏茶送上，等他入睡后才敢休息。奴仆中侍奉朴茂公的人，即使犯了大错，公也不加呵斥；不打骂，不怒喝。犬马、服饰、器物等，都恭敬地安置妥当。朴茂公纳妾蔡氏，屡次冒犯陈安人。安人本来容易发怒，又患痹病，不能有所作为，便在公面前发怒。公悲悯宽解，委曲周全地调护父母之间，使蔡氏免于罪责和责罚。公用心尤其周到，家人有些也未必知道。蔡氏生了儿子洞公，公与他均分财产，连一铢一发也没有少给；分田时还多拿贫瘠的田地，以便使自己受损。回家奉养父母五年后，陈安人去世；又过了十年，朴茂公去世。在这十五年间，公侍奉左右，没有一点差错，听声音、看形貌，把人的天性之乐发挥到了极致。朴茂公年高，公也已经老了；坐着时面色红润，站立时头发已白，奉上七箸盘觞之物时，神色温和愉悦。泉州之中传诵此事，老人感叹自己有所不及，年轻人惭愧自己不能做到。朴茂公去世时，公正处在古礼所规定的衰麻服丧期间，仍然因哀痛而感病。唉，真可以说是纯孝的君子了。服丧期满后，有人劝他出仕，公不答应；有人讥讽他贫穷，公回答说：“我奉养两位父母，自己没有享受俸禄，内心却非常快乐。如今已经送别两位父母，难道反而在年老时让子孙替我谋求俸禄吗？”劝说者多次向朝廷推荐他。前宰相桂公萼任吏部尚书时，上奏请以南京文选郎中的职务，在家起用公。后来外任少传的方公献夫代替桂公任吏部尚书，升授公为尚宝司少卿，公最终仍不肯起身任职，上疏请求致仕。方公与公是同年进士，叹息说：“我竟然始终不能任用李君。”公居住幽静，以文章和史籍自娱；住宅靠近市场，庭院门户萧然，门前没有杂客；脚有疾病，不喜欢出游，孤独地坐在一室之中，焚香展卷，正襟而坐，俯仰于千古之上，清明平和、恬静旷达，脱离尘俗。他的乐趣远胜于连杯饮酒、欣赏山水美色；没有其他玩好，尤其屏绝淫靡的声乐，平生不使用丝竹乐器。

译和人谈话时，只要涉及物价、市场利益、盈亏涨跌之类的话题，他便闭口不言，像是不能说话；至于陈说义理、评议风雅，则滔滔不绝而有韵致，像巨木撞钟，钟声随着叩击而回响，听者忘记疲倦，都清醒地有所收获。他自称启发蒙昧、精通古文辞；以《左氏传》为宗，文章雄伟深奥而健劲，语意有独到之处，雕琢却合乎规矩，自己也能做到方圆得体。一时赠别、颂绩、铭幽、记远一类文章，如果不是出自公手，人们都认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作者。他尊重年长者和旧日学者，当时的老师尤其不自我标榜，始终谦逊冲和；热心接纳并奖掖诱导人才，提拔后进唯恐不及。后生有一项善行、一句话的优点，他都津津乐道，唯恐众人不知道。公生活清贫简约，甘愿吃脱粟之饭，衣裘也不能完备，只有破旧衣服勉强蔽体；家中五名苍头只负责守门、供给柴水而已。起初公只是平民，朴茂公家中财产丰厚，衣食不至于困苦；人们看见他后来显达入仕，便以为他处境已经富贵，却仍然如此清约，又看见他节俭，不知道公自始至终的操守没有一天改变，只是人们自己把显达和隐晦看成不同罢了。郡邑大夫钦佩仰慕他的德行，承受遗风而表示敬意，每十天或每月必有一人到他的居所拜访。他不采取翻墙闭门那种狭隘做法，与人往来交际合乎礼仪，却不让其他事务来扰乱自己；久而久之，人们对他的敬意更加深厚，于是共同议论推重他的先德。他去世后，先前交往过的官员即使离任或闲居在异地，仍然喜欢向人询问他的情况而不断绝。像句吴的顾公可久、四明的屠□□就是这样。两位公都是同时代的名流，感情如此深厚，一定是从公那里得到的教益很深。监司和部使者进入郡境时，已经知道有竹坡先生。他们用来对待公的礼节，以及公用来答谢他们的方式，也都是如此。公居家前后被推荐共有七篇奏章，虽然知道其中有详有略，大意都是说公清廉、孝顺、仁厚。公自中进士起到现在，共三十六年，只有田百亩、住宅一处，都是先人遗留的；去世时无钱办理入殓，几个儿子向人借贷，先大夫归还赙仪后才勉强完成礼事。如今安葬他，也要卖田后才能办理；几个儿子常常免不了挨饿，这是什么样的分际啊！起初公的住宅□于火灾，长久不能重建，只好逃藏在草莽中，把家属寄居到别的郡。侯王公士俊皱眉叹息说：“在我任郡守期间，竟使贤者没有地方庇护自身，这是我的惭愧。”于是商议捐出钱财帮助他。公惶恐，不敢接受命令。有一天，郡守询问某人此事可不可行，某人回答说：“这是古代的道义。古代邦君诸侯尊敬侍奉国内贤者，衣服破了便为他改制，到了吃饭时便供给饭食，又修筑高大的夏屋让他居住，房屋宽大高敞。到了礼制稍微衰落时，仍有在国中授予住宅、修筑宫室并以其为师的礼法。” 郡守的这一举动符合古代的道义，公不要推辞。于是公接受资助，修筑房屋；但只建成了厅堂，房屋、寝室、厨房和马厩都没有完工。唉，真可以说是贫穷了！公在当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才能的机会，却在一乡之中实行德行和教化；所谓死后可以在社中接受祭祀的人，除了先生还能是谁？《尚宝司少卿陆先生师道行状》。

译先生姓陆，讳师道，字子传，起初号元洲，归田后别号五湖道人。学者尊敬他，不用官名称呼，因此称他为五湖先生。先生世代隶籍长洲。高祖继宗，曾大父镛，祖父玮，父亲平；因公显贵，父亲获追赠都水司主事，又追赠尚宝司少卿。母亲陈氏，屡次获封太宜人。受追赠的父亲曾在吴越之间经商，后来又到交广一带，回家途中患病，最终去世。先生十六岁时，便已经出众，能够自我勉励求学，树立节操。弟弟安道刚刚长到能穿衣，几个妹妹孤单地待嫁家中；乡里豪强看先生文弱，常常想用重役刁难他，先生压低刚强、忍受侮辱，以保护家内家外，因而受到的排挤十分周全。每天早晨出门办理调运输纳之事，晚上回来便督促安道读书，手持一册书，常常读到丙夜。这时王谷祥先生以善于治《易》闻名，先生带着束修前往受学。王先生讲解多有剖析，先生的文章日益进步。服丧期满后参加吴县考试，补为博士弟子员。不久，太守聂豹从诸生中选取聪敏者改学《春秋》和曲台礼，先生便改学《春秋》，一年之内把其中义理全部研究清楚。第二年庚寅，获得学官廪饩；再过一年辛卯，被荐举参加应天府乡试并列高等。又过了七年，嘉靖戊戌年考中进士。举行射策时，贵溪相把各人所上奏记逐一评阅，拿到先生的试卷便拟定为第一，说：“这篇文章以贾谊、董仲舒为宗，书法以钟繇、王羲之为法。”等到进呈御览时，却压低名次，列为二甲第五名，分到兵曹学习政务，授工部都水司主事。那年冬天，尚书发布檄文，命他到留台尚衣处，先生前往督办进奉之事，回来后拜贺母亲寿辰。己亥年，又奉檄征收上缴的银币；事情办完回来后，负责宝源局熔铸事务，监督陵工修治，正在按照约法查核奸吏，清白自守地奉行职务，不敢私取一文钱。庚子年，改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入内掌管制敕房。第二年，太宜人生病，他请求紧急回去侍奉，不获准许；再次上疏请求退休，四次给宰相上书，才开始获准告假。回去以后，便每天侍奉太宜人。太宜人多次病势沉重，每次发作，先生亲自侍奉汤药，卧起从未稍有间断；夜里常常焚香向上天祈祷，希望把自己的寿命增加给母亲，又割股取肉给她服食，病势很快完全缓解。不久太宜人又患病失明，先生三次舔拭她的眼睛，她才恢复视力。几年后，太宜人去世，先生像婴儿思慕母亲一样悲痛踊跃，早晚哀毁，连进食也不能正常。服除小功之丧后，便患风病跌倒，时常呕吐涎沫，平日昏乱不清；但独独对丧礼谨慎，一丝一毫也不遗漏。先生回家侍奉母亲十四年，母亲去世；母亲去世两年后，他患病，病了五六年才痊愈。然而自从先生回家，脚从未踏入郡县去求请，也从未给政府写过一封信。海内人士更加推重先生的贤德。孝部使者多次上疏推荐先生可以大用。乙丑年，以南京祠祭主事的职务征召他，几个月后升任膳部郎，又改任尚宝司少卿。丙寅年进入都城，不久奉命议论祭祀秦府之事；经过陕地时，洗浴骊山温泉，登临太华山，辨认仙掌，进入终南山，在南麓杜曲、樊川一带徘徊游览了很久。秦王一向熟知先生的名声，先生到达后，赠送书信以及其他价值数百金的珍宝，先生一概谢绝不接受。回来时适逢穆庙登极，因恩典晋阶为奉直大夫、协正庶尹。戊辰年代理司篆，因为劳累过度旧病加重，又上疏请求退休。皇上特别怜悯，赐准回乡，并敕令吏部等先生病愈后再征召入朝。回乡又六年去世。先生年少时□□□六岁，每天诵读千言，七岁便能作诗。从开始求学到入仕，直到疾病缠身未死，没有一天离开书本不读；博览群书，穷究各种典籍，下至星经、地理记载、稗官和杂家著作，也全都记在心中。平时坐立不倾斜，行走大多有固定的法度。性情宽厚，喜欢施舍，对亲属伦理尤其深厚。他抚养弟弟安道，恩情最为深厚。中年时安道请求停止求学著述，先生哭着劝解却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于是把父亲的全部产业都给了他。先生原本没有把做官所得置办家产，到这时更加贫困，身无余财。安道去世后，先生抚养他的遗孤士宽；士宽去世后，又抚养他的遗孀。财物只要从手边拿出一份，任意使用，从不过问。嫁庶妹时务必多给财物；又收养沈氏外甥，完成他的婚娶。先生唯一绝不交往的是权贵，也不亲近小人，绝不在口头说别人的过失。但后生有一项善行，他便津津乐道，久久不止。他居住的只是一间房屋，仅够吟咏。每年从丰收田地所得也不过一百斛，灶烟常常不温暖；但他的心胸却十分旷达。四方前来请他撰写碑志的人，送来的礼物稍有盈余，他便拿出来召集宾客歌唱喧饮，花费尽日尽夜而毫不顾惜。有时亲戚朋友贫穷，不能置办敛葬费用，他便拿出钱财分给他们，也不吝惜。好事之家每天载酒邀请先生，在天池、上方、虎丘之间流连饮酒吟咏。先生平素所亲善的几位老友，有王参议庭、彭秀才年、王太学宠、文博士彭日相；他们一起谈论古今，品评泉石，每次游赏便绘图，并相互唱和，超然忘世，见到的人几乎把他们当作仙人。先生也向来能够忘却自己的不足。先生的文章取法韩愈，诗歌取法大历年间的诗人，五言、七言律诗得到孟襄阳、岑嘉州的风格。小楷精妙绝伦，大体像颜鲁公的《仙坛记》。晚年尤其擅长隶书，自己说已经接近韩择木、李阳冰。绘画独自喜爱倪元镇，而在精丽的传神染写方面，最终也不逊于赵吴兴。吴中向来推重文征仲，认为先生兼具四种绝艺。先生自从弃官以后，便前往执弟子礼，十分恭敬；因此他其他方面的文艺多像文征仲，声名德望也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享年六十四岁。《尚宝司少卿南州徐公自得传》（程绍）。

译程绍。公的先世是四明人。建国初年，诏令迁徙吴越大姓来充实中原，于是公家隶籍雍丘。从伯贵起直到前任封赠兵科给事中，已经三代。公早年就具备深厚美好的资质，长大后更负有颖异卓拔的气概。他禀赋资质，□有文采，勤学励行。作为诸生，在甲午年名列第一；考中河南乡试荐举。人们寻找他，如同寻找张劭的船；士人认识他，如同认识李邑的面孔，大概一时名声很盛。己戊戌年偕同计吏赴南宫，听到母亲杨孺人的讣告，顿足跳跃，悲痛哭泣，几乎气绝，后来才苏醒。他曾写作《伏夜八哀》《忆昔吟》数千言来哀悼自己，文辞穷尽悲痛，仿佛《蓼莪》诗篇。辛丑年考中进士。当时同乡浚仪王公廷相、鄢陵刘公讱，向来以品评人物的卓越才能著称，士林把他们的品评比作月旦评。河南士人中，只有公和少师新郑高公最受他们器重。初任行人司行人，行人奉命出使沈藩，明晓典礼，拒绝馈赠，得到了使者办理公务的体统。事情办完后迎接封公到京邸奉养，早晚定省，侍奉父亲，神色和乐。丙午年召入都察院，改任兵科给事中。当时北方大虏聚集军队，杀害朵颜、福余三卫的各族人；内地避难者请求供给衣食和耕具。有人说夷虏彼此残杀，正可乘机取得薁鞬之利，公上言：“朵颜三卫一向以强悍著称，一旦遭受破败残害的惨祸，既然不能胜过他们，就一定会窥伺我国的利益。” “鸟到了困窘时就会啄人，野兽到了困窘时就会搏击，这是形势本来如此。北方各部夷虏的性情仍像豺狼一样，吃饱以后便骄横贪暴，贪得再多也不知满足。况且朵颜既已被击破，撤去了我们的藩篱，他们还有什么顾忌，怎么会迟疑而不侵犯内地呢？应当稍微满足他们的请求，以收拢各夷部无赖之徒的心；暗中晓谕他们雪耻复仇的道理，同时进一步加强边防，修缮堡寨，扩大侦察，以观察尚未发生的事变。”不久，虏酋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入贡，实际上是想拖缓我们的边防，以图谋大举侵犯。朝廷谋议将要答应，廷臣明知其中有诈，却暗中窥测皇上的意旨，观望不前，没有人敢发言。公上疏抗言：“夷狄请求入贡，大致有三种情况：有的是屡次遭受挫败而震恐，杀戮夷人、畏惧我军强盛而来；有的是夷运衰微，犬羊般的部众后悔祸乱，估量自己势弱而来；有的是认为入贡不损失一支箭而能获得战胜之利，是为邀取利益而来。如今的情况是否属于其中一种，还很不同。过去俺酋曾派石天爵请求入贡，不久便蹂躏我偏头，残害我全晋，横遭毒害，这已经是近来的镜鉴了。狡猾的虏人竟敢用旧有的伎俩欺骗我们，我们岂能容许他们再次得逞？兵法说：‘言辞谦卑而更加戒备的，是进攻的一方。’臣认为不应答应。”这份奏疏递上五天仍没有答复，同列中有人替他担忧。命令下达后，意见却被大为采纳。后来有人以吏垣协理的职位请求任用，奏疏中没有提到公。皇帝特意批示说：“徐某原来是知道的。”皇帝默默记住了公的姓名，本来就将要重用他了。这一年九座宗庙建成，广施恩典，公的父母都得以接受现在的封赠。公于是上陈心情，请求回家奉养父母；获准后，南归闲居，坐在板舆中，在兰膳之前吟咏《循陔》诗，早晚侍奉父母以承欢，母亲享年百岁，又多活了四年。庚戌年，封公去世，公悲伤憔悴，瘦得只剩骨头，人们称他为“死孝”。居丧期间，他严格遵守礼制，哀情和礼文都极其完备，又成为四方效法的榜样。他侍奉继母田孺人，也像侍奉封公一样。平日居家便游心于图书史籍，以开卷自娱；看待世间纷乱华靡、虚浮柔媚的风气，简直像将要受到污染一样。这样过了几年，但公既然被皇帝记在心中，即使在家食禄日久，人们都认为公将会受到重用。乙丑年，诏令起用他到谏垣任职，他再次请求终养父母，没有获准，入朝补任工科给事中。此前河水在曹县决口，防河使上疏请求开挖赵皮寨、孙家渡，以减弱水势，皇帝特意派遣侍□吴公鹏、都御史曾公钓主持这项工程。公上书极力陈述这关系到祖陵和周藩，事情十分紧急，于是终于没有开挖。到这时，主管者仍然议论徐、沛一带的漕运河道淤塞，应该赶快开挖汴河，以疏导黄河漫流。公援引往事作为证据，反复辨明不可开挖，大意说：汴河始开于隋代，下通宿、泗，直达广陵，几百年来已经几乎完全淤塞；即使想要开凿，也将耗费无法计量的财力。如果开通后水流能够顺利通行，水势必然向南流到泗州寝园，令人担忧；如果开通后水流不能到达那里，不但没有益处，反而白白耽误时日，使漕运河道的治理更加延后。当时认为他说得对，开挖汴河的议议最终搁置。后来晋升为尚宝司少卿，任职当晚便听到田孺人的讣告，于是匍匐回乡办理丧事，而公也已经卧病不起了。公出身以来历经三十年，入朝任官才四年多，其余都是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的日子。回乡后，他建造了几间“市隐堂”，在其中吟咏歌诵；又以庄子齐物的思想自处，怀念仲长统，捧读养生的经典，广泛享受卧游的乐趣，以此安顿志趣、安养精神。到了老年仍然保持童子般的面色，这也足以说明恬淡能够养生。公先后虽然承受了三次丧亲之痛，悲哀憔悴、恻隐伤痛始终如一；平时闭门谢客，足迹断绝，但提拔援引善类，唯恐来不及；面对不义之财，纵使千金也挥斥不顾。至于敦厚和睦宗族亲戚，周济抚恤孤儿寡妇，则倾尽孟生的箱箧，折毁冯暖的债券，没有丝毫吝惜。有人因其他事情来求托，他便严肃地辞谢拒绝。至于乡里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事情，他就不惜投冠挥袖，挺身上书鸣冤。癸丑年师诏之乱，贼势猖獗，扬言要屠杀杞县，公立即请求主管者发兵入援，亲自巡守；士卒先被贼人侦知，贼人逃窜而去。过去杞县号称险要之地，徭役比其他属县繁重，公极力陈述当地负担沉重、百姓困惫的状况，得以按照较轻的等级处理，乡里人至今还称颂他的恩德。公的诗歌崇尚典雅醇厚，不追求纤巧绮靡；文章典雅有法度，一洗钩棘般的艰涩，显出精工。他的诗余小令，在秦观、周邦彦以下的作家中，也没有多少逊色之处。著作有《苫中踏埜二藁》《京华集》《京华续集》《大游子乐府》二册，都收藏在家中。公名自得，字深甫，别号南州，卒于万历乙亥年；距其生于正德丁卯年，共享年六十九岁。《尚宝司少卿北山李公先芳墓志铭》（于慎行）

译于慎行 北山先生姓李，名先芳，字伯承。他的祖先是湖广监利人，国初以士卒身份迁往北方，于是入籍濮州。高祖以下五代同居。父亲是赠尚宝司丞双泉公，名鉴，母亲是刘太安人，共生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生。先生生来早慧，仪表十分美好。他跟随伯父蒙泉公学习经书，十六岁便能作诗，伯父很器重他。适逢选拔良家子弟入宫尚主，使者把先生列入名单，按例应补为博士诸生，先生却辞谢不接受。过了一段时间参加考试，诸生年满二十岁时，嘉靖辛卯年参加乡试，考取省试第六名；参加南宫会试没有中，丁未年考中进士。当时先生的诗名已经显著，却没有被选入翰林馆，知情者对此感到惋惜。于是他和历下殷文庄公、李宪使于鳞、任城靳少宰、临清谢山人结社作诗，相互推许品评。第二年选任新喻知县。新喻是江右偏僻的县邑，百姓和吏员顽劣强悍，十分不畏法令。老虎夜间进入城中，蛇在寝室里争斗，先生都不恼怒。他清明执法，陈述纲纪，抚慰百姓，时间一久，刑法渐行。城北蒙山的大盗谢甲聚集数百人，城西分宜界上的矿盗也有数百人，长期不能伏法。先生依次将他们平定，境内因此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县中豪强裴氏因一点嫌隙便杀人，没有人敢违逆地看他一眼。先生揭发其死罪，设法将其捕获拘系，判处两人诛杀，另一人发配戍边，士民都为之称快。举人罗生淫乱刘氏，后来携带财物赴京候选，船行数日后便不知所终，七年间没有人能够□查到他的踪迹。先生有一天审理盗案，暗中查出杀死罗生的人，原来是刘氏的儿子刘本。他自己承认曾侦察罗生北上，夜间尾随他的船，掏空钱袋后把他沉入江中，并把这些话写入□□□案卷。上官惊叹其神明。富人张浚有冤屈，遇到公后得以昭雪，便献上一方砚台。公接受后把它交给史官，记下此事，准备日后揭发它其实是银子铸成的。公笑着说：“陶制的砚台是清白之士，怎能辱没它，用朱提去召请张浚？”于是斥令把砚台退还。三年任期政绩完成，升任户部主事，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又补任刑部。先生既负有当时的声名，却不能在文坛一展所长，又出任考试官吏，奔波劳碌地办理文牍，这并不是他的志趣。等到入任曹郎，公务较为清闲，而海内以诗著名的人物——吏部宗子相、张助甫，兵部张肖甫，同部王元美、徐子与等——纷纷聚集在京城。先生与他们全都结交，早晚唱和作诗，期望恢复古风，于是诸人的声名在长安大为轰动，被称为一代文运昌盛的时期。不久改任尚宝司丞，曾一次奉使册封德藩，两次主持殿试；经过两次考核升为少卿。他沉浮仕途而有意避世，不谋求进取，自有一套自得其乐的方式。他曾因作赋写诗、调笑戏谑而得罪两位吏部官员，又曾因接受印信使两位御史受挫，御史内心惭愧。癸未年大计考核时，那些人都在任上，便共同想要陷害他。少宰淮南李公、江右朱公竭力为他调解，却没有成功，于是被降为亳州同知。亳州士人旧有轻慢怠惰的习气，先生用礼法约束他们，师生都渐渐感到不安。他又曾到广陵，因淮阳别驾的缘故获罪，别驾因此怨恨他。恰好先生因公事到亳州，师生便把流言传给别驾。适逢先生升任宁国府同知，入朝祝贺时经过家乡，而江北使者仍把亳州师生的话传递上来，写成弹劾奏疏，先生于是卧病不出。先生两次辅佐府州官府，并不轻视自己的职位，奉行职守十分认真，决断案件毫不避讳，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畏惧他。但他天性豪迈，不能稍稍低头迁就以迎合时俗，最终因此受到忌恨。于是先生叹道：“唉，做官自有命运啊！”□山的事业有十成，我只完成了其中两三成，而仍有六七成未完成。上天如果能假借给我余年，使我完成这些事业，这难道不足以流传千古吗？回去后，他坐卧在一座楼阁中，尽数打开收藏的书籍，日夜伏案阅读经史百家之言，探寻玄奥，抉取精义，没有一样不加以评论著述。至于有韵的文章，从汉魏、初唐直到近代，他都能掌握枢要、综合精华，如同衡量万种宝物而精确到铢两。他精通计然的理财之策，经营产业而富足，却不吝惜使用财物，时时设宴款待宾客，吹奏竽瑟，二八妙龄的乐伎轮流侍奉，仰天呜呜歌唱，以欢乐相互表达志趣。先生为人慷慨任侠，内心敦厚孝友，对外施行德义，赈济供养贫困者，唯恐做得不够。想到弟弟仲同，虽有芳名却因治学未成，便拿出二百秩金，使仲同出仕为王家郎；又大量购置田宅，几乎与自己的产业相等。供养堂叔四老，每天备办饮食；供养授业老师黄先生，每月供给廪粟。在濮州、鄄城之间，凡乡里举行推举高年者的盛会，他施舍衣服鞋履并为老人祝寿，人数将近四百人。每逢疫病，他施药救治的有四百五十人；贫困不能收殓的人，他施给棺木加以掩埋的将近六十人。其他如资助丧葬、赎罪、优厚抚恤孤儿寡妇、调护故人子弟等，更是数不胜数。郡中人至今还称颂他。先生在任官时结交的都是天下名流；等到罢官居家，便不接受请托拜访，只同苏大司马交游，并与各位公子唱和。时间久了，这些人也都先后去世，后来山东一带的才士邢子愿、传伯俊等才渐渐能够并肩而行。晚年因眼睛生病，每月屏弃声色之娱，寄托心神于玄理清谈，写作《达生道人传》来自我比拟，大意归结于知晓命运、适应性情，不接近名声和利益。考察他在隐居与出仕、方正与圆融之间的表现，大概是仲长公理、白□□氏一类的人物。先生生于正德六年六月，卒于万历二十二年六月，享年八十四岁。著有《东岱山房稿》三十卷、《清平阁集》若干卷、《明隽》若干卷，已经刊行。另有《世外大学古本四书各解》《毛诗考正》《春秋辨疑》《汉注疏臆》《老子本义》《阴符经解》《五岳志略》《拾翠轩杂纂》《本朝安攘新编》《古交编》《阐微录》《医家须知》《壸天王镜》《蓬玄杂录》《泰然亭乐府》等书，收藏在家中。评论说：本朝以诗赋著称的人，在嘉靖、隆庆年间最为兴盛。我的乡里有两位李先生，这两位李先生同时代、同为官员，声名相近。他们的成就有所不同：历下李先生以气骨合于精神，涵容万物，发之为雄健迅疾的意趣，常常超出物象之外；濮阳李先生以才情趋赴声调，融合各种文采，表现为和平有力的风格，常常蕴含在法度之中。这就是他们的志趣和操守。若以五音来比拟，历下李先生就像轩辕氏的鼓、素女的琴弦，声调高亢，节拍急促，铿锵激荡，震撼心灵、惊动耳朵，而世人不能穷尽其中的变化；濮阳李先生则像昭华的箫管、嬴台的洞箫，肃穆和谐地鸣奏，如龙吟凤舞，而世人无法描绘出它的全部神韵。这就是所谓曲调不同而功效相同吗？风气的发展日益趋向绮丽靡弱，而以遗世独立的标志振起衰薄、激励颓败，纵观千古，达到这样的境界，才算到达极致。总之，要做到温柔敦厚，不流于过分柔弱，也不流于过分刚猛，继承《诗经》三百篇的声韵，用来考察天地的中和并引导和谐，必定是有其根由的。可悲啊！创作诗文是多么艰难。品评其中的流派差别，又哪里容易呢！”

译《奉训大夫尚宝司少卿北山先生濮阳李公先芳行状》（邢侗） 邢侗 当世的作家大都推重历下李先生，说的就是于鳞；却不知道又过了一个季节，濮上出了李先生。他们年龄相同，在朝廷任职的时间相同，谈论文学艺术也相同；不同的是，历下李先生简约高贵，不亲近世俗之人，而濮上李先生刚直爽朗，敢作敢为，任侠自豪。两人相互辩论、交往相从，彼此的优点和缺点都不宽贷。后来历下李先生的声名越来越高，濮上李先生仿佛被他的光彩遮蔽了，但先生修整兵器、储备粮草，没有一天忘记于鳞。濮上先生名先芳，字伯承，起初号东岱，后来改号北山。先生生来早慧，皮肤颜色也洁白如玉。等到举行束发之礼时，他被列入驸马人选名册，父母强迫他前去。使者林君取笑他说：“李郎在濮上相貌俊美，皇帝把女婿的乡里留给你了。”先生正色说：“只听说色彩芳美能够登龙门，没听说凤箫可以如此。”林君内心惭愧而又觉得奇异，不久便罢归；按例授给他青衿身份，先生却独自不接受。第二年参加考试而成为青衿，二十岁参加乡试，列第五名；会试未中，离开后到太学游学。总共三次落第，但他的交游日益广泛，所蕴含的才学日益显奇。丁未年参加会试，列高等，授任江西新喻县。新喻偏僻强悍，民风粗疏放纵，大小公务都要贿赂吏员，官城破败，老虎夜间闯入集市，蛇在寝门争斗。先生神色自若，说县令过去只是沐猴而冠，连三尺平地都治理不好，于是暗中派人把大盗谢某等全部擒获依法论处，又抓获豪强、牧长和啬夫加以惩治；至于他所审理的其他案件，如裴仰三、刘本等，没有一个不使人惊叹，仿佛神明。县人章浚家产累积达数百万，因误被牵连到大盗案件中，先生将他释放。章浚用一方砚台为先生祝寿，说这是他从别处得到的东西；先生把它放入收藏处，没有过问。有一天藏史报告说，先前那方砚台其实是银子做的。先生笑着说：“陶制的砚台是清白之士，怎能辱没它，用朱提去召请张浚，再把它退还？”由此，先生治理新喻的政绩冠绝江右，最终因为不善于委曲迁就，三年后升任户部官员。不久奉命到留都办事，回到住所时，正赶上先任尚宝司官员去世，便辛苦操办丧事，服满丧期后北上，改授刑部郎中。当时各位郎官中，才高的伯宗潜心经世之学，汇集本朝旧事编成《鸿猷录》。先生亲手撰写著作并说道：“我思念古人，确实得到了与我内心相合的东西；我大概应当改变心志来从事这种事业了。”于是辑录近代所有名家的诗作并加以校缮，过了一年也完成了这部书。人们称他与伯宗为西曹双璧，名声赫赫，震动朝廷。不久，改任尚宝司丞。尚宝司清严，任职其中的人往往可以轻易升为上卿；先生却把同僚和任子看得如同婴儿，同僚渐渐不满，便想报复他。己未年，充任殿试□卷官；又奉持节册前往临幸德藩。德藩封地在乡郡一带，州县令长背负弓矢，护送五辆使节车，情形如同临卭。先生全不在意，抚中丞万安朱公直指襄阳刘公，二人都以气节风调自持。他们平时都喜欢先生；先生只是平揖并斜视他们。我的其他宾客没有人能够上前。出使之事完成后，先生升任本司少卿。壬戌年，再次充任殿试受卷官。这一年，他让弟弟茂才同芳迎接母亲刘安人到京城宅邸奉养，倾尽钱袋替弟弟支出，使弟弟获得候补、等待任用的资格，任赵府审理。母亲因此很高兴。按旧例，绣衣使者掌握方寸印信，出巡各部；各部使者通常都到尚宝司领取、交接印信。常例使者刘宋进来时，先生催促他接受印信。刘宋看着随行的黑衣人，先生说：“印信尚且不足以让你接受，难道尚宝司还不足以教训你吗？”于是那两名黑衣使者都非常怨恨先生。适逢年度大计考核，他们便借机罗织罪名，那些被他刺伤过的人也一起参与，最终将他降为亳州同知。先生自负是被贬谪之人，一心决断击断，没有稍许回避退缩。又有州守孙某，是即墨人，凭借乡里旧庄的关系，先生把亳州士人交给他管束。先生制定课程考核，督促他们向上进取；闲居的士人们渐渐感到不安，于是唆使校官刘某罗织其他事情排挤先生。又私下同淮安刘通判谋划；那位通判正因为先生任州同知却坐在他的上座而怨恨先生。不久先生升为宁国府同知，见到谢朓所说的青山便感到喜悦，听到鹊镇的钟声便觉得清冷悦耳。到任后，他坚持清白的政令，不随人曲从；对待亳州和宁国没有不同，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畏惧他。他们便利用先前的校官、通判诬陷他，先生因受到御史台弹劾，最终退回原籍。先生当时正值壮年，头发虽白却没有忧戚的容色，说：“上天大概是要把山林赐给我，又因为涡水这样的小事使我得以退进山林，我为什么不感到高兴呢？况且藏在山中的事业，我只完成了其中两三成，而仍有六七成未完成，难道这不是我安车息驾的时日吗？我将要在乡里治理盟会，搜集鄄地的军队，使它同中原军队会合；这样我就足以在这里终老了。”回乡两年后，刘安人去世，他举杯饮酒致哀，即使年事已高，也没有因此减轻哀痛，直到禫祭仍然如此。抚中丞姜公向朝廷推荐他，奏疏被搁置，没有答复。先生在县城建造清平阁、蓬玄洞，在郊野营造会丘台、拾翠轩；穿草鞋，戴箨冠，在其中吟咏长啸。没有一天停止饮酒，也没有一天因饮酒而停止读诗书，更没有一天因读诗书而停止演奏管弦丝竹。先生家产本来富足，又擅长计然、白圭的经营之策，家中计算钱帛、粮食、牛马，数量没有不超过常人的。他常常把粮仓的粮食、粮笥中的粟米、衣囊中的衣物，都拿给亲朋；亲朋有财物上的缓急，也都予以帮助。对生者施以恩德的，有倪文学、朱节卿、赵累人、范贡士等许多人；对死者施以恩德的，有苏尚书、龚观察、邢宗义、侯继宋等许多人；对家族施以恩德的，有叔父四老、堂弟灵宝仲升等，有侄子如杜等，有孙辈炳等许多人。

译德行方面，有余秀仁、周正照、杨仁等这些人；肺腑相交的朋友，有朱学博、周太守；苏鸿胪、苏孝廉、苏右史擅长艺文，又与李于鳞、王元美、殷正甫、宗子相、徐子与、谢茂秦、黎惟敬、欧桢伯、张助甫、王师古、魏懋忠、傅伯俊、董元仲、宋登春相友善。我东阿老师不佞侗，曾任属吏并与两位御史大夫——南充王公、黄安耿公——以及两位大司马——铜梁张公、登州陈公——和一位督府重庆蹇公交游唱和，声势如柳宗元所说的“先友”，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先生家中蓄养歌伎，规模胜过蛮素园，也超过白居易履道里的家园；文稿满柜，可与名山相副。他熟悉琵琶的道理，近似《琵琶行》所写的情形。他曾向苏八、右史谈论这四种鸟的鸣声，大都取其雅音：深沉而像牛在窖中鸣叫的，是宫声；野鸡登上树木而鸣的，是角声。其余也可以类推。江东查八十听说后，便折服于他。晚年因眼睛生病，月底遣侍妾说：“我骆家没有什么可卖的技艺，只有赶走她们罢了。”先生这个人，莫非是白乐天一类的人吗？还是他自题“达生”而并非如此？他所著《东岱山房稿》三十卷，已经流行于世；此外还有《大学古》十四书解、《毛诗考正》、《春秋辨疑》、《汉注疏臆》、《老子本义》、[原文缺字]《阴符经》、《心经解》、《五岳志略》《拾翠轩杂纂》、十三省歌[原文缺字]、《本朝安攘新编》、《古交编》、《阐微录》、《明诗纂》、《医家须知》、[原文缺字]《天王镜》、《蓬玄杂录》，总计五十万字，收藏在家中。《尚宝司少卿潘君士藻墓志铭》（《澹园集》） 《澹园集》自从我的老师天台先生在东南倡导学道，海内士人如云随影从。其中最有名的，有芜阴的王德孺、芝城的祝无功和新安的两位潘氏。潘氏中名朝言的那一位，已经凭借绝世的才姿，却未能在当时施展才能而死去；他同我们交游，独独离开华氏最久。当时，从天台先生教门旁出一支，有温陵李宏甫；去华与他一同拜师，并以严肃恭敬的态度事奉他。唉，盛况真是如此啊！去华名士藻，学者称他为雪松先生，世代居住在婺源桃溪，是仕宦之家。嘉靖年间，少司马珍若旦、少司空希曾、大司空鉴、大司马潢，家族显盛，一个门第鼎盛到这种程度，即使崔氏所谓“重笏累戟”，也不足以夸耀。先生的父亲澐因儿子显贵而获赠与儿子相同的官职，母亲胡氏封为太宜人。先生考中万历癸未进士，年轻时以孝友著名于乡里，后来又因直谏著名于朝廷；于是跌倒后又起，起用后任符卿，官职接近禁廷，称得上显达了。然而最终辗转不得调任，直到去世；以他的志向，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实现，而且太宜人年过八十，儿子的孝养职责尚未完成，难怪先生死时不能瞑目。唉，实在令人痛惜！先生为人光明磊落，有大节操；同人谈话，必定完全倾吐心意，别人一望便知道他是君子。他尤其自负有鉴识人物的能力，所到之处必定结交年长有德者；每得到一个人，便推举扶持，使其才能完全发挥才停止。那些人有时跌倒困顿，濒临危境，众人都退避，甚至暗中排挤他们，先生却必定反复上疏为他们洗雪，以自身担保他们没有其他过失。因此先生门下常常宾客满座，朝廷之上没有人不争着结交去华。我记得先生刚考中进士时，有一天来见我说：“我在同年进士中得到两个人。”我问是谁，回答说是辽东的萧汝芳、临沮的鲁点。后来这两人在郡县中都声名铮铮，却都因刚直不屈而遭受大祸；先生又竭力牵引恢复他们的职位。如今这两人都以贤能闻名朝廷，成为贤士大夫，这都是先生出力的结果。他任温州司理时，卫公承芳任太守，其他丞、倅也都是贤士。先生同他们相互唱和，如埙箎相应，因而郡中政事大为整治。别驾王某贫困将死，先生赈济他的孤儿，又写信给学使，请求把他祭祀在乡贤祠中。先生与人交往有始有终，大多如此。先生在戊子年被征召，授御史，巡视北城。有两个宦官擅自闯出官门，调戏良家妇女，被巡逻者捉住，宦官们却成群喧闹，把他们夺走。先生说：“你们若喜欢出来，就到公堂受审；把你们释放了。”他们不听。先生发文给司礼监，司礼监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愤怒说：“东厂的职责是什么，为什么事情竟由外廷发起？”于是下令杖打两个宦官至死，其中一人当场毙命。从此各位近幸宦官汹汹然，想着一定报复，掌管东厂的大宦官也因此记恨先生。适逢发生火灾，先生上疏陈言，大宦官暗中摘取他奏疏中的话，说了些不该让皇帝左右近习听见的话，以

译此激怒皇帝。皇帝认为先生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借机沽名直谏，十分恼怒，几乎要杖打他；朝廷最终将他的官阶降了三级，调往边地。于是他得到广东布政司照磨一职而离京。当初先生被征召时，在南京会见我。我对他说：“你一定会任谏官。谏官最重要的是培植人才，奖掖意气相投的人；没有事情时，不要只求高声一鸣来敷衍责任。”先生点头赞同我的话。到了京城后，果然授任御史。先生正准备综合整理时事，希望逐项上疏。那时邹尔瞻在家居丧或闲居，独自心中疑惑先生为什么不发言。不久听说先生遭受谴责，便叹道：“真是我的朋友啊！”唉，我正因为担心先生轻率地抛掷自己而告诫他，尔瞻却因为先生很快离去而佩服他，这是为什么呢？不过，在那个时候，宦官的气焰还没有十分炽盛。假使先生的主张能够实行，内廷的人就会有所顾忌，哪里会有骄横张扬、擅自搏击掩捕、把豪强[原文缺字]百姓逼到这种地步的事呢？如今他的言论没有被采用，却只收获了直谏的名声，显然这并不是先生的本意。辛卯年，先生才改任南京刑部照磨；尔瞻也从吏部调来，两人早晚一起讲论学问和政事，心情十分欢洽。壬辰年，晋升南京吏部主事；七月，改任尚宝司丞。先生既然因谪贬而突然起用到朝廷中，又受到同僚注目，加上性情刚直，看到时事便常常扼腕不平。有权有势的人开始想要中伤先生，所以先生任尚宝司丞很久也没有升迁。只有关西李敏肃公很了解先生，便向冢宰孙公谋划，把他调到吏部；但先生坚决辞谢，只推举南京的名流来代替自己，如前考功郎蒋时馨、现任尚宝卿刘日升、尚宝丞叶茂才等人，个个杰出，一时受到推重。其他人还很多，难以一一列举。先生辞谢吏部任职时，李公说：“我本来就知道您不愿意去，但士人的舆论之所以归向您，正因为这个职位。”先生正色说：“您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去，难道吏部郎就了解我吗？”李公因此更加认为先生贤能而敬重他。癸巳年，晋升司少卿，不久孙公、李公相继离去，了解先生的人更加少了。丁酉年秋，德孺死在京城寓所，先生和我料理他的丧事；不久我也因遭人诬谗而罢职。当时有权有势的人因为我的缘故，更加急切地攻击先生，先生替我愤愤不平。没过多久，那些人终于败退离去，而先生也已经厌倦了仕途。庚子年夏天，他因奉命册封，带着太宜人到南京居住，和我及无功相聚；当时我觉得先生眉宇间已有病色，但议论仍然昂扬，依旧能使几十个人为之失色。没想到他竟然一病不起。到十月二十九日，终于因病去世。唉，实在令人痛惜！我因上疏直言而被时人废弃，只觉得先生沉厚稳重，可以托付大事，于是哭悼德孺。没过多久，无功和我又再次抚摸先生的尸体，料理先生的丧事，正如当初料理德孺的丧事一样；这真是太可惜了！今年宏甫因遭诬陷被逮捕，死在燕地官邸。我既不能奋飞相救，而相知的人大多暗中拱手袖手旁观，不肯援助；假使先生还在，宏甫难道会落到这种极端境地吗？唉，实在令人痛惜！人生如浮云，转眼便会变灭；只有知命的人不会忧愁，只有树立德行的人才能不朽。我和先生又有什么遗憾呢？起初，两位先生的学说有人怀疑不同；有人说先生只取其中会心之处，调和运用，因而自成一家。歙县一带有许多人盛传这种学说。先生平素喜爱读书，听到贤人君子的言行以及时事中的大事，往往都有记录；我曾在几案间见过他的一些大册子，先生总是自己掩藏躲避，不愿立即流传。如今流传于世的，有《闇然堂杂集》《诗文集》《周易述》若干卷，也足以看出先生学术的大概了。先生生于嘉靖丁酉八月二十五日，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妻子汪氏，封为宜人。儿子四人：师鲁、鲲泰、衡兆、鳌；鲲泰、衡为诸生。女儿三人，女婿为胡有敬、张承叙、董大临。孙子一人，名嘉。师鲁等人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在某山原上，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圣人的言论日渐流远，很少有人能探究古代先贤的事业；儒学传承夹杂着虚伪，拘谨固陋的人只局限于前人的说法，彼此争斗纷乱而互相排斥。像您这样勇敢的人，能廓清源流，兼包并蓄而又辨绝异端，使群昧昭明；驱除异论，如同驱除[原文疑误]虫。您的光明如日月皎洁，能驱散浮云；有著作把这些记载下来，流传无穷。后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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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司丞 《尚宝司司丞静庵徐公宗实墓表》（黄淮） 《尚宝司司丞洛原白公悦墓碑铭》（王维祯） 《尚宝司丞寓庵吴公性墓志铭》（徐阶） 《尚宝司司丞孟公秋墓碑》（姚思仁） 《尚宝司司丞静庵徐公宗实墓表》（黄淮） 黄淮 先生名垢，字宗实，按字行世，姓徐。他的先祖是东海郯县人；宋室南渡以后，有一位名千一的人任黄岩县令，他的儿子荣祖于是入籍为黄岩人，就是先生的曾祖。祖父名巳元，因为儿子显贵，获赠承事郎、行枢密院断事官经历。父亲名存翁，元代任浙江等处行枢密院都事。母亲车氏，赠宜人。先生兄弟三人，他排行最长。先生天资聪颖，勤奋敏捷，爱好学习。二弟宗茂学问广博、才思敏捷，兄弟彼此以师友相待，时人称为“二难”。将近成年时，听说永嘉彭庭坚公承受徽国文公的正传，在乡校讲学，先生背着书箱跟随他游学，深有领悟，于是寄居永嘉，以便专心求学。年岁渐长而学问更加充实，他自负才能、崇尚气节，有经略天下的志向。他仰慕范文正公，常常诵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拍着几案大声说：“一定要这样，才可以称为士人。”住了不久，知道元朝气数将尽，便收敛锋芒、修养德性，设馆授徒，仿佛准备终身如此。黄淮年幼时曾在先生门下受业。先生刚毅严正，制定教条学规，如同官府号令；对于勤惰的赏罚，都完全合乎实际情况，诸生都知道振作自励。洪武壬戌年，有司按照礼制诚意敦请，先生赴京，多次受到皇帝召见询问；他的陈奏恳切明确，都切中当时的需要。高皇帝十分欣喜得到人才，下敕给铨曹，任命他掌管风纪。先生认为自己只是草野出身、愚陋卑微，辞谢授予的铜陵县主簿，又请求回家迎接母亲来奉养，因而再次违逆皇帝旨意，被贬到淮阴驿服役。郡县学校的官员听说先生到了，争相出迎，为他安排馆舍，请他担任宾师，培养成就了许多人。恰逢朝廷从功臣子弟中选拔驸马都尉胡观，胡观入选后，朝廷担心他失去教导，选择老师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于是命令起用先生，授予馆职。先生教法严明，像在乡塾时一样。胡观受教十分谨慎，成年后入府举行成礼。每当讲授时，内使援引其他王府的旧例，把驸马的座位设在堂中北窗下，面向南；把老师的席位设在西阶上，面向东。先生忧闷地说：“老师严正、道统尊崇，百姓才知道尊敬学问，难道能因为我是一个平民就使师道屈从吗？”于是亲手把驸马的座位拉到下面，然后才讲书。第二天又如此。先生便写信给胡观，以古代所谓‘三尊’的大义以及富贵不可骄人的道理责备他。胡观流下眼泪，惭愧道歉，行弟子礼更加恭敬，减少绮罗纨绔的习气，崇尚儒雅的风尚。高皇帝对此十分高兴，多次召见奖勉晓谕，因此先生的德望日益显著。洪武末年，先生任苏州府通判，因推荐升任兵部右侍郎；两次奉持使节，罢职后又被起用，转任尚宝司丞。他任苏州通判时，上奏请求发放二十万石粮食来救活饥民。那年春天暴水冲坏堤岸，他担心灾情，巡行郊野，察看高地低地，大规模兴办治水工程。采访使认为这样会妨碍农事、劳累百姓，便加以阻止。先生上奏说：“其他劳役或许会妨碍农事；但水不退去，田地就不能耕种，妨碍农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何况如今规定有田之家按照田地多少、贫富程度出力，让饥民得到所需，这正是所谓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怎么能说是劳民呢？”属县有一位节妇王氏，郡志记载了她的事迹；元末已经请求旌表，却未能实行。先生请求为她旌表，礼部以这是前朝的事情而不答应。先生上奏说：“封比干墓，难道不是前朝的事情吗？”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懂得大体，于是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先生升任侍郎后，首先陈述十件事情，切中时务。凡是朝廷会集大臣决定疑难议案，先生都明确说出是非，逐条陈述，不徇私、不结党，一概以义理为准，因此常常同人发生抵牾。他出任使者时在两淮，多有创议和建言，政事得到推行，百姓因此安定。海州有一位节妇侍小花，十六岁时已经许嫁而丈夫去世；她回到夫家办理丧事，服丧并奉养婆母直到送终，剪发立誓守节不改。采访使上报了她的事迹，主管官员认为她年未满五十，不合条例。先生上奏说：“处理事情能够随事斟酌、恰当适中，才符合义理；拘守成文、执着一端，怎么能说是合宜？这位妇人既能在订婚之初守住对丈夫的承诺，又能在安葬婆母之后剪发守节，即使剜去眼睛、截断耳朵，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她的节操，理应与卓异之人同等旌表，怎么能同寻常妇女相提并论？”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令郡县为她旌表。后来他出使两浙，因为嫉恶太过而被弹劾，怡然离职。他任尚宝司丞时，年岁渐老，精力衰弱。恰逢文皇帝入继大统，优待老臣，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得到许可。他回家后闭门谢客，督促子孙学习耕种，逍遥于林泉之间，希望终其余年、安享寿终；只过了两年，臬司因审理狱讼文书，把他牵连逮捕到京城。他在旅舍得病去世，临终时刚正不屈的气节丝毫没有减损。那天是正月二十二日，按生年为元至正甲申年，享年八十二岁。先生平素交游的都是四方知名人士，慷慨豁达，彼此肝胆相照；高兴时纵情歌唱，慷慨激烈，分韵作诗，整天不知疲倦。讣告传到远方，悲伤的人纷纷前来，号哭捶足，感叹士林从此凋零。黄淮与先生有师生之分，终身不能忘怀，于是在墓道立表，以示后人，使他们有所观感。《尚宝司司丞洛原白公悦墓碑铭》（王维祯）

译王维祯 洛原白公，是常州武进人。名悦，字贞夫。他的先祖是洛阳人，后来迁居武进，住在采菱港。白公不忘祖先的故地，所以号称洛原白公。祖父昂，任刑部尚书；父亲圻，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他们治理官府和百姓，都有大功，德泽流传于世。白公是都御史的长子，天生才华俊秀，喜爱文章辞藻。十二三岁时，都御史与客人谈论往来文书，常常由他代笔，客人得到文书，都称赞写得好；客人因此以为都御史有才能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真是洛原的奇事。都御史去世后，白公因父荫补为太学生。补入太学两年，嘉靖壬午年，白公考中顺天乡试。朝廷推恩荫及他的弟弟；又过十年，他考中壬辰进士，授户部主事。当时白公父祖一辈都是大官，都器重他；而白公又像饥渴一样喜爱士人，所以与他交游的，不是先世旧交，就是海内知名人士。他曾听说关中鄠、杜两地有王太史、武功康太史两位先生，居家仰慕他们，于是请求出使入关拜谒两位先生。两位先生见到白公，同他交谈后非常惊喜，都留他在家中数十日；[原文缺字]分别后前往平凉。出使途中，他望见北地；北地原是空同李氏的家乡，而李氏客居梁地，已经在那里去世。白公想到当世[原文缺字]，能够恢复古代风气的，大概是由李氏、康氏等人倡导开始；只是自己偏偏不能见到空同，于是停下车驾，撩起车帘，徘徊瞻望，心中产生悲怆之情。他爱好士人就是这样。回京后，升任主客司员外郎，接着又升为郎中。再次出使江西时，便登上龙虎山，认为它十分奇异。听说它东面[原文缺字]，武夷山并不远，于是[原文缺字]又放[原文缺字]登[原文缺字]。白公的词作[原文缺字]既飘逸，又擅长晋人的书法。两次出使回来，写下游览诗数十篇，当时见到的人没有不纷纷称赞为绝作的。白公为人胸襟开阔而好义，与人交游，只要对方合乎自己的心意，便解下佩剑、摘下佩饰赠送给他，毫不吝惜；即使心里并不完全认同对方，也会表面上仰慕，不会始终拒绝。因此白公的声名更加显著，却也因此招来嫉妒和祸患。过了一段时间，改任仪制司郎中。适逢天子册立东宫，设置东宫官属，诏令有关部门选拔补授，白公被补为左春坊左司直。这一年皇帝大驾临幸承天，回来后考核弹劾未能随驾到达的属官；言官中只有白公参与此事。白公因此被贬为永平府通判。很久以后，转任南京后军都督府经历，又转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不久，再次被贬为[原文缺字]府通判。又转任户部主事。又过一年，改任尚宝司司丞。白公自考中进士到任尚宝司，渐渐将近二十年，官职不过六品，而尚宝司又是清闲部门，官署不能有所建树，他常常郁郁不乐。第二年庚戌年，终于患病。这年秋天，北方蒙古军侵犯京师，各部门震惊慌乱。白公躺在内阁中，每天都把宾客引入，和他们谋划抵御胡人的事情。白公外貌十分[原文疑误]，但谈到天下大事，便意气勃发、愤激慷慨，有万人中独自前往的气概。十年来，他抛弃文章辞藻而不再钻研，却时时练习骑射，寻访燕赵少年侠客，同他们交游，许多人都感到奇怪。到了庚戌年，才开始知道他并不是故意说大话。白公刚过弱冠时，有人谋害□□氏，图谋纵横[原文缺字]；白公挺身抵抗，最终没有造成祸害，可见他沉毅[原文缺字]。他从年轻时[原文缺字]，并非[原文缺字]今日；又在辛亥年[原文缺字]，万有[原文缺字]；[原文缺字]酉年任按察司佥事，授[原文缺字]，最终以[原文缺字]退休。白公有五个儿子，长子启常，任礼部主事。白公临死前[原文缺字]，起身整理衣襟端坐，对礼部主事说：“我们白氏是秦大夫乙丙的后裔，历经千百世，显贵者从未断绝。自我上面两代以来，都把功勋名声著录在史册中；而我最终竟埋没到这种地步。我想一生勤勉努力，并没有使前人蒙羞，难道这是周命吗？你们这些后辈要记住这件事，谨慎地弥补我的缺失。”又说：“书上说，牵制射出的骏马、绊住人的脚，那么我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说完后神情凄然，不久便去世了。当时白公的妻子杨宜人在旁，先前所生的几个儿子都跪伏在床下，询问家中事务，白公始终一句也没有提及。起初白公游历关中时，我正在家中闲居，未能同他交往；等到我任翰林官时，和他往来很多，才知道白公本来确实有古代豪士的遗风。他不只是文章写得好，而且一生困顿。我不知道造化为什么生出这样的人，又为什么压抑他。《尚宝司丞寓庵吴公性墓志铭》（徐阶）

译徐阶 常州的宜兴，在吴地各县中风俗最为淳厚；那里的士大夫大多好古而质朴，但他们所推崇佩服的人，必定要说寓庵吴公。公名性，字定甫，起初是郡学学生，在乡里授徒，修养品行、研习文章，动辄以自身作示范；他划定课程、制定规式，按照规程实行，始终考核督察，丝毫不差。三十七岁时考中嘉靖乙未进士。当时做官的人正喜好浮躁争逐，唯独公以此为耻，上疏请求任学校官，获授河南南阳教授。南阳人鄙陋粗野而崇尚奇邪，连诸生也是这样。公叹道：“这里的教化正是被废弃了。”不过，教人难道只是责备别人吗？他把禁令张贴在门上，完全谢绝问候馈赠，酒浆、肉脯一概不许送入；随后察看有志向、有操守的人，以礼相待，对资质可以进步的人加以督课；对于婚姻丧葬，告诫他们不要计算财货、滥用僧道礼仪，依次施教。冠礼、射礼等礼制实行后，士人的习气改变了。按照旧例，进士任教授两年，转入国子监三年，再升任部属。公既没有权贵援引，又不以资历俸禄向人自我夸示，积累五年后才升任户部主事，而且是在南京任职。公心中却始终自得。尚书任用属官办理征税和库藏等繁杂事务；公按次序应当负责扬州关税，后来得到管理库藏的职务，却没有因为不合自己原先的次序而稍有怨尤。很久以后，他监管浦口仓，迎接父亲和长兄到官舍奉养；父子兄弟饮酒吃蔬菜，整天相互欢悦。历任员[原文缺字]郎中，任满三年，父亲获赠与他相同的官职，母亲获赠钱安人。公本来因为母亲[原文缺字]，在墓前说：“我的愿望满足了。”随即托病[原文缺字]，请求改任南京太宰。四明听说公的事，说：“这个人一向淡泊于仕进，应当用来激励士人。”于是改任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过了一年又请求告假，修筑天园，同朋友旧交在那里吟咏游玩，准备终身如此。后来他说：“我本来是因为疾病请假，但出仕和退处的道理还没有明白。”壬子年勉强起用，补任南京车驾司主事；尚未赴任便请求退休，吏部搁置了他的奏请并催促他上路，他不得已到了南京，又上疏请求。吏部认为公是贤者，不应听任他离去，但又不愿再违背他的意愿，仍准许他告假。丙辰年任期届满到京，改任尚宝司丞。公不高兴，再次上疏请求休致，对人说：“我不能离去，就不会停止请求。”吏部知道他的心意，复奏请准，皇帝同意了。公考中进士二十一年，在官任职不到两次考核期；他退处的决绝超过一般人的求进，而谋求离职比求进还急，即使古代通达之士和隐逸君子也没有超过他。世人不崇尚迂阔的空谈，也不采纳虚假的声誉。公常说：“学习如果没有忧勤、警惕和自我激励的心，就会放纵而不敬慎；如果没有诚实深厚的心，就会松弛而[原文缺字]，没有能够成就事业的。”因此，他侍奉父母、修持自身、治理家庭，必定以礼为准；侍奉长兄如同侍奉父亲，对妻子儿女从来没有懈怠的态度。严格约束仆从，完全斥去放荡闲逸、华贵自矜的习气。儿子和女婿想借助公的关系补入博士弟子，公严厉拒绝说：“自古以来，最公正的选拔，只有取才这一条路。我怎么敢凭借关系求托有司？”居家不以经营产业求利，却常常有余力帮助别人。他靠节俭一点一点积累，所以能够看轻利禄，退处时不向世人有所求，出仕时也不辱没自身。生于弘治己未年，卒于嘉靖癸亥年九月，享年六十五岁。著作有《诗文》若干卷、《读礼备忘》二卷、《宗约》《族谱》《家训》《年谱》各一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尚宝司司丞孟公秋墓碑》（姚思仁）

译姚思仁 如今学士大夫谈论学问，都说齐鲁又有孟子，大概指的就是我疆先生。先生名秋，字子成，号我疆，世代是山东东平人。上代有名通的人，迁居安平镇；通生凤，凤生先生。先生生来就有大志，聪明见识超过常人，读书能够通晓大义。乡里的老师教他《毛诗》，讲到《桑间》《濮上》时，他便抛开不再学下去。听说本县宏山张公是阳明学派的传人，便执弟子礼，向他学习《尚书》义理，获得“明目达聪”的领悟，言谈洒然有悟，于是发愤闭门读书，谢绝一切交往。即使家徒四壁，也安然自得。适逢安成邹公任山东督学，太平周公任佥事，两人在贡院讲学，发现先生后十分惊异，说：“孟生本来就是超凡之才。”于是让他列在诸生之首。先生自认为遇到他们太晚，庚午年考中顺天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先生虽然很早显贵，却绝不以脸色和气势凌人。居住京师时不与同辈交往，唯独同孟化鲤交好。任昌黎县令后，一到任便询问民间疾苦，发誓说：“如果不能把我的百姓当作父母，我必受惩罚。”昌黎正是边地县邑，驿传徭役、粮饷马匹、武器铠甲等事务繁多，民众要预备各种器械以防警报，安排巡逻以等候敌情，修筑城池以抵御敌人。他减少徭役，诘问奸猾的吏员，提拔有特殊才能的人，察访幽隐之士，修缮官署和学校。两百年来积累的弊病，一旦被他拔除，如同拔除田中杂草、梳理乱发。父老们互相庆贺说：“我们的县令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循良之吏吧！”他得到百姓拥戴，深厚到了这种程度。有空时便召集三十多名诸生，讲授良知之学；还用自己的俸禄供给馆谷，不花县里的钱。他把昌黎乡里的前代贤人刻印的韩愈文集拿来给诸生看。先生的心胸如太虚，把世界看作浮云，丝毫没有芥蒂。虽然身处边地繁忙的县邑，却没有一天停止讲学。他和诸生约定，必须先实践而后作文：从外在行为入手兼治内心，讲习学业以端正习气，考核以规划规矩，树立目标以扩大事业，追求宏博以深化思想，奖惩褒贬以磨砺志气，锤炼文辞以宣达情感，施以戒尺以鼓舞精神。时间久了，士人先是茫然若失，继而振作改变，群起归附，焕然革新。先生高兴地说：“我的教化实行了。”他又一心使百姓休养生息；即使不善于钻营做官，也没有失去县令的好名声。各台官员十多次推荐他，朝廷只授予他大理评事。离任那天，父老哭泣挽留，拦住道路。当时有一头鹿衔住先生的衣襟，也像是依依不舍。父老立碑，以表明永不忘怀。不久，先生被列入名宦祠祭祀。先生在县里任职时，县中处处弦歌。代理廷尉两年，因为廷尉掌管天下刑狱，审断案件都公允，父亲获赠与其官职相同，母亲封为孺人。己卯年转任职方司，负责山海关。当时关务长期松弛，他严选有才望者为首，前往奏报并请求给付经费，皇帝特别下敕，这实在是罕见的待遇。先生到任后严厉察访裁察，裁减供应费用，主管官员因此忌恨他，便用谗言巧妙诋毁。辛巳年，因考功令调出京外，舆论一片哗然。先生没有恼怒，反而请求退休回乡。当时又经过昌黎，昌黎士人又喜又悲。渡过滦江时，他作歌叹息，与士人告别，眼泪流下数行。回到家中，在家南二十里左右择地筑居，徜徉其中，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每天督课儿子和弟子，广泛博览群书，剖析难题、辨明疑义，侧着帽子吟诵说：“长林丰草，正好让我自得其乐。”从此先生的道望更加尊崇，贤士大夫从四面八方到安平拜访，络绎不绝，有时依依不舍，数日不能离去。甲申年，经直指黄公推荐，起用为刑部官，不久升任员外郎。丙戌年，调任尚宝司丞。公务之余便聚集阳和，向先生请教究竟的道理，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士大夫们把同先生交谈一次视为十分快意。己丑年，升任本司少卿，十天后去世。唉，令人悲伤啊！先生笃实好学、努力实践，苦守节操、清白自修，以著名儒者而特别闻名，以清廉官吏而获得美好结局。他治理县邑，县邑便得到治理；审理案件，案件便得到公正；掌管马政，马匹便繁盛；主持刑狱，刑罚便清明；掌管玺印，玺印便谨慎。无论把他放到哪里，他都能从容施展才能，游刃有余地解决问题；然而这正是有根源的。他的学问源自先王之学，以治理内心为根本，以治理天下国家为余绪。先生的事业光耀当时，大概就是其学问的余绪。此前先生奉命前往衡府，顺道回乡，抚台李公到先生家中拜访，两人在梵寺住了三夜，共同编订《明儒经翼》。那时先生已经六十岁，但精神更加旺盛，时时诵读孔孟之书，毫不衰减。间或得到圣贤的一言半语，只要内心有所契合，就随手记录下来，以示后人。先生任昌黎县令入朝觐见时，耿楚侗先生同他讨论心学。先生说：“心的本体本来清澄透彻，一旦有意去克制自己，便会产生遮蔽。大概应当使一切同时呈现在眼前，顺其本然而妙用自在；必须经过克制、恢复之后，才能说是仁。那么宣父为什么不把克制、攻击与仁相联系来解释原宪呢？如果说颜子一开始便是复礼，就不应把心看成血肉之物，而应把心看成灵明的本源。”先生的学问精粹了。孟化鲤称赞他的学问如河流澹澹、衡量平正，大概可以说真正了解先生了。著有《二明》《一版》《明儒经翼》《战国策略》《昌黎文选》，流传于世。先生生于某月五日，后来获赠评事一职，也在这一天去世，因此终身在这一天不设宴会。先生兄长对他友爱深厚，即使年老显贵，也像不敢与兄长并行前进一样恭敬。享年六十五岁，去世当天还来不及入殓，令人悲伤啊！这是因为贫困。朋友替他置办棺木等物。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清白的官吏吗？我巡视齐鲁时，得到先生遗留的[原文缺字]文稿。立在墓前的石碑上，题写道：“有明儒学宗师、我疆孟先生之墓。” 南京尚宝司 少卿 卿 少卿 《中顺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掌尚宝司事□□瑄行状》（李东阳） 《南京太常寺少卿、掌尚宝事杨道禾传》（《实录》） 《中顺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掌尚宝司事□□瑄行状》（李东阳）

译李东阳 公姓夏，名瑄，字韫辉。他的先祖从衢州迁到饶州，世代都有显贵之人。曾祖名希政，元末任湖广行省都事，在兵乱中为国死难。祖父名时敏，洪武初年任湘阴教谕，于是定居湘阴。父亲太师忠靖公名原告，历事四朝，丰功伟烈都载入国史。公是忠靖公的次子，年少时聪颖敏捷，喜欢读书，曾偷偷观看忠靖公的奏草；忠靖公退朝后，他必定请问朝廷议论的事情。忠靖公笑说：“这些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但内心默默为之高兴。胡濙公曾梦见皇帝赐给忠靖公的两个儿子一盘樱桃，长子珫躲避不敢接受，只有公接受了。赐樱桃后，珫去世，胡公把梦告诉忠靖公说：“继承夏氏家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仁宗曾回头问忠靖公：“你的儿子多大了？我想任用他做近侍官。”忠靖公说：“臣的儿子年幼，还不是享受俸禄的时候，等他成人办事，陛下任用他也不晚。”宣德五年，忠靖公在宣宗朝去世，宣宗震惊悲悼不已，当天派宦官到家中传达遗命，授公为尚宝司丞。第二天，公和叔父原礼入宫谢恩，当时公刚满十三岁，进退很有法度，皇帝特赐冠帽、衣带和衣服。公扶柩归乡，宣宗怜悯公年幼，特免除守制，使他奉养母亲十年；另派官员护送灵柩回乡，并且厚加抚恤他的家族。公记忆力非凡，太师张公辅称他为小友，少师蹇公义以及其他人多是他父亲的旧交，都以礼敬重他。正统初年，英宗追念忠靖公的勤劳，特赐公田十八顷，并免除其赋税。杨文敏公荣将要回乡时，对公说：“尚宝司不是适合您的地方，我回去后一定推荐您。”不久杨公去世，未能实现。云南夷人违抗命令，公上疏请求建立功劳来报效朝廷，尚书王骥公认为他奇异有才，想让他前往；但有人阻挠，此事便作罢。正统八年，命公代理尚宝司事务。公因母亲生病请求回乡奉养，母亲痊愈后才就任。当时四方多事，公上疏陈述七件事：第一，湖广苗人本是不同族类，必定有首恶纠合盗寇，应秘密命令各胁从者晓谕利害，用重赏诱导，使他们自相攻杀，然后出其不意攻击，必定可以击破；第二，苗人从远方出动劫掠，必然让老弱留守寨堡，应分兵从间道捣毁其巢穴，使贼兵分散而势力削弱；第三，北方蒙古军虽然每年朝贡，但诡诈难测，应命熟悉兵事的人巡行边地，奖赏勇敢有智者，斥退年老怯弱者，修缮兵器，修整城墙壕沟，谨慎烽火哨所，以防意外；第四，福建盗贼兴起，军队长期没有功效，使贼势日益张大，百姓困于运输，不能耕作糊口，这反而助长了盗贼，应督促将臣乘机歼灭，朝廷多有采纳。正统十四年，蒙古军侵犯京师，公忧愤之下陈述四件事：第一，蒙古军乘胜远道作战，锋芒不可抵挡，应坚守营垒不要出战，使他们前进没有所得，退却时气势又受挫，然后出奇兵设伏，各路奋力攻击，必定可以击破；第二，蒙古军深入我国境内，应命敢死之士夜袭其营，又在内地设伏，等待追兵；第三，蒙古军既然倾国入寇，边境便无力抵御，应调边兵一半入京守卫，内外夹击，他们自然会溃败；第四，我军依托城墙扎营，前进没有必死之志，后退又有归处，应严明号令来坚定军心，例如采用三队法：前队退战，就让中队全部斩首示众，这样士卒就会畏惧军法而不畏惧敌人。皇帝下诏立即实行。后来蒙古使者到来，公又说：蒙古无故派使者同翻译一起到来，一定是假装谦逊来拖延我军援助[原文缺字]我[原文缺字]退却，窥探我军虚实；或者以虚假事情扰乱我的谋划，或者贿赂我的翻译使其反过来进行离间，应当谨慎防备，观察他们的变化。他又说，如果蒙古军引兵退去，应分兵五路从间道袭击：以两路正兵迎击其正面，以两路奇兵攻击其侧翼，以一路伏兵截断其后路，再用宣府、大同各路兵马截击其归途。他们正倚仗强盛，没有料到我军到来，又准备等使者返回后侵犯我国；而我军先夺其心，就有把握击破他们。何况如今太阴侵犯昴宿，主张胡人不利；太白星出现在高处，用兵敢战则吉利。臣根据天道和人事判断，机会不可错失，但掌权者不能完全采用我的意见。公又说：蒙古军既然已经得利，今年冬天到明年春天一定会图谋再次入寇。如今汝宁、凤阳等府以及黄河流域从旧地流移的百姓，不下百万人，恐怕会乘隙而动，祸患不小。希望准许臣以便宜之权，招募有智谋勇力的人；以国库费用供给，并逐条陈述办法，先召集吏员、士人及当地故老，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凡是举荐者和被举荐者的功劳，都用酒和钱币奖励，并把姓名写在旗帜上，以倡导忠义。然后张榜晓谕：凡是懂得兵法、敢于作战、熟悉骑射、通晓地理、能够担任间谍的人，都准许授予官职和赏赐，免除其家赋役，并给一名壮丁供其使用。事情平定以后，不愿继续当兵的人便释放。训练的方法，以百人为一队，选择其中能干的十人教导其余九十人。兵众聚集后，又熟悉作战方法，就可以保卫京城，消除外患。此事下达兵部，尚书于谦请求试用他的才能。侍郎王伟是公所了解的人。当时监察御史也[原文缺字]敕令公招募[原文缺字][原文缺字]，适逢事情平定，最终没有实行。过了很久，公因母亲年老请求到金陵奉养，[原文缺字]南京尚宝司事务。三月丁郑夫人去世，杨道禾回到京师，再次上陈疏说：“赏罚是用来驾驭将领的，不可不严明；任用官吏不可不宽厚。应当治罪那些战败弃守的将领，以警戒不忠之人；增加清廉官员和能干吏员的俸禄，以鼓励不能胜任者。有人说：‘去除私利、以善治国的人，不应损害百姓来使自己获益。’于是列举近来的事情：因贪图利益而招致祸害的，如贪图财利而接受敌虏入贡，导致边境发生祸患；穷兵黩武于麓川，使中原疲敝。这些弊病在上面，污浊的官吏出卖百姓，妨碍文治；贪婪的将领虐待士兵，消耗军队。这些弊病在下面。应当减少浮泛的费用，以减轻徭役赋税；裁省游食之人，以充足军队储备；爱惜民力，以培植国家根本。又说：贵州应当仍旧依照洪武年间的制度，设置行都司，罢去藩司、臬司以及郡县，任命一名良将，辅以文臣，使他专门在外决断事务，以安定边境祸患。还说：应当审察战机来制胜敌人，战机关系到进攻和防守的成败。于是列举近来错失战机的事情：敌虏最初进犯大同时，气势锐盛、锋芒正利，本不应交战却与之交战，因而遭到惨败，这是第一；宣府因惩戒此前失利，畏惧谨慎过了头，敌虏经过城下，本应交战却不与之交战，因而造成土木之败，这是第二；等到敌虏越过重重关隘侵犯京畿，自己已经把死路带来，而我方防御过度，毫无办法可以施展，因而造成大变，这是第三。

译应当以过去失败的教训为鉴，胸怀远大谋略，振扬天子的威势，以洗雪国家的耻辱。大学士高谷看到了杨道禾的奏疏，向朝廷推荐他，但最终也没有被任用。杨道禾奉命出使秦府，充任册封副使，凡是所赐赠的东西，全都不接受。天顺二年，杨道禾因病请求任命，掌管南京尚宝司事务，过了一个月升为少卿。天顺八年，赐给他诰命，特别追赠他的生母王氏为夫人。成化二年，升为卿。当时五府多有职位空缺，只有一名都督，杨道禾上奏说守卫事务重大，不是一人能够担当的，于是命四都□□轮流值宿守卫。成化十四年，九年考核成绩优等，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务，正打算请求退休回乡守护先人坟墓。不久因病去世。去世前五天，他仍勉强支撑病体起草奏疏，大意说：“臣曾经看到太宗文皇帝赐给皇太孙的敕谕，其中都是农桑、军国政务和治理百姓的要旨，实在是祖宗留下谋略的深意。愿陛下把它放在身边，阅读并实行；仍命皇太子诵读，使他预先知道民间事务的艰难，守成的不易。这样就不必远求古人，天下也可以治理好。臣怀有这些话，不敢贸然上奏；如今臣的病旦夕将死，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永远没有机会了。”于是命他的儿子崇文把奏疏呈上。讣告传来，皇上派官员到南京祭告。南京太常寺少卿、掌尚宝事务杨道禾传（《实录》） 《实录》杨道禾，字叔简，是江西秦和县人。他死后被追赠太师，谥号文贞，是士奇的儿子。正统初年，奉命在内阁读书；正统十年因荫补任尚宝司丞。到成化年间，历次升任卿，过了很久，上疏说尚宝司官员中有才干可用的人，应当按照惯例推举。已经得到诏旨同意，却始终没有被推举，杨道禾心中不平，请求改任南京。任期届满，升为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务。成化十九年五月去世，按惯例赐祭。杨道禾年轻时豪放不羁，后来改变志趣专心求学，广泛涉猎经史，能写诗赋，谈论滔滔不绝，却不能屈身迁就别人。当时大臣的子弟中能写文章的人，都称道杨道禾。卿 南京尚宝司卿白君玢墓志铭（倪岳） 南京尚宝司卿许公谷传（《京学志》） 南京尚宝司卿白君玢墓志铭（倪岳） 倪岳 君讳玢，字宗王，世代以白为姓。他的先祖原本是洛阳人，宋朝南渡时，有一位名叫继升的人开始迁居常州，登记户籍于此，因而在那里安家。明远、均、宝、守中，是君的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父亲希原因君显贵，被追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又加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母亲钱氏，起初被追赠安人，又加赠宜人。君生来聪敏，年少时父母双亡，孤高无所依靠，于是带着书前往金陵句曲山，寄居在朱阳馆，跟随道士交游。忽然有所感悟，奋发自立，于是来到京师，向翰林编修徐文式先生以及当今阁老徐先生求学。过了很久，大有所得，被补为府学博士弟子员，更加刻苦求学，终于考中成化戊子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赐进士出身，授户部浙江司主事，主管收纳通州的军储。因劳累患病，请假回乡，回到家一年多后，又被起用，改任贵州司主事，主管收纳内库银绢。壬辰年给辽东边军发放赏赐，当时积存的银两有余，主管官员多有侵吞隐匿，君全部归还官府。癸巳年奉命到南京办公，于是考察处理浙江各路盐钞事务。当时权贵私自贩盐，累积达数十万，商人十分沮丧，君竭力裁减革除弊端，人们都称便。等到回来，升任本司员外郎。甲午年夏天，持节充任副使，前往湖广、襄阳册封王及王妃；凡有赏赐，全都推辞不受，升任陕西司郎中。癸卯年，朝廷因运粮船延误，命君催促督办。他首先查办香药纲运中的奸弊，那些人纷纷收敛躲避，事情因此得以办成。山西、陕西发生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朝廷商议实行纳粟授官的命令；其他如僧道度牒、生员入国子监，也都按等级缴银充实官库，这些收支都由君主管，人们称他为廉公。不久在南京□□□任命。君身体一向瘦弱，但才识丰富，遇到事情立即办理，谈论议论意气风发，因此当时受到推重赞许。君天性孝顺友爱，因痛惜早年失去父母，便把读书的□命名为“思亲”，表示终身追慕父母之意。他侍奉各位兄长恭敬友爱，与朋友相处和蔼平易，立身谨慎诚实，人们从未见过他的过失。最初在乡里时，有人嫉妒他年轻得志，君以谦逊态度对待他们。后来做官显贵，更加不计较这些事，众人都称赞他宽容。他曾买来一个婢女，见她面有忧色，询问后得知她是官员的女儿，于是把她当女儿抚养，选择良士嫁给她。兄姊年老，他分出俸禄来供养侄子铠；侄子是郡学学生，他便捐出俸金交给官府，使他得以援例补为国子生。他的义行大多如此。君出身孤贫，勤奋好学，心中没有羡慕外在事物。做官很久以后，才在兴仁坊西面买宅，凡是祖先遗留下来的产业，全都让给兄姊居住。后来升入卿列，又得到南畿靠近故乡的地方。于是他在兴仁的宅第修筑园圃、开凿池塘，种竹子，建造三楹小轩，题名为“隔尘”，并说：“我能够卸下繁杂事务，打算在这里建造菟裘以终老。哪里料到竟然这么快就要停止在这里呢？可惜啊！”君生于宣德庚戌四月，卒于成化丙午四月，享年五十七岁。儿子一人，就是金，郡学廪生，积学有文，能够继承父业。他辑录君一生的作品，有《远行稿》《思亲轩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南京尚宝司卿许公谷传（《京学志》）

译《京学志》公名谷，字仲贻。父亲许堂神情洒脱而有高雅韵致，隐居时喜爱山水图籍，所到之处凡遇名胜，必定作诗记述。公年轻时承继家学，博闻强记、学问精深，已经不是同辈所能相比。嘉靖乙未年考会试第一，授户部主事，留心国家财政。梁端肃公很器重他，把他调到吏部清理吏员的条格，不因权贵而改变。转任文选司，此前被行取的人要等候很久，后来的任职者往往反过来改变原先推举的高低，以此谋取私利。公说：“这是不肖之人的用心。”白□宰许公赞立即推行他的意见。许公说：“等觐见之后再做也不晚。”公说：“觐见的人纷纷而来，万一出现流言，那么行取者就难以决定去留了。”冢宰认为公说得对，最终用两天完成选任，没有一个人被外放，众人都说他公正厚道。任期届满应当升迁，他请求到南京任职以便奉养老母，升任南京太常寺左贰。适逢大计考核，调任浙江盐运司副使，不久升为江西提学佥事。到任后，首先以孝悌礼义广泛勉励各学的官员和弟子，考校文章、察看品行，一概公正严格地执行，人们不敢以私事干扰他；但名臣的后裔也从未不经广泛询问便优先录取。后来升任南京尚宝司卿，因给事中李万实弹劾而退休。大概公素来负有很高的声望，当时权贵在南京做官。他的儿子仰慕公，想厚礼结交，公不答应。等到他掌握国政，常常干预铨选事务，公依法不许；又因为请求调往南京□而更加怨恨公。他调任盐运司时，便唆使李万弹劾，都是因为这件事。然而公在壮年便隐居山林三十年，到最后没有一封信与政府往来；有人想把他列入荐举名单，他总是坚决推辞。缙绅先生来到南京，没有不前往拜访公、设法挽留他的，却从来不去拜谢。有的人怀疑他过于简慢，公说：“这是本乡前辈居乡的规矩□，我不敢改变。”前来求文章的人挤满门外，他接受他们的贽礼钱，投入一只竹筒中；客人来时便让他们自己探取。大家沾酒畅饮，直到天亮也不睡觉，以诗赋吟咏自娱。公享年八十三岁，刚写完自述三天，便无病去世。著有《省中外台》《归田》等集，流传于世。焦太史编纂的《国朝献征录》卷七十七完。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七十八 太医院（尚书掌院事务，院使、院判、御医、吏目、正科，附录） 尚书掌院事务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掌太医院事务、谥恭僖许公绅墓志铭（张文宪）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掌太医院事务、谥恭僖许公绅墓志铭（张文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