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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朝献征录二十四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51–617 段

王景彰

詹承旨同,字同文,徽之,新安人,少颕悟好学。元奎□学士虞集见之曰:“才子也。”举茂才异等,郴州路儒学正,遇乱,因家黄州。陈友谅以翰林学士承旨兼御史。岁甲辰,王师下武昌,同见上,上厚待之。还京,授国子博士,迁考功郎,起居注,翰林待制。洪武元年,转直学士。二年,迁侍读学士。四年,升吏部尚书。六年七月,学士承旨兼吏部尚书。七年五月,命致仕。勑曰:“朕起布衣,提三尺剑,总牵六师,以拯民艰,延揽羣英,以图至治。凡二纪于兹。曩者亲征武昌,下城之日,尔同以文章之美,从朕同游。厥后任以国子博士、起居注、翰林学士,皆举其职。及长吏部,辨人才之贤否,审职任之轻重,咸得其宜。今年虽巳迈,犹输诚效谋,讫无少怠,可谓贤也巳。朕不忍卿以衰耄之年,服趋走之劳,特命以翰林学士承旨致仕。尔惟钦哉。”丙午年四月庚寅,上尝命有司访求古今书籍,藏之秘府,以资览阅。因谓侍臣詹同曰:“三皇五帝之书,不尽传于世,故后世鲜知其行事。汉武帝购求遗书,而六经始出,唐虞三代之治,始可得而见。武帝雄才大略,后世罕及。至表章六经开阐圣贤之学,又有功于后世。吾每于宫中无事,辄取孔子之言观之,如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治国之良规。孔子之言诚万世之师也。”吴元年四月壬子,上谕起居注詹同等曰:“国史贵乎直笔,是非善恶皆当书之。昔唐太宗观史虽失大体,然命直书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近日言行可纪之事,是非善恶,汝等皆当明白直书,勿宜隐讳,使后世观之不失其实。”洪武二年二月壬辰,诏以直学士詹同、侍读学士上与侍臣论待大臣之礼。御史中丞刘基言于上曰:“古者公卿有罪,盘水加剑,诣请室自裁,未尝鄙辱之,存待大臣之礼也。”时侍读学士詹同侍坐,因取大戴礼及贾谊疏以进,且曰:古者刑不上大夫,所以励廉耻,而君臣之恩义两尽也。上深然之。三月戊申,上谓翰林侍讲学士詹同曰:「古人文章,或以明道德,或以通当世之务。如典谟之言,皆明白易知,无深怪险僻之语。至如诸葛孔明出师表,亦何尝雕刻文而诚意溢出,至今使人诵之,自然忠义感激。近世之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立辞虽艰深,而意实浅近,即使过于相如、扬雄,何裨实用?自今翰林文,但取通道、圣明世务者,无事浮藻。」洪武六年正月,上谓儒臣詹同曰:「朕尝思声色乃伐性之斧斤,易以溺人。一有溺焉,则祸败随之,故其害甚于鸩毒。朕观前代人君以此败亡者不少,盖君居天下之尊,享四海之富,靡曼之色,窈窕之声,何求而不得。苟不知远之,则小人乘间纳其淫邪,不迷惑者几人焉?况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承式,尤不可以不谨。」同对曰:「不迩声色,昔成汤所以能垂谷后昆。陛下此言,乃端本澄源之道,诚万世子孙之法也。」洪武六年四月丙辰,以詹同翰林学士承旨,仍兼吏部尚书。九月壬寅,翰林学士承旨兼吏部尚书詹同等言:「自上起兵渡江以来,征讨平定之迹,礼乐治道之详,虽有纪载,而木成书,乞编日历,藏之金匮,传于后世。」上从其请,命同与侍讲学士宋濂总裁官,侍讲学士乐韶凤催纂官,礼部员外郎吴伯宗,儒士朱右、赵埙、徐一夔、孙作、徐尊生同纂修,乡贡士黄昶,国子生陈益旸等誊写。洪武七年五月丙寅朔,修《大明日历》成,自上起兵临濠至即位六年癸丑冬十二月,凡征伐次第,礼乐沿革,刑政设施,羣臣功过,四夷朝贡之类,莫不具载,合一百卷。承旨詹同,侍讲学□宋濂率诸儒上进,命藏之金匮,其副藏于秘书监。濂等又言于上:「日历藏之天府,人欲见之,有不可得。臣请如唐太宗《贞观政要》分类。」更辑《圣政书》以传于天下后世。上从之。于是分四十类,自敬天至制蛮夷,厘五卷,总四万五千五百余言,名曰《皇明宝训》。自是以后,凡有圣政,史官日纪录之,随类增入。戊午,上谓翰林学士承旨詹同曰:“大祀既终献,方行分献礼,于礼未当,卿等其议之。”于是同与学士宋濂议以:“上行初献礼,奠玉帛将毕,即分献官行初献礼,亚献、终献皆如之。”上从其议。又谓:“古人祭用香烛,皆所以导达阴阳,以接神明,初无上香之礼。”遂命凡祭祀罢上香。洪武十六年十二月,赐佥都御史詹徽等袭衣。洪武十七年正月,以左佥都御史詹徽左都御史。洪武十九年七月,上以左都御史詹徽在职公勤,诏有司复其家。洪武二十三年十月,以太子洗马詹绂尚宝司丞绂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徽之子也。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以詹徽太子少保兼吏部尚书。

○南痈志(黄佐)

译王景彰 詹承旨同,字同文,徽州新安人,年轻时聪颖好学。元朝奎章阁学士虞集见到他,说:“是个才子。”以茂才异等被举荐,任郴州路儒学正。遇到战乱,于是定居黄州。陈友谅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承旨兼御史。甲辰年,王师攻下武昌,詹同前去见皇上,皇上厚待他。回到京城后,授国子博士,升考功郎、起居注、翰林待制。洪武元年,转任直学士;二年,升侍读学士;四年,升吏部尚书;六年七月,任学士承旨兼吏部尚书;七年五月,命令他退休。诏书说:“朕出身布衣,手提三尺剑,总领六军,以拯救百姓的艰难;延揽群英,以谋求至善的治理,到如今已有二十六年。过去亲自征讨武昌,攻下城池那天,你詹同凭文章之美,跟随朕同游。后来任命你为国子博士、起居注、翰林学士,你都履行了职责。等到主管吏部,辨别人材的贤能与否,审察职任的轻重,都处理得恰当。今年你虽然已经年老,仍然竭尽诚意、效献谋略,始终没有丝毫懈怠,可以说是贤能了。朕不忍心让你在衰老年纪承受奔走劳作,特命你以翰林学士承旨之职退休。你应当恭敬接受此命。”丙午年四月庚寅日,皇上曾命有关部门访求古今书籍,收藏在秘府,以备阅览。于是对侍臣詹同说:“三皇五帝的书籍没有全部流传于世,所以后世很少知道他们的事迹。汉武帝搜求遗书,六经才开始出现,唐虞三代的治理,才得以看见。汉武帝雄才大略,后世很少有人能及。至于表彰六经、阐明圣贤之学,他对后世又有功劳。我每当宫中无事,便取孔子的话来阅读,如‘节省费用而爱护人民’‘按时役使百姓’,都是治理国家的良好规条。孔子的话确实是万世之师。”吴元年四月壬子日,皇上对起居注詹同等人说:“国史贵在直笔,是非善恶都应当记载。从前唐太宗观看国史,虽然失去了史官记事的大体,但命令直书李建成之事,是想把事实公之于天下。我近来的言行中凡是值得记载的事情,是非善恶,你们都应当明白直书,不可隐讳,使后世观看时不失事实。洪武二年二月壬辰日,诏令直学士詹同、侍读学士上与侍臣讨论礼待大臣的礼制。御史中丞刘基对皇上说:“古代公卿犯罪,便在盘中盛水、加剑于颈,前往请室自裁;并不因此鄙视侮辱他们,是为了保存礼待大臣的制度。” 当时侍读学士詹同陪坐在旁,于是取来《大戴礼》和贾谊的奏疏进呈,并说:“古代刑罚不施加于大夫,是用来勉励他们知廉耻,这样君臣之间的恩义也就两方面都能尽到了。”皇上深以为然。三月戊申,皇上对翰林侍讲学士詹同说:“古人的文章,有的用来阐明道德,有的用来通晓当世事务。像《典谟》中的话,都明白易懂,没有深奥怪诞、险僻难解的言辞。至于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又何曾刻意雕琢文辞,而真挚的诚意却洋溢其中,直到今天仍使人诵读,自然产生忠义奋发的感情。近世的士人,不探究道德的根本,不通晓当世事务,所立的文辞虽然艰深,意思却实在浅近;即使超过司马相如、扬雄,又对实际应用有什么帮助?从今以后,翰林院的文章,只取能够通晓道理、圣明时代事务的,不必追求浮华的辞藻。”洪武六年正月,皇上对儒臣詹同说:“朕曾思考,声色就是砍伐性命的斧头,容易使人沉溺其中。一旦沉溺,祸患败亡就会随之而来,所以它的危害比鸩毒还大。朕看前代君主因此败亡的并不少,这是因为君主处在天下最尊贵的地位,享有四海的财富,柔媚的女子、美妙的歌声,有什么是求取不到的?如果不知道远离它们,那么小人就会乘机把淫邪之物献上,能够不被迷惑的又有几人呢?” 何况创业并为后世建立统绪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所承袭和效法的,更不可以不谨慎。”詹同回答说:“不亲近声色,是从前成汤能够把德泽流传给后代的原因。陛下这番话,正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办法,确实是万世子孙应当遵守的法则。”洪武六年四月丙辰,任命詹同为翰林学士承旨,仍兼任吏部尚书。九月壬寅,翰林学士承旨兼吏部尚书詹同等人说:“自从皇上起兵渡过长江以来,征讨平定的事迹、礼乐和治国之道的详细情况,虽然已有记载,但还没有成书,请求编纂《日历》,收藏在金匮中,流传给后世。”皇上同意了请求,命詹同与侍讲学士宋濂任总裁官,侍讲学士乐韶凤任催纂官,礼部员外郎吴伯宗以及儒士朱右、赵埙、徐一夔、孙作、徐尊生共同编纂修撰,乡贡士黄昶、国子生陈益旸等人誊写。洪武七年五月丙寅朔,《大明日历》修成,记载自皇上起兵于临濠到即位六年癸丑冬十二月为止,凡是征伐的先后次序、礼乐的沿革、刑政的施行、群臣的功过、四夷朝贡等事,无不详细记载,共一百卷。承旨詹同、侍讲学士宋濂率领众儒臣进呈,皇上命令收藏在金匮中,副本收藏在秘书监。宋濂等人又对皇上说:“《日历》收藏在天府,世人想要看到它,却无法做到。臣请求仿照唐太宗的《贞观政要》分类编排。”于是又编纂《圣政书》,用来流传给天下和后世。皇上同意了。于是分为四十类,从敬天到制蛮夷,厘定为五卷,共四万五千五百多字,命名为《皇明宝训》。从此以后,凡是有关圣政的内容,史官每天记录,随时按类别增补进去。戊午,皇上对翰林学士承旨詹同说:“大祀已经行过终献,才举行分献礼,按照礼制不恰当,你们应当议论此事。”于是詹同与学士宋濂商议:“皇上行初献礼,奠献玉帛将要结束时,就由分献官行初献礼,亚献、终献也都如此。”皇上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皇上又说:“古人祭祀使用香和烛,都是为了引导通达阴阳、接通神明,起初并没有上香的礼仪。”于是下令今后所有祭祀都停止上香。洪武十六年十二月,赐给佥都御史詹徽等人袭衣。洪武十七年正月,任命左佥都御史詹徽为左都御史。洪武十九年七月,皇上认为左都御史詹徽在任职期间公正勤勉,下诏有关部门恢复其家属的赋役。洪武二十三年十月,任命太子洗马詹绂为尚宝司丞,又任命绂为左都御史,兼任吏部尚书;他是詹徽的儿子。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任命詹徽为太子少保,兼任吏部尚书。○《南痈志》(黄佐)

黄佐

詹同名书,字同文,后以字行,徽州婺源人。四世祖青,始以武弁起家,扈从宋高宗南渡,官至武德大夫殿前统制。其后脱尺籍,与编氓伍。曰:“安知吾子孙不有以文学兴者乎?”至鼎生同文,年十二三,从乡先生学,有俊声。时元学士虞集弟盘,苍梧尹,见而奇之,妻之以子。授易于甘楚材,学春秋于刘彭寿。二人皆当世名儒,以经术名世。而同文天资俊爽,见趣卓绝,能尽造其阃奥。至正中,举茂才异等,郴州学正。遇乱寓寅州,仕陈氏,因占籍武昌。甲辰,王师下武昌,遂来归。上厚待之,暇则与之讲论经史。同文占对不穷,上益加礼重。及还京师,除博士属中书省。巳而集功臣冑子于内府,命同文教之,更其官国子博士。其僚友治一经者,犹不能尽通,同文乃能淹贯羣籍,随叩而鸣。每讲易与春秋,尤独超诣,听者豁然。赋性爽敏,涵揉浚发,文操笔立就,水涌山立,可喜可愕。时与上同游,每应制有作,上未尝不称善也。历迁考功郎中,起居注,翰林待制。洪武元年,转直学士,始赐名同,更以同文字。尝订正音乐,进所订释奠乐章,下太常用之。二年,迁侍读学士。四年,升吏部尚书。六年,学士承旨,仍兼吏部尚书。甄别人伦,铺张神藻,朝野所推服。后致仕,卒。同操行耿介,始终清白。所著有《海天集》《天衢吟啸集》。其子徽,仕至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父子世冢宰,亦荐绅盛事也。

○尚书吴公琳(黄佐)

黄佐

吴琳,黄州黄冈人。世诗礼名家。父应澍,勤俭好施,教于其乡,号西山先生。琳性资纯笃,力于问学,通《毛诗》《小戴记》。王师平陈友谅,上方征用荆楚名儒,詹同荐琳□经学古,且能文章,遂召国子助教,与同并教冑子,才藻瓌丽。琳固让同,至于商确经义,亹亹不倦,则琳所长也。每遇上听政之暇,有所咨询,辄进嘉言,天下阴受其赐。后迁浙江按察司佥事,克振风纪。及贰鹾台,国课以办,巳而入起居注,献纳益勤。进兵部尚书,方试京闱髦士,有司以主文请。上思琳优于经学,遂命琳与司业宋濂柄其事。及撤棘,众谓得人。洪武六年,改吏部尚书,锡之诰命,有“学术既醇,践履尤正”之褒,与詹同迭视部事。琳寻以老致仕,既家居,朝廷尝遣使察之。使者潜至其旁舍,见一农人孤坐小几,起而拔稻秧,徐布于田,貌甚端谨。使者乃问曰:“此有吴尚书者在家否乎?”农人敛手对曰:“琳是也。”使者还以其状闻,上益重之。

○吏部尚书张公度传(黄佐)

黄佐

张度字景仪,增城人,风仪伟特。未冠时,有相者见之曰:“山角渊庭,柱石材也。”以才学闻。元季举茂才,高要县学教谕。遭乱弃官归,杜门读书,而业益进。洪武壬子举于乡,计偕如京师。会罢科举,诏选贤能补宪职,遂擢监察御史。度以誉望振一时,弹劾务持大体。高皇帝重之,时诸勋臣连姻帝室,多怙势者,度每事检举,风采凛然,朝着之屏迹。尝建议立张巡庙于归德州,以劝忠。上亟命有司举行。魏观知苏州,治张士诚故宫府署,有司以言。高皇帝使度侦之,度往,变姓名,日者入吴县学宫,廉其实,还奏称旨。或言度在吴县学宫,每师生会膳,度就食惟分其余,以故人益不疑,而事情益核。上闻而深器之。寻诛畿辅诸郡守,擢度知常州府,治政公勤,人不敢干以私。虽公务倥偬,不废文业,劝勉郡人俾知向学,礼教譪然大兴。前郡守何用修,公廨建庠序祠宇未毕,以罪去,度力终其事,而民不以病。治行畿辅第一,遂召吏部侍郎。尝条举选法之不当者数十余事,上之皆见用。居法从六年,进本部尚书,藻鉴人品,铨选得体,持廉秉公,朝野钦之。后以小误当获微谴,闭户一昔,愤惋卒,人皆伤之。度人凊谨,有用世才,乡人尊之,以有崔清献风流云。

○吏部尚书偰斯传

偰斯字□□,应天府溧阳县人。故元嘉定州知州,来附王师。洪武元年,授兵部员外郎。本年,擢尚宝符宝郎。三年,高丽遣使上表来贡方物,遣斯赍印封之,改尚宝司丞,仍以祝文牲币祭其境内山川。使回,称旨,日侍左右。四年,出知太安州。六年,升河间府知府,俱以才干着,而民亦不扰。九年,入户部郎中,寻升户部尚书。本年,调山西左参政。十三年正月,召拜吏部尚书。二月,改礼部尚书。本年,以年老致仕。

○吏部尚书翟公善传(雷礼)

译黄佐 詹同原名詹书,字同文,后来以字行世,是徽州婺源人。他的四世祖詹青,起初凭武职起家,随从宋高宗南渡,官至武德大夫、殿前统制。后来脱离军籍,与编入户籍的平民为伍,说:“怎么知道我的子孙中不会有人凭文学兴起呢?”到了詹鼎生下同文时,同文十二三岁,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已获得才俊的声誉。当时元朝学士虞集的弟弟虞盘任苍梧县尹,见到他后认为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同文向甘楚材学习《易经》,向刘彭寿学习《春秋》。这两人都是当世名儒,以经术闻名于世。而同文天资俊秀爽朗,见识和志趣卓异,能够完全探究他们学问的深奥。至正年间,他以茂才异等科中选,任郴州学正。遇到战乱,寄居寅州,出仕陈氏政权,因此把户籍编入武昌。甲辰年,王师攻下武昌,他于是归附。皇上厚待他,闲暇时便同他讲论经史。同文应答无穷,皇上更加礼遇看重他。回到京师后,授任中书省属下的博士。不久,朝廷把功臣的子弟集中到内府,命同文教导他们,又改授他为国子博士。他的同僚朋友中,即使专治一经的人,也还不能完全贯通;同文却能广泛通晓群书,随问随答。每次讲解《易经》和《春秋》,尤其造诣超群,听讲的人都豁然明白。他天性爽朗敏捷,学问涵养深厚而才思奔涌,拿起笔来文章立刻写成,气势如水涌山立,令人既欣喜又惊叹。当时他常与皇上一同出游,每逢奉诏作诗作文,皇上没有不称赞的。他历任考功郎中、起居注、翰林待制。洪武元年,转任直学士,皇上开始赐名为“同”,又把他的名字改为同文。他曾经订正音乐,进呈订正后的释奠乐章,朝廷下令太常寺采用。洪武二年,升任侍读学士。洪武四年,升任吏部尚书。洪武六年,任学士承旨,仍兼任吏部尚书。他甄别人才,铺陈皇帝的文辞,朝廷内外都推重佩服他。后来退休,去世。詹同操守耿直清正,始终清白。他著有《海天集》《天衢吟啸集》。他的儿子詹徽,官至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父子两代都任冢宰,也是士大夫中的盛事。○尚书吴公琳(黄佐) 黄佐 吴琳,黄州黄冈人。世代都是以《诗经》和礼学闻名的家族。父亲吴应澍,勤俭而乐于施舍,在乡里从事教诲,人称西山先生。吴琳天性纯厚诚笃,努力求学,通晓《毛诗》《小戴记》。王师平定陈友谅后,皇上正在征召任用荆楚地区的名儒,詹同推荐吴琳,说他精通经学、熟悉古学,而且能写文章,于是召授国子助教,与詹同一同教导功臣子弟,才华文采瑰丽。吴琳本来谦让詹同;至于考订讲论经义,连续不断而不知疲倦,则是吴琳所长。每当皇上处理政务之余有所询问,他总是进献有益的言论,天下人暗中都受到他的恩惠。后来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能够振兴风纪。等到任盐运司副职,国家赋税得以办妥;不久入朝任起居注,进谏献纳更加勤勉。升任兵部尚书时,正值考选京城会试的优秀士子,有关部门请他主持考试文章。皇上想到吴琳经学优长,于是命吴琳与司业宋濂共同主持此事。撤去试院外围的棘闱后,众人都说选得了人才。洪武六年,改任吏部尚书,赐给他诰命,诰命中有“学术既醇,践履尤正”的褒奖,他与詹同轮流处理吏部事务。吴琳不久因年老退休。居家以后,朝廷曾派使者去察访他。使者悄悄来到他的旁屋,看见一个农人独自坐在小几旁,起身拔取稻秧,慢慢分布到田里,神态非常端庄谨慎。使者于是问道:“这里有吴尚书在家吗?”农人收拢双手回答:“我就是吴琳。”使者回来把他的情形报告皇上,皇上更加敬重他。○吏部尚书张公度传(黄佐) 黄佐 张度,字景仪,增城人,仪表雄伟奇特。未成年时,有相面的人见到他说:“山角渊庭,是栋梁之材。”他以才学闻名。元朝末年考中茂才,任高要县学教谕。遇到战乱,弃官回乡,闭门读书,学业更加精进。洪武壬子年在乡里中举,与其他举人一同赴京。适逢停止科举,朝廷下诏选拔贤能补任宪职,于是擢升为监察御史。张度凭声誉威望震动一时,弹劾人时务求把握大体。高皇帝很器重他。当时许多勋臣与皇室联姻,很多人依仗权势,张度每遇此类事情都加以检举,风采凛然,朝廷中的权贵因此收敛退避。他曾建议在归德州建立张巡庙,以劝勉忠节,皇上立即命有关部门实行。魏观任苏州知府,治理张士诚旧日的宫府衙署,有关部门将此事上奏。高皇帝派张度去侦察,张度前往后改换姓名,白天进入吴县学宫,查明实际情况,回来奏报,符合皇上的旨意。有人说,张度在吴县学宫时,每逢师生会餐,他去吃饭只取剩余的食物,因此人们更加不怀疑他,而事情也查得更加确实。皇上听说后,深深器重他。不久,朝廷诛杀京畿附近各郡的郡守,擢升张度为常州府知府。他处理政务公正勤勉,人们不敢用私事干扰他。虽然公务繁忙,也不荒废文章学业,还劝勉郡中人使他们知道向学,礼教因此显著兴盛。前任郡守何用修建造官署、学校和祠宇尚未完工,因罪离任,张度竭力完成这些工程,百姓却不以此为忧。他的治理成绩在京畿附近各地中居第一,于是被召任吏部侍郎。他曾分条列举选官制度中不恰当的几十件事上奏,皇上全都采纳实行。他任法司属官六年,升任本部尚书,鉴别人才,铨选得当,持守廉洁、秉公办事,朝廷内外都敬佩他。后来因一点小过错应受轻微谴责,他闭门一夜,愤懑叹惋而死,人们都为他悲伤。张度为人清正谨慎,有治理天下的才能,乡人尊敬他,说他有崔清献的风度。○吏部尚书偰斯传 偰斯,字□□,应天府溧阳县人。原为元朝嘉定州知州,后来归附王师。洪武元年,授任兵部员外郎。同年,升任尚宝符宝郎。洪武三年,高丽派使者上表进贡土产,朝廷派偰斯携带印信封赐,又改任尚宝司丞,仍用祝文、牲畜和币帛祭祀高丽境内的山川。使者回来后,称合皇上旨意,偰斯每日侍奉左右。洪武四年,出任太安州知州。洪武六年,升任河间府知府,都以才干著称,而且没有扰害百姓。洪武九年,入朝任户部郎中,不久升任户部尚书。同年,调任山西左参政。洪武十三年正月,召回拜为吏部尚书。二月,改任礼部尚书。同年,因年老退休。○吏部尚书翟公善传(雷礼)

雷礼

翟善字敬夫,直隶扬州府泰兴县人。洪武中,由岁贡入国子监,授吏部主事,历本部员外郎。二十六年,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友文大诛,命善署部事。善于其职,称上旨特升吏部侍郎,仍掌尚书事。会上以诸司职有崇卑,政有大小,无方册以着成法,恐后之莅官者罔知职任政事施设之详,乃命善同翰林儒臣仿唐六典之制,自五府六部都察院以下诸司,凡有设官分职之类,务编书,名曰《诸司职掌》。诏刻行颁布中外。五月,奏准各衙门吏三年役满,于本衙门见缺,令史书吏内升用,再役三年,给由赴京,如有余吏,送赴吏部,不许一槩县升于州,州升于府,府升布政司等衙门及王府长史司,托故不给由者治罪。其各处布按承差,奏准以能干人员选取,三年考满役日无私过于杂职内序用,有私过者则充吏。十月,诏祭酒胡季安选监生年三十以上能文章者三百四十一人,命善除授教谕等官。二十八年,实授吏部尚书。一日,上谕羣臣曰:“善虽年少,宇量宏阔,他莫能侔也。”善明于经济,凡所奏议允合上心。上曰:“朕有良佐,何患天下不治。”上欲命工部善营第于泰兴,善曰:“江乡地隘,宗亲且众,诚不忍夺人以自益也,况未报涓埃,何敢当此?”上语羣臣曰:“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善与寇准同风矣。”善家戍籍,上欲免之,善曰:“戍卒宜增,岂可以臣破例?”上曰:“善可谓社稷臣矣。”二十九年正月,以事免。

○吏部尚书杜公泽传(雷礼)

雷礼

杜泽,山东青州府沂水县人。洪武□□,文学□□,水县学训导二十年。集臣荐其经明行修,召升司经局试校书。二十五年,改詹事院府设詹事、少詹府丞等官,辅导东宫,侍从讲读。每进讲毕时,凡帝发落过五府军政、六部紧要事务及抚字四夷恩意、大经大法,皆得与闻。进泽詹事府丞。泽朴实持重,言动不踰礼,上嘉之。于二十九年正月,特升吏部尚书。首定朝觐之制,以辰、戍、丑、未年期朝正后,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入觐官员,奏请定夺。其存留者俱引至御前,刑部及科道各露章紏劾怠职之罪。一时谴责宥免,皆出上命。及宥免还任,各赐勑一道,以申饬戒其巳往。一岁一朝之制俱革。三月,赐高丽布一疋。会学正吴启言:国子师生例以文学优劣分隶六堂,迩来皆无甄别,高下不分,无以激劝,宜考第如例。上令魏国公徐辉祖及礼部翰林院官同诣监考试,仍令泽以次录用,毋使淹滞。三十年正月,奏定考核等第。先是洪武初,在京官三年一调,用二十九年始以九年满。至是定官员等第,勤慎者仍治其事,实授在任。三月,才力不逮者奏请降黜。其各王府官与护卫首领官例不考核。三月,上令泽再试寄监下第举人,中式者次其等第,授教谕、训导。其不中者则除州吏目。二十一年正月,定考核府县首领官法。先是各府州县首领在任三年及九年考满,考不称职者发充吏役。至此乃令首领官不分在任浅深,但不称职俱发充吏。三月,续定吏员出身,皆以九年考满出身,或在京两考、在外一考,或在京一考、在外两考。一品、二品衙门提控都吏,从七品出身。椽史、令史、典史并内府衙门吏,正八品出身。三品衙门令史,从八品出身。典吏,正九品。四品衙门司□,正九品出身。四品衙门典吏,五品衙门司吏、典吏、书吏,俱从九品出身。六品至九品,杂职、衙门吏典、都察院吏典,俱除杂职。其拨历,亦从衙门大小而均分之。其吏员考满,不给由,丁忧不起复。其侍亲等项,托故在闲,已经官府问断,仍充吏役者,重历三年,泽掌铨,慎守不欺。本年四月,以年老致仕。

○吏部尚书张公紞传(郑晓)

译雷礼 翟善,字敬夫,直隶扬州府泰兴县人。洪武年间,由岁贡生进入国子监,授任吏部主事,历任本部员外郎。洪武二十六年,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友文被大规模诛杀,朝廷命翟善代理吏部事务。翟善任职称职,符合皇上心意,特意升为吏部侍郎,仍掌管尚书事务。当时皇上认为各司的职务有尊卑,政务有大小,却没有册籍记载成法,担心后来的任官者不知道职任和政务施行的详细情况,于是命翟善与翰林儒臣仿照唐代《六典》的体例,从五府、六部、都察院以下各司,凡是设置官职、划分职掌之类,都编成一书,名为《诸司职掌》。下诏刊刻发行,颁布朝廷内外。五月,奏准各衙门的吏员服役三年期满后,若本衙门有空缺,便令令史、书吏在其中升用;再服役三年,给由赴京;如有多余吏员,送到吏部,不许一概由县升州、由州升府、由府升布政司等衙门以及王府长史司。托故不给由的,治罪。各地布政司、按察司的承差,奏准选取能干人员,三年考满、服役期满后,如无私过,便在杂职中按次序任用;有私过的,则充任吏员。十月,下诏命祭酒胡季安选取监生中三十岁以上、能写文章的三百四十一人,命翟善授予教谕等官职。洪武二十八年,正式授任吏部尚书。一天,皇上对群臣说:“翟善虽然年少,但器量宏大宽阔,别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翟善明于经国济世,凡是所上奏议,都合乎皇上的心意。皇上说:“朕有这样的良佐,何必担心天下治理不好?”皇上想命工部在泰兴为翟善营建宅第,翟善说:“江乡土地狭窄,宗族亲属又多,我实在不忍夺取别人的土地来使自己获益,何况我还没有报答皇上丝毫功劳,怎么敢承受这样的赏赐?”皇上对群臣说:“身居掌管国家大事的高位,却没有土地营造楼台,翟善与寇准有同样的风操了。”翟善家中有戍籍,皇上想免除这项差役,翟善说:“戍卒应当增加,怎么可以因为臣而破例?”皇上说:“翟善可以称得上社稷之臣了。”洪武二十九年正月,因事被免职。○吏部尚书杜公泽传(雷礼) 雷礼 杜泽,山东青州府沂水县人。洪武□□年,凭文学□□,任沂水县学训导二十年。群臣推荐他,说他经学明达、品行修洁,于是召入升任司经局试校书。洪武二十五年,改詹事院,设置詹事、少詹、府丞等官职,以辅导东宫,侍从讲读。每次进讲结束时,凡皇帝处理五府军政、六部紧要事务以及抚慰教养四夷的恩意、大经大法等事,杜泽都得以参与听闻。升杜泽为詹事府丞。杜泽朴实持重,言语行动不逾越礼法,皇上嘉许他。洪武二十九年正月,特意升任吏部尚书。他首先制定朝觐制度,规定在辰、戌、丑、未年,于元旦朝会之后举行朝觐;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入觐官员,奏请皇上裁定。那些被留任的官员,都带到御前,刑部和科道官分别上呈奏章,弹劾他们懈怠职守的罪过。一时之间的谴责和宽免,都出自皇上的命令。获得宽免回任时,各赐敕书一道,用以申明告诫他们过去的过失。一年一朝的制度于是全部革除。三月,赐给高丽布一匹。适逢学正吴启说:国子监师生按惯例根据文学优劣分别隶属六堂,近来都不再甄别,才学高低不分,无法激励劝勉,应当按惯例考核排名。皇上命魏国公徐辉祖以及礼部、翰林院官员一同到国子监考试,又命杜泽依次录用,不要使人才埋没滞留。洪武三十年正月,奏请制定考核等第。此前洪武初年,在京官员三年调动一次,到洪武二十九年才开始以任满九年计算。至此确定官员等第:勤勉谨慎的仍治理原来的事务,正式授予现任官职。三月,才力不能胜任的,奏请降职或罢黜。各王府官员和护卫首领官,按惯例不考核。三月,皇上命杜泽再次考试寄监的落第举人,考中者排列等第,授予教谕、训导;没有考中的,便授任州吏目。二十一年正月,制定考核府、州、县首领官的法令。此前,各府、州、县的首领官任职三年和九年考满,考核不称职的发配充任吏役。到此时才下令,首领官不分任职时间长短,只要不称职,都发配充任吏员。三月,又制定吏员出身的规定,都以九年考满作为出身;有的在京考核两次、在外考核一次,有的在京考核一次、在外考核两次。一品、二品衙门的提控、都吏,以从七品出身。椽史、令史、典史以及内府衙门吏,以正八品出身。三品衙门的令史,以从八品出身。典吏,以正九品出身。四品衙门的司□,以正九品出身。四品衙门的典吏,五品衙门的司吏、典吏、书吏,都以从九品出身。六品至九品衙门的杂职、衙门吏典、都察院吏典,都授为杂职。其拨历,也按照衙门大小平均分配。吏员考满后不给由,遇父母丧不复职。那些以侍奉父母等为由托故闲居,已经被官府审问判决,仍充任吏役的,要重新服役三年。杜泽掌管铨选,谨慎遵守法令,不欺罔舞弊。同年四月,因年老退休。○吏部尚书张公紞传(郑晓)

郑晓

张公紞,字昭季,富平人。父月□,文行知名。紞,洪武中举通经,东宫侍书,才识通敏,大子器重。公洪武十二年冬,升通政司左参议,试左通政。十五年,云南平,出右参政,陛辞。上赋诗二章赐公。历进左布政使,凡土地贡赋,法令条格,祠祀公廨,上下典仪,经费程度,悉公裁定。夷民孚说,远迩奠安。是时,云南寓贤董伦、王景韩、宜可辈,不问识不识,皆厚恤之。以故迁谪至者如归。二十六年三月,秩满入觐,治行天下第一。特令吏部勿考,赐玺书曰:「曩者讨平西南夷,命官抚守,尔公实先往任。今五年,言出则诸夷听服,令布则四野欢忻,皆由诚信相孚,克共乃职。今年来朝,不待考而朕知其功出乎天下十二牧之首。故嘉汝绩,复命仍治黔南,汝往钦哉。」赐宴及道里费。三十一年,召吏部尚书,滇人如失父母。时建文旁求遗逸,日集阙下,率命公试鉴识,精绝各当其材。会修《太祖实录》,被旨试翰林编修官,考第高下,公得杨士奇策,喜曰:「明达时务有用之才,不但文辞之工也。」奏第一,授王府审理副。靖难后,召公及户部尚书王钝谕曰:「卿二人久事皇考,习知典故,今皆老矣。其解职务,月给尚书半俸,居京师,视时政有戾旧制者,直告朕无隐,庶称厚望老成之意。」公出,遂自经吏部后堂死。

○故少师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定蹇公义墓志铭(杨士奇)

译郑晓 张紞,字昭季,富平人。父亲月□,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张紞在洪武年间考中通经科,任东宫侍书,才识通达敏捷,太子很器重他。洪武十二年冬,升任通政司左参议,试任左通政。洪武十五年,云南平定,出任云南右参政,入朝辞行。皇上作诗两章赐给他。他历任左布政使,凡土地、贡赋、法令条格、祠祀、公廨、上下典仪、经费标准等事务,全都由他裁定。夷民信服喜悦,远近安定。当时,云南寄居的贤人董伦、王景韩、宜可等人,无论相识与否,他都一律厚加抚恤。因此,被贬谪到那里的人都如同回到家乡。洪武二十六年三月,任期届满入朝觐见,治理成绩为天下第一。皇上特令吏部不必考核,赐玺书说:“从前讨伐平定西南夷,命官员抚慰镇守,你确实最先前往任职。如今五年过去,言语一出各夷便听从归服,命令发布四方都欢欣鼓舞,都是由于诚信相互信任,你能够共同完成自己的职务。今年来朝,不用考核,朕也知道你的功劳居天下十二牧之首。因此嘉奖你的功绩,再命你仍治理黔南,你要前往恭敬地执行。”又赐宴,并给以路费。洪武三十一年,召任吏部尚书,云南人如同失去父母。当时建文帝广泛访求隐逸之士,每天召集他们到宫阙之下,通常命张公负责考试鉴别,精细准确,各人都能按照才干任用。适逢修撰《太祖实录》,奉旨考试翰林编修官,评定高下。张公得到杨士奇的策论,喜悦地说:“通达时务、能够实际任用的人才,不只是文辞工巧而已。”于是奏为第一,授任王府审理副。靖难之后,召见张公和户部尚书王钝,告谕说:“你们二人长期侍奉先皇,熟悉典章旧事,如今都老了。解除你们的职务,每月发给尚书的一半俸禄,居住在京师;看到时政有违背旧制的,直接告诉朕,不要隐瞒,或许才符合朕对老成之臣的厚望。”张公出来后,便在吏部后堂上吊自尽。○故少师、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定蹇公义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宣德十年正月十有五日,少师吏部尚书蹇公薨于位。先四日以疾闻,上遣太监范弘以医来视,赐钞万缗。明日,范太监以众医偕来。又明日,疾革,范复来。问所欲言,对曰:「陛下初嗣大宝,义独寡佑,不能效分寸裨益。然区区犬马之诚,所望于圣明者,惟敬守洪武成宪,始终不渝耳。」言巳而绝。讣闻,上深悼叹。属时国有大事,悉停诸祀。特赐钞万缗,勑工部治丧葬,赠公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定。遣某官某赐祭,而官其长子英等奉衬归葬。有日求余铭,余与公同朝三十有五年,而事仁宗皇帝,自登储至大位,始终皆陪公。公国家老成人,所以启益士奇葢多,不敢辞。蹇氏世家重庆之巴县,宋以来多显仕。自公高曾而下,始隐居不出。以公贵,三代皆赠荣禄大夫少师吏部尚书,妣皆夫人。公讳义,字宜之,生而岐嶷,长端重,不好弄而嗜学弗懈。始从里社师中书左丞殷哲,时郡守一见异之,引充郡学弟子员。语其师曰:「是儿将来远到,非吾所及,当成就之。」而公不烦程督,日益有进。洪武甲子中四川乡试,明年中礼部会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擢中书舍人,授征事郎。见重太祖高皇帝,每前奏事,率称旨,而数见奖赉。初名瑢,一日奏事毕,问:「汝蹇叔之后乎?」亲洒宸翰书「义」字赐之,以易旧名。时丁罗夫人忧,赐道里费,且命驰驿归,葢特恩云。服阕仍旧职,满三载,吏部奏当调,特命终九载,朝夕左右,凡机密文字必以付公,而小心敬慎,久而愈笃。建文中升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转左侍郎,数月升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时政令制度有非洪武之旧者,诏悉复之。公从容上言:「损益贵适时宜,间举数事,陈说本末。」文皇帝以公忠实,悉从其言。小人有谮公不忘建文者,赖上圣明不听。有除官不得善地,诉公。不公者,上皆斥之。永乐二年,册仁宗皇帝皇太子,命公詹事。时师傅皆以勋臣兼之,而辅导责任文臣,詹事葢元僚也。上欲有谕皇太子,率谕詹事往导意,公亦委曲周悉。皇太子尤爱重公,所言靡不信用。满三载,升资政大夫。七年,车驾巡守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中外庶务惟诸王及远夷有奏请诣行在,余悉启闻处分。公熟于典故,达于政体,孜孜无倦,不动声色,而事赖以济。赐诰以其官秩封赠二代。满九载,赐勑有「秉心正直」及「淳良笃实」、「裨益国家」之褒。数奉命兼礼部事,虽职务填委,处之裕如。十七年,丁父丧归。上及皇太子皆遣官赐祭,有诏起复,公诣北京谢。上慰劳再三,赐钞千缗,遣中官护送归南京。明年,从皇太子朝北京,遂命公巡抚直隶、应天等府州,问兵民休戚及文武吏之贤否而升黜之。公谓:「国家多事之际,悉以法绳吏人,将不胜,特黜其太甚者数人,余多见宽假。而兵民利弊当建革者,具奏行之。」仁宗皇帝初嗣位,一切政议预者三四人,而公居首,进少保兼吏部尚书,二俸俱支。赐冠服、象笏及玉带二,遂进少傅,又进少师。赐师傅之臣银章各一,其文曰「绳愆紏缪」。公首被赐,上谕之曰:「朕有过举,卿即具疏,用此封识进来,葢望公等匡直也。」继赐诰授荣禄大夫,封赠三代及妻于公数人。诰词上特增曰:「勿谓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所以望公等者甚切也。」又念公侍从监国旧劳,特制「蹇忠贞」印赐之,而赐勑有「以善翊君,劳心焦思二十余年,夷险一节」之褒。时修太宗皇帝实录,命公监修。宣宗皇帝嗣位,一切政议属公数人,如仁□之初,继奉命监修仁宗皇帝实录。书成,赐白金、文绮、鞍马、扈从征庶人高煦还,宠赉尤厚。复从征边,既还,以公年老,不欲烦以有司之务,赐勑曰:「卿事祖宗积」效勤诚,朕嗣统以来,尤资赞辅,夙夜在念,图善始终。葢以卿春秋高尚,典剧司优,老待贤礼,非攸当。况师保之重,寅亮职不烦庶政,乃副倚毘,可辍吏部之务,朝夕在朕左右,相与讨论至理,共宁邦家。其专精神,审思虑益,致嘉猷,用称春倚老成之意。赐银章一,其文曰「忠厚宽弘」,葢以褒德云。赐新第于文明门内,宠锡游加。吏部言:公历少师九载,降勑褒谕,仍赐宴礼部。是岁生旦,赐钞万缗,厩马一匹。今上嗣大位之日,赐白金文绮。是夕斋宿于公,得疾,越五日竟不起,享年七十有三。公人沈深质实,和厚简静,内有孝友之行,事君有诚,处人有量,无所拂逆,未尝轻涉一语伤物。

译杨士奇 宣德十年正月十五日,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在任上去世。四天前,他的病情被报告皇上,皇上派太监范弘带医生前来诊视,赐钞一万缗。第二天,范太监又带着众医生一同前来。再过一天,病情加重,范太监又来了。皇上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回答:“陛下刚刚继承大位,只是我的才能浅薄,不能效劳而取得丝毫补益。然而我微薄的忠诚,对圣明的陛下所希望的,只有恭敬地守住洪武年间形成的法制,始终不改变罢了。”说完便去世了。讣告传来,皇上深为悲痛叹息。当时国家正有大事,皇上把各种祭祀都停了。特赐钞一万缗,命工部办理丧葬,追赠蹇义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定。派某官某赐祭,并授予他的长子蹇英等官职,让他们奉着灵柩回乡安葬。有一天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和蹇公同朝三十五年,又侍奉仁宗皇帝,从他登为储君直到即位,始终都陪伴着蹇公。蹇公是国家的老成之臣,对我的启发帮助大多来自他,我不敢推辞。蹇氏是重庆巴县的世家,宋代以来有很多显达仕宦。自蹇公的高祖、曾祖以下,才开始隐居不出仕。因蹇公显贵,三代都追赠荣禄大夫、少师、吏部尚书,母亲也都追赠夫人。蹇公名义,字宜之,生来聪颖奇异,长大后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而勤奋好学。起初他跟随乡里的老师、中书左丞殷哲学习,当时郡守一见到他就认为非同寻常,引荐他充任郡学弟子员,并对他的老师说:“这个孩子将来的成就很远,不是我所能比的,应当成全他。”蹇公不劳老师督促,学业每天都有进步。洪武甲子年考中四川乡试,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擢升中书舍人,授征事郎。太祖高皇帝很看重他,他每次上前奏事,大多符合皇上心意,并多次得到奖赏。起初他名叫瑢,有一天奏事完毕,皇上问:“你是蹇叔的后代吗?”亲自挥笔写下“义”字赐给他,用来替换旧名。当时他遭逢罗夫人丧事,皇上赐给他路费,并命他乘驿马快速回乡,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任满三年时,吏部奏请按例调任,皇上特意命令他任满九年;他早晚侍奉左右,凡机密文书都一定交给他处理,而他小心恭敬、谨慎持重,时间越久越笃实。建文年间升任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入朝正位、统承大统后,转任左侍郎,数月后升任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当时政令制度有不是洪武旧制的,皇上下诏全部恢复旧制。蹇公从容进言:“制度的增损贵在适合时宜。”并间或列举几件事,陈述其始末。文皇帝认为蹇公忠诚实在,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有小人诬陷蹇公仍不忘建文帝,幸赖皇上圣明而没有听信。有人因授官没有得到好地方而向蹇公申诉,皇上都斥责这些人不公。永乐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命蹇公任詹事。当时师傅都由勋臣兼任,而辅导太子的责任在文臣,詹事大概是原有的首长。皇上想要告谕皇太子,通常先告谕詹事,让他前去传达和辅导,蹇公也总是委婉周详地完成。皇太子尤其爱护看重蹇公,他所说的话没有不信任采用的。任满三年,升资政大夫。永乐七年,皇帝巡行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中外各种事务,只有诸王和远方夷族有奏请的,才前往行在,其余都上报皇太子处理。蹇公熟悉典章旧故,通达政体,勤勉不倦,不动声色,而政事赖此得以办成。赐给他诰命,按他的官秩封赠两代。任满九年,赐敕书褒奖他“秉心正直”“淳良笃实”“裨益国家”。他多次奉命兼管礼部事务,虽然职务堆积繁多,处理起来却宽裕自如。永乐十七年,遭逢父丧回乡。皇上和皇太子都派官员赐祭,并下诏起复;蹇公到北京谢恩,皇上慰劳他再三,赐钞一千缗,派宦官护送他回南京。第二年,他跟随皇太子朝见北京,皇上于是命蹇公巡抚直隶、应天等府州,询问军民的疾苦以及文武官员的贤能与否,并据此升迁或黜退。蹇公说:“国家多事之时,如果把所有吏员都依法惩治,将无法胜任;只特别贬黜其中最严重的几人,其余大多宽免。军民利弊中应当兴革的事项,则全部上奏施行。”仁宗皇帝刚继承皇位时,凡是参与一切政务谋议的只有三四人,蹇公居首,升少保兼吏部尚书,两个职位的俸禄都领取。赐冠服、象笏和玉带两条,随后升少傅,又升少师。赐给师傅之臣每人银印一枚,印文是“绳愆紏缪”。蹇公首先得到赏赐,皇上对他说:“朕如果有错误的举动,你就写成奏疏,用这枚印封识后进呈,是希望你们匡正朕的过失。”继而赐诰命,授荣禄大夫,封赠三代和妻子以及蹇公等数人。诰词中皇上特别增加说:“不要认为地位崇高便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有时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而有所懈怠,这是朕对你们的期望非常迫切。”又想到蹇公侍从太子监国的旧日劳绩,特制“蹇忠贞”印赐给他;所赐敕书中有“以善辅佐君主,劳心焦思二十多年,身处夷险而操守如一”的褒奖。当时正在修撰太宗皇帝实录,命蹇公监修。宣宗皇帝即位后,一切政务谋议都交给蹇公等几人,正如仁宗初年一样;后来又奉命监修仁宗皇帝实录。书成后,赐白金、文绮、鞍马;随驾出征,押送庶人高煦回来,所受宠赐尤其丰厚。又随驾征讨边地,回来后,皇上因为蹇公年老,不愿再以有关部门的事务烦劳他,赐敕说:“你侍奉祖宗,积”效勤诚,朕自继承大统以来,尤其依赖你的辅佐,早晚都挂念着,谋求把事情善始善终。只是考虑到你年事已高,掌管繁重事务并不合适;何况师保职位重要,辅佐君主的职务本来不应被庶务烦扰,正好符合朕对你的倚重,可以停止吏部事务,早晚在朕身边,同朕讨论治国的大道,共同使国家安宁。你应专心致志、审慎思虑,更加进献良谋,以符合朕倚靠老成之臣的心意。”赐银印一枚,印文是“忠厚宽弘”,是用来褒奖他的德行。又赐给他文明门内的一所新宅,宠赐优厚。吏部说:蹇公历任少师九年,皇上下敕褒奖,并仍在礼部赐宴。这一年他的生日,赐钞一万缗、厩马一匹。当今皇帝即位之日,赐白金、文绮。这天晚上,他在蹇公家斋宿,蹇公得病,过了五天竟不起,享年七十三岁。蹇公为人深沉质朴,和厚简静,内心有孝友的品行,侍奉君主忠诚真挚,待人宽厚有度,从不违拂逆拒,不曾轻率说一句伤害人的话。

至于议法,亦不苟包含,必归忠正。历事五朝,凡五十年,所履坦坦,无一日颠踬之忧。退朝之暇,手不释卷,贵而能谦,富而能约。上前所言,未尝退以语人,葢天下有阴被其利者矣。士奇尝窃论之:鲁简肃之忠实不欺,李文正之不伤人害物,张忠定之不饰玩好,传献简之遇人以诚,范忠文之不设城府,公葢兼有之矣。

○史部尚书郭琎

琎直隶新安县人,永乐初任户部主事,能勤职务,卿佐倚任。太宗亦知其名,未几升福建右参议,时年二十四,咸呼小方面。历升工部右侍郎,时修武当山宫观,命琎董其工,事竣转吏部左侍郎。尚书蹇义辍部事。宣宗欲琎尚书,大学士杨士奇以吏尚书非才学俱优者不足以当之,乃不果用。未几琎九年秩满卒,升尚书,典选有方。正统中,言官劾其有私,遂令致仕。至是卒,年七十七,讣闻,遣官谕祭,有司营葬。琎虽少廉名,然人朴实有量,行事安静,未尝有急遽色,时称其忠厚长者云。宣德五年晋尚书。上谕曰:“朕以用人之柄付卿,卿宜朕择才。昨郡守多缺,命廷臣荐举,古人当斯任者,必勤于咨访,有得即录,故官不乏才。吕蒙正夹袋,虞允文材馆录是也。慎留意。”正统元年进士李贤入选公试,贤嘉禾诗奇,贤辅相材,授验封主事。未几旱蝗,侍臣言大臣尸位妨贤,内批令自陈诣大臣,遂皆引去谢天谴,公独不可,曰:“主上冲年,吾辈皆先朝简任,受付托一时,请去谁与理?宜引罪乞改过。”琎老矣,官至冢宰,岂敢贪位?顾君臣恩义如此,众是公言。疏上尽留诸大臣。

【 李氏藏书】

○吏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文端王公直神道碑铭(李贤)

李贤

公讳直,字行俭,别号抑庵,系出琅琊,晋太傅导之后也。导辅东晋,遂家金陵。后数世,有崇文者,仕唐吉州刺史,因家吉州。又数世,孙贽仕宋户部侍郎,徙居泰和,代有显人。曾祖以道,祖子兴,隐居不仕。父伯贞,仕国朝肇庆知府,俱以公贵,累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公早丧母,而父以事去,赖祖母李夫人抚育。自幼端重,异于常儿。家贫力薄,刻苦读书。永乐改元,遂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时太宗皇帝笃意古学,诏选进士曾棨等二十八人翰林庶吉士,俾读中秘书,冀成远大之器。公在选中,感激奋志,不数年,文辞追古作者。上以公卓越诸士,召入内阁,凡机密之政属执笔焉。寻授翰林修撰。车驾巡幸北京,仁宗皇太子监国,留务之重,选任尤严。时翰林则留黄淮、杨士奇与公三人辅导。公夙夜勤慎不懈,中外咸倚重之。及再幸北京,公在扈从,遂与修太祖实录,未成以忧去。服阕仍入翰林,升侍读。仁宗即位,进侍读学士。宣宗□太子,慎选宫僚,首升公右春坊右庶子,仍兼侍读学士。凡经筵讲义及文武羣臣诰勑皆以属公,又兼记注。至于圣政圣训之当书者,皆录之以备纂□。进阶奉议大夫。宣宗即位,与修两朝实录成,进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有白金彩币袭衣宝镪之赉。进阶中顺大夫。今上嗣位,诏修先朝实录,以公总裁,书成进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赏赉如前。久之,以礼部缺人,命公出莅部事。宗伯胡公大喜,阖部之政悉付之。公处之谷然,若素习者。吏部尚书郭琎去位,诏以公代之。命下,士类皆悦。进阶资善大夫。历再岁,有无赖不得志者,以选拨事嫁祸于公,给舍御史交章论列,乃直公诬,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正统己巳秋,北虏犯边,车驾欲亲征,公独以不可,率廷臣上。疏止之不获,特命公留守京师,加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寻进阶荣禄大夫。景泰初,进少传。壬申,兼太子太师,进阶光禄大夫。累疏求退,不允。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图任旧人。公艰于步履,不能朝,谓恳乞休致,并辞师傅二职。诏特许之,赐以玺书,有「忠清之操,简于朕怀」之语。复出白金、文绮、宝镪赐之,给驿舟以归。公方面修髯,器宇宏伟,望之若神仙中人。天性严重,寡言笑。居家俨然,及至接人,和气可掬。学富才敏,诗文清致,四方求者接踵。屡典春闱,文衡得人最盛。在翰林三十余年,恭勤不怠,如一日。与王文安公齐名,时称二王。又以居第在东,称东王先生。士类莫不拭目,海内想闻其风采。及位冢宰,益加廉慎。时方面官罢,廷臣荐举专属吏部,公益留意人才,委任部属。凡御史出巡归者,必令报其高下,以备拔用。自是四方多号得人,奔竞之风之一息。居第隘陋,曾不屑意,一切世味,安于淡薄。朝廷重公之德,每优礼之,免其朝谒。及退休居家,杜门不出,日课诸孙读书而已。所著有《抑庵集》若干卷,行于世。天顺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四。讣闻,上之悼惜,特赠太保,谥文端,遣官谕祭于其家,复令有司营葬事。

译至于议论法令,他也不苟且含糊,必定归于忠诚正直。他历事五朝,共五十年,所走的道路平坦安稳,没有一天有跌倒失足的忧虑。退朝之余,手里从不放下书卷;身居显贵而能谦逊,富有而能节俭。皇上面前所说的话,他从来不退朝后拿去对别人说,大概天下有许多人暗中受到了他的好处。士奇曾私下评论他:鲁简肃的忠实不欺,李文正的不伤人害物,张忠定的不装饰玩好,传献简待人以诚,范忠文不设城府,蹇公大概兼有这些优点。○史部尚书郭琎 郭琎,直隶新安县人。永乐初年任户部主事,能够勤勉办理职务,长官和属官都倚重他。太宗也知道他的名声,不久升为福建右参议,当时二十四岁,人们都称他为“小方面”。历任工部右侍郎。当时修建武当山宫观,命郭琎总管工程,工程完毕后转任吏部左侍郎。尚书蹇义停止处理部务,宣宗想任郭琎为尚书,大学士杨士奇认为吏部尚书不是才学都很优秀的人不能胜任,于是没有任用。不久郭琎任满九年去世,追升为尚书,掌管铨选很有办法。正统年间,言官弹劾他有私心,于是命他退休。到此时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讣告传来,派官员赐祭,有关部门办理安葬。郭琎虽然年少时就有廉洁的名声,但为人朴实有器量,办事安静,从未显出急迫的神色,当时人称他为忠厚的长者。宣德五年,晋升尚书。皇上告谕说:“朕把用人的权柄交给你,你应当替朕选择人才。前些日子郡守多有空缺,命朝廷大臣荐举,古人担任这种职务,一定勤于访察,发现人才就记录下来,所以官职不缺少人才。吕蒙正的夹袋、虞允文的材馆录就是这样。你要慎重留意。”正统元年,进士李贤参加郭琎主持的考试,李贤的《嘉禾诗》奇特,具有辅佐宰相的才干,授任验封主事。不久发生旱灾和蝗灾,侍臣说大臣尸位素餐、妨碍贤才,宫中批示命他们自行陈述过失。大臣们于是都引咎请退,以谢上天谴责,唯独郭琎不肯这样做,说:“皇上年纪尚轻,我们这些人都是先朝简拔任用的,接受了一时的托付,现在要离去,谁来治理政务?应当引咎请罪,请求改正过错。”郭琎已经老了,官至冢宰,难道还敢贪恋职位吗?只是想到君臣之间的恩义如此深重,众人都认为他的说法正确。奏疏上呈后,皇上把各位大臣全部留任。【李氏藏书】○吏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文端王公直神道碑铭(李贤) 李贤 公名直,字行俭,别号抑庵,祖籍出自琅琊,是晋太傅王导的后代。王导辅佐东晋,于是定居金陵。几代以后,有王崇文,出仕唐朝任吉州刺史,因而家居吉州。又过几代,王崇文的孙子王贽出仕宋朝任户部侍郎,迁居泰和,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曾祖以道、祖父子兴都隐居不仕。父亲伯贞,出仕本朝任肇庆知府,都因王直显贵而累次追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王直幼年丧母,父亲又因事离职,依靠祖母李夫人抚养。自幼端庄稳重,与普通孩子不同。家贫力薄,刻苦读书。永乐改元,他便考取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当时太宗皇帝专心重视古学,下诏选取进士曾棨等二十八人任翰林庶吉士,让他们阅读中秘书,希望培养成就远大的器材。王直名列其中,感奋励志,不几年,文章辞采便追及古代作者。皇上认为王直在众士人中卓异,召入内阁,凡机密政务都交给他执笔。不久授任翰林修撰。皇帝巡幸北京,仁宗皇太子监国,留下的政务十分重要,选任尤其严格。当时翰林中只留下黄淮、杨士奇和王直三人辅导太子。王直日夜勤勉谨慎,从不懈怠,朝廷内外都倚重他。皇帝再次巡幸北京时,王直随从扈驾,于是参与修撰《太祖实录》,尚未完成便因忧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仍入翰林,升任侍读。仁宗即位,升任侍读学士。宣宗□太子时,慎重选择东宫属官,首先升王直为右春坊右庶子,仍兼任侍读学士。凡经筵讲义以及文武群臣的诰敕,都交给王直办理,又兼任记注。至于应当记录的圣政、圣训,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备纂□。晋升阶官奉议大夫。宣宗即位后,参与修撰两朝实录,完成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获得白金、彩币、袭衣、宝钞等奖赐。晋升阶官中顺大夫。当今皇帝即位,下诏修撰先朝实录,以王直任总裁,书成后升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赏赐如前。过了很久,因礼部缺人,命王直出任部务。宗伯胡公非常高兴,把礼部全部政务都交给他。王直处理起来从容自如,像是素来熟悉一样。吏部尚书郭琎离职后,下诏命王直代任。命令下达,士人们都很高兴。晋升阶官资善大夫。过了两年,有个不得志的无赖把选拔调任之事嫁祸给王直,给事中、舍人和御史交相上章弹劾,后来查明是诬陷王直,便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正统己巳年秋,北方蒙古军侵犯边境,皇帝想亲自出征,唯独王直认为不可,率领朝廷大臣上疏劝阻。奏疏未能阻止出征,皇上特命王直留守京师,加太子太保,兼任吏部尚书。不久晋升阶官荣禄大夫。景泰初年,升少傅。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师,晋升阶官光禄大夫。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打算任用旧臣。王直行动艰难,不能上朝,诚恳请求退休,并辞去师傅两职。皇上下诏特许,赐给玺书,其中有“忠清的操守,简约地存于朕心”的话。又拿出白金、文绮、宝钞赐给他,供应驿船让他回乡。王直面方额宽、长着美髯,气度宏伟,远远望去像神仙中人。他天性庄重严肃,少言少笑。在家时庄严整肃,接待别人时却和气可亲。他学问丰富、才思敏捷,诗文清雅,四方来求文者接踵而至。他多次主持春闱,所衡量选取的文章,得到人才最多。在翰林任职三十多年,恭敬勤勉,从不懈怠,始终如一。他与王文安公齐名,当时称为“二王”。又因住宅在东边,称为“东王先生”。士人们无不拭目以待,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等到位居冢宰,更加廉洁谨慎。当时各地方面官罢免后,由朝廷大臣荐举,专门交给吏部办理,王直更加留意人才,委任部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凡是御史巡察回来,都一定命令他们报告所属官员的高下,以备提拔任用。从此四方都多称得到人才,奔走争逐的风气也稍稍平息。王直的住宅狭窄简陋,他从不在意;对一切世俗享受,都安于淡泊。朝廷看重他的德行,常常优厚礼遇他,免除他入朝拜见。退休居家后,他闭门不出,每天只是督促几个孙子读书。他著有《抑庵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天顺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讣告传来,皇上悲痛惋惜,特赠太保,谥号文端,派官员到他家赐祭,又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务。

○王文端公传

王文端公直,字行俭,泰和人。以庶吉士入内阁,书机密文字。历修撰、侍读、学士。正统初,升礼部侍郎,仍兼学士。寻拜吏部尚书。己巳,一驾亲征北虏,公率廷臣疏谏止,不听。命留守京师。景泰初,屡乞遣使奉迎驾,还不允。明年,礼部议奏复迎上御文华殿门谕,宜绝虏。公言乞遣使,勿贻后悔。上色不悦,谕诸大臣曰:“朕初无意大位,若曹过谓朕宜。今奈何异议于少保言?天位已定,孰敢他议?但欲答使尽礼,纾边急耳。”上曰:“从汝,羣臣出文华门。内臣兴安出呼曰:‘畴堪使者?有文天祥、富弼其人乎?’众未对。公面发赤,厉声曰:‘是何言?臣皆王臣,唯在所使,敢弗行乎?’言至再,词色愈厉。安语塞,遂遣李实、罗绮使虏。寻进少傅兼太子太师。天顺改元,致仕。公器宇宏伟,位冢宰一十六年,留意时彦。凡御史复命,必令报所属高下,以备擢用。科臣叶盛、林聪以直言忤当事者,公力护之。一时干请奔竞之风息,大称得人。遇不如意事,辄诵古人诗自宽。有初拜给事中,即欲干挠选法者,则曰:“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御史有言吏部进退官不当,则曰:“若教鲍老当筵舞,更觉郎当舞袖长。”虽涉谐戏,要切中云。公于世味一切淡泊,官极人臣,无以遗子孙。居第隘陋,年踰八十,尝从诸佃仆耕莳,击鼓唱歌。诸子孙更迭称觞上寿。乐尝言:“西扬不欲我同事内阁,出理部事。当时意不能无憾。若使不出部,丁丑正月当坐首祸,必有辽阳之行。安得与汝曹乐?”以此知出处自有定分,非人力所能也。公尝以诗寄钱塘戴文进,索画,且自序与文进交时,尝戏作一联。至是十年而始成之。临川聂大年题其后曰:“公爱文进之画,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待天下之贤,则天下岂复有遗才哉?”语亦稍闻于公,公置之不省。后大年举史官,困于讥谗,卧病逆。旅自度不可起,乃使所亲投诗于公。公得诗泣下曰:「大年欲吾铭其墓耳。」明日而大年卒。公墓志有曰:「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拟荐,而乃止一校官耶?」大年所题之言,固正论。使隘者闻之,将必以讥巳,其孰不加挤也?而公不以意,至泣而铭其墓,所谓休休有容者矣。

○吏部尚书王翱传(永平志)

译○王文端公传 王文端公王直,字行俭,泰和人。以庶吉士身份进入内阁,掌管机密文书。历任修撰、侍读、学士。正统初年,升任礼部侍郎,仍兼学士。不久拜为吏部尚书。己巳年,皇帝亲自出征北方蒙古军,王直率领朝廷大臣上疏劝阻,皇帝没有听从,命他留守京师。景泰初年,他多次请求派使者迎接皇帝回朝,没有获准。第二年,礼部拟定奏疏,请求恢复迎接上皇到文华殿门宣谕,并应当断绝与蒙古的关系。王直说应当派使者,不要留下后悔。皇上面色不悦,对诸大臣说:“朕起初并无意于大位,是你们说朕应当即位。如今为什么要对少保的意见提出异议?天位已经确定,谁敢另有议论?只是想让使者尽到礼数,以缓解边境的紧急局势罢了。”皇上说:“依从你们。”群臣走出文华门,宦官兴安出来喊道:“谁能担任使者?有文天祥、富弼那样的人吗?”众人没有回答。王直面红耳赤,厉声说:“这是什么话?臣下都是君王的臣子,只看派谁出使,难道敢不去吗?”这句话说了两遍,言辞神色更加严厉。兴安无言以对,于是派李实、罗绮出使蒙古。不久升少傅兼太子太师。天顺改元,退休。王直气度宏伟,任冢宰十六年,留心当时贤才。凡御史复命,都一定命令他们报告所辖官员的优劣,以备提拔任用。科臣叶盛、林聪因直言触犯当权者,王直极力保护他们。一时之间,托人请托、奔走竞争的风气平息了,众人都称赞选得了人才。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他便吟诵古人的诗来宽解自己。有个刚刚拜任给事中的人,便想干扰选官制度,王直说:“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御史有人说吏部升降官员不恰当,王直说:“若教鲍老当筵舞,更觉郎当舞袖长。”虽然带有诙谐戏谑,却都切中要害。王直对一切世俗滋味都淡泊,官位达到人臣最高,却没有什么留给子孙。住宅狭窄简陋,年过八十,还曾跟着佃户和仆人耕种,击鼓唱歌。诸子孙轮流举杯祝寿。他曾经说:“西杨不想让我一同在内阁办事,让我出来处理部务。当时心里不能没有遗憾。如果不出任部务,丁丑年正月我就会因首谋之祸获罪,必定有辽阳之行。哪里还能同你们欢乐呢?”由此可知,出仕或退处自有命定的分际,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王直曾作诗寄给钱塘人戴文进,索求画作,并且亲自叙述他与戴文进交往时曾戏作一联。到这时过了十年才完成这幅画。临川人聂大年在画后题道:“王公喜爱文进的画,十年过去仍没有忘记。” 假如您能以十年不忘人才的心意来对待天下贤才,那么天下难道还会有被遗漏的人才吗?”这话也稍微传到了公的耳中,公却置之不理。后来大年考中,被选任史官,却因讥刺和谗毁而困顿,卧病不起。他自料不能再起身,于是派亲近的人把诗投给公。公读到诗后流下眼泪,说:“大年是想让我给他写墓志啊。”第二天大年便去世了。公所写墓志说:“我认为凭大年的才能,必定能够自行振作起来,所以很久没有打算推荐他,没想到他竟然只做了一个校官吗?”大年题写的那些话,本来就是正确的议论。假使心胸狭窄的人听到,一定会认为是在讥讽自己,又有谁不会更加排挤他呢?可是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甚至流泪为他写墓志,这就是所谓宽宏大量、能够容人的人了。○吏部尚书王翱传(《永平志》)

永平志王翱,字九皋,盐山人。永乐十三年进士。先是,北人举进士者辄在后,是年初会试贡士,北京,翱两试皆高等。上喜,召见,赐改翰林庶吉士,授大理左寺正,诖误迁行人。宣德元年,西杨荐升行在山东道御史,谨重达大体。十年,升佥都御史。正统元年,镇守江西。未几,巡浙江,拊善摧奸,吏民畏爱。四年,松番用兵,不效,翱出赞理。六年,镇陕西。七年,东虏杀掠吏民,师出辄北,辽东西震动,且撼渔阳。翱提督军务,明年升副都御史,留抚辽东。十二年,出塞破虏有功,升右副都御史。十四年,升左。是年秋,虏分寇广宁,清野困之,虏退去。景泰三年,召还台。寻加太子太保。是年,建州酋李满住上番书,乞留翱辽东,不许。会南蛮寇两广,两广副总兵董兴武毅观望不肯战,巡抚侍郎揭稽、李棠不相统,贼益炽。于少保请用安远侯柳溥总督两广军务,如溥未可出,臣谦及户部尚书金濂、王翱乞用一人。上用翱,明年蛮平,召还台。是年夏,升吏部尚书。初,翱入四川,专布恩信,招怀降附,出赐金市牛酒慰犒番酋商巴等十八寨来归,不烦兵力,松番遂定。辽东法令久弛,不复知有朝廷赏罚,以故虏至不敢战,战亦不力。翱至,诸将庭参,责其玩寇丧师,失律当斩,军中股栗,头抢地,言自今效死用命得释。翱即出巡边,起山海抵开原,缮浚墉沟,五里堡、十里屯烽燧斥堠千里相望,虏见啮指走。翱益简练卒伍,赈赒穷乏,偶配鳏寡,人情大悦。边塞孤远,军兴辄匮,缘俗立法,细大收赎,十数年间得金谷马牛羊数十万,边用充饶,器械明利,士皆饱暖,愿得一战报主。翱逾年督诸军出塞,大破虏,斩首千级。比至岭南,亦用收赎法。时翱威望巳着,诸蛮闻翱来大惧,翱略兵威,推诚抚谕,盗寇止息,酋长信向。翱尝言,蛮戎抚捕各有机宜,以故四川、两广得免绎骚之患。翱初入吏部。佐王文端公,天顺初,落太子太保,文端公致仕,专任翱。翱严考察,公铨注仰奔竞,杜请寄,一时任使并称得人。南阳石亨逐去,裕陵召见翱,问贤何如人,翱力言贤才行,得复留内阁,益见倚任。南阳在内阁,亦左右翱。上进退大臣,时时召翱面可否,称翱先生。屡乞休,不允,翱以故得行其志。天顺五年,加太子少保。上尝谕南阳曰:“今六部尚书庶皆得人,但虑吏部王翱老。”尔时翱年七十八,南阳对曰:“臣闻禄命之说,翱寿最高,尚有十年。”上喜曰:“如此无虑。”又曰:“如曰部年富不易得。”南阳对曰:“若继翱吏部,非富不可。”上曰:“然。”茂陵即位,免翱雨雪朝。成化元年,复太子太保。三年致仕,卒,年八十四,赠太保,谥忠肃。翱善知人文武大吏,施聚焦,礼范信,耿九畴,轩輗年富,李秉,程信皆翱荐用。翱本北人,尝因召对裕陵曰:“北人质直雄伟,文章藻饰似不及南,顾缓急得力。”以故翱推毂北人,多至姚夔。又反翱,往往右南人,清誉稍不及翱,功名损于礼部。时翱端方强毅,清白俭约,立心制行,循守礼法,惕厉忧勤,仰思待旦,居第三十余年不改于旧。上特命有司起第县西,公余退宿朝房,惟朔望时令归谒先祠。曹贼亦知重翱,不忍加害。南阳尝曰:“皋陶言九德,王翱有其五:乱而敬,扰而毅,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彭惠安公赞翱:“淡然无欲,不识姜姬,而况苞苴莫我敢施。”古三不惑,于公见之。人皆以确论。子竚,世官锦衣副千户。辽东指挥孙璟者,以漏关鞭戍卒至死,其妻女相继哭之死。他卒被鞭者诉璟杀一家三人,公判曰:“卒死以罪,妻女死于夫父,非杀也。”其令璟偿葬埋费,后璟名将。少传王文端公,以清德雅望居吏部,年且老矣。朝廷思得刚明果断者以济之,乃自两广召公还,命以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士大夫以得人相庆。英宗复位,时眷遇公加隆,赏赉以金玉束带、锦绣衣服、银币玩器等物,岁无虗月。屡召与近臣同游西苑、南城,及扈从猎近郊,燕赐优渥。一时擢用廷臣,惟公言听有出,他人荐者亦必待公而后决。每召见便殿,访问从容,呼以老王而不名,其见敬礼如此。【 神道碑】曹钦反,夜执李文达于东长安门,斫伤其首,血流满面,奔公所求救。贼并执公,公曰:“朝廷何负汝,汝乃反也?杀他人,宁杀我。”贼素敬服公,因谢曰:“岂敢伤长者耶?”遂上马去,李得释。每见朝廷行一善政,则喜,见颜色;或有未善,攒眉累日。闻天下水旱灾伤,急寻所在官吏,问有无储积,民不得流离饿死否?其爱国爱民如此。权豪势要有所嘱,毅色拒之,词色俱厉。及处之,不甚拂其情,故人虽畏公,而心不怨。于恩仇,一不介意,曰:“吏部岂报恩仇之地耶【行状】

译《永平志》王翱,字九皋,盐山人。永乐十三年考中进士。在此以前,北方人考中进士的总是名次靠后;这一年首次在北京举行会试,录取贡士,王翱两次考试都名列高等。皇上很高兴,召见他,赐予改任翰林庶吉士,授官大理寺左寺正,因牵连获罪调任行人。宣德元年,经西杨推荐,升任行在山东道监察御史,为人谨慎稳重,通达大体。宣德十年,升为佥都御史。正统元年,镇守江西。不久巡按浙江,抚慰善良、摧折奸恶,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正统四年,松番用兵没有取得成效,王翱出任赞理。六年,镇守陕西。七年,东部蒙古侵杀掠夺官民,官军出战总是败退,辽东、辽西震动,甚至动摇渔阳。王翱提督军务,次年升任副都御史,留下安抚辽东。十二年,出塞破敌有功,升任右副都御史。十四年,升任左副都御史。这年秋天,蒙古军分兵进犯广宁,王翱实行清野使其陷入困境,敌军退去。景泰三年,召回都察院。不久加任太子太保。这一年,建州首领李满住上番书,请求把王翱留在辽东,皇上没有答应。适逢南方蛮人进犯两广,两广副总兵董兴武、武毅观望不肯交战,巡抚侍郎揭稽、李棠又互不统属,贼势更加猖獗。于少保请求任命安远侯柳溥总督两广军务;如果柳溥不能出任,就请皇上在我于谦、户部尚书金濂和王翱三人中任用一人。皇上任用了王翱。次年蛮人平定,召他回都察院。这年夏天,升任吏部尚书。当初王翱进入四川后,专门施行恩信,招抚归附者,拿出赏赐的金钱购买牛酒,慰劳番族首领商巴等十八寨来归的人,不动用兵力,松番于是平定。辽东法令长期废弛,那里的人已经不知道朝廷还有赏罚,因此敌军到来时不敢交战,交战也不尽力。王翱到任后,各位将领在庭院参见,他斥责他们轻视敌寇、丧失军队,违反军法应当斩首。军中人人股战栗,叩头至地,说从今以后愿意效死尽力,这才得到释放。王翱立即出巡边境,从山海关一直到开原,修缮疏浚城墙和沟渠;五里一堡、十里一屯,烽火台和侦察哨所绵延千里、彼此相望,敌军见了吓得咬指逃走。王翱又加强操练军队,赈济贫困,将鳏夫寡妇偶然配成婚姻,民情大为喜悦。边塞偏远,军队兴动时常常缺乏物资,他根据当地习俗制定法规,无论大小罪过都收取赎金,十多年间获得金钱、粮食以及马、牛、羊数十万,边防军需充足,武器精良,士卒都能吃饱穿暖,人人愿意打一仗来报效君主。王翱过了一年督率各军出塞,大败敌军,斩首一千级。等到到了岭南,也采用收取赎金的办法。当时王翱的威望已经显著,各部蛮人听说王翱到来都非常恐惧;王翱略施兵威,推诚相待,抚慰晓谕,盗贼停止活动,酋长们也信服归向。王翱曾说,蛮地和戎地的抚慰、捕讨各有合宜的方法,因此四川、两广得以免除骚扰之患。王翱最初进入吏部时,辅佐王文端公。天顺初年,王文端公被罢去太子太保,文端公退休后,专门任用王翱。王翱严格实行考察,公正办理选官注拟,杜绝请托,一时之间任用的人都被称为得当。南阳侯石亨被逐出后,裕陵召见王翱,问他石亨是怎样的人,王翱极力说石亨贤能有才,使他得以重新留在内阁,更加受到倚重。南阳侯在内阁时,也从旁帮助王翱。皇上任免大臣,常常召王翱当面询问可否,称他为王先生。王翱多次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因此他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天顺五年,加任太子少保。皇上曾对南阳侯说:“如今六部尚书差不多都用人得当,只是担心吏部王翱年老。”当时王翱七十八岁,南阳侯回答说:“臣听说禄命之说,王翱的寿命最高,还能有十年。”皇上高兴地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又说:“像他说的,吏部年轻有才的人并不容易得到。”南阳侯回答:“如果要接替王翱掌管吏部,非年轻人不可。”皇上说:“对。” 茂陵即位后,免除王翱在雨雪天入朝。成化元年,恢复其太子太保之职。三年退休,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追赠太保,谥号忠肃。王翱善于识别文武大臣,施聚、焦礼、范信、耿九畴、轩輗、李秉、程信都由王翱推荐任用。王翱本是北方人,曾因召对裕陵时说:“北方人质朴正直、雄伟豪迈,文章辞藻似乎不如南方人,但遇到紧急事情却能发挥作用。”因此王翱大力推荐北方人,姚夔等人多由此得到进用。又有反对王翱的人,往往偏袒南方人,清誉稍逊于王翱,功名也因礼部的事受到损害。当时王翱端正刚毅,清白俭朴,立意和操守都遵循礼法,时时警惕勤勉,仰面思索直到天明,在官三十多年始终没有改变旧日操守。皇上特意命有关部门在县城西面为他建造宅第;公务之余,他退居朝房,只有初一、十五才允许回家拜谒先祠。曹钦叛乱时也知道敬重王翱,不忍心加害他。南阳侯曾说:“皋陶所说的九种德行,王翱具有其中五种:遇到混乱仍恭敬,受到扰乱仍坚毅,简朴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强健而合乎义。”彭惠安公称赞王翱说:“淡泊无欲,连姜姬都不认识,更何况馈赠财物,谁敢送给我呢?”古人所说的“三不惑”,在王翱身上看到了。众人都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他的儿子王竚,世袭锦衣卫副千户。辽东指挥孙璟因为士卒泄漏关防,鞭打戍卒直到其死亡;戍卒的妻子和女儿相继哭泣而死。其他受过鞭打的士卒控告孙璟杀死一家三人。王翱判决说:“士卒是因罪而死,妻女则是因丈夫、父亲之死而死,并不是被杀死的。”于是命孙璟偿付安葬费用。后来孙璟成为名将。少传王文端公凭借清廉的品德和高雅的声望任职吏部,年纪已经很老了。朝廷想找一个刚正明断、果敢决断的人来辅佐他,于是从两广召王翱回朝,命他以太子太保兼任吏部尚书。士大夫都因用得其人而互相庆贺。英宗复位后,当时对王翱的眷顾和待遇更加优厚,赏赐给他的有金玉束带、锦绣衣服、银币、玩器等物,一年之中没有哪一个月空缺。皇上多次召他与近臣同游西苑、南城,以及扈从到近郊打猎,宴饮和赏赐都很优厚。一时之间朝廷提拔任用大臣,只有王翱的意见被听从而有实际结果;别人推荐的人,也一定要等王翱认可后才决定。每次在便殿召见,皇上都从容询问政事,称他为“老王”而不直呼其名,对他的敬重礼遇就是这样。【神道碑】曹钦叛乱时,夜里在东长安门捉住李文达,砍伤他的头,鲜血流满面,李文达逃到王翱处求救。叛贼也捉住王翱,王翱说:“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反叛?你要杀别人,不如杀我。”叛贼一向敬服王翱,于是道歉说:“哪里敢伤害长者呢?”便上马离去,李文达得以获释。每当看到朝廷施行一项善政,他就高兴,喜形于色;有时看到政事有不妥之处,便皱眉不展数日。听说天下有水旱灾害,就急忙查问所在的官吏,询问有没有储备,百姓会不会流离失所、饿死。他爱国爱民就是这样。有权势豪强和显贵要人来请托,他总是神色坚毅地拒绝,言语和神色都很严厉。等到实际处理事情时,又不十分拂逆他们的情面,因此人们虽然畏惧他,心中却不怨恨。对于恩人与仇人,他一概不放在心上,说:“吏部难道是报恩报仇的地方吗?”【行状】

王忠肃公翱,吏部尚书,忠清。英皇所任信。仲孙以荫入监,应秋试,以有司印卷白公。公曰:“汝才傥可登第,吾岂忍蔽之?顾汝学尚未,万一误中选,则妨一寒士矣。且汝有阶得仕,何必强所不能以幸冀非分邪?”裂卷火之。公一女,嫁畿辅某公,某妻。公夫人甚爱女,每迎壻,固不遣。恚而语女曰:“而翁长铨,迁我京职,则汝朝夕侍母。且迁我如振落叶耳,而故恡者何?”女寄言于母。夫人一夕置酒,跪白公。公大怒,取案上器击伤夫人,出驾而宿于朝房,数旬乃还。第壻竟不调。公都御史,与大监某镇守辽东,某人亦循理守法,与公甚得也。后公改督两广,太监泣别,赠大珠四枚。公固辞。太监泣曰:“是非赂得之。昔先皇颁僧保所货西洋珠于侍臣,某得八焉,今以半别公。”公固知某不贪也。公受珠,纳所著披袄中纫之。后还朝,太监物故矣。求太监后,得二从子。公劳之曰:“若翁廉,若辈得无苦贫乎?”皆曰:“然。”公曰:“如有营,予佐尔贾。”二子心计,公无从辨,特示故人意尔。皆阳应曰:“诺。”公屡促之,必如约。乃伪屋券,列贾五百金告公。公拆袄出珠授之,封识宛然。【 维风编】

○吏部尚书何公文渊行状(章纶)

章纶公讳文渊,字巨川,姓何氏,江右广昌人。祖德元,考景荣,俱赠正议大夫资治尹吏部左侍郎。母吴氏,封太淑人。公幼英迈,年七岁,读书过目成诵。羣儿或窃果以奉公,却之曰:“童稚之年,讵可习盗哉!”识者叹其不凡。永乐初,选补邑庠生。时父兄继丧,公昼则经营家事,夜则刻苦读书。岁戊戌,登李骐榜进士第。越二年,拜湖广道监察御史,以廉介自持。巡按山东,发奸擿伏,吏民畏之。仁宗即位,命考四川吏治,公察其殿而黜陟之,其风裁凛然,贪暴往往弃官去。时蜀旱,所临郡邑辄雨,人谓“御史甫”。乌蒙土官知府禄昭妻与耆民什伽私,昭知之,什伽惧罪,潜赴京告昭谋反。诏四川、云南、贵州、建昌行都司各以所部军讨之。昭遣人讼寃,公移檄止所调军,具以事闻于上,遂直其寃。经播州杨宣慰迎谒,以银器文绮来献,公笑而却之。宣德改元正月,奉勑清理山西戎伍,无有苟免而滥加者。十一月,诏选御史有风力者体察南京弊政,咸推公,复承命以往,因有条奏,上皆从之。庚戌,上以苏松等郡任郡守者弗得其人,命大臣各举贤能者。时都御史顾佐荐公知温州府。公至则视民之利病,政之得失而兴废之。旧额田十亩以三亩陆田俾输麦税,其后田有卖买,而民畏麦税之重,造版籍莫肯收陆田者,以故争讼连年。公请均陆田之税与水田等,于是赋税不亏,民甚利之。

译王忠肃公翱任吏部尚书,忠诚清廉,受到英宗皇帝任用信赖。他的仲孙凭借荫恩入国子监,准备参加秋试,因为有关部门的印卷拿给王翱看。王翱说:“如果你的才学足以考中,我难道忍心埋没你吗?只是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万一侥幸考中,就会妨碍一个贫寒士子。况且你已有门路可以做官,何必勉强去做自己不能做到的事,妄想获得非分的功名呢?”于是把试卷撕碎烧掉。王翱有一个女儿,嫁给畿辅某公的儿子。某公的妻子很疼爱女儿,每次女婿来迎接她,都坚决不让女儿走。她生气地对女儿说:“你公公掌管铨选,如果把我调到京城任职,那么你就能早晚侍奉母亲。况且调动我就像抖落叶子一样容易,你公公为什么故意吝惜呢?”女儿把这话转告给母亲。夫人一天晚上摆酒,跪下向王翱说明。王翱大怒,拿起案上的器物打伤夫人,出门乘车住在朝房,过了几十天才回来。女婿最终也没有调任。王翱任都御史时,与某太监共同镇守辽东。这个太监也遵循事理、奉守法令,与王翱相处得很好。后来王翱改任总督两广,太监哭着送别,赠给他四枚大珍珠。王翱坚决推辞。太监哭着说:“这不是用来行贿的。以前先皇把僧保所贩来的西洋珍珠颁赐给侍臣,我得到八枚,今天拿一半来送别您。”王翱确实知道这个太监并不贪婪,便收下珍珠,缝在自己所穿的披袄里面。后来王翱回朝时,那个太监已经去世了。他寻找太监的后人,找到两个侄孙。王翱慰劳他们说:“你们的祖父廉洁,你们这些后辈难道不至于困苦贫穷吗?”两人都说:“是。”王翱说:“如果你们有什么经营事业的打算,我可以帮助你们做买卖。”两个侄孙心里盘算着,知道王翱无法辨识珍珠,只是表示对故人的情意罢了,于是假意答应说:“好。”王翱多次催促他们,要求一定依约办理。两人于是伪造房屋契券,列出五百金的价格,拿去告诉王翱。王翱拆开披袄,取出珍珠交给他们,封存的标记依然完好。【《维风编》】○吏部尚书何公文渊行状(章纶) 章纶 公讳文渊,字巨川,姓何,江右广昌人。祖父德元,父亲景荣,都追赠正议大夫、资治尹、吏部左侍郎。母亲吴氏,封为太淑人。公年幼时英俊豪迈,七岁读书,过目便能背诵。群童有时偷水果来奉送给公,公拒绝说:“年幼之时,怎么可以养成偷盗的习惯呢?”有见识的人都赞叹他的不凡。永乐初年,选补为县学学生。当时父亲和兄长相继去世,公白天料理家事,夜晚刻苦读书。戊戌年,考中李骐榜进士。过了两年,授湖广道监察御史,以廉洁自守。巡按山东时,揭发奸邪、查究隐伏,官吏百姓都畏惧他。仁宗即位后,命他考察四川吏治。公察看官员政绩的高下而加以黜陟,他的风纪裁断凛然,贪婪暴虐者往往弃官逃走。当时蜀地干旱,他所到的郡县就下雨,人们称他为“御史甫”。乌蒙土官知府禄昭的妻子与耆民什伽私通,禄昭知道后,什伽害怕获罪,暗中到京城告发禄昭谋反。皇帝下诏命四川、云南、贵州、建昌行都司各自率领所部军队讨伐。禄昭派人申诉冤屈,公发移文制止所调军队,把事情经过全部报告皇上,于是为禄昭平反。经过播州时,杨宣慰迎接拜谒,拿银器和华丽绸缎来献,公笑着退还了。宣德改元正月,奉诏清理山西军籍,没有苟且免除的,也没有滥加罪责的。十一月,皇帝下诏选派有风力的御史考察南京弊政,众人都推举公,公再次奉命前往,于是上条奏,皇上全都听从了。庚戌年,皇上认为苏州、松江等郡任用的郡守不得其人,命大臣各自推荐贤能者。当时都御史顾佐推荐公任温州知府。公到任后,考察百姓的利弊和政务的得失,分别兴办或废除旧事。旧例每十亩田中以三亩旱田征收麦税,后来土地发生买卖,百姓害怕麦税沉重,编造田籍时都不肯登记旱田,因此多年争讼不止。公请求把旱田的税

郡所属四县税课司、河泊所旧征银钞,既而禁用金银,商税止输钞而旧课不除,每岁役于官者买银输之,民多破产。公以税银例禁,请自今银课亦皆收钞,朝廷从之,是后民无输银之苦。旧徭役弗均,富者得幸免,公度其贫富高下列簿籍,而民获其平。温地与金乡、盘石等三卫邻,军士恃其不统于有司,肆凶暴凌轹有司,侵刻小民,公束之以法,军卫肃然。每岁中使至温取供。御海味果实供馈,烦苛公措置有方,民不病而事集。一日檄下,作漕运巨舰四五十艘,郡邑惊动。公任寮属,集耆老兴工料,董其事,不一二月,寂无劳扰,而舰成。且以所余物还下中贵官。柴某以巨舟取宝西洋诸国,迨还遇风,舟泊海港,入温江濒岸,将起其货送京。柴声势焰焰,公处之谷如他政事有不便于民者,大则奏闻,小则立改。振举学校,使士有所作;兴修明条制,使吏有所遵守;祠先贤,举逸民,兴礼让,时嫁娶,重丧葬,具储积,别善恶。居数月,政化大洽,山无盗贼,民寡词讼,境内称治。邻邑之民讼有不直者,亦赴诉焉。公辩其曲直,咸悦服。去青田,民叶孟圭、徐成皆邑大姓,两家故有怨。成粮长以赋不时输县,遣孟圭督之。孟圭欲因以报怨,乃率五百人掠其财,坏其屋。成诉于官,三司调军追捕。公闻之曰:“洪武初,青田尝反,今以五百人之众不服进捕,逃入于山林,必激变,又延及无辜。”乃遣人召孟圭及成至府,谕以祸福,命孟圭以所掠还成,葺其屋。孟圭拜且泣曰:“昨闻调军追捕,自谓旦暮鬼耳,今闻指示可生之路,敢不从命。”人谓公片言止乱,贤于用五百人远矣。壬子冬十月,入觐,道经括苍冯公岭,永嘉丞于见遣其子间道怀金赆公于旅馆。公慰谕却之。过客闻其事者,因扁所舍处曰“却金馆”,士大夫咸有题咏。始公与八人受命守未棊月,政声烨然,闻于京师。至是,上问吏部尚书郭琎曰:“先所任九人知府,亦有来者乎?”琎以公等七人名闻,乃召入便殿,命中使传诏奖劳,锡宴于廷,又以御制《招隐诗》赐之,所以宠赉之者甚厚。公既复任,感上宠遇,知无不化。行既久,民皆信服,军卫亦皆戒饬其下毋得侵害于民。郡中无事,黄堂閴然。暇则诣庠序,进诸生周旋等,讲论经史,亹亹忘倦。又召生徒章纶入□,亲自授业。未几,周旋果状元及第,章纶第进士,今任礼部右侍□,其余亦各出仕,有廉名,公之指教居多。岁旱,斋戒祷于山川,泣拜移时不能起,其祷□□云:“薄寿,请从今日止,甘霖望自九天来。”俄而黑云四兴,大雨如注,岁大熟。乙卯春,处川盗起,羣聚四出,剽掠官军讨之,往往败,乃于要害处设官防守。

译额调整到与水田相同,于是赋税没有亏损,百姓也得到了很大便利。郡属四县的税课司、河泊所原来征收银钞,后来禁止使用金银,商税只缴纳钞币,但旧有课额并未取消;百姓每年服役于官府时,还要买银缴纳,因此很多人破产。公援引税银禁令,请求从今以后银课也一律收钞,朝廷听从了,此后百姓没有缴银的苦处。旧日徭役分配不均,富户得以侥幸免除,公按照贫富高下登记簿籍,百姓于是得到公平。温州与金乡、盘石等三卫相邻,军士倚仗不受有关部门统辖,肆意凶暴,欺凌官府,侵害剥削小民;公用法律约束他们,军卫于是肃然。每年宫中使者到温州取用供给。公负责海味、果实等供奉,事情繁琐苛急,但公安排得很有办法,百姓没有受到困扰,事情也办成了。一天,公署下达文书,要建造漕运大船四五十艘,郡县都受到震动。公任用属官,召集耆老筹办工料,监督此事,不到一两个月,悄无声息、没有劳扰,船就造好了。并且把剩余物料退还给下属和中贵官。柴某用大船从西洋诸国运取珍宝,回来时遇到风暴,船停泊在海港,驶入温州江靠岸,准备把货物起运到京城。柴某声势显赫,公对待他如同处理其他政务一样;凡有不利于百姓的事,大事就上奏,小事立即改正。振兴学校,使士人有所作为;兴修、申明条文制度,使官吏有所遵守;祭祀先贤,举荐隐逸之士,提倡礼让,按时办理婚嫁,重视丧葬,备办储积,区别善恶。任职几个月,政教大为融洽,山中没有盗贼,百姓很少诉讼,境内都称赞治理得好。邻县百姓有诉讼不服的,也来这里申诉。公辨明曲直,他们都心悦诚服。公离开青田时,百姓叶孟圭、徐成都是县中大姓,两家原来有仇怨。徐成任粮长时没有按时把赋税交到县里,便派叶孟圭督促他。叶孟圭想借机报仇,于是率领五百人抢掠徐成的财物,毁坏他的房屋。徐成向官府控告,三司调动军队追捕。公听说后说:“洪武初年,青田曾经反叛;如今如果因为五百人的众多而不服追捕,逃入山林,必然激成变乱,还会牵连无辜。”于是派人召叶孟圭和徐成到府中,向他们说明祸福,命叶孟圭把抢来的东西还给徐成,修缮他的房屋。叶孟圭拜谢并哭泣说:“昨天听说调兵追捕,自以为早晚会成为鬼魂;今天听到您指示了一条可以活命的路,哪敢不听命。”人们都说,公只凭几句话就制止了乱子,远胜于动用五百名士兵。壬子年冬十月,公入朝觐见,途中经过括苍冯公岭,永嘉县丞于见派儿子取小路带着金钱礼物,在旅馆赠送给公。公安慰晓谕后退还了礼物。过客中听到这件事的人,于是把公所住的地方题名为“却金馆”,士大夫都写诗题咏。起初,公和另外八人奉命任知府还不到一个月,政绩声名已经显著,传到了京城。到这时,皇上问吏部尚书郭琎:“先前任命的九位知府中,也有来朝的吗?”郭琎把公等七人的姓名报告上去,于是皇上召他们进入便殿,命中使传诏嘉奖慰劳,在朝廷赐宴,又把御制《招隐诗》赐给他们,宠爱赏赐十分优厚。公重新任职以后,感念皇上的宠遇,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办理的。任职日久,百姓都信服他,军卫也都告诫约束部下,不得侵害百姓。郡中没有事情,黄堂里寂静无声。有空时便到学校,召进周旋等诸生,与他们交往,讲论经史,勤勉不倦。又召学生章纶入□,亲自传授学业。不久,周旋果然考中状元,章纶考中进士,如今任礼部右侍□,其余学生也各自出仕,并有廉洁的声名,大多得益于公的指教。遇到旱灾,公斋戒后向山川祈祷,哭泣跪拜很久不能起身,他祈祷□□说:“我愿以短寿为代价,请从今日起停止旱灾,甘霖希望从九天降下。”不久四面乌云涌起,大雨倾注而下,当年大获丰收。乙卯年春天,处州一带盗贼起事,成群四处出动,抢掠财物;官军讨伐他们,往往失败,于是在险要处设置

俄有一人逸入境,守关者执之,乃杀官军者也。公询知贼据乌风洞巢穴,遣经历黄能诚往捕之,悉得其渠魁。时都指挥使李贵等捕盗无所得,乃执平民以火烙之,皆自诬服。公移文言巳得盗,彼所捕皆平民也。贵等怒,必欲置所执者于死,公抗言不挠,由是活二百余人。永嘉民朱良观、良旦兄弟争财,讼于郡,公召其乡长老谕以兄弟天伦大义,因判诗于其状,有云:“秪缘花底莺声巧,致使天边雁影分”之句。

译官军防守。不久有一个人逃入境内,守关者把他抓住,原来他就是杀害官军的人。公查问得知贼人盘踞在乌风洞的巢穴,便派经历黄能诚前去捕捉,全部擒获了首领。当时都指挥使李贵等人捕盗没有结果,便抓捕平民,用火烙拷问,平民都被迫诬认服罪。公发文说自己已经捕得盗贼,他们所抓的都是平民。李贵等人愤怒,非要把所抓的人处死,公据理抗争,毫不屈服,因此救活了二百多人。永嘉百姓朱良观、朱良旦兄弟争夺财产,到郡府诉讼。公召来乡里的长老,向他们说明兄弟之间天伦亲情的大义,于是在诉状上判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只因花下黄莺鸣声巧,竟使天边雁影分离。”

朱良观兄弟感泣退修亲睦之行。是岁五月,浙江布政使黄泽以公治行闻于朝,宣宗以玺书奖励,增秩二级,掌郡事如故。命下,而礼部尚书胡濙复荐公宜大用,乃擢刑部右侍郎,将赴召。温之官吏军民父老咸号泣遮留,及出城,男女送者万余人,填塞城门。居民在江之北者,率父老童穉望风拜,大悲泣于岸侧。在郡六年,无锱铢取于民,布裘疏食,处之怡然。民思之不巳,立生祠,岁时祭祀。及在朝,数上章言事,皆关于治体。每朝廷有政事,百官廷议,公辩析利害,众皆服之。论囚常求生,之前后辩系者之寃不可胜数。又命典狱洒扫囹圄,夏月则宽其桎梏。正统元年九月,诏往维扬理盐法,惟私贩情重有罪之余,悉宽贷。议者欲悉籍其家,公力争之,全活者百余家。庚申八月,朝议遣公经理京畿八府荒政,多得赈济之法。初,麓川思任发苦边吏侵刻而叛,都督方正讨之败死。巳而遗使入贡谢罪,羣臣复请讨之。公上书,大略言:“麓川一弹丸地,疆理不过数百人民不满万余,以大军临”之往无不克,然莫若命官军耕守操备,仍令官一员直入其地,谕以祸福。好生恶死,人之常情,一闻开示可生之路,必稽首称臣,与琛入贡。若或冥顽梗化,则相机剿绝。如此远人蒙再生之恩,而朝廷亦免出师转饷之劳。诏百官会议,时有欲邀功边徼者,倡言征之便,卒以山川险阻弗能克,兵疲于奔命,民困于转输,东南骚动,众始悔之。辛酉六月旱,诏公审覆在京罪囚,多所平反,凡可矜疑,咸从轻议。越数日,天乃雨,大有年。上封事者言,民之盗窃者多,黥刺之刑不足使之惩创,自今犯者宜扁其门曰「窃盗之家」。朝议从之,公具言律有常宪,窃盗初犯、再犯俱刺字,三犯者绞,今于律条之外又加其罪,况在京及各处布政司人烟辐辏,盗者多,若尽立牌额,数年之间各处窃盗牌额颇多,四方往来之人观瞻实伤治体。书奏乃寝其令。时公以疾屡欲告归,而少师杨公士奇、少保杨公溥勉留之,且拟大拜,公以疾力求罢,上乃许之。既归,杜门不出,惟课童仆畊垦,教子读书而巳己巳八月,车驾北狩,郕邸摄位,诏起之,遂驿召于家。既至,以吏部左侍郎时,贵州蛮叛,议讨之,公言贵州荒服之地,洪武中命镇远侯提督镇守,夷人以安。永乐中始奏以其地设都布按三司及府州县,夷人始苦之,遂至作乱,乞遵旧制,仍设总兵官镇守,而革新设衙门。北虏也先请遣大臣迎,车驾还京,廷议不决,公倡言于众曰:「此事虽十上章不得请,不可巳也。」于是自草奏,同羣臣诣阙力请迎銮舆南还,公与有力焉。明年升本部尚书,惓惓以进贤图治心,而好恶者不一,公知不可,力求退避,三上章始获命致仕。既归,杜门养疾,绝不与世事,县大夫有问候者,辄使人谢之,竟弗见。天顺元年四月十一日得疾,诸子曰:「吾尝温守,温民戴吾亦深,今去温数十年,然心未尝不在温也,我死,神气必归温矣。越三日,正衣冠而坐,索纸笔,书口占律诗一首,付长子宗,投笔而逝。公晚号钝庵,奏议、牧民备用、司刑备用、书义、庭训、四书讲义、礼记解义,皆行于世。

○吏部尚书李公秉传(曹州志)

译朱良观兄弟感动哭泣,退下后修复亲睦的行为。这年五月,浙江布政使黄泽把公的治理政绩报告朝廷,宣宗用玺书嘉奖,给他增加二级品秩,仍照旧掌管郡事。诏令下达后,礼部尚书胡濙又推荐公适宜重用,于是提拔为刑部右侍郎,将要赴朝受召。温州的官吏、军民、父老都号哭着拦路挽留;等到公出城,男女送行的有一万多人,把城门都堵塞了。住在江北的百姓,大多由父老和儿童迎着风向他拜谢,在江边悲痛哭泣。公在郡中六年,从百姓那里没有取一丝一毫,穿粗布衣,吃粗食,却安然自得。百姓思念他不止,建立生祠,按时祭祀。后来公在朝廷,多次上奏议论政事,都关系到治理国家的大体。每当朝廷有政事,百官在朝廷议论,公辨析利弊,众人都心悦诚服。审理囚犯时,他常常寻求使其活命;前后为被拘系者辨明冤屈,多得数不清。又命掌管监狱的人洒扫牢狱,夏天便放宽囚犯的枷锁。正统元年九月,诏令他前往维扬整治盐法,除私自贩盐且罪情严重者外,其余都宽免。议论者想把罪犯全家的财产都登记没收,公极力争辩,使一百多家得以保全。庚申年八月,朝廷商议派公办理京畿八府的荒政,他提出了许多赈济办法。起初,麓川的思任发苦于边吏侵夺剥削而反叛,都督方正讨伐他,战败身死。不久思任发派使者入朝进贡谢罪,群臣又请求讨伐他。公上书,大意说:“麓川不过是弹丸之地,疆域治理之地不过数百里,人口不满一万;大军压境,前往讨伐没有不取胜的。然而不如命官军耕种驻守、操练戒备,再命一名官员直接进入他的土地,向他说明祸福。好生恶死,是人的常情;一听到有人指示一条可以活命的道路,一定会叩头称臣,带着珍宝入贡。如果仍然冥顽不化,就相机剿灭。这样远方之人蒙受再生的恩德,朝廷也免除出兵转运粮饷的劳苦。”皇帝下诏让百官会议。当时有想在边疆邀功的人,极力主张征讨便利;最终因为山川险阻不能取胜,士兵疲于奔命,百姓困于转运,东南骚动,众人才开始后悔。辛酉年六月发生旱灾,皇帝下诏让公审查复核在京罪囚,许多案件得到平反;凡是值得怜悯、情节可疑的,都从轻议处。过了几天,天才下雨,获得大丰年。上封事的人说,百姓中盗窃者很多,黥面刺字的刑罚不足以使他们受到惩戒,从今以后犯罪者应在其家门上题写“窃盗之家”。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公详细说明,法律已有固定的法令:盗窃初犯、再犯都刺字,三犯处绞刑;如今在法律条文之外又增加罪责,何况京城以及各处布政司人口聚集,盗贼很多,如果都立上牌额,几年之间各处盗窃牌额必然很多,四方往来的人看到这些,实在有损于治国体制。奏书上去后,这项命令便被搁置。当时公因病多次想告老还乡,少师杨士奇、少保杨溥劝他留下,并且准备推举他担任更高职位;公因病极力请求罢职,皇上才答应。回乡后,他闭门不出,只督促童仆耕种,教儿子读书而已。己巳年八月,皇帝车驾北巡,郕王代理国政,下诏起用公,于是派驿使到他家召请。公到朝后,任吏部左侍郎。当时贵州蛮人叛乱,朝廷商议讨伐,公说贵州是荒远服属之地,洪武年间曾命镇远侯提督镇守,夷人因此安定;永乐年间才奏请在当地设置都、布、按三司以及府州县,夷人从此开始苦于这些机构,终于导致作乱。请求遵循旧制,仍设置总兵官镇守,革除新设的衙门。北方敌人也先请求派大臣迎接,皇帝车驾回到京城,朝廷议论不能决定。公对众人倡议说:“这件事即使上奏十次而不能获准,也不能停止。”于是亲自起草奏章,与群臣到宫阙前极力请求迎接皇帝车驾南还,公在其中出了很大力。第二年升任本部尚书,始终以进贤治国为心,但对他的好恶各不相同,公知道难以施行,极力请求退避,三次上奏才获准退休。回乡后,他闭门养病,完全不参与世事;县中长官来问候,便派人代为致谢,始终不见他们。天顺元年四月十一日,公患病。诸子说:“我曾经治理温州,温州百姓拥戴我很深;如今离开温州几十年了,但心中未曾不在温州。我死以后,神魂一定会回到温州。”过了三天,公穿戴整齐坐着,索取纸笔,口述并写下一首律诗,交给长子何宗,放下笔便去世了。公晚年号钝庵,所著《奏议》《牧民备用》《司刑备用》《书义》《庭训》《四书讲义》《礼记解义》,都流传于世。○吏部尚书李公秉传(《曹州志》)

曹州志

李秉字执中,曹州籍。宣德乙卯,领山东乡荐第一。丙辰登进士,授福建延平府推官。有凶豪民害官,莫能禁。秉廉得其状,即捕治之,因被诬下狱。棊年事白,凶豪大状其名,遂起。越两考,擢都察院经历。未几丁内艰,服除,改户部主事,升郎中,出督凤阳等处漕运,再理宣府粮储。所至事集。景泰辛未,用荐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参赞宣府军务。请白金三万两买牛给贫乏军民,秋成偿其价,军民乐业,边饷亦足。具奏都督纪广、参将杨能怠忽边备,能亦诬秉不法,因取回别用。科道连章言风宪纠劾跋扈,未辨曲直焉,得以摭拾之言而改罢。上命御史练纲、给事严诚往勘,果切责能等。秉复奏准边军士虽无妻,但有四口同居者,许支一石之例。汰宣府尼僧,配军士无妻者。又奏都督过兴怯懦无谋,及参将方正、黄具、都指挥王良、孙安升官卖宅之罪。上切责良等,而以宅付代者。癸酉,有达寇边,牧廷议击之。秉援姚崇不赏边功,以怠边衅,遂寝。虏寇以摽掠男妇来易粮米,朝议每大口一石,小口五斗,虏不从。秉如数与之。奏罢参将孙安,荐周贤,又以张林代江福□论以得人。尝条陈边务,其日曰:“设武备以畜将材,恤孤老以广仁政,增衣粮以恤贫寒,减县治以汰冗员,汰冗员以节边储,专守备以固城池,委将臣以肃边备,行营田以防边患,责典守以革奸弊,防虏使以杜奸谋,停造作以安人心,修城池以防摽掠,均田土以息争端,货官盐以益边饷。”悉允而行之。数年之间,边境无虞,军民有祠之于家者。天顺改元,巡抚江南时,郡县多贪吏,去其甚者数人,余皆慑服。戊寅,迁大同,坐累去。久之,召复职,掌南京院事。甲申,进右副都御史,再巡宣府。越两月,擢左都御史,掌院事。属岁当考察,举劾无所避,公论快焉。上以大同等处边备废弛,命之整饬虏。至战于凤皇山,俘获万计。无何,建州虏酋董山作乱,仍讨平之。师还,特赐一品服劳以羊酒。成化丁亥,拜吏部尚书,录建州功,进太子少保。秉素刚直不阿,居吏剖,士大夫有声望者不次进擢。以监生杂冗,仿古身言书判不称者给冠带以还,人多怨望。大臣有忌之者,嗾给事中萧彦庄劾其处事乖方,遂落太子少保,以尚书致仕。前祭酒作诗送之,有「古道自无三黜愠,直臣又见一番归」之句。方秉被劾时,六馆士愿不试以赎,秉闻薄责乃止。丁未,进阶光禄大夫。又二年卒,年八十有二。秉居官介然,无敢干以私者。居□则人人得亲,尤好施予。所著有《公余江南杂咏》《云中集》《归田集》,谥襄敏。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禄大夫少保谥文敏姚公夔墓志铭(商辂)

译《曹州志》李秉,字执中,曹州籍。宣德乙卯年,山东乡试考取第一名。丙辰年考中进士,授福建延平府推官。有凶恶豪强的百姓危害官府,没有人能够禁止。李秉查清他的罪状,立即逮捕惩治,因此反被诬告下狱。几年后事情真相大白,那个凶豪大力称颂他的名声,于是他被起用。经过两次考核,升任都察院经历。不久遭母丧,服丧期满,改任户部主事,升郎中,出任凤阳等处漕运督理,又办理宣府粮储。所到之处事情都能办成。景泰辛未年,经推荐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参与协助宣府军务。请求用白金三万两买牛,供给贫困军民,秋收时偿还牛价,军民都乐于从事生产,边防粮饷也充足。上奏说都督纪广、参将杨能怠慢忽视边备,杨能也诬告李秉违法,因此李秉被调回另行任用。科道官接连上奏,说他作为风宪官纠劾跋扈之人;事情尚未辨明曲直,竟有人凭拾取来的言辞改任罢免他。皇上命御史练纲、给事中严诚前往查勘,果然严厉责备了杨能等人。李秉又奏请准许边军士卒虽无妻,但有四口同居者,按例支给一石粮食。淘汰宣府的尼姑、僧人,把她们配给没有妻子的军士。又奏报都督过兴怯懦无谋,以及参将方正、黄具、都指挥王良、孙安升官卖宅的罪行。皇上严厉斥责王良等人,并把住宅交给代替者。癸酉年,有敌军侵犯边境,朝廷廷议是否出兵攻击。李秉援引姚崇不赏边功、以免助长边患的事例,于是停止了出兵。敌军带着抢掠来的男女来交换粮米,朝廷议定大口每人一石、小口每人五斗,敌军不答应。李秉仍按这个数目给他们。上奏罢免参将孙安,推荐周贤,又以张林代替江福;□论,认为用人得当。李秉曾条陈边务,其中说:“设置武备来培养将材;体恤孤老来扩充仁政;增加衣粮来救济贫寒;裁减县治来淘汰冗员;淘汰冗员来节省边储;专心守备来巩固城池;委任将臣来整肃边防;实行营田来防备边患;责成典守来革除奸弊;防范敌使来杜绝奸谋;停止不急的营造来安定人心;修缮城池来防止抢掠;均平田土来平息争端;出售官盐来增加边饷。”这些意见全都获准并施行。几年之间,边境没有忧患,军民有人在家中祭祀他。天顺改元后,李秉巡抚江南,当时郡县有许多贪官,除掉其中最严重的几人,其余都震慑服从。戊寅年,调任大同,因受牵连被罢职。过了很久,召回复职,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甲申年,升为右副都御史,再次巡抚宣府。过了两个月,升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适逢当年应当考察官员,他举荐和弹劾都不回避,公论感到痛快。皇上认为大同等处边备废弛,命他整顿。敌军在凤皇山交战时,俘获敌人以万计。不久,建州敌酋董山作乱,李秉又讨伐并平定了他。军队回师后,皇上特意赐给他一品服,并慰劳以羊酒。成化丁亥年,授任吏部尚书,记录建州功劳,升太子少保。李秉一向刚直不阿,掌管吏部时,有声望的士大夫都破格升迁。因为监生中杂有冗滥人员,他仿照古代考察身、言、书、判,不合格的发给冠带遣返,因此很多人怨恨不满。有大臣嫉妒他,唆使给事中萧彦庄弹劾他办事乖张,于是被革去太子少保,以尚书身份退休。此前祭酒作诗送他,有“古道自无三黜愠,直臣又见一番归”的句子。李秉被弹劾时,六馆学生愿意不参加考试来赎他的罪,李秉听说后稍加责备,事情才停止。丁未年,进阶光禄大夫。又过两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李秉任官时清正自守,没有人敢以私事干请。居□时人人都能亲近他,尤其喜欢施舍帮助别人。著有《公余江南杂咏》《云中集》《归田集》,谥号襄敏。○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禄大夫、少保、谥文敏姚公夔墓志铭(商辂)

商辂成化癸巳二月九日,太子少保兼吏部尚书姚公卒。讣闻,上震悼,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敏,恩典甚厚。公讳夔,字大章,号损庵。先世居汴,宋南渡,徙家桐庐。族敦诗礼,代有闻人。曾祖鼎,祖伯华,父惟善,有隐德。以公贵,祖父皆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祖妣杨,妣申屠,皆赠夫人。公生而颕异,一岁失怙,申屠夫人极力抚教。三岁,口授《孝经》《论语》,辄能记诵。八岁就外傅,巳锐然有志于学。十三游邑校,从杨长教瑛、李司训伯玙受《春秋》,昼夜淬励,通贯经史,文雄健有奇气,下笔滔滔数千言。李尝语人曰:“一夔足矣。”正统戊午举乡试第一,会试辞乙榜,入太学进业。时祭酒李公时勉,同业赵公琬,一见知伟器。少保南郡杨公溥尤加赏异,因遣子壻从学。公间游刘忠愍公之门,刘许与尤至。壬戍会试第一,癸亥擢吏科给事中,首疏八事,谓修圣德,举贤才,考察有司,慎选风宪,宽诰勑之限,革监库之弊,立谥法以劝贤,铨教职于便地,多见采纳。甲子夏旱,春命祀北镇,雨应时至。都御史王公翱镇其地,喜曰:“此所谓随车雨也。”立碑于庙。丙寅持节册封晋府夫人,以疾卒,公以不获奉汤药,恨号恸屡绝。居丧尽礼,服阕复任。己巳英庙北狩,国势危疑,羣臣劝郕王进议未决,询诸六科。公曰:“朝廷任用大臣,正社稷计,何必询诸小官。”众乃诣文华殿恳请,事遂定。十月虏大举进逼京城,众议战守不一。公言:“兵败之余,人心未定,只宜固守大兵归路击之。”遂上疏遣人间道赍勑宣府、辽东,令总兵官杨洪、曹义各选劲骑,刻期以进,与京军内外夹击。未几,洪义果统所部兵来,贼闻一夕遁去。景泰庚午春,廷臣交章荐公才堪大任,阶南京刑部右侍郎,阶嘉议大夫。时刑部规矩废弛,公一以严肃振之,狱无滞囚。壬申改南京礼部,奉勑考察云南官吏,黜陟允当。癸酉还朝遂留礼部,寻赐诰,进通议大夫,加赠祖父如其官,祖妣妣淑人,妻封淑人。丁丑春正月,景帝不豫,尚书胡公濙在告,公强之出。十四日率文武大臣于左顺门问安,退集东阁议立皇太子,上疏恳请未允。次日,公欲率百官大阙以请,是夕与予议定,遂归与王夫人决。十六日早三鼓至朝房,公属予具本稿:「有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宣宗章皇帝之孙正位东宫」等语。公跃然举笔于「立」上添一「复」字,时同官邹公干等俱称善。巳而入朝,众议合文武大小官佥名,且一样写二本,因延至十七日早变作弗果进。英庙复位,石亨辈窃弄威权,势焰可畏,公视之如常。亨憾其不附巳,乘间调公南京礼部。英庙素知公人,且闻正月立储之议,未几驿召至京,赐二品服,转礼部左侍郎。戊寅调吏部,有定守以旧贿败,亨挟势嘱复其官,同列附亨者令拟准藁来判,公掷笔大言曰:「吾宁不做侍郎,必不判此藁。」事竟止。亨败,附亨者降黜,而公之名益重。癸未迁礼部尚书,阶资善大夫,公详雅敬谨,明于典礼,上深嘉之。甲申冬,上嗣位,命侍经筵,赐白金绮宝楮。成化乙酉,上耕籍田,幸太学,皆从公所请,宴赐有加。丙戌会试,公知贡举,预陈数事以杜侥幸。闰三月进资政大夫,赠封祖考以下皆如制。八月,公率羣臣上封事,其略曰:「皇上当念祖宗之付托,思天下之艰难,勿以目前无事而恣于宴安,肆于逸乐,以礼法齐家,以节俭制用,官爵无滥授,金帛无妄费,土木勿妄兴,斋醮勿频设,出入有防,巡游有度,节嗜欲,养天和,留心万机,无忘政务。」上嘉其言,尉谕甚至。丁亥正月锡金织麒麟文绮,七月以灾异数见,乞致仕,上曰:「卿谨慎老成,朕方信用,不允辞。」朝鲜进海东青,公言非故事,宜下诏自今非常贡之物不得进,以示不宝远。物之意戊子四月以灾变率羣臣上疏言:「皇上春秋鼎盛而震位尚虗,宜均爱六宫以繁子嗣,乞罢西山所建之塔,斥面阿叱哩之流,留心经筵,裁决政务,亲君子,远小人,服食言动悉遵祖宗旧规,庶回天意。」上嘉纳之。慈懿皇太后崩,卜葬有异议,内阁执不可,继之以疏,事下礼部,公率羣臣覆奏,词甚悬切,有曰:「山陵宗庙,圣孝所先;纲常典礼,国家攸重。万一合葬袝庙之礼少有疑沮,关系非细,岂能保其将来无据理改而从正者?」上览奏感泣,卒从其议。九月彗见,公辞职不允。己丑会试,公知贡举,官三月,上疏乞祭先茔。上曰:「卿老成,当朝夕辅朕,未可言私。」六月迁吏部尚书,进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公熟于事体,厘正庶务,刬革宿弊,品藻人物,进退惟公,中外称庆。庚寅雨雪失时,公率诸司条列政务,其末具言可忧之事,以冀感悟。

译商辂 成化癸巳年二月九日,太子少保兼吏部尚书姚公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痛,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敏,恩典十分优厚。公讳夔,字大章,号损庵。祖先世代居住在汴地,宋室南渡后,迁家桐庐。家族重视诗书礼仪,历代都有知名人物。曾祖姚鼎,祖父姚伯华,父亲姚惟善,都有隐逸的德行。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祖母杨氏,母亲申屠氏,都追赠夫人。公出生便聪颖异常,一岁时失去父亲,申屠夫人竭力抚养教育。三岁时口授《孝经》《论语》,他总能记诵。八岁跟随外傅学习,已经锐意立志求学。十三岁入县学,跟随教谕杨瑛、司训李伯玙学习《春秋》,日夜磨炼,贯通经史,文章雄健而有奇气,落笔洋洋数千言。李伯玙曾对人说:“有一个姚夔就足够了。”正统戊午年考取乡试第一,会试时辞去乙榜资格,进入太学继续学习。当时祭酒李时勉、同学赵琬一见他便知道他是伟器。少保南郡杨溥尤其赞赏他,于是让自己的女婿跟随他学习。公间或到刘忠愍公门下游学,刘公也称许他,认为他尤其出众。壬戌年会试第一,癸亥年升任吏科给事中,首次上疏提出八件事,认为应修养皇帝圣德、举荐贤才、考察有司、慎重选任风宪官、放宽诰敕的期限、革除监库弊端、制定谥法以劝勉贤者、把教职官铨选到便利之地,这些意见大多被采纳。甲子年夏天发生旱灾,春天奉命祭祀北镇,雨水按时降下。都御史王翱镇守那里,高兴地说:“这就是所谓随车而来的雨。”于是立碑于庙中。丙寅年奉持节符册封晋府夫人,因病去世。公因不能亲自奉送汤药而悔恨,号哭悲痛,多次哭昏过去。居丧完全遵守礼制,服丧期满后恢复职务。己巳年英宗皇帝北巡,国势危急而疑虑重重,群臣劝郕王即位,议论未决,便询问六科官员。公说:“朝廷任用大臣,是关系社稷的谋划,何必询问小官。”众人于是到文华殿恳切请求,事情才定下来。十月,敌军大举进逼京城,众人的意见在战与守之间不一。公说:“军队败退之后,人心还没有安定,只应坚守,等大军从后面攻击敌军。”于是上疏派人从小路带着敕令传到宣府、辽东,命总兵官杨洪、曹义各自挑选精锐骑兵,限定日期进军,与京军内外夹击。不久,杨洪、曹义果然率领所属军队赶来,敌军听说后连夜逃走。景泰庚午年春天,廷臣接连上奏推荐公,认为他的才能足以担任重任;他任南京刑部右侍郎,进阶嘉议大夫。当时刑部规章废弛,公一概用严肃的办法整顿,监狱没有滞留的囚犯。壬申年改任南京礼部,奉敕考察云南官吏,黜陟都很恰当。癸酉年回朝后便留在礼部,不久赐诰命,进阶通议大夫,祖父、父亲也依照他的官职追赠,祖母、母亲封为淑人,妻子也封为淑人。丁丑年春正月,景帝身体不适,尚书胡濙正在休假,公劝他出朝办事。十四日,公率文武大臣到左顺门问安,退朝后聚集东阁商议册立皇太子,上疏恳请,皇帝没有答应。第二天,公想率百官到大阙门请求;这天晚上与我商议定了,于是回去与王夫人诀别。十六日凌晨三更,公到朝房,嘱咐我拟写奏本,写道:“有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应当册立,宣宗章皇帝之孙应当正位东宫”等话。公兴奋地拿笔在“立”字上添加一个“复”字,当时同僚邹公干等人都称赞好。不久入朝,众人议定让文武大小官员共同署名,并且同样写两份奏本,于是拖延到十七日早上,事情改变,最终没有进呈。英宗复位后,石亨等人暗中操弄威权,势焰可怕,公却像平常一样对待。石亨恨他不依附自己,乘机把公调到南京礼部。英宗一向知道公的为人,又听说正月册立储君的议论,不久便派驿使召他到京,赐二品服,转任礼部左侍郎。戊寅年调任吏部,有一个定守因旧日受贿败露,石亨仗势请托,想恢复他的官职;同列中依附石亨的人命人拟好准许的稿子送来让公判定,公掷下笔大声说:“我宁可不做侍郎,也一定不批这个稿子。” 事情最终停止了。石亨失败后,依附石亨的人都被降职或罢黜,而公的名望更加显重。癸未年升任礼部尚书,进阶资善大夫。公详审文雅、恭敬谨慎,熟悉典章礼制,皇上非常嘉许他。甲申年冬天,皇上即位,命他侍讲经筵,赐白金、绮缎、宝钞。成化乙酉年,皇上亲耕籍田、临幸太学,都采纳了公的请求,宴饮赏赐更加优厚。丙戌年会试,公主持贡举,预先陈述数件事情以杜绝侥幸。闰三月进阶资政大夫,祖父、父亲以下都按制度追赠封赐。八月,公率群臣上封事,大意说:“皇上应当想到祖宗的托付,思考天下的艰难,不要因为眼前无事就沉溺于宴饮安逸、放纵享乐;应以礼法整齐家庭,以节俭控制用度,官爵不得滥授,金帛不得妄费,土木工程不要妄自兴建,斋醮不要频繁设置,出入要有防备,巡游要有节制,节制嗜好欲望,保养天和,留心万机,不要忘记政务。”皇上嘉奖他的言论,慰劳晓谕十分优厚。丁亥年正月赐给金织麒麟纹绮,七月因灾异多次出现,请求退休,皇上说:“你谨慎老成,朕正要信任你,不准辞职。”朝鲜进献海东青,公说这不是旧例,应当下诏从今以后非正常贡物不得进献,以表示不以远方珍物为宝。戊子年四月,公因灾变率群臣上疏说:“皇上正当盛年,而储位仍然空虚,应当平等宠爱六宫,以使子嗣增多;请求停止西山所建的塔,斥退面阿叱哩之流;留心经筵,裁决政务,亲近君子,远离小人;饮食、言语、行动全都遵循祖宗旧规,这样或许可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皇上嘉许并采纳了。慈懿皇太后去世,卜定葬礼时有不同意见,内阁坚持不可行,接着上疏,事情交给礼部。公率群臣复奏,言辞十分恳切,其中说:“山陵、宗庙,是圣人孝道首先要重视的;纲常、典礼,是国家所重视的。万一合葬、袝庙之礼稍有疑惑阻碍,关系非同小可,哪里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根据道理改正而遵从正礼呢?”皇上读奏后感动流泪,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九月出现彗星,公请求辞职,皇上不准。己丑年会试,公主持贡举,任职三个月后上疏请求祭扫先人坟墓。皇上说:“你老成持重,应当早晚辅佐朕,不可以谈论私事。”六月升任吏部尚书,进阶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公熟悉政务体制,整顿厘正各种事务,革除积弊,品评人物,升降任免都公正无私,朝廷内外都庆贺。庚寅年雨雪失时,公率各部门条列政务,最后详细陈述值得忧虑的事情,希望皇上受到感悟。

辛卯秋,加太子少保,遣中官赐羊酒宝楮。是冬彗出,公上疏反复讽谏,言无所讳。壬辰南方大风雨,水溢,公疏言:「自前岁彗星示变以来,四方渐觉多故,朝廷处置事宜,往往不深远之图。自古祸乱常起于灾伤饥革之余,毋谓天道姑息,有象无应,只图因循便安于目前也。」上是之,命礼部即会议行。公自是忧形于色,食不甘味,上疏乞罢归田里,不许。已而疾作,日转剧,临终谓子壁曰:「吾受国厚恩,不克图报,死后勿随例请葬祭,以重吾过。」言弗及私。公丰神秀郎器识宏伟,言论侃侃,立朝三十余年,忧国之心,老而弥笃,每当廷议,正色昌言,人皆敬服。说者谓公可属大事,正直弗狥,如古周勃、姚崇其人,诚知言哉!公著述甚富,所存若矗堆稿一十卷。

○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恭简」尹公旻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吏部尚书尹公既致仕十有八年,卒于家。上闻讣,嗟悼,遣官谕祭,勑有司治葬事,仍赠特进太保,谥恭简,赐之诰命,褒旧绩也。公姓君氏,讳旻,字同仁,世济南历城人。曾祖讳均寿,祖讳得名,考讳宏举,乡贡,累官泉州知府,皆以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妣夏,祖妣虞,妣姚,皆一品夫人。公七岁知读书,稍长,下笔数百言。正统丁卯,以府学生举乡贡第一,连擢戊辰进士,简入翰林庶吉士。己巳授刑科给事中。景泰间,值国多事,屡有建白,皆传正义。天顺丁丑,迁左给事中。英庙见其仪观魁伟,音吐洪畅,欲大用之。寻擢通政司右参议,转左参议。己卯旱,遣祀海岱,礼成而雨。庚辰持节封安南国王,尽却馈遗,国人敛服。辛巳,王师有事于陕西,公出总军饷,有白金彩币之赐。壬午丁母艰。癸未驿召至京师,擢吏部右侍郎。成化己丑,迁左侍郎,历王、李、姚、崔四尚书,皆曰:“代此位者必公也。”壬辰,漕河壅滞,公往督官运,事遂集。癸巳,勑拜尚书,命侍经筵。戊戌,加太子少保,赐玉带麒麟服。己亥,加太子太保,累进阶至光禄大夫勋柱国。甲辰,君太子太傅。公久掌衡鉴,博采公议,不私挠,天下翕然称之。有奸吏李孜省者,贵幸用事,憾公甚。会公乡人兵部邹郎中袭坐累补外,诸武官奏留之,因肆媒孽,罢其职,而落公太子太傅,仍太子少保。又诇其子事,构成大狱,再削职以尚书归。公不自辩列,惟引咎自责而巳今上御极,孜省既大法,乃吐实于官,诸党恶者罴黜殆尽,而公寿考终命,竟膺褒恤,非独复其故物,而恩礼有加焉。然则世之以仇怨相倾挤,竭计尽势而不后地者,亦何益哉?公素负学识,善断大事,尤精凿疆记,每经铨注,虽稠大小吏,阅数年犹识其名。时料人寿天、成败,历历多奇中。故其退也,士大夫屡疏荐欲起之,而公亦老矣。惜哉。公生永乐壬寅五月二十八日,卒以弘治癸亥九月十七日,寿八十二。

○光禄大夫吏部尚书古澹李公□墓志铭(张澯)

译辛卯年秋天,加任太子少保,皇上派宦官赐给羊、酒、宝钞。这年冬天彗星出现,公上疏反复讽谏,毫不避讳。壬辰年南方大风雨,水势泛滥,公上疏说:“自从前一年彗星显示灾变以来,四方渐渐觉得事情增多,朝廷处置事务往往没有深远的谋划。自古祸乱常常起于灾害、伤亡、饥荒、兵革之后,不要以为天道姑息,只呈现征兆而没有应验,便只图因循苟安于眼前。”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命礼部立即会议施行。公从此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吃饭也没有滋味;上疏请求罢职回乡,不准。不久疾病发作,一天天加重,临终时对儿子姚壁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却不能设法报答,死后不要按照惯例请求赐葬赐祭,以加重我的罪过。”临终之言没有涉及私事。公仪表俊秀,器量见识宏伟,说话正直畅达,在朝廷任职三十多年,忧虑国家的心情年老后更加深厚;每逢廷议,他神色严正、直言陈说,人们都敬重佩服他。评论者说,公可以托付大事,正直而不屈从,像古代的周勃、姚崇一样,确实是有见识的评论啊!公著述很多,现存的有《矗堆稿》十卷。○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恭简”尹公旻墓志铭(李东阳) 李东阳 吏部尚书尹公退休十八年后,在家中去世。皇上听到讣告,叹息哀悼,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又追赠特进、太保,谥号恭简,赐给诰命,以表彰他过去的功绩。公姓君,名旻,字同仁,世代是济南历城人。曾祖名均寿,祖父名得名,父亲名宏举,曾中乡贡,历任泉州知府,都因公而获得赠典,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母夏氏、祖母虞氏、母亲姚氏,都被赠为一品夫人。公七岁便懂得读书,稍长后,落笔能写数百字。正统丁卯年,以府学生身份参加乡贡考试,名列第一;接连在戊辰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己巳年授任刑科给事中。景泰年间,正值国家多事,他多次提出建议,都被传为合乎正义。天顺丁丑年,升任左给事中。英宗见他仪表魁伟,声音洪亮流畅,想重用他。不久升任通政司右参议,转为左参议。己卯年发生旱灾,奉派祭祀海岱,礼仪完成后便下了雨。庚辰年持节册封安南国王,完全拒绝馈赠,安南人因此收敛敬服。辛巳年,朝廷军队在陕西用兵,公出任总管军饷,获赐白金和彩币。壬午年遭母丧,离职服丧。癸未年驿站传召他到京师,升任吏部右侍郎。成化己丑年,升任左侍郎,先后历经王、李、姚、崔四位尚书,他们都说:“接替这个职位的必定是公。”壬辰年,漕运河道堵塞,公前往督办官运,事情终于办妥。癸巳年奉诏任命为尚书,并命其侍讲经筵。戊戌年,加授太子少保,赐玉带、麒麟服。己亥年,加授太子太保,屡次晋升官阶,至光禄大夫、勋柱国。甲辰年,任太子太傅。公长期掌管铨选,广泛采纳公议,不徇私情,也不因私意受阻,天下人一致称颂他。有个奸吏李孜省,受到皇帝宠幸而专权,对公十分怨恨。适逢公的同乡、兵部郎中邹袭因牵连获罪,被补调外任,众武官上奏请求留用他,李孜省便借机肆意构陷,罢免邹袭的职务,又削去公的太子太傅,仍保留太子少保。后来又侦察公儿子的事情,构成大案,再次削去公的职务,让他以尚书身份退休回家。公不为自己申辩,只引咎自责而已。今上即位后,李孜省已依法受到严惩,才向官府吐露实情;他的党羽中作恶者几乎都被罢黜,而公高寿终命,最终受到褒奖和抚恤,不仅恢复了原有的一切待遇,恩典礼遇还更加优厚。这样看来,世上那些因仇怨彼此倾轧排挤、用尽计谋和势力而不顾后果的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公一向以学识自负,善于决断大事,尤其精通凿疆记。每次经手铨选注拟,即使官吏众多、职位大小不一,过了几年仍能记得他们的姓名。他当时推测人的寿命、天命以及成败,往往清清楚楚,很多次都奇异地应验。因此他退休后,士大夫多次上疏推荐,想重新起用他,但公也已经老了。可惜啊。公生于永乐壬寅年五月二十八日,卒于弘治癸亥年九月十七日,享年八十二岁。光禄大夫、吏部尚书古澹李公□墓志铭(张澯)

张澯

公姓李氏,讳裕,字资德,别号古澹,系出唐崇贤馆直学士善之后,世江西丰城人。祖讳仲止,考讳端明,以公贵,二代皆赠都察院右都御史。祖妣熊氏,妣周氏,皆赠夫人。公自髫髦,头角迥殊,稍长入学宫,才气逼人。尝读书东楼,夜半有红光烛空,邻家误惊失火,顷之光乃没。景泰癸酉,夙兴诣文庙,值微雨,天未曙,忽二人擎笼灯自前来迎,公恍然莫测。比至学,无所见闻者,异之。是岁秋领乡荐,甲戌登进士,选擢河南道监察御史。天顺戊寅,英庙在御,奉命陕西,时宿弊坌积,公建言选将、练兵、汰守令、安流民等八事,皆报可。定远伯石彪冒功首虏,廷命核实,彪叔忠国公亨以晋通关节,公焚其书曰:“媚权臣,欺天子,吾不敢也。”卒核实,亨果大怒,值其败得免于祸。庚辰,自陕回都,御史寇公深方得宠眷,侍御史甚严,公英英不少屈,□有指授,虽出上意,亦坚执不从,然上知公守法,亦不加罪。癸未,擢升山东按察使。先是属郡死罪二百余人,或经十余年未决,公至悉磨勘,亲鞫之,平反得释者无虑过半。青州大岘山有寨七十二,民避徭役及杀人盗潜大其间,公往督守吏,补系渠魁,寘之法,其逃者悉遣还,蠲其逋负,自是祸始息。成化庚寅,宪宗皇帝知公政绩久次,乃擢陕西布政使,□车甫余月,进顺天府尹,即古京兆,秩而往往迫于权贵,事多掣肘,惟公屹立不摇动。至于省物料,宽铺户樽,约惜薪司夫役,禁奸人不得投献田土,皆有实惠于民。府入给引钞贯岁计若干,故事尹所应得,公恶损廉,悉解之以充官用。癸巳,总督漕运缺员,以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当其法,久弊生皆起于军官掊克、交兑违期、闸河阻浅之故,公剔其弊而更之,岁运不稽,漕卒亦乐于趋事。张秋河至南旺湖,以及淮安西湖堤旧用木椿捍水,糜费劳民,特甚,公檄郎中杨恭主事。郭升准所费易石甃,西河之民至今赖之。在淮扬六载,每岁秋赴阙会议,所建明皆兴利除害事。戊戌冬丁外艰,壬寅起复至京,留署院事。癸卯进右都御史,时风纪稍缓,公慨然希踪前辈,欲如顾公佐、李公宾所者,台省之肃然。甲辰以谗间调南台。丙午考绩至京,陛见,既退朝,上语近侍曰:“李都御史好官员也。”遂留工部尚书。居无何拜冢宰,葢先是铨曹事多脱误,至是以公任之,实出于宸断也。公感上知遇,精白□报,每大选先二日,于后堂□一木榻上书“皇天鉴之”四字,公与二侍郎傍坐,文选司官前立,以缺员与选人一一第资格可否,注于手牍,谨缄之。至期引奏填榜,更无舛错,而庶官亦称得人。丁未适天下朝觐,公与一二宪臣焚香誓天,不敢以私意参其间,一时奸贪鲜有漏网者。旧制以老疾罢软、贪酷不谨四条黜幽,公谓迟钝似软,偏执似酷,创立“才力不及”一条以处之,实爱惜人才之意,其法迄今不变。一日太监覃昌语鸿胪寺官转谓公曰:“先时选官本入上,必丁宁司礼监看详然后赐允,近日上谕昌等曰:‘李尚书梗直人,必不敢干之。’自奏入即奥批出行之。”其见信如此。一日周宗伯、谢司空与公同候朝,周曰:“昔尹公在吏部,深恶江西人,不使居华要,今山东进士选科道京职者何多?”公正色曰:“掌铨法惟至公,庶无罪悔,苟有私衅,不但负朝廷,其如天下公议何?”二公皆叹服。是岁宪庙上宾,孝宗皇帝嗣统,公连疏乞归,家居独处书院,终日燕生以经史翰墨自娱,公门坊市不着履迹。先是廷试进士两读卷官,晚岁两遇恩典,进阶一品,性素俭朴,每食不过肉一味,子孙谒见者必以买田放债成。所著《三朝奏议》七卷,《杂录》十卷,《东藩倡和诗》一卷,《归田训》一册,《山东雪寃录》一册,载于家《南台史抄》《政事略》《余力集》《正家条约》《辩诬》。录刊行于世。年八十八卒。

○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恪耿公谷神道碑(徐溥)

译张澯 公姓李,名裕,字资德,别号古澹。其家世出自唐代崇贤馆直学士李善之后,世代是江西丰城人。祖父名仲止,父亲名端明,因公而获得赠典,两代都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祖母熊氏、母亲周氏,都追赠为夫人。公从幼年起便才气出众,稍长进入学校,才华气概逼人。曾在东楼读书,半夜有红光照耀天空,邻家误以为失火,过了一会儿红光才消失。景泰癸酉年,早起前往文庙,遇上小雨,天还未亮,忽然有两个人提着灯笼从前面来迎接,公恍惚不知其故。等到了学校,别人什么也没有看见听见,都觉得奇异。这年秋天考中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选拔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天顺戊寅年,英宗在位,奉命前往陕西。当时长期积弊堆积,公提出选将、练兵、裁汰守令、安置流民等八项建议,都得到批准。定远伯石彪冒领斩获首级的功劳,朝廷命令核实;石彪的叔父忠国公石亨用晋升和私下通关节等手段相求,公烧掉他的书信,说:“讨好权臣、欺骗天子,我不敢这样做。”最终核实清楚,石亨果然大怒,恰逢石亨败落,公才免于祸患。庚辰年从陕西回到京城,御史寇深正得到皇帝宠信,侍御史执法十分严厉,公却卓然自立,丝毫不屈服;即使有人有所指使,即便出自皇上的意思,他也坚持原则不肯服从。不过皇上知道公守法,也没有加罪于他。癸未年,升任山东按察使。在此以前,属郡有二百多名犯死罪的人,有的经过十多年还没有判决。公到任后全部重新审核,亲自审讯,平反释放的估计超过一半。青州大岘山有七十二座寨子,百姓为逃避徭役以及杀人、盗窃而潜藏其中,公前往督促守吏,逮捕并拘系首领,依法处置;逃走的人全部遣送回去,免除他们拖欠的赋税,从此祸乱才开始平息。成化庚寅年,宪宗皇帝知道公政绩卓著、任职资历已久,于是升任陕西布政使;[缺字]车到任才一个多月,又晋升为顺天府尹,也就是古代的京兆尹。这个职位的品秩往往受权贵逼迫,办事多受牵制,只有公坚定不动摇。至于节省物料、宽减铺户负担、约束惜薪司的夫役,以及禁止奸人借进献之名投献田土,这些措施都给百姓带来了实际利益。府中每年发给引钞若干贯,按旧例是府尹应得的,公厌恶损害廉洁,全部解送充作官府用度。癸巳年,总督漕运缺员,依法以公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长期弊病都是由军官克扣侵吞、交兑违期以及闸河阻塞水浅造成的,公剔除这些弊端并加以改革,年年漕运都不延误,漕卒也乐于办事。张秋河至南旺湖以及淮安西湖一带的堤坝,过去用木桩防水,耗费财力又劳民,尤其严重,公于是下文令郎中杨恭、主事郭升改用石砌。他们依照标准,将所需费用改用石料砌筑,西河百姓至今还依赖这项工程。在淮扬任职六年,每年秋天赴京朝见,参加会议,提出的建议都属于兴利除害之事。戊戌年冬天遭父丧,壬寅年起复到京,留在都察院署理事务。癸卯年升任右都御史。当时风纪稍有松弛,公慨然希望追随前辈,做到顾佐、李宾任职时那样,使都察院和各台省肃然整饬。甲辰年因谗言离间,调往南台。丙午年考核政绩到京,入朝觐见,退朝后,皇上对近侍说:“李都御史是个好官员。”于是留任工部尚书。过了不久任命为冢宰,因为此前铨曹事务多有脱漏错误,到这时任用公掌管,实在是出于皇上的裁断。公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竭尽精诚报答。每逢大选前两天,便在后堂一张木榻上写下“皇天鉴之”四个字。公与两位侍郎在旁边坐着,文选司官员站在前面,把空缺职位和候选人逐一核对资格是否合适,记录在手稿上,谨慎封缄。到选期便引见上奏、填写榜单,再没有差错,而众官也都称赞选得了人才。丁未年正逢天下官员朝觐,公与一两位宪臣焚香向上天发誓,不敢把私意夹杂其中,一时奸贪之人很少有漏网的。旧制度规定,因年老患病而罢软、贪婪残酷、不谨慎四类人予以黜退。公认为迟钝近似软弱,偏执近似残酷,于是创立“才力不及”一条来处置,实际含有爱惜人才的意思,这项办法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一天,太监覃昌对鸿胪寺官员说,让他转告公:“以前选官,本来要上报皇上,必须再请司礼监仔细审看,然后才批准;近来皇上对我等说:‘李尚书耿直,一定不敢干预此事。’所以奏章一呈入,皇上的批示就立即发出实行。”他受到信任就是这样。一天,周宗伯、谢司空和公一同等候上朝,周宗伯说:“从前尹公在吏部,十分厌恶江西人,不让他们担任显要职位;如今山东进士被选为科道、京职的为什么这么多?”公严肃地说:“掌管铨选,只能完全公正,才可以少有罪过和悔恨。如果有私怨,不仅辜负朝廷,又把天下人的公议置于何地?”两位公都叹服。这一年宪宗去世,孝宗皇帝继承帝位。公接连上疏请求归乡,在家独居书院,整日安闲生活,以经史翰墨自娱,公府门前和坊市间都看不到他的足迹。此前廷试进士时,他曾两次任读卷官;晚年两次遇到恩典,晋升为一品官。他平素俭朴,每顿饭不过一味肉食;子孙来拜见时,他一定劝他们置田、放债以成家。所著有《三朝奏议》七卷、《杂录》十卷、《东藩倡和诗》一卷、《归田训》一册、《山东雪寃录》一册,另有家藏《南台史抄》《政事略》《余力集》《正家条约》《辩诬》。这些著作都已刊行于世。八十八岁时去世。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恪耿公谷神道碑(徐溥)

徐溥

公讳谷,字好问,姓耿氏。其先出定之束鹿,有讳昉者,仕金平定军宣武指挥使,遂平定人。高祖讳文元,国子伴读,迁大宁路推官,妣吕氏。曾祖讳承祖,太常寺太祝,赠刑部右侍郎,妣康氏,赠淑人。祖讳絅,国初卢氏县学教谕,赠南京刑部尚书,妣和氏,赠夫人。父讳九畴,南京刑部尚书,谥清惠,妣徐氏,封太夫人。自教谕公官卢氏不归,今卢氏人。公资禀特异,又清惠公一代名臣,家庭之间渐染有日,故公年少即有大志。景泰己酉,清惠公方以刑部侍郎巡抚于外,公侍母太夫人居京师,当顺天府举乡试,奏乞就试,遂中其选。明年登进士第,补翰林庶吉士。丙子授户科给事中,寻改工科。天顺丁酉,清惠公再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言不当在言路,改翰林检讨。当是时,将臣有怙宠专恣者,清惠劾奏之,忤旨,出江西布政使,公亦出判泗州。既而丁清惠公忧,服满改定州。成化己酉,朝廷知公无罪,召还复检讨。丙戌同考礼部会试,预修英宗实录,进修撰,仍充经筵讲官。癸未升国子监司业,丙申升祭酒。明年擢吏部右侍郎,丁母太夫人忧,服除转左侍郎。丙午擢本部尚书,俄改南京礼部。丁未,今上即位,转南京兵部参赞机务。弘治戊申召礼部尚书,癸丑仍吏部。明年加太子太保,累阶至荣禄大夫。又二年而卒,享年六十七岁。公仪观丰伟,须髯若神器,度弘远,人莫能窥其涯涘。初列官清要,一旦被斥于外,人皆公不堪。至则孜孜访求民瘼,两州惠政,被于民者甚多。在国子时,临诸生举教条,严而有恩,公而有法。时勋戚年幼者奉旨受业,公患其难教,取其所当习读者,萃成一书授之。他日中使至,偶持去,上阅之嘉叹。及擢吏部,益慎其职,适有执左道以登显仕者,庇□乡人,故公不得安于其位。居南京二年,镇静持重,论者以谓得体。后既召还。礼部当改元之岁,多行大典礼,公素博雅,通知古今,能斟酌而行,得会通之宜。崇王尝乞诣京师朝贺,诏诸臣集议,公言:“王虽至亲,于制不宜,况兹饥岁,所过必劳供役,民何以堪?”上从之。四夷贡狮子,公言:“贾胡嗜利,受之无益,且彼泛海而来,非由故道,宜却其物。”亦从之。畿内自宫求进者,纷然盈路,公上疏请治其罪,一时虽不能绝,然自是禁例甚严,无敢再犯者。至再掌铨曹,感上知遇,益竭心力,凡所举荐,必当其人。旧缘传奉贬谪有□复进用者,上疏极陈其弊,务宜绝之。弟伟任都督府都事,秩满当迁,公故缓之曰:“吾家当如是,其无所私如此。”士大夫方庆公之复用,而公不幸一疾遂卒矣。内外咸痛惜之。公尝以关辅饥,代祀岳镇,所过辄督有司赈恤,还朝上言十事,悉下所司议行。若事有系于天下者,会议于朝,必持正道,不阿狥人意。或举人才从众论而用之,公退独居,无敢以物私馈者。至老不营产业,不治居第,自奉俭约,萧然如寒士,人以有清惠公之风。公卒之后,上念之,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文恪,而官其孙中书舍人。

○吏部尚书王公恕传(王世贞)

译徐溥 公名谷,字好问,姓耿。他的先祖出自定州束鹿,有一位名昉的人,任金朝平定军宣武指挥使,于是成为平定人。高祖名文元,任国子监伴读,调任大宁路推官,祖母吕氏。曾祖名承祖,任太常寺太祝,追赠刑部右侍郎,曾祖母康氏,追赠淑人。祖父名絅,明朝初年任卢氏县学教谕,追赠南京刑部尚书,祖母和氏,追赠夫人。父亲名九畴,任南京刑部尚书,谥号清惠,母亲徐氏,封太夫人。自教谕公任职卢氏后便没有回来,因此现在成了卢氏人。公天资特别,且清惠公是一代名臣,公在家庭中长期受到熏陶,所以年轻时便有大志。景泰己酉年,清惠公正以刑部侍郎身份在外巡抚,公陪侍母亲太夫人住在京师,正逢顺天府举行乡试,便上奏请求在京应试,于是考中。第二年考中进士,补任翰林院庶吉士。丙子年授户科给事中,不久改任工科。天顺丁酉年,清惠公再次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认为自己不应处在言官之列,于是改任翰林院检讨。当时有将领倚仗宠幸而专横放肆,清惠公上疏弹劾,触犯圣旨,被调出任江西布政使;公也被调出任泗州判官。不久,清惠公去世服丧,服满后改任定州。成化己酉年,朝廷知道公并无罪过,召回恢复检讨之职。丙戌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参与编修《英宗实录》,升任修撰,仍充任经筵讲官。癸未年升国子监司业,丙申年升祭酒。第二年升任吏部右侍郎,遭母亲太夫人丧,服丧期满后转任左侍郎。丙午年升本部尚书,不久改任南京礼部尚书。丁未年,今上即位,转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弘治戊申年召任礼部尚书,癸丑年仍任吏部尚书。第二年加太子太保,屡次晋升官阶至荣禄大夫。又过两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公仪表魁伟,胡须长美如神器,气度宏大深远,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深浅。起初列身清要之官,一旦被斥退外任,人人都认为公不能忍受;但到任后便勤勉访求民间疾苦,在两州施行惠政,恩惠及于百姓的很多。在国子监时,他面对诸生宣讲教条,严厉却有恩惠,公正而有法度。当时勋戚中年幼的人奉旨接受教育,公担心他们难教,便取出他们应当学习诵读的内容,汇编成一书交给他们。后来宫中使者来到,偶然把书带走,皇上读后赞叹。升任吏部后,更加谨慎履职,恰逢有人凭借异端邪道取得显贵官职,又庇护[缺字]乡人,所以公不能安稳任职。在南京任职两年,公镇静持重,评论者认为很得体。后来召回京城。礼部在改元之年要举行许多大典礼,公一向博学雅正,通晓古今,能够斟酌办理,得到融会贯通的恰当办法。崇王曾请求到京师朝贺,皇上下诏让群臣集议,公说:“崇王虽是至亲,但按照制度不合适,何况如今是饥荒之年,他所经过的地方必然要劳烦供役,百姓怎么承受得了?”皇上听从了。四夷进贡狮子,公说:“商胡贪图利益,接受它没有益处;而且他们渡海而来,不是沿旧有道路,应当退回这些贡物。”皇上也听从了。畿内有自行阉割求取进身的人,纷纷充斥道路,公上疏请求治罪。一时虽不能完全杜绝,但从此禁令非常严格,再没有人敢犯。后来再次掌管铨曹,感激皇上知遇,越发竭尽心力,凡是举荐的人,一定任用得当。过去因传奉谪降而后来又[缺字]复进用的人,公上疏极力陈述其弊端,务必要绝除。弟弟伟任都督府都事,任期届满应当升迁,公故意拖延说:“我家就应当这样,绝不能有私心。”士大夫正庆幸公重新被任用,公却不幸因一场疾病突然去世了。朝廷内外都为此痛惜。公曾因关辅饥荒,代替皇上祭祀岳镇,所经过的地方总是督促有关部门赈济抚恤;回朝后上言十件事,都交给有关部门议定施行。凡是关系天下的事情,在朝廷会议上,他必定坚持正道,不迎合他人的意愿。有时依据众议举荐人才并任用他们,公退朝后独自居处,没有人敢拿财物私下馈赠他。直到老年,他也不经营产业,不修建住宅,生活俭约,清冷得像寒士,人们认为他有清惠公的遗风。公去世后,皇上思念他,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号文恪,并授予他的孙子中书舍人之职。吏部尚书王公恕传(王世贞)

王世贞王恕,字宗贯,陜之三原人。少治《易》,傍通他经,子史三十余,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翰林业治古文辞,而恕不喜古文辞。其学务以明体适用,本之经术,博极经济而巳以是不得留,出大理寺左评事,迁左寺副。所谳决必丽情法。尝条刑罚之不中者六事,朝廷议行之。擢知扬州府。扬,淮南大都会也。恕以直道,精心之吏民皆爱服。岁再饥,上疏再请赈。度事巳迫,不待报而发仓庾,且别市药以施病者。其人不至后时而殍。立书院,羣少年诸生于其间,而延文学行谊之士之师。太守以问按行,召诸生褒衣讲说,恂恂礼让,文事亦大振。以考最,超拜江西右布政使。扬人挽留之不得,相率伐石勒德政。其在江西,而岭寇有犯赣州者,恕奉檄帅师讨平之。转河南左,以公廉称。赋税出纳吏无所容舞。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南阳、襄、荆诸府。时以襄南地多山险,秦楚之流民萃焉,日剽攻杀略,而矿贼亦不时发。时设开府抚治,而恕首得之。军府取草创,恕事事经画有成算。首捕获南阳之争矿而称兵者,巳会兵捣襄盗巢,平之,歼其魁,释胁从之众累累。又平湖广刘千斤、石和尚之乱。既捷,而大将欲搜山尽取其首以徼功赏,恕持不可,久之乃听。念所从将卒必有乘间馘者,乃下令曰:「擅杀一人,即抵死。」众肃然敢犯。因榜谕流民各使复业。后流民聚赀立生祠祀恕。仍家绘一像。母忧归,即家起复,廵抚河南。以襄南功,迁左副都御史。境内霖旱不相当,而又苦蝗,大风昼晦,乃上疏乞罢以谢豫人。因极言止营建,崇俭约以回天意。诏不听,罢而他所疏荒政甚详。上之蠲赋有差例入。朝议事,因复上六事疏。转南京刑部左侍郎。父忧归,服除,以刑部左侍郎治漕河。请禁抑马快船赍携商货而纵横邮道间,妨粮运,且及弭灾数事,惓惓民力。上之下蠲。租诏改南京户部,复大有所损益。部事理复改左副都御史,廵抚云南。恕于迁若左然,朝议以云南在万里外,西控诸夷,南接交人,而镇守中贵横甚,欲借恕弹压之。恕心知所谓,单车携二童子以往。而中贵人钱能果使其麾下指挥郭景等,以玉带、龙衣、吴装、玩好驰驿谒安南王黎灏。王报以异宝、生金、通犀、象牙等物,往返数四。景等复与其国互市,捆载还。恕廉得之,遣骑道执景,景迫投井死。因悉锒铛其从者下之狱,而没入其贿,飞章露劾能私通外夷,罪当死。报闻。当是时,灏别私邮以通滇省会,实欲乘闲掩取我。至是其谋始杜,而钱能复使使乘驿以黄鹦鹉进。恕复上章极言:“明王不贵异物,今万里劳人而进一羽族微物,恐天下有以窥见。”上意因尽发能贪黩暴肆诸状。上不得巳召能归,安置南京,而黔公诸大帅以及土酋皆惴惴奉三尺矣。三品满九载,进右都御史。寻召掌南京都察院事,往返衣书各一槖,无纤毫增。掌院之未几,参赞南京守备,迁南京兵部尚书,参赞如故。尽摄营将之占役者,一卒不得走私门。番使过龙江驿,严禁纤作工贾非奉旨毋得自互市。考选军政,即同事者无敢干,颇不便恕,而适有奥力取中旨改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廵抚南畿兼总督粮饷。恕益日夜孜孜于职,下车必首延耆硕,降色与谈民间利病,因而刺及属城吏贤否。诸属城吏故巳耳,恕名其墨不可洗者,望风解印绶去,留者相刮濯,争欲献其长以自效。以故恕不劳力而治。乃责以天下一切纳贡赋者,若收取过重至破家,乞严禁革。光禄寺岁供白粲,槩及庖大贱工,请稍裁别派市物料、织造缯彩及贡献花木禽鸟,请赐蠲省,皆报可。常州时有羡米,请以六万石补常州之夏税,又以补诸府户口盐钞六百万贯。以官田赋太重,减耗米十余万。明年水灾,奏免秋粮数十万,草半之,而周行赈贷其贫者至二百余万口,三吴之人颂之。以自设廵抚来,几一甲子,独恕与周忱。忱以十八年,恕不二年,其久与暂不相当。然忱彷佛娷□之,恕则贤于宋璟矣。中贵人杜福以中旨下常州,取截江网及刻丝观音罗汉古迹。恕疏言:帝王之学,贵要典谟训诰及无逸旅獒,皆帝王修身治国平天下之道。上不之取,而取截江网者,何琐琐也。佛像外道,亦不足污清览。而中贵人王敬挟其千户王臣,以妖术取中旨,赍御帑金收市图籍珍翫,因而张皇声势,搜括富人财宝殆尽,而官府供亿亦不赀,人情汹汹。恕乃尽列其罪状,三劾奏之。王敬亦诬奏恕,因而株及常州守孙仁,方未决,而东厂中贵人尚铭亦发其状。

译王世贞 王恕,字宗贯,陕西三原人。年轻时研治《易》,旁通其他经书以及三十多种子书、史书,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的学业重在研治古文辞,但王恕不喜欢古文辞。他的学问致力于明白事理、切合实用,以经术为根本,广泛探究经世济民之学而已。因此不能留在翰林院,出任大理寺左评事,升任左寺副。他审理判决案件,必定使情理与法律相合。曾分条说明刑罚不恰当的六件事,朝廷议定后施行。升任扬州知府。扬州是淮南的大都会。王恕以正直之道治理,精明能干的官吏和百姓都爱戴服从他。遇到饥荒之年,他两次上疏请求赈济。他估计事情已经紧迫,不等回复便打开仓库发粮,并另行购买药物施给病人,百姓没有因错过时机而饿死。他建立书院,召集少年和诸生在那里读书,又延请有文学和品行的人任教师。太守将此事报告按察巡视官,便召集诸生,让他们穿着整齐的礼服讲学,态度恭谨谦让,文教之事也大为振兴。因考核成绩最好,越级授任江西右布政使。扬州百姓挽留不成,便相继刻石记录他的德政。他在江西任职时,岭南盗寇进犯赣州,王恕奉檄率军讨平。转任河南左布政使,以公正廉洁著称,负责赋税出纳的官吏没有机会舞弊。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治理南阳、襄阳、荆州诸府。当时襄阳以南多山地险阻,秦地、楚地的流民聚集在那里,天天进行抢劫、攻击、杀戮和掠夺,矿贼也不时出现。当时朝廷设置开府巡抚治理此地,王恕首先被任用。军府刚刚草创,王恕对各项事务都筹划周密,已有成算。他先捕获南阳争夺矿场、起兵作乱的人,随后会合军队捣毁襄阳盗寇的巢穴,平定了他们,消灭首领,成批释放被胁迫的跟从者。又平定湖广刘千斤、石和尚的叛乱。战事胜利后,大将想搜遍山林,把所有首级都杀取来邀功请赏,王恕坚持不可,过了很久才听从他的意见。他想到随行将士必定有人会乘机斩杀无辜,便下令说:“擅自杀一人,立即抵命。”众人肃然,不敢违犯。于是张榜晓谕流民,各自恢复原业。后来流民集资为他建立生祠祭祀,每家还绘制一幅他的画像。因母丧回家,随即在家起复,巡抚河南。因襄南平乱有功,升任左副都御史。境内久雨和旱灾交错,又遭蝗灾,大风刮来,白昼昏暗,于是上疏请求罢免自己,以向河南百姓谢罪;并极力请求停止营建、崇尚俭约,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诏令没有采纳,但他关于救荒的其他奏疏十分详尽,皇上把它们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并按例减免赋税。朝廷议事时,他又上疏陈述六件事。转任南京刑部左侍郎。因父丧回家,服丧期满后,以刑部左侍郎身份治理漕河。他请求禁止马快船装载商货,在驿道间横行,妨碍粮运;并请求采取数项措施消弭灾害,始终牵挂百姓的财力。皇上将奏疏下发,减免租税。诏令改任南京户部,王恕又大加改革,增减损益多有改变。部务刚理顺,又改任左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王恕对于调任,表面上若无其事;朝廷议论认为云南在万里之外,西面控制诸夷,南面连接交趾,而镇守的宦官十分横暴,想借王恕去压制他们。王恕心里明白其中意思,只带一辆车和两个童子前往。可是宦官钱能果然派部下指挥郭景等人,带着玉带、龙衣、吴地服装和珍玩,乘驿站车马拜访安南王黎灏。黎灏回赠奇异珍宝、生金、通犀、象牙等物,往返多次。郭景等人又与安南互市,捆载货物回来。王恕查明后,派骑兵在途中捉拿郭景,郭景被逼投井而死。于是把他的随从全部戴上刑具押入狱中,没收他们的贿赂,并飞章弹劾钱能私下与外夷交往,按罪应当处死。皇上批示知道了。当时黎灏另设私人驿道通往云南省会,实际上想乘机袭取我方;到这时他的谋划才被阻断。后来钱能又派使者乘驿站进献黄鹦鹉。王恕再次上奏极力说道:“贤明的君王不以奇异物品为贵。如今劳烦万里之外的人来进献一只微小的鸟,恐怕天下人会从中看出问题。” 皇上于是把钱能贪污、暴虐、放肆的各种情况全部揭发出来。皇上不得已召钱能回京,安置在南京;黔地的公侯以及各位大帅和土官都惴惴不安,奉行法令。三品官任满九年,晋升右都御史。不久召回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往返时衣物和书籍各装一袋,没有增加丝毫财物。掌院不久,兼任南京守备参赞,升任南京兵部尚书,仍参赞军务。他把军营中占用民役的人全部查办,不让一个士卒走私门路。番使经过龙江驿时,严禁纤夫、工匠和商人;没有奉旨,不得擅自互市。考核选拔军政人员时,即使是同事也没有人敢干预,许多人很不便于王恕。恰好有人暗中出力取得中旨,改任王恕为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巡抚南畿兼总督粮饷。王恕更加日夜勤勉于职守,到任后首先延请年高有声望的人,放低姿态与他们谈论民间利弊,并由此考察属城官吏的贤能与否。各属城官吏原本都已习以为常,王恕指名那些贪墨恶劣、声名不可洗刷的人,他们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留下的人则互相整饬,争着献出长处来效力。因此王恕不费多少力气便治理好了。于是他又请求:天下一切缴纳贡赋的人,如果征收过重以至于使人破产,应当严禁革除。光禄寺每年供应白粲,概括其中厨房及低贱工役等费用,请稍加裁减;另派购买物料、织造缯彩以及进献花木禽鸟,也请下令减免节省,皇上都答复准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常州当时有余粮,请求用六万石补充常州的夏税,又用六百万贯补充各府的户口盐钞。由于官田赋税太重,减免耗米十多万石。第二年发生水灾,他上奏免除秋粮数十万,草料减免一半,并巡行各地赈济借贷贫民,达到二百多万口,三吴百姓都歌颂他。自设立巡抚以来,差不多六十年,只有王恕和周忱做到了这一点。周忱任职十八年,王恕不到两年,任职长短并不相称;然而周忱也只是大致接近某人,王恕却比宋璟更贤能。宦官杜福奉中旨到常州,索取截江网以及刻丝织成的观音、罗汉古像。王恕上疏说:帝王的学问,贵在重视典谟、训诰以及《无逸》《旅獒》,这些都是帝王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皇上不取这些,却取截江网,岂不是太琐碎了吗?佛像属于外道,也不值得污损圣上的清明视听。宦官王敬带着他的千户王臣,凭借妖术取得中旨,携带御帑金钱收购图籍珍玩,因而张扬声势,把富人的财宝搜刮得几乎一空,官府供给他的费用也不可计数,民情汹汹。王恕于是把他的罪状全部列出,三次上奏弹劾。王敬也诬告上奏王恕,并牵连常州知府孙仁;案件尚未判决,东厂宦官尚铭也揭发了王敬的罪状。

上始下敬锦衣狱,谪戍之,并戍其党十八人,而枭王臣于江南,远近称快。以是益归心恕。寻复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时钱能复夤缘得同守备南京,与恕共事,然益心服恕,语人曰:「王公天人也,吾惟有敬事而已。」恕谂其少,自抑损坦待之,卒无害。而恕以年至乞休,不许。满九载,加太子少保。以秦晋饥,言便宜十事。刑部员外郎林俊疏论中贵人梁方与妖僧继晓比,而葢大镇国永昌寺,其言直忤旨,下诏狱。都督经历张黼救之,亦下狱谪外。恕言:京师祀天地仅一坛,祖宗暨先圣仅一庙,而佛乃至千余寺者舛也。一寺立而移民居者且百家,费内帑者数十万金。俊言当不宜罪,宜特复其官,因并复黼官。上虽报闻,而中不能无嗛。以星变还俊黼南京,恕因是益自信。凡应诏者二十一,建白者二十九,多报可,天下益服恕之。直至朝事有所不可,必曰:「王公胡不言也?」则又曰:「公疏且至矣。」而恕疏果至。至谣曰:「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公卿大臣皆侧目而天子亦渐心厌之。而最后所言政令失。信尤中,上讳。会南京兵部右侍郎马显以病告,忽附批落恕太子少保,以尚书致仕。恕既归,名益高,台谏推荐无虗月。上崩,孝庙即位,于是荐恕者无虗日,即家特召之,命驰驿以来,中途引疾乞休,不许,而改吏部尚书,入见即加太子太保。言官犹谓恕且老而贤,不当劳以繁剧,宜用之内阁备顾问。上报曰:“朕用蹇义、王直故事,官恕吏部,谋议无所不听从,何必内阁也?”上时释奠文庙,恕请加礼,于是孔子前独用币,改太牢。而是时恕侍经筵,时酷暑,詧上方汗而盛服,疲不堪,请暂辍讲于宫中进学,报许。始恕以直谏重,天下后进慕说之,而上方开言路,各欲有所自见,其望恕重而责之深。至是,御史汤鼐、进士董杰、都给事中韩重等各疏论经筵讲不宜以暑辍,恕非所宜言,而杰尤激,恕不怿,待罪私第,上疏乞休。上曰:“君臣之间,恩犹父子,各陈所见,以尽乃职,何嫌何疑?其亟出,勿避。”恕乃复疏露其意,请人见。朝廷待臣太重,责臣太深,欲臣尽取朝事更张之,如宋司马光,毋论臣不敢望司马光,今亦岂熙丰时也?上复优诏留之,乃止。时上于春宫内臣多所登进,又赠服色庄田,恕争之。上巽辞以报,恕益自奋。南京守备太监蒋琮与御史姜绾等讦而各失实,绾等谪而琮独留,恕谓独留琮何以示天下公,不听。御史汤鼐故尝以经筵讥恕者,他亦谔谔有所论。建寿州守刘槩以书称之,引所梦证事发,而大学士刘吉恶之,下诏狱,欲坐槩妖言律论斩,而鼐亦与同罪,恕力辩其不然。上命姑缓之,迨法司谳上,槩、鼐皆减从戍。陜西廵按御史李兴有风裁,而微过刻,同事者所中以多杖人死,当大辟,恕谓非故勘于法不当大辟,亦减从戍。修理河桥工竣,太监李兴乞升工匠官四人,冠带者五人,恕再执之不可,乃上言臣力竭。矣,惟陛下慎之,将来耳。上温旨报闻。总督两广都御史秦纮糺总兵安远柳景不法,而景所诬与俱罢。恕复言纮不当罢,卒奏起户部尚书满三载考最,授光禄大夫柱国,赠及三代。上念恕老大风雨雪,免朝,又免午朝,以疾告,辄遣中贵人存问,御医视脉,牲酒米蔬相继而岁时珍鲜金绮之赐,与内阁辅臣埒。御医王玉自陈春宫効劳,乞升职,下吏部。恕请逮问之,有旨免问,而增俸二秩。恕固执不可,乃巳。时丘浚掌詹事府,亦加太子太保,而以礼部尚书故班恕下。既入直文渊阁,兼大学士,恕尚持其吏部衔,且先贵犹据其上。浚意弗善也。会考察天下应觐官,奏黜而中旨留者九十余员,而言官有拾遗疏,复指其留而当黜者,下吏部。恕乃详据各原考语及所察知者以闻。有旨未必实,令再访详具奏。恕自拟有沮之者,必浚也。前是无岁不求去,乃求去益力,至再而上特慰留之。居无何,太医院院判刘文泰奏恕矫诈强悍,妄行选补御医吏目,非故事。及里居日,托人作传而镂行之,曰《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其疏辞不见行者,皆曰不报,以彰先帝拒谏之失,自比伊周,无人臣礼。有旨令恕看详回奏,恕不怿意。文泰受之,丘浚且疏辩,谓臣传作于成化二十年,而致仕乃在二十二年,此非有怨于先帝者。即臣传内所言,皆足以昭先帝纳谏之盛,何名彰恶?且文泰无赖小人,其逞此机巧深刻之辞,非老于文学阴谋诡计者不能。乞于午门面究文泰及主使之人以正法纪。

译皇上这才把王敬交付锦衣卫狱,判处谪戍,并把他的党羽十八人一同发配戍边;又在江南斩首王臣,远近人们都称快。因此人心更加归附王恕。不久恢复王恕南京兵部尚书之职,参赞机务。当时钱能又通过钻营获得南京守备职位,与王恕共事,但更加心服王恕,对人说:“王公真是天人,我只有恭敬地侍奉他罢了。”王恕知道他年少,便自我收敛,平和地对待他,最终没有造成危害。王恕因年老请求退休,皇上不许。任满九年,加太子少保。秦、晋发生饥荒,他提出便宜行事的十条建议。刑部员外郎林俊上疏论述宦官梁方与妖僧继晓勾结,并且揭发大镇国永昌寺的问题;言辞正直,触犯圣旨,被投入诏狱。都督经历张黼营救他,也被下狱并谪调外地。王恕说:京师祭祀天地只有一座坛,祭祀祖宗和先圣只有一座庙,佛寺却多达一千余所,这是失当的。一座寺院建立,就要迁移百姓住宅,往往涉及近百家,耗费内帑数十万两银子。林俊所说的确实不应获罪,应当特别恢复他的官职;于是也一并恢复张黼的官职。皇上虽然答复知道了,内心却不能没有不满。后来因星变,把林俊、张黼调往南京,王恕因此更加相信自己的做法。凡奉诏应答的有二十一件,提出建议的有二十九件,多数得到批准,天下人更加佩服王恕。直到朝廷事务有不可行的地方,人们必定说:“王公为什么不进言呢?”随即又说:“公的奏疏快到了。”王恕的奏疏果然就到了。于是有歌谣说:“两京十二部,独有一个王恕。”公卿大臣都侧目而视,天子也渐渐对他心生厌烦。最后,他所说的政令失信尤其切中皇上的忌讳。恰逢南京兵部右侍郎马显因病请告,皇上忽然下批削去王恕的太子少保,以尚书身份退休。王恕回乡后,声望反而更高,台谏官每月都有人推荐他。皇上去世,孝宗即位,于是每天都有推荐王恕的人,皇上特意在他家召见,命他乘驿站车马进京;途中他以疾病请求退休,皇上不许,改任他为吏部尚书,入朝觐见后立即加太子太保。言官仍认为王恕年老而贤能,不应让他劳累于繁重事务,应该任用他进入内阁充当顾问。皇上答复说:“朕采用蹇义、王直的旧例,让王恕任吏部尚书,谋议之事无不听从,何必一定进入内阁呢?”皇上有时在文庙举行释奠礼,王恕请求增加礼仪,于是孔子像前单独使用币帛,并改用太牢祭祀。当时王恕侍讲经筵,正值酷暑,看见皇上正在出汗却穿着盛装,疲惫不堪,便请求暂时停止在宫中的讲学,让皇上在宫中进学,皇上答复准许。起初王恕因直言进谏而受重视,天下后进仰慕他;此时皇上正要广开言路,人人都想发表自己的见解,对王恕的期望很高,责备也更加严厉。到这时,御史汤鼐、进士董杰、都给事中韩重等分别上疏,批评经筵讲学不应因暑热而停止,认为王恕不该这样进言;董杰尤其激烈。王恕不高兴,在私人住宅待罪,并上疏请求退休。皇上说:“君臣之间的恩情如同父子,各自陈述见解以尽职分,有什么可嫌疑的?赶快出来,不要回避。”王恕于是再次上疏表明心意,请求召见。他说:朝廷待臣下太厚重,责臣下太深,似乎要臣下把朝廷事务全部改弦更张,像宋代司马光那样;且不说我不敢奢望如司马光,如今难道还是熙丰年间吗?皇上又下优诏挽留他,他才停止请求。此时皇上对东宫内臣多有升进,又赏赐服色和庄田,王恕据理争辩。皇上以谦逊的言辞答复,王恕更加振作。南京守备太监蒋琮与御史姜绾等互相揭发,但双方所说都有不实;姜绾等被谪调,蒋琮却独自留任。王恕说,独留蒋琮如何向天下显示公正?皇上不听。御史汤鼐过去曾因经筵之事讥刺王恕,但他自己也耿直进言。寿州知州刘槩写信称颂汤鼐,并引用梦境作为事情发生的证明;大学士刘吉厌恶他,便将他下诏狱,想按妖言律判处刘槩斩刑,汤鼐也一同获罪。王恕极力辩说事实不是这样。皇上命暂缓处理,等司法部门审理上奏后,刘槩、汤鼐都减刑,改为随军戍守。陕西巡按御史李兴有风纪声望,但对小过失也过于苛刻,同僚指责他常把人打死,按罪当处死刑。王恕认为他不是故意违法拷问,依法不应判处死刑,于是也减刑改为随军戍守。修理河桥的工程完工后,太监李兴请求升任四名工匠为官,给五人赐冠带,王恕两次坚持认为不可,于是上言说:“臣的力量已经竭尽了。只希望陛下谨慎对待将来的事情。”皇上以温和的诏旨答复知道了。总督两广都御史秦纮弹劾总兵安远侯柳景违法,柳景诬告的人也一同被罢免。王恕又说秦纮不应罢免,最终上奏起用他为户部尚书;任满三年考核成绩优异,授光禄大夫、柱国,并追赠三代。皇上体念王恕年老,遇大风、雨、雪时免其朝会;他因病请告,皇上便派宦官慰问,御医诊脉,牲酒、米、蔬菜接连赏赐;一年四时的珍鲜、金帛和彩绮之赐,和内阁辅臣相等。御医王玉自己陈述曾在东宫效劳,请求升职,事情交给吏部办理。王恕请求逮捕审问王玉,皇上有旨免予审问,但增加两秩俸禄。王恕坚持认为不可,这才作罢。当时丘浚掌管詹事府,也加太子太保,但因原任礼部尚书,班次在王恕之后。丘浚进入文渊阁当值并兼任大学士后,王恕仍保留吏部尚书的官衔,而且凭借先前的尊贵地位仍排在丘浚之上。丘浚心中很不高兴。适逢考察天下应朝觐官员,奏请黜退而奉中旨留任的有九十多人;言官又上疏拾遗,指出其中应当黜退却被留下的人,奏疏下交吏部。王恕于是详细依据各人的原始考语和考察所得上报。皇上有旨说,其中未必属实,命令再次访察,详细具奏。王恕自己猜想从中作梗的人一定是丘浚。此前他每年都请求离职,到这时请求得更加坚决,先后两次,皇上都特别慰留。不久,太医院院判刘文泰上奏说王恕矫诈强悍,擅自进行选补御医、吏目之事,不合旧例。王恕居乡期间,托人写成传记并刻印发行,名为《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其中他所上而未被采纳的奏疏,都说没有得到答复,以彰显先帝拒绝纳谏的过失;又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缺少人臣应有的礼法。皇上有旨命王恕审看后回复,王恕对此很不高兴。刘文泰接受了此事,丘浚又上疏为自己辩解,说臣下的传记作于成化二十年,而致仕是在成化二十二年,这不能说是对先帝有怨。即使按照臣下传记中所说的内容,也都足以彰显先帝纳谏的盛德,哪里是彰显过失?况且刘文泰是个无赖小人,他能说出这样机巧刻薄的话,若不是老于文学、阴谋诡计的人,不能做到。请求在午门当面审究刘文泰及主使之人,以端正法纪。

遂下文泰锦衣狱,狱具。谓文泰尝谒丘浚,语及恕传,浚谓此沽直谤君也。传若行,有豪杰闻之,上罪当不小。文泰自是心动,具奏欲论恕以语。故民都御史吴贞贞亦之,奋詈且润色文泰草而授之。以上因请逮恕及浚,贞面质上,左文泰秩而责恕卖直沽名,宥之。俾焚其传草,而罢浚。贞不究,恕意不能平,复上疏辩。复不听,而恕自此屈矣。于是恳疏引疾,乞休至再三,乃许之。听驰驿,有司月给廪二石,岁给夫二人,不赐勑。而文泰心怏怏,谓浚不能之地。又二岁,浚卒。文泰任吊其夫人,叱之出曰:「若而使我相公齮,王公负不义名天下,何吊!」时人快之。恕家居健无恙,日翫《大学》诸书,草《石渠意见》,能发前贤所未发。而荐绅大夫过三原里者,必屏呵从谒之,再拜叩质,疑难恕亦应之,不少倦。如是者十余年,而正德改元之岁,恕九十矣。天子遣行人赍手勑、牢醴、彩币存问,益月廪岁夫,而谕之。言恕乃复疏言数事,又三年卒。恕噉食兼数人,至其日而小减。巳闭户独坐,忽有声若雷,白气弥漫,人视之瞑矣。讣闻,上辍朝予祭葬,特超六官,赠特进左柱国太师。恕有五子,十三孙,多贤显,而少子承裕,遂南京户部尚书,有学行不隳其声。

○太宰王公传

王恕,字宗贯,号介庵,晚号石渠,三原人。躯干伟大,貌丰而见骨,微须,音如洪钟。正统辛酉举人,戊辰进士。历官庶吉士,评事,扬州知府,江西右布政,提学廵抚,右左副都御史,南京刑部侍郎,南京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平生笃信好学,自始学筮仕至卒,年九十有三。每夜书灯达旦不熄,倦则眠,觉即诵读。日与士大夫相接,终日讲说。其进德业,老而忘倦,似卫武公。然务实学,不立门户,所业不殊乎人,而衣锦尚綗则殊。所行不异乎人,而任重道远则异。尝曰:「仲尼不巳甚中庸而巳,故求道以中庸的。苟合乎此,虽刍荛之言不以非;傥有不合,虽先儒之言不以是。」其择乎中庸,守而勿失,似颜子居常反身,循理以集义事。故其浩然之气,刚大莫遏,似孟子。平生不与恶人游,恶人言。常禄之外,秋毫无取。省身克巳,日求寡过。其方严如程正叔,简而易,温而厚,见者悦,闻者来。其和气如程伯淳。其在官也,衮职有阙,以巳责思补之;生民有害,以巳责思除之;君子未用,以巳责思进之;用而有患,以巳责思卫之;小人未退,以巳责思黜之。故当其时,天下之君子敢敢言者,皆有所恃而不恐;天下之小人党恶害民者,皆有所畏而不。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似伊尹应汤之日,及廵抚之时,凡惠政之行,必先鳏寡。其有不法,虽戆奄王公有所托而不从,虽当路撼之而不摇。

译于是把刘文泰交付锦衣卫狱,案件审理完毕。案件供称,刘文泰曾拜访丘浚,谈到王恕的传记,丘浚说这是假装正直、诽谤君主。传记如果发行,有豪杰听到此事,皇上治罪一定不轻。刘文泰从此动了心,准备上奏,想凭这番话论告王恕。故任民都御史吴贞也参与此事,奋力辱骂王恕,并润色刘文泰的稿子交给他。于是皇上请逮捕王恕和丘浚。吴贞当面向皇上质证,皇上削去刘文泰的官秩,责备王恕沽名卖直,但宽赦了他,命令烧掉传记稿本,并罢免丘浚。吴贞没有被追究,王恕心中不平,又上疏申辩,皇上仍不听,从此王恕屈服了。于是他恳切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反复请求两三次,皇上才允许;准许他乘驿站车马回乡,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禄米二石,每年供给夫役二人,但不赐诰敕。刘文泰心中怏怏不乐,认为丘浚没有替他谋得职位。又过两年,丘浚去世。刘文泰前往吊唁他的夫人,夫人呵斥他出去说:“都是你害得我相公受辱,使王公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你还来吊什么丧!”当时人们都为此称快。王恕居家健康无恙,每天研读《大学》等书,起草《石渠意见》,能够阐发前贤尚未阐明的道理。荐绅大夫经过三原乡里,必定屏退呵喝随从后前来拜访,拜了两拜再叩问请教,有疑难问题王恕也都回答,毫不厌倦。这样过了十多年,到正德改元那年,王恕已经九十岁。天子派行人带着亲笔诏书、牢醴、彩币前往慰问,增加每月禄米和每年夫役,并向他宣谕。王恕又上疏陈述数件事情,三年后去世。王恕平日食量相当于几个人,到了去世那天才稍微减少。他已经闭门独坐,忽然传出如雷的声音,白气弥漫,人们看见后便昏倒了。讣告传到朝廷,皇上停止朝会,赐祭并办理安葬,特越级加授六官,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王恕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多数贤能显达;小儿子承裕后来任南京户部尚书,有学问品行,没有损害王恕的声誉。太宰王公传 王恕,字宗贯,号介庵,晚年号石渠,三原人。身材高大,容貌丰满而骨相显露,留着短须,声音像洪钟。正统辛酉年中举人,戊辰年中进士。历任庶吉士、评事、扬州知府、江西右布政使、提学、巡抚、右副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南京刑部侍郎、南京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太保。一生笃信好学,从开始学习、出仕做官直到去世,活了九十三岁。每晚读书,灯火通宵不熄;疲倦便睡,醒来立即诵读。每天与士大夫交往,整天讲论学问。他增进德行事业,老年仍不知疲倦,像卫武公。然而他致力于实学,不建立门户;所学事业与常人没有不同,但穿着锦衣仍披粗葛衣则不同。他的行为与常人没有不同,但肩负重任、道路遥远则不同。他曾说:“仲尼不过是极力讲求中庸罢了,所以求道应以中庸为准。只要合乎中庸,即使是樵夫的言论也不因其身份而否定;如果不合,即使是先儒的言论也不因其身份而肯定。”他选择中庸、坚守而不失,像颜子平常反省自身,遵循义理以积累义行。因此他的浩然之气刚强宏大、不可遏制,像孟子。一生不与恶人交游,也不谈论恶人的话题。除正常俸禄之外,连极细微的财物也不取。他反省自身,克制私欲,每天都求少犯过错。他严正方直,像程正叔;简易平和、温厚亲切,见到他的人喜欢他,听到他的名声便有人来投奔,和气又像程伯淳。他任官时,官职有缺失,便责备自己,思考如何补救;百姓受到损害,便责备自己,思考如何消除;君子没有得到任用,便责备自己,思考如何进用;君子被任用而有忧患,便责备自己,思考如何保护;小人没有退黜,便责备自己,思考如何罢黜。因此在他任职时,天下敢于直言的君子都有所倚仗而不恐惧;天下结党作恶、残害百姓的小人都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他把天下重任视为自己的责任,像伊尹

其王敬、王臣、钱能、英之属,皆口托天宪以扰民者;西厂汪直,则屈辱大臣,矢射有司者;守备蒋琮,则势倾科道者;乃皆奏之,或诛戮,或谪戍,或折使屈服,罪有攸归。譬之凤鸣高冈而鸱鸮无声,虎啸深岩而豺狐遁迹。其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似仲山甫。才之所施,左右咸宜。由评事以至侍郎,所如底绩,未尝一考而辄迁其官,此文治绥民之效也。其戡乱也,在广平则平吴广华,在荆襄则歼刘千斤、石和尚、蒋虎力。在云南,则伐罗雄而奠蛮服;在湖州,则抚定饥民之乱;于山西,则诛妖贼王良而宥其胁,其全活随在不下数万余人。至于用兵谋略,皆悬合机宜,虽良将不过其才,兼文武似李卫公。其在扬州,立资政书院,如高尚书、铨储侍郎瓘所造就,孔多。在江西提学,如浮梁戴恭简珊、泰和萧尚书桢、淦县孙都宪仁、安福刘祭酒震,皆文艺之外而别其器识,诱以远到。在留都时,如钱福不与科举之列,一经品题,则名魁天下。在兵部,则考选京卫得将官四千余员。在吏部政务之暇,辄引属官讲学,致当世名儒布列函文。又延访海内之士,随器荐用,如卢氏耿冢宰裕、莆田彭少宰韶、旴江河尚书鉴、太原周司徒经、钱塘倪宗伯岳、兰溪章祭酒懋,皆引而置之政事之地,以弼成弘治之治。其诱进后学、荐达贤才,似范文正。荆襄剿贼,我师失利,将欲退走,乃镇定不摇。留都有贼夜入寝所,乃观书不顾。云南之行,憸人欲戕以蛊毒,尝诚以抚下居之不疑,竟亦无患。其经变历险,无所动心,似韩魏公。故刘文和公以国朝第一正人称之,卒赐祭九坛,谥曰端毅,复赐祠曰彰德。其尝宦游之所,立碑颂德,立祠祀焉。所著有《石渠意见》及《玩易意见》《漕河通志》《典籍格言》《介庵奏议》《石渠文集》各若干卷,《历代谏议录》一百卷。关西都御史缺,冢宰三原王公荐某官萧桢及□□某人堪任,内批不允,而命别选二人。公执奏曰:「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铨选,则臣之所举不効,臣之罪也。且陛下安知萧桢等之不可用而拒臣也?是必左右近臣别有所主,而图以与之也。承顺风旨以固此位,臣诚不能,臣之所知,桢与某。陛下既以不可用,是臣不可用也。愿乞骸骨归老。」上优诏慰之,竟用萧桢,称其任。说者谓公是举有过于赵普补牍之勇果云。【 复斋日记】弘治间,上用常州监生汤楘言,其乡人铨有古书,名《截江网》。卢岐僧院有画刻丝作罗汉观音像,遣楘驰传取之。王端毅公闻之,遂上言,大要谓:“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帝王身兼治教之责,以亿兆之主,故其学不在乎博,在乎知要。至于诸儒训诂简编浩瀚,既非帝王所能徧观尽读。

译辅佐商汤时一样;及至巡抚任上,凡是施行惠政,必定先顾及鳏夫寡妇。他们有违法行为,即使是受权势托请的宦官、王公,他也不听从;即使当权者动摇他,他也不改变。王敬、王臣、钱能、英等人,都是口头借天子法令之名扰害百姓的人;西厂的汪直,则侮辱大臣、用箭射击有关官员;守备蒋琮,则权势压倒科道官员。王恕都上奏弹劾他们,有的被诛杀,有的被谪戍,有的被折服而低头认罪,各人的罪行都得到相应惩处。譬如凤凰在高冈鸣叫,鸱鸮便不敢出声;猛虎在深岩长啸,豺狼狐狸便逃散。他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像仲山甫。他的才能施展到哪里都能适用。从评事做到侍郎,所到之处都能取得成效,从未只经过一次考核便立即升迁,这正是以文治安抚百姓的功效。他平定叛乱时,在广平平定吴广华,在荆襄歼灭刘千斤、石和尚、蒋虎力;在云南讨伐罗雄,安定蛮族地区;在湖州安抚平定饥民叛乱;在山西诛杀妖贼王良而宽宥被胁迫者,他所救活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不下数万。至于用兵谋略,都能暗合战机和事宜,即使名将也没有超过他的才能,文武兼备,像李卫公。他在扬州建立资政书院,像高尚书、铨储侍郎瓘等人,得到他造就的很多。在江西任提学时,像浮梁的戴恭简珊、泰和的萧尚书桢、淦县的孙都宪仁、安福的刘祭酒震,他都能看出他们在文艺之外的器量见识,以远大成就诱导他们。在留都时,钱福没有列入科举之列,一经王恕品评,就名列天下第一。在兵部时,考核选拔京卫,得到将官四千多人。在吏部公务之余,他总是召集属官讲学,使当时的名儒分布在馆阁和文书机构中。又延请寻访海内人士,按才器推荐任用,如卢氏的耿冢宰裕、莆田的彭少宰韶、旴江的河尚书鉴、太原的周司徒经、钱塘的倪宗伯岳、兰溪的章祭酒懋,都被他引荐安置到政务岗位,来辅助成就弘治时期的治理。他诱导后辈进取、推荐贤能人才,像范文正。荆襄剿贼时,我军失利,将要退走,他却镇定不动摇。留都曾有盗贼夜间进入他的住所,他仍然看书,不加理会。前往云南时,有奸邪小人想用蛊毒害他,他曾经诚心相信并安抚下属,安然居处而不疑惧,最终也没有祸患。他经历变故、走过险境,内心毫不动摇,像韩魏公。因此刘文和公称他为本朝第一正人,死后获赐祭九坛,谥号端毅,又赐祠堂名彰德。他曾经做官游历的地方,都立碑歌颂他的德行,建立祠庙祭祀他。著作有《石渠意见》《玩易意见》《漕河通志》《典籍格言》《介庵奏议》《石渠文集》各若干卷,《历代谏议录》一百卷。关西都御史一职空缺时,冢宰三原王公推荐官员萧桢和[缺字]某人,认为他们能够胜任,宫中批示不准,却命令另选两人。公坚持上奏说:“陛下不认为臣无能,任用臣主持铨选,那么臣所推荐的人不能任用,是臣的罪过。况且陛下怎么知道萧桢等人不可任用而拒绝臣呢?这一定是左右近臣另有所主张,想把职位给他们。顺从权势的意旨以保住这个职位,臣实在做不到。臣所了解的,就是萧桢和某人。陛下既然认为他们不可任用,那就是臣不可任用。愿请求告老还乡。”皇上下优厚诏书安慰他,最终还是任用了萧桢,称其适合这个职位。评论者说,公这次举荐的勇敢果断超过了赵普补写诏牍的勇气。【复斋日记】弘治年间,皇帝采纳常州监生汤楘的意见,得知他的乡人铨收藏有一部古书,名叫《截江网》。卢岐僧院有用画刻丝织成的罗汉、观音像,便派汤楘骑快马传递命令取来。王端毅公听说后,便上奏说,大意是:“帝王所学与平民不同。帝王身兼治理和教化的责任,是亿万百姓的君主,所以他的学问不在于广博,而在于懂得要旨。至于诸儒解释经书、编纂简册,浩瀚繁多,既不是帝王所能

他如老佛之学,神仙之说,黄白之术,清净寂灭,妖恠妄诞,尤非帝王所当留意也。”又上林苑监录事邵义以传奉骤迁苏州府通判,公具疏论之曰:“邵义先录事,正九品官也,今骤迁通判,正六品也,无乃有坏选法?选法坏则士无定志,奔竞之风起,天下之事日坏矣。”上罢义。顺德知府黎永明以殴公使人获谴,浙江布政使刘福等以督造疋不如法致罪,二罪巳会赦而不原,公具疏言:“诏者,国之号令,敷恩泽,感人心,而示信于天下者也。

译全部阅览读完的。其他如老氏、佛教的学说,神仙之说,炼丹术,清静寂灭之说,以及妖怪荒诞之事,更不是帝王应当留意的。”又有上林苑监录事邵义凭借传奉圣旨突然升任苏州府通判,公具疏论奏说:“邵义原任录事,是正九品官;如今突然升为通判,是正六品官,这岂不是破坏选官法吗?选官法一旦败坏,士人便没有确定的志向,奔走竞争的风气兴起,天下的事情就会日益败坏了。”皇帝于是罢免了邵义。顺德知府黎永明因殴打公差受到谴责,浙江布政使刘福等因督造匹帛不合规制获罪,这两项罪行已经遇到赦免却没有得到宽宥,公又上疏说:“诏令,是国家的号令,用来施布恩泽、感动人心,并向天下显示信用的。

当黎永明犯罪之时,法司者能如释之之执奏,陛下宽仁未有不赐俞允,黎永明等未有不蒙恩宥,天下后世未有不称。”阰下如文帝称执法之臣如释之者,而乃阿顺至此。比闻镇守内臣有许问四品官及受民词之命,公又具疏言:“国家律令有云:‘凡在京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闻请旨,不许擅问。’按察司及有司见问公事,但有干连军官及承告官军不公不法等事,须要密切实封奏闻,不许擅自勾问。又有例不许镇守总兵等官接受民词,此祖宗之成宪,所宜遵守而不易也。今某者欲专大权,假以贪官怠政词朦胧奏请提问四品以下职官,朝廷一时不察,允其所奏,又许接军民词讼。某虽有才识可以委用,终系内廷近侍,稽之祖训条章,自有本等职掌纠劾提刑,非其所司。今不分四品五品,不问文职军职,并听提问,是祖宗累世之宪章由斯人而变革,朝廷百年之纪纲由斯人而废坏,臣窃痛心。【 裒谈】王端毅公恕初知扬州,折狱咸得其情。有一老妇常诬邻人盗,公阅其赃有二裙,一宽而长,一短而窄。老妇谓其子妇之裙,其邻谓其嫂与妻之裙。公诘老妇曰:「尔一人之裙,讵宜有长短广狭不同耶?」遂明其非盗。有二人争牛,公绐之曰:「一牛而二人争之,吾将焉归?盍以入官。」命左右拽出之,其一人默然,一人喧争不巳。公以与争者曰:「此巳物也,故恡惜如此。」人称公神明。【 琅琊漫抄】王端毅廵抚苏松,以灾异自陈,上疏曰:「臣奉命廵抚节,据抚属申呈各部勘合,派买各项物料,未免取办于民,里甲多致逃移。臣惟凡此之类,朝廷之上,固有不可缺者,亦有可减省者,亦有可缺者。粮饷军需,不可缺者也;花样疋,可减省者也;珍奇玩好,可缺者也。今当军民凋弊之际,凡百冗费,但宜樽节,一应不急之务,俱宜停止,俾军民息肩,寔社稷之福。又两京一应收受钱粮,内外官员,请勑戒谕各公,乃心悯念民艰,毋刁蹬留难,毋巧取财物,毋多收斛面,务爱惜民力,培养元气。如或不悛,令科道官指实参奏拿问,则东南困苦,庶其少苏矣。」上命查理禁约。【 传】王端毅于弘治之初柄政,铨府如巨鹿耿公、华亭张公、襄城李公、莆田彭公、旴日台何公、太原周公、钱唐倪公,才猷风节,维国之祯,皆丰苞数世之培植,海内所慕望者,公皆引而置之政事之地,宣谋猷,输忠赤,同寅协恭以毘弘治之治,君明臣良,至今天下追思遐咏而不能巳。忠谏久废如王徽、黄仲昭、贺钦,迂直如周瑛、祁顺,并皆荐用,裁抑侥幸,褒崇名节,无敢以私干者。【 神道碑】公至九十犹考论经史,著述书,一言一动必揆诸矩度。公问蔡清:“今学者满天下,何故异才难得?”清言:“事固有由也。上之人所以养之者,本未尽其道;下之人又幸时之升平而售之急耳。官既到手,或无暇于学,或自以无用学矣。识见既浅,践履必薄,规必麤,以此虽有异质者,亦不能成异才。”公曰:“然,吾儿承裕今年二十三,巳中举,然吾未欲急于仕,且令静览羣书,间阅世务,冀他日得实用耳。”【 虎斋集】河南耿公裕礼部尚书时,尝曰:“吾暮自部归,必经过三原之门,见其老苍头每持秤买油,吾自入仕未尝买油,故每过辄而城而行,葢愧之也。”后耿公代王公吏书,尝以此语人,其心服如此。又朝士尝言,公之子自三原来京省公,只如贫士骑一骡而巳有司驿递何曾承奉之?又公女适宋监生者,只乘市井所雇两人小轿,尝以银二两托云南张凤仪知印买宝石,丁宁切勿使公知之,其刑干之化非一日矣。【 裒谈】昔三原王公在留都,其志未尝一日不在天下国家,故无一日不与贤士大夫来往。尝一日出,有狂夫向之呼万岁,入部延属僚谘之。娄驾部曰:“昔张忠定公行军,三军呼万岁,公曰‘止,勿言’。”即回衣冠,坐厅上,戒阍人谢宾客勿通。反复思得数策,明早请娄驾部语之。娄不答,公乃问曰:“当时忠定何以处之?”曰:“亟下马,同呼万岁。”公喟然叹曰:“吾辈安能及古之人?彼仓卒应变而有余,吾无事终日思而不足。其好善如此。”吾兄国柱石缙绅楷模,其志与三原公先后一致也。但未知门下士孰可吾兄师者?孰可吾兄友者?又孰可汲引而长养成就之者?天下事可忧,惟此一着,可以应急,可以定倾,可以任重保大。吾兄愿加之意焉。【 魏庄渠与闻渊中书】

译当黎永明犯罪时,如果司法官能够像释之那样据理执奏,陛下宽仁,必定没有不答应的;黎永明等人也没有不蒙受恩典得到宽赦的;天下后世也没有不称颂的。陛下却不像汉文帝对待执法之臣释之那样,竟然阿谀顺从到这种地步。近来听说镇守内臣得到允许,可以审问四品官以及受理百姓诉状,公又上疏说:“国家律令规定:‘凡在京城及外地任职的五品以上官员犯罪,必须奏报皇帝请旨,不许擅自审问。’按察司和有关官府审理公事,只要牵涉军官,或有人控告军官不公不法等事,都必须秘密封缄奏报,不许擅自拘捕审问。又有条例规定,不许镇守、总兵等官接受百姓诉状。这是祖宗制定的法典,应当遵守而不可改变。如今某人想独揽大权,借口贪官、怠政等罪名,含混地奏请提审四品以下官员;朝廷一时没有察觉,准许了他的奏请,又允许他接受军民诉讼。某人虽有才识,可以委以重任,但终究是内廷近侍。考察祖训条文,他本有纠察弹劾、提督刑狱的职责,并不掌管这些事务。如今不分四品、五品,不问文官、武官,一概听任他提审,这是祖宗历代的宪章因这个人而改变,朝廷百年的纲纪因这个人而废坏,臣私下实在痛心。【裒谈】王端毅公恕初任扬州知府时,审理案件都能查明实情。有一位老妇人经常诬陷邻人偷盗。公查看赃物,发现有两条裙子:一条宽而长,一条短而窄。老妇人说是她儿媳的裙子,邻人则说是她嫂子和妻子的裙子。公诘问老妇人说:“你一个人的裙子,怎么会有长短宽窄不同的呢?”于是查明邻人并没有偷盗。有两个人争夺一头牛,公故意骗他们说:“一头牛却有两个人争,我该把它归给谁?不如把它送入官府吧。”命左右把牛牵出去,其中一人默不作声,另一人喧闹争执不止。公对那个争执的人说:“这是你的东西,所以你才这样吝惜。”人们都称赞公断事神明。【琅琊漫抄】王端毅任苏松巡抚时,以灾异为由自陈,上疏说:“臣奉命巡抚,节制所属地区;根据各抚属呈报各部的勘合文书,分派购买各项物料,免不了要向百姓办理,因此里甲百姓大多逃亡迁徙。臣认为,凡是这类物品,在朝廷看来,固然有不可缺少的,也有可以减少的,还有可以完全不要的。粮饷军需,是不可缺少的;花样匹帛,是可以减少的;珍奇玩物,是可以不要的。如今正值军民凋敝困顿之际,所有各种冗费,都应当节省;一切不急迫的事务,都应当停止,使军民得到休息,这实在是国家的福分。又请敕令两京一切征收钱粮的内外官员,各自体恤民间艰难,不得刁难拖延,不得巧取财物,不得多收斛面,务必爱惜民力,培养元气。如有仍不悔改的,令科道官据实参奏逮问,那么东南的困苦或许可以稍稍缓解。”皇帝命令查办并加以禁止约束。【传】王端毅在弘治初年掌握政权,铨选官员时,像巨鹿耿公、华亭张公、襄城李公、莆田彭公、旴日台何公、太原周公、钱塘倪公等人,才干谋略和风骨操守,都是国家的祥瑞,皆是几代培植积累的贤才,也是海内人士所仰慕的。公都把他们引荐安置在政务部门,使他们施展谋略、贡献忠诚,同心敬慎地辅佐弘治的治理。君主英明、臣下贤良,直到今天,天下人仍追念歌咏不已。像王徽、黄仲昭、贺钦这样长期被废置的忠谏之士,以及周瑛、祁顺这样迂直的人,也都被荐举任用;他抑制侥幸求进,推崇名节,没有人敢凭私情求托。【神道碑】公到了九十岁仍然考究评论经史,著书立说,一言一行都必定拿规矩法度来衡量。公问蔡清:“如今学者遍天下,为什么难以得到杰出的人才?”蔡清说:“事情本来有它的原因。上面的人培养他们,本来就没有完全遵循正确的方法;下面的人又幸逢时世太平,急于把所学拿来求售罢了。官职一到手,有的没有时间学习,有的自认为学习已经没有用处了。见识既浅,实践操守必然薄弱,谋划也一定粗疏;这样即使有特殊资质的人,也不能成为杰出人才。”公说:“是这样。我的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岁,已经中举,但我还不想让他急于做官,暂且让他安静地阅览群书,间或考察世务,希望他日后能够得到实际的用途。” 【虎斋集】河南耿公裕任礼部尚书时,曾说:“我晚上从礼部回家,必定经过三原的门口,看到那位老苍头常常拿着秤买油。我自从入仕以来从未买过油,所以每次经过那里,总是绕城而行,大概是因为感到惭愧。”后来耿公代理王公担任吏部尚书,曾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内心敬服王公到了这种程度。又有朝廷官员曾说,公的儿子从三原到京城探望公,只像贫寒士人一样骑一头骡子罢了,有关官府和驿站哪里曾经接待奉承他呢?公的女儿嫁给宋姓监生,只乘坐市井中雇来的两人小轿;她曾托云南张凤仪的知印用二两银子购买宝石,反复叮嘱千万不要让公知道。他所形成的教化,并不是一天造成的。【裒谈】过去三原王公在留都时,他的心志没有一天不在天下国家,所以没有一天不与贤士大夫交往。有一天他外出,有个狂人向他呼喊万岁;他回到部中,召集属官询问这件事。娄驾部说:“从前张忠定公行军时,三军呼喊万岁,张公说:‘停止,不要这样说。’”王公立即整理衣冠,坐在厅上,告诫守门人谢绝宾客,不许通报。他反复思考,想出几个办法,第二天早晨请娄驾部来告诉他。娄驾部没有回答,公便问:“当时忠定公是怎样处理的?”娄驾部说:“赶快下马,和大家一起呼喊万岁。”公长叹说:“我们这些人怎么能赶得上古人?他在仓促之间应变还绰绰有余,我无事时整天思考却仍然不足。他喜好善行到了这种程度!”我的兄长是国家的柱石、士绅的楷模,他的志向与三原公前后相同。只是我不知道,兄长门下的士人中,谁可以做兄长的老师?谁可以做兄长的朋友?又有谁可以加以提拔培养,使其成才?天下的事情值得忧虑的,只有这一件;做好这一点,可以应对紧急局势,可以挽救倾覆,可以承担重任、保全大局。希望兄长多加留意。【魏庄渠与闻渊中书】

日,李康惠公刑部属见素林公佥都,谓李曰:“昔三原王□在南都,其志未尝一日不天下国家,故一日无贤士大夫往来门下。今吾门何寥寥?岂吾不能屈巳邪?何贤者之不至也?”李因问曰:“公今所交何人?”曰:“司寇张公,实太宰杨应宁,司谏杨方震,请各问所长:曰‘某长于某’,请各问所短:曰‘某短于某’。”请问公所长?林逊谢。请问公所短?林因虗心问焉:“曰承勋每侍教,所闻惟节义文章,而未尝及学问。公所长在是,所短其亦在是乎?”林大叹服,前辈风度如此。愿吾兄以三原公见素法,屈巳下贤,博求人才以自帮助,亦因而汲引成就后生,斯固吾兄成巳成物之功也。乡别于岭南校,谓子庸曰:“吾兄每言无适而非道,若见得无适而是道,则学大进矣。亦尝与吾兄有言,不识尚可韦弦之助否?”肃斋公既去,前所行二政势必动摇,他日小民复受弊,而追思其利,弥觉多事矣。【 □□□】

○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进阶特进荣禄大夫,赠太保,屠公滽神道碑铭(李东阳)

李东阳公讳滽,字朝宗,其先汴人,从宋南渡,迁淮阴,再迁无锡。五世祖讳季,始始迁鄞。曾祖讳顺,祖讳子,皆赠荣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父讳瑜,累封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公始登第,即以疾乞归。越五年,辛卯试监察御史,壬辰实授勾稽湖广军储,情法两尽。甲午廵按四川,革旧弊十事。王襄敏掌院,令总诸道章奏,且荐其可大用。辛丑起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至己巳历迁至右都御史。或谮之,调掌南京院事。占城国、安南所侵,王子古来奔广东,使愬于朝。公受往勘,移檄安南,谕以福祸,辞对甚婉,因请停册使,俾古来就馆受封,募健勇千人,乘海舟二十护归国。古来以金宝饰器、异香奇木报公,峻却之。国人以疏请上命公受之,再辞乃止。弘治改元戊申命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其地,公乞终养,不许。督讨徭贼,俘斩数百计赐白金彩币。己酉召掌院事。庚戌以疾恳辞。辛亥乃得请,道闻母徐夫人丧。癸丑南院阙,廷议以公名上特命还掌院,进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以灾异陈二十事,多见采纳。宁化王罪干伦理,颇涉暧昧,既遣官核实,逮至京师,辞不服,公擿其疑误,稍开其端,多所宽释。会荣禄公疾,以诗趣归,因复乞终养,不许。丙辰吏部阙,廷荐四人上亲书公名付内阁,升吏部尚书太子少保如故。公博采舆论,务公黜陟,每考察见以丧去任者,非大过不去注选,至恶地必停笔良久,务以土俗稍宜者补之。内降颇冗,以灾异执奏,言甚剀切。重建清宁宫成诏西僧庆赞,公率诸大臣力陈不可。

译有一天,刑部属官李康惠拜见林见素公,林公当时任佥都御史。林公对李康惠说:“从前三原王公在南都时,他的心志没有一天不在天下国家,所以没有一天没有贤士大夫到他门下往来。如今我门下为什么这样冷落?难道是我不能屈己下士吗?为什么贤者不来呢?”李康惠便问:“您现在所交往的是什么人?”林公说:“司寇张公,实际上是太宰杨应宁;司谏杨方震。请分别问他们的长处,他们说:‘某人长于某事。’再问他们的短处,他们说:‘某人短于某事。’请问您的长处是什么?”林公谦逊推辞。李康惠又问他的短处,林公于是虚心询问。李康惠说:“承勋每次侍奉您听教,所听到的只有节义和文章,却从未涉及学问。您的长处正在这里,您的短处难道也正在这里吗?”林公大为叹服。前辈的风度就是如此。希望兄长以三原公、林见素为榜样,屈己礼贤,广泛寻求人才来帮助自己,也趁此提拔培养后辈,使其成才;这本来就是兄长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功业。我在岭南校舍与您分别时,对子庸说:“兄长常说无论到哪里都不能离开道;如果能看出无论到哪里都合乎道,那么学问就大有进步了。我也曾对兄长说过,不知道还可以用韦弦之佩来帮助自我警戒吗?” 肃斋公离任后,他先前推行的两项政务势必动摇;将来小民又会受到弊害,回想起那些政务的好处时,更会觉得事情变化太多了。【□□□】○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后进阶特进荣禄大夫,赠太保,屠公滽神道碑铭(李东阳) 李东阳 公讳滽,字朝宗,祖先是汴地人,随宋室南渡,迁居淮阴,后来又迁到无锡。五世祖名季,才开始迁居鄞县。曾祖名顺,祖父名子,都被赠为荣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父亲名瑜,屡次加封至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公初次考中进士,就因疾病请求归乡。过了五年,辛卯年参加监察御史考试,壬辰年实授,负责稽核湖广军储,情理和法度都处理得当。甲午年巡按四川,革除旧有弊政十项。王襄敏主持都察院时,命他总理各道章奏,并且推荐他可以担当大任。辛丑年起用并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到了己巳年历次升迁至右都御史。有人诬陷他,便调任他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占城国、安南受到侵扰,占城王子古来逃奔广东,派人向朝廷申诉。公奉命前往查勘,向安南发布檄文,晓谕利害,言辞应答十分婉转,于是请求停止册封使者前往,让古来到馆舍接受册封;又招募健勇一千人,乘二十艘海船护送他回国。古来用金银珠宝装饰的器物、异香和奇木酬谢公,公严词拒绝。占城人上疏请求皇帝命公接受,公再次推辞后才停止。弘治改元的戊申年,命公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当地,公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皇帝不许。公督军讨伐徭族盗贼,俘获、斩杀数百人,皇帝赐给白金和彩币。己酉年召回掌管都察院事务。庚戌年因病恳切请求辞职。辛亥年才获准,在路上听到母亲徐夫人去世的消息。癸丑年南京都察院空缺,朝廷议定把公的名字上报,皇帝特命他回来掌管都察院,升任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公因灾异陈述二十件事情,多数被采纳。宁化王犯罪牵涉伦理,情节颇为暧昧;已经派官员核实后将他逮到京师,他供词不服。公指出其中的疑点和错误,稍稍打开审理的头绪,因而宽免释放了许多人。适逢荣禄公患病,写诗催促公回去,公于是再次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皇帝不许。丙辰年吏部有空缺,朝廷推荐四人,皇帝亲自写下公的名字交给内阁,升任吏部尚书,仍加太子少保。公广泛采纳舆论,务求公正地升降官员。每逢考察时遇到因父母丧事离任的人,若不是犯有重大过错,便不从选官登记中除名;遇到条件恶劣的地方,常常停笔很久,务必选用适合当地风俗的人补任。内廷传下的任命颇为繁冗,公便以灾异为由据理执奏,言辞十分恳切。清宁宫重建完工,皇帝下诏让西僧举行庆赞仪式,

又以彗见会奏十事,早视朝勤听政,其首也。丁巳秩满,加太子太保。公以亲年踰八十,请预赐封诰,许之。戊午今上在储宫出阁进学,加太子太傅,进阶光禄大夫勋柱国赐麒麟服。庚申周文端以户部尚书致仕,公因召对,言周经不宜退,虽忤旨不变,因乞致仕。特赐勑给驿,令有司月给廪粟,岁给舆隶。归,一年居父丧。乙丑,今上登极,以诏例进阶特进荣禄大夫。正德戊辰,复勑召至京,仍以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赐蟒衣玉带及御制《龙文诗》《历代通鉴纂要》。时逆瑾盗政,先有都御史笞辱御史以徼宠幸。瑾以激公,公不肯有以私憾族。瑾钩擿兵部尚书刘公大夏往事,罪必欲寘之死。公委曲调护,乃得□论。其它随事旋斡者尤多。瑾意不满,再夺月俸。公亦自度势不可支,复乞致仕以去。壬申九月,无疾而终,寿七十二。上辍视朝一日,赠太保。公体貌魁硕,器宇宏阔,达治体,精法比。每值疑事大狱,对众属藁,不烦窜易。然自处谦逊,未尝挟以骄人。在吏部,尝援王文端、王忠肃故事,请起王端毅与之共事。及与兵部尚书马端肃同太子太傅,部当班,上谓其先进,特疏让之。太宰屠襄惠公滽部堂燕居,令办事官捧砚。时公新衣白绫甚泽,其人误倾砚汁狼籍公衣,惶惧慑息顿颡请罪。公曰:「去去,汝何者?吾方恶其泰白而易汗也。此与韩魏公不责碎盏吏同襟度矣。」乡有柴姓者,假称屠公子,沿途骚动人以闻于公。意公必大加谴责诘发其奸,公但呼而戒之曰:「汝吾子,亦不辱,但难汝父耳。法有明禁,自今慎无复此。」其人顿首而退。归营第宅,规画巳定。前老妪败屋二楹,适当门楼之基,屡使人从容譬说而欲券之。其妪坚不听命。既得吉矣,公于丙夜从一小奚往扣其门。妪曰:「扣门者谁?」小奚告之。妪曰:「此不过欲券吾屋耳。此吾死生所也。券则须徙吾惸惸老寡,将安归乎?」公曰:「汝第起,吾与汝商之。汝意不过惮徙耳。今券而不汝徙也,但去败屋而更之新,听汝居也不限以年。令汝子以其赀买贩,稍生殖,俟别有家也,而方议去住,不亦可乎?」妪曰:「即如是,幸甚,但烦明载券中耳。」公乃袖出柴薪二锭,凡重二十四两,浮其直付之。妪乃以其子贩粥,日有生息。久之告公辞去。公遽止之曰:「此可相安,不汝厌也。」妪曰:「赖公之赐,天亦助之,今巳立业,娶妇矣,择日当徙,复何待乎?」公曰:「妪幸得所,其如去旧邻何?」款以饭食之,惆怅而遣之。鄞洞云:张翁尚书文定公邦奇之父也。公学宪时,其听事仅二楹,上官过访颇不便。旁一楹乃其叔之居也。适叔有宿逋,愿售,公以倍价买之,将重构焉。

译公率领各位大臣竭力陈说不可。又因彗星出现,会议上奏十件事,第一件就是请皇帝早朝、勤于听政。丁巳年任期届满,加太子太保。公因父母年过八十,请求预先赐给封诰,皇帝答应了。戊午年,当今皇帝在储宫出阁进学,加公太子太傅,晋升为光禄大夫、勋柱国,赐麒麟服。庚申年,周文端以户部尚书致仕,公于是入朝召对,说周经不应退职,虽违逆皇帝旨意也不改变看法,因而请求致仕。皇帝特赐敕书,供应驿站,命有关部门每月发给廪粟,每年发给轿夫和役隶。回乡后居父丧一年。乙丑年,当今皇帝即位,按照诏令惯例晋升为特进荣禄大夫。正德戊辰年,又下敕召他到京,仍任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赐蟒衣玉带以及御制《龙文诗》《历代通鉴纂要》。当时逆臣刘瑾窃取政权,先前有都御史鞭打侮辱御史来邀取宠幸。刘瑾借此激怒公,公不肯因私人怨恨而牵连族人。刘瑾搜求兵部尚书刘大夏的旧事,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公婉转周旋加以保护,刘大夏才得以被判□论。其他根据事情随时斡旋救护的情况尤其多。刘瑾心中不满,再次夺去公的月俸。公也估量形势不可支撑,便再次请求致仕离去。壬申年九月,公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皇帝停止视朝一天,赠太保。公身材魁梧高大,气度宏伟,通晓治国体要,精通法律条文。每逢遇到疑难案件和重大狱讼,当众起草文稿,不烦劳修改增删。然而他自处谦逊,从未凭此骄傲待人。在吏部任职时,曾援引王文端、王忠肃的旧例,请求起用王端毅与自己共事。后来他与兵部尚书马端肃一同任太子太傅,按两部次序应当由公居前,皇帝说马端肃资历更老,公特意上疏谦让。太宰屠襄惠公滽在部堂闲居时,命办事官捧砚台。当时公新穿的白绫衣服非常洁白,那人不慎把砚汁泼洒得满衣都是,吓得战战兢兢、屏住呼吸,叩头请罪。公说:“去吧,去吧,你算什么?我正嫌它太白而容易显汗。这和韩魏公不责罚打碎杯子的差役一样,胸襟度量相同。”乡里有个姓柴的人,冒充屠公的儿子,沿途骚扰百姓,有人把这事报告给公。料想公一定会严厉谴责、追究揭发他的奸诈,公却只是把他叫来告诫说:“你冒充我的儿子,也没有侮辱我,只是使你的父亲难堪罢了。法律有明文禁令,从今以后谨慎些,不要再做这种事。”那人叩头退下。公回乡营造住宅,规划已经确定。门楼地基正好压着一位老妇人破败的两间房屋,公多次派人从容劝说,想买下房屋。老妇人坚决不听。选定吉日以后,公在半夜带着一个小仆人去敲她的门。老妇人问:“敲门的是谁?”小仆人告诉了她。老妇人说:“这不过是想买我的房屋罢了。这是我生死都要居住的地方。若卖掉,就要让我这个孤苦的老寡妇搬迁,我将到哪里去呢?”公说:“你只管起来,我和你商量。你的心意不过是害怕搬迁罢了。现在买下房屋,却不让你搬走,只拆掉破屋重新建成新屋,仍听凭你居住,也不限居住年限。让你的儿子拿这笔钱去买卖经营,逐渐增加本钱,等到另有房屋和家业后,再商议搬走还是留下,不也可以吗?”老妇人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幸运了,只是烦请把这些话明白写在契券中。”公于是从袖中取出两锭柴薪银,共重二十四两,按高于市价的数目付给她。老妇人便让儿子贩卖粥食,每天都有收益。过了很久,她告诉公要搬走。公连忙阻止她说:“这样彼此相安即可,我并不嫌弃你。”老妇人说:“全靠公的恩赐,也有上天相助,如今已经立业并娶了媳妇,已经选定日期应当搬迁,还等待什么呢?”公说:“老妇人幸而有了安身之处,只是怎么舍得离开旧邻居呢?”公设饭食款待她,惆怅地送她离去。鄞洞云说:张翁是尚书文定公张邦奇的父亲。张公任学宪时,他的听事厅只有两间,上级官员来访颇为不便。旁边一间是他叔父的住所,恰逢叔父有旧债,愿意出售,公便用两倍的价格买下,准备重新修建。公把这事

告于翁,翁问价几何,以若干对。翁知其倍也,甚悦。巳忽澘然泪下,公讶问故。翁叹曰:「噫,吾想至日拆彼屋以竖我柱,使其夫妇何以情,是以悲耳。」公乃恻然曰:「大人宽心,儿当还之。」

译告诉父亲,父亲问价格多少,公回答了一个数目。父亲知道那是两倍的价格,非常高兴;但不久忽然潸然流泪,公惊讶地问原因。父亲叹息说:“唉,我想到那天拆掉那间房屋来竖立我的柱子,使那对夫妻怎么办,所以悲伤。”公于是也恻然说道:“父亲宽心,儿子应当把房屋还给他们。”

遽抽身取券。翁又止之曰:「毋吾计,其银巳随入手偿人去矣,将若之何?」公曰:「第并其价不取可也。」翁乃忻然曰:「若然慰我甚矣。」吁,翁之孝友仁慈,载诸传志,允哉淳德,此特其遗事一节耳,宜其笃生文定,勋名道德卓然,一代纯臣也。

○吏部尚书倪文毅公岳传(吴宽)

吴宽公讳岳,字舜咨,姓倪氏。其先从宋南渡,家于钱塘。国初诏徙江浙诸省民,实京师。公之高祖启,在徙中,故今上元人。自启以下三世皆未显。至公之父谦,在英宗之世,始以进士及第入翰林,仕至南京礼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谥文僖。文僖尝奉命祀北岳,其配姚夫人夜梦绯袍神人入室,寤而生子。文僖因名曰岳,即公。公生而瓌硕,迥异常儿,性更孝。姚夫人没时,年甫七岁,居丧哀而尽礼,吊客叹异。幼即知向学,业文之余兼通吏事。偶有羣吏将赴吏部试,戏出狱词题令剖断,旁观者曰:“此老吏笔也。”识者巳知公他日非特以文名者。文僖以翰林学士主顺天府乡试,怨家中伤,谪戍宣府。公从行,患难中,学业益勤。既长,文僖择日筮宾,行冠礼,边人环观叹羡。自是习行之。天顺壬午,以宣府学生乡试中式。甲申登进士第,年二十一,选庶吉士,绩学翰林,预修英宗实录。成化乙酉,授编修,实录成,加俸一级。先是文僖用诏恩复学士,一时父子同在翰林,人以荣。后文僖擢南京礼部侍郎致仕,家居。公乞归省,因过钱塘展墓,还任。乙未秩满,进侍读。明年选充经筵讲官,于是文僖再起尚书,仍以疾致仕。公再乞归侍,竟遭丧服除,还任。适今上皇大子讲学春宫,诏辑文华大训,内阁大臣首以公名上。壬寅书成,进学士。甲辰充春宫讲读官。丙午擢礼部右侍郎,仍命经筵进讲。弘治戊申今上即位,改元之岁,进左侍郎。癸丑拜尚书。丙辰加太子少保,改南京吏部尚书。己未再改兵部,赐勑参赞机务。明年召吏部尚书兼大子少保如故。公状魁岸,目光炯炯,袍笏伟然,望之如神。天资明睿,文敏捷若不经意。初在翰林,凡考校纂修,绰有余力。每进讲上前,以古义附时事,劝其言剀切而音吐洪畅,人拟之范祖禹。上屡属目,始有大用意及在礼部遇事如素习,无难易,即治。累遇行大礼,凡载于仪注者,既多赞相合礼。若国朝自德祖以下九庙巳备,及宪宗山陵礼毕,神主将升祔于制,当祧庙下,礼部集廷臣议。或以德祖以下四庙以次当祧,至太祖百世不迁之祖,公以此说固所以尊太祖,然岂太祖崇本尊亲之意哉?故周既追王太王、王季,又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其意盖出于此。国家自德祖以上莫推其世,则德祖乃周之后稷也,不可祧。懿、僖、仁三祖以次当祧,至太祖、太宗,周之文、武,百世不迁。今宪宗升祔,当祧懿祖一庙,宜于太庙寝殿后别建藏祧主之所,如古夹室之制,每岁暮则奉祧主合享,亦应古祫祭之制。时又有言孝穆太后当祔庙者,复诏议之。公言:「周之姜嫄,帝喾次妃,后稷之母,故周礼有享先妣乐舞,葢指姜嫄而鲁颂閟宫之诗,特见其名,此别庙之明证也。」且唐宋以来皆有故事可考,如奉慈殿是巳。今孝穆神主宜于奉先殿旁别立庙,岁时祭享,悉如奉先殿之仪。知礼者皆以其言然,奏上诏悉从之。二疏葢皆出公手云。时令上初元,慨然欲新庶政,公与同官协心辅政,首革淫祠,正神号,将举宿弊尽除之。建言者因及孔庙从祀诸贤亦宜改正,公言:「汉儒专门六经,转相传授,煨烬之余,赖以不坠。其间诸儒立身不无可议,然传经之功自不可冺。故自唐以来列于从祀,彼七十子名字载于迁史巳久,又何必以区区臆见追论于千百年之后哉?」遂格不行。未几,尚书耿公自南京召至,适以灾异求言,公偕上七事,又以八事继之,大率劝上躬节俭以先天下。言今天下奢靡成俗,财匮民穷,惟从所好而巳。且天下之土地有限,而宗室之分封益增,百年后又将何以处之?宜以时减杀。又近岁额外设官颇滥,凡所供给皆出于民,民安得不困?宜以时裁革。公尝以所当言者尚多,不能专主,恨及拜尚书。适京师有大雨雹之变,即上言:“天之告陛下至矣。葢变不虗生,宜深求其故,以回天意可也。”又劝上勤讲学,开言路,黜奸贪,进忠直,止无功之赏,停不急之役。番僧惑世以异术售,不宜复召而来。贾胡邀利以夷兽进,宜却而去。故事四方奏报灾异,多不能数奏,惟岁终一上。至公次其日月先后,援引经史证言甚恳至,欲上下同加修省,不事虗□。上嘉纳之。尤严度僧道之禁,以近世弊事莫甚于此,有言及者辄辟之。既以政事巳任,士大夫争推重其才,然所以取怨于人者亦多矣。

译公立即抽身去取契券。父亲又阻止他说:“不要按我的谋划办,那些银子已经到手,拿去偿还别人了,现在怎么办呢?”公说:“只要连同房价一起不收回来就可以了。”父亲于是高兴地说:“这样就使我非常宽慰了。”唉,张翁的孝友仁慈,记载在传记和志书中,确实是淳厚的德行;这件事不过是他遗事中的一节罢了。难怪他厚重地生养出文定公,使其功勋名声和道德操守卓然一代,成为一代纯正的忠臣。○吏部尚书倪文毅公岳传(吴宽) 吴宽 公名岳,字舜咨,姓倪。他的祖先随宋室南渡,居住在钱塘。国初,皇帝下诏把江浙各省百姓迁来充实京师。公的高祖倪启就在迁徙之列,因此如今成为上元人。倪启以下三代都没有显达。到了公的父亲倪谦,在英宗时期才凭进士及第进入翰林,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去世后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僖。文僖曾奉命祭祀北岳,他的妻子姚夫人夜里梦见一位穿绯袍的神人进入室内,醒来后生下儿子。文僖于是给儿子取名岳,就是公。公生来身材魁梧,远异于普通孩子,性情尤其孝顺。姚夫人去世时,公刚七岁,守丧悲哀而礼数周全,吊客都惊叹不已。他幼年便知道向学,学习文章之余还兼通吏事。偶然有一群属吏将参加吏部考试,拿出狱词题目让他判断,旁观者说:“这是老吏的文笔。”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公日后不会只凭文章出名。文僖任翰林学士、主持顺天府乡试时,被仇家中伤,贬戍宣府。公跟随前往,在患难中更加勤奋学习。长大后,文僖择定日期,请宾客为他举行冠礼,边地人围观,都感叹羡慕。从此便学习并实行冠礼。天顺壬午年,以宣府学生身份在乡试中式。甲申年考中进士,二十一岁,选为庶吉士,在翰林勤学,参与编修《英宗实录》。成化乙酉年,授任编修,实录修成后,加俸一级。此前,文僖因诏令恩典恢复学士职务,一时父子同在翰林,人们都以为荣耀。后来文僖升任南京礼部侍郎而致仕,居家。公请求回乡探望父亲,顺路经过钱塘扫墓,之后回任。乙未年任期届满,升任侍读。第二年选任经筵讲官;这时文僖再次起任尚书,却仍因病致仕。公第二次请求回乡侍奉,后来遇父丧,服丧期满后回任。恰逢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在春宫讲学,皇帝下诏编纂《文华大训》,内阁大臣首先把公的名字上报。壬寅年书成,升任学士。甲辰年充任春宫讲读官。丙午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仍命其在经筵进讲。弘治戊申年当今皇帝即位、改元之年,升任左侍郎。癸丑年授任尚书。丙辰年加太子少保,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己未年再次改任兵部尚书,赐敕参与机务。第二年召任吏部尚书,仍兼太子少保。公相貌魁梧高大,目光炯炯,穿袍戴笏,仪表雄伟,远看如神。天资聪明睿智,文章敏捷得像毫不费力。起初在翰林时,凡是考校、纂修之事,都有充裕余力。每次在皇帝面前进讲,都把古代义理联系当时事务,劝谏言辞恳切,声音洪亮流畅,人们把他比作范祖禹。皇帝多次注目于他,开始有重用他的意思。他任礼部官员时,遇到事情就像平日熟习一样,无论难易,都能处理。多次遇到举行大礼,凡是载入仪注的事务,他大多能够赞助辅导,使仪礼合宜。比如本朝从德祖以下九庙已经完备,宪宗山陵礼毕,神主将升祔太庙,按制度应当迁祧下来的庙主,礼部召集朝臣议论。有人认为德祖以下四庙应依次迁祧,直到太祖是百世不迁之祖。公说,这种说法固然是为了尊崇太祖,但难道符合太祖推崇根本、尊敬亲人的本意吗?所以周代既追尊太王、王季,又用天子礼制祭祀先公,其意义大概就出于此。国家自德祖以上无法推考世次,那么德祖就是周人的后稷,不可迁祧。懿祖、僖祖、仁祖三庙应依次迁祧,至于太祖、太宗,就如周文王、武王一样百世不迁。如今宪宗升祔,应迁祧懿祖一庙;应当在太庙寝殿后另建安藏祧主的处所,依照古代夹室的制度,每年年末奉祧主合祭,也符合古代祫祭的制度。当时又有人说孝穆太后应当祔庙,皇帝又下诏让群臣议论。公说:“周人的姜嫄,是帝喾的次妃、后稷的母亲,所以《周礼》有祭享先妣的乐舞,大概指的就是姜嫄;《鲁颂·閟宫》诗中特别写出她的名字,这就是另立庙宇的明确证据。”况且唐、宋以来都有旧例可考,奉慈殿就是现成的例子。如今孝穆太后的神主,应当在奉先殿旁另立庙宇,按时祭享,一律依照奉先殿的礼仪。懂礼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奏报皇帝后,诏令全部听从他的意见。这两篇奏疏大概都出自公之手。当时皇帝即位之初,慨然想革新各项政务,公与同僚同心辅政,首先革除滥建的祠庙,纠正神号,准备把积弊全部清除。建言之臣于是提到,孔庙中配享的诸位贤人也应当加以改正。公说:“汉代儒生专门研习六经,辗转传授,经典在焚书后的余烬中赖他们才没有失传。他们中间有些人的立身行事并非没有可议之处,但传授经学的功劳绝不可泯灭。所以自唐代以来列入配享;那些七十弟子的姓名在司马迁的史书中记载已久,又何必凭个人微小的臆见,在千百年之后追究评论呢?”于是这项议议被搁置,没有实行。不久,尚书耿公从南京被召来,正逢皇帝因灾异征求意见,公与他一同上奏七件事,又接着上奏八件事,大体都是劝皇帝亲自节俭,以此先为天下作表率。他指出,如今天下奢侈靡费已经成为风气,财物匮乏、百姓贫困,只是顺从个人嗜好罢了。况且天下土地有限,而宗室分封日益增加,百年以后又将如何安置他们?应当适时削减。近年以来额外设置官员很是泛滥,所有供给都出自百姓,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应当适时裁撤。公曾认为应当进言的事情还很多,却不能专门主持,因此遗憾直到拜任尚书才有机会。恰逢京师发生大雨雹灾变,便上疏说:“上天对陛下的告诫已经非常明显了。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应当深入追求它的原因,以挽回上天的意旨。”又劝皇帝勤于讲学,开放进言之路,罢黜奸邪贪污,提拔忠诚正直,停止无功的赏赐,停办不急迫的徭役。番僧用异术迷惑世人、借此牟利,不应再召他们来。胡商贪图利益,进献夷地禽兽,应当拒绝并遣返。按照旧例,四方奏报灾异,大多不能逐次上奏,只有年终总奏一次。到了公任职时,他按日期先后排列,引用经史作为证据,十分恳切周到,希望上下共同修身反省,不做虚□之事。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尤其严厉禁止滥度僧道,因为近世弊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有人提及此事,他就立即斥责。既然已经承担政事,士大夫争相推重他的才干,但因此招致怨恨的人也很多。

在南京吏部,奉诏考核诸司,人服其公明,无异议者。以灾异迭见,率诸公卿条奏二十事,如法祖宗谨好尚恤军民,选将帅,积边储等事,皆切于时。后复以凊宁宫灾,再以二十八事上。诏皆下诸司看详行之。公既有才具,部事益简,人以不足,竟改任。自永乐间迁都于北,每以武臣一人有重望者留后,而以兵部尚书共事,故其责任视他部重。人以公宜一时,武备修举,军民倚重,相戒不敢犯法,留都肃然。于是上知公果可大用,始有吏部之命。公居常则能鉴别人物,一旦当铨选,抑扬进退各当其才。或言别白太过,终当召怨,公不恤曰:“吾知宰之职当如是。若诸末务不喜纷更,日昃退归私第,若无事者。”当廷议凡军民利病,能究知其故,正色侃侃言之,众亦惟公一言而定。天下想望其风采,方以吏部得人贺,而公以疾不起矣。年五十八,疾革昏愦,口喃喃犹及御虏□。葢时边报方急也。索笔作书,惟及朝政,其狥国之心至死不巳。自幼事其父与继母郭夫人,能尽子道,友爱诸弟,不以异母间其恩意。诸弟亦谨事之。至于亲戚故旧,所以周恤之者尤至。平生驭下虽严,然未尝妄笞。辱一人,故人望其外若不可亲,其中心实厚也。卒之日,人莫不痛惜之。上闻讣,震悼,特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毅公。娶卢氏,生一子夭。继娶袁氏,无子,以弟阜之子霦后。霦蒙恩,授中书舍人。三弟阜登进士第,今工部郎中宽与公同朝三十年,同在翰林,同侍春宫,颇知公。乃因阜等之请,传其平生,藏于家。论曰:国朝罢中书省,专任六部治政事,圣谟深远,超出□古。当时尤慎简六部之长,欲其练习庶务,俾三岁更迭之后,既不行有缺,止于转迁而巳百余年来,政事举息,则存乎其人。若其间或稍自振迅,众辄相顾而惊,以立异故,东汉时在位者多清确谨畏,循常袭故之人,其弊必至取媚于时,如胡伯始而后巳。如文毅公,人挺然任事,不少避忌,其亦有大臣之风者哉。国朝父子学士翰林得并谥文,自公父子始。文集并传,自王忠文后,再见云。

○吏部尚书马公文升传(王世贞)

译在南京吏部时,他奉诏考核各司官员,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明察,没有异议。因灾异接连出现,他率领公卿逐条上奏二十件事,如效法祖宗、谨慎嗜好、体恤军民、选用将帅、积储边粮等,都切合当时情势。后来又因清宁宫发生灾变,再次上奏二十八件事。诏令都下发各有关部门详察实行。公既有才干,部中事务更加简省,人们认为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最终改任他职。自永乐年间迁都北方以来,总是留下一名有很高威望的武臣主持留都事务,再由兵部尚书与其共事,因此责任比其他各部更重。人们认为公适合承担此任;武备得到整顿,军民都倚重他,彼此告诫不敢犯法,留都因而肃然。于是皇帝知道公果然可以大用,才有了任命他为吏部尚书的诏令。公平时能够鉴别人物,一旦主持铨选,抑制、褒奖、升迁、黜退都符合各人的才能。有人说他辨别过于分明,最终必定招来怨恨,公不在意,说:“我知道掌管铨选的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各种细小事务,我不喜欢频繁更改,每天太阳偏西就退回私宅,像无事人一样。”朝廷议论军民利弊时,他能够彻底了解原因,正色侃侃而谈,众人也只凭公的一句话来决定。天下都仰望他的风采,正准备因吏部得到贤才而祝贺时,公却因病不能起任了。公五十八岁时,病情危重,神志昏乱,口中喃喃还说到抵御敌人□。大概当时边境报告正很紧急。他要来笔写信,内容只涉及朝政,他为国尽力的心直到死也没有停止。公自幼侍奉父亲和继母郭夫人,能够尽到为子的道义;友爱各位弟弟,不因同母异母而影响恩情。弟弟们也谨慎地侍奉他。至于亲戚故旧,他周济救助得尤其周到。他一生驾驭下属虽严厉,却从未无故鞭打,侮辱一个人。因此人们表面上看他似乎不可亲近,其实他的内心很厚道。去世那天,人们无不痛惜。皇帝听到讣告,震惊哀悼,特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毅公。娶卢氏,生有一子但夭折。继娶袁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阜的儿子霦为后嗣。霦蒙受恩典,授任中书舍人。第三弟阜考中进士,如今任工部郎中;宽与公同朝三十年,同在翰林,同侍奉春宫,对公颇为了解。于是因倪阜等人的请求,记述公一生,收藏在家中。评论说:本朝废除中书省,专门任用六部治理政事,圣明的谋划深远,超出□古。当时尤其慎重选择六部的长官,希望他们熟习各种政务,使三年轮换以后,既不会有政务缺失,只是转任罢了。一百多年来,政事是否兴盛,就在于任用的是什么人。其中如果有人稍微振作奋发,众人就往往相互顾视而惊讶,因为他显得与众不同。东汉时在位的人大多清廉谨慎、畏惧法度,那些因循守旧的人,弊端必然发展到迎合当时,如胡伯始那样才停止。像文毅公这样挺身而出担当事务,一点也不回避忌讳,他也有大臣的风范吧。本朝父子都任学士、翰林而同获“文”字谥号,是从公父子开始的。文集和传记都流传下来,继王忠文之后,又出现了一例。○吏部尚书马公文升传(王世贞)

王世贞马文升,字负图,河南钧州人。生而有异兆,貌瓌奇,多膂力。尝与羣儿戏,角之靡不仆。者七岁读书,知大义。踰冠举乡试,二十六登进士。吏部尚书王直异其才,选授监察御史。勤力自课,所论建靡不依傅大体。时领台事者,王文、王翱皆严重鲜可,而独寄腹文升以国器。出按山西,再按湖广,所至发奸摘伏有神。君称墨吏,相率望风解印绶去。还领全台章奏,以母忧归。服除,超拜福建按察使。镇守中贵人虐而肆,独文升能制之。小敛戢,人谚语以美焉。进南京大理寺卿,丁父忧归。成化之初,固原土夷满四与其党劫其从子指挥璹,据石城以叛。陕西廵抚与中贵人将讨之,大败。事闻,合宁夏、延绥兵讨之,复大败。诏逮廵□诸臣俱下狱,而即家超文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之廵抚,俾佐总督都御史项忠率京边诸军五万人往讨。文升驰急传,十日而至陜。时兵巳发,则简练其留后者,申约束,通转饷。五日而严驰至军,偕项忠屯中路。贼来敌与战,杀伤相当。居数日,复战少利,而伏羌伯毛忠意轻敌先登,贼徼其归路,战死。众惧欲退,而文升乃率麾下后继,且令斩先退者,众始得不败。文升复言于项忠,尽焚城旁草及断汲路。贼始稍稍困。诈请诈项忠与总兵刘玉以轻骑往,未得要领,而文升复继之。满璹乃乘间出降,而满四等复鼓噪坚守。会得降人杨虎力,故与满四腹心使间而诱之出。伏兵执之石城,寻溃。先后俘斩首虏七千六百有奇,获其男女老弱二千六百。文升请于项忠释使归里,而命右布政余子俊平夷其险。敛战胔,悉瘗之,以少牢祭其人悦。捷闻,进文升左副都御史,仍赐金帛。汉中流民李胡子倡妖言,挟其众以叛。潼关军余火蝎儿,蒲城民王彪负山铸山,因肆劫掠。文升悉捕灭之。灭西固番族之不即命者三十余曹。虏牧河套将。窥伺我,文升多筑城堡,募土民数千,授之兵,使相聚保。虏乃徙去,临洮、巩昌饥,延绥旱。文升前后设法转刍粟给之,所全活以万计。时茶法巳久弛,文升饬之,以易番马八千余匹,军中骑皆给。遂疏言时事十五条及御戎三策,上皆嘉纳,进提督甘凉宁夏三镇军务。虏寇临巩,文升遣兵逐之至黑水口,破擒其平章迭列孙。虏复寇韦州,深入至好水川,文升复纵兵破之于汤羊岭,斩首积级至二百余,获其马牛羊辎重不可胜计。名其岭曰得胜坡,勒石纪之。遂进兵平岷州叛番,获其酋首。文升有所奏捷,不夸张中,亦无主之者,以是报赏薄。久之,始入兵部□侍郎三品,满九载,仅予二品禄奉。出饬蓟门以东至辽左边备,文升严汰其弱弗堪者,而制五花营八阵图,教之使习,皆精兵。还进左侍郎。时陈金戊等后文升而廵抚,多诇伺将吏小罪辄逮,逮辄罚马而释之。将吏既怨且狎法,而马价亦踊贵。文升上边事十五条,因反之,金戊以是衔文升。时海西卫都指挥散赤哈移文讦验夷管指挥受其珠豹皮,官究管指挥惧赂其都督产察,使系笞散赤哈,恨之乃率所部十余骑称入贡,欲以面闻金戊,而守将以非所入贡道却弗纳。散赤哈益恨而过经女直建州三卫,亦以朝廷昔诛董山誂不平,因留散赤哈聚兵得数千骑,大掠凤集诸堡。金戊集兵拒之,则巳去矣。独近塞者僧格等十八族皆巳有使贡,恐误中兵,而留其使走之抚顺所,白其状。金戊方欲自解,与副帅韩斌谋置之狱,而夜掩屠其族殆尽。更奏捣巢捷,且请大兵议剿抚。太监汪直方锐功名,欲自往,言于上,遣太监怀恩、覃昌等诣内阁召六部议。万安等相顾莫发,而兵部尚书余子俊言:“虏使入贡而掩屠其家,何以中国恩?”曰:“然则抚之乎?抚之以一大臣偕大通事往可也。”其意欲以沮汪直而文升疾应曰:「善。」怀恩入白之,上即传旨命文升偕大通事詹升往。而直闻亦有所憾于文升矣。文升至,乃尽赦其被屠家余众数百人,抚以好语,且给之布粟。而海西与三卫亦来听抚。文升察其意不尽实,乃具言其状而行诸路大兵以待。俄复入寇,大兵发,斩首二百余级,生擒数十人,卤驼马称是。因兵威以谕都督产察,惧悉请归命。而汪直意不能已,欲自出以功至辽左,而事定矣。文升与议,戒勿用兵。直亦阳听纳,然衔其敌礼,且无所馈。而陈金戊则饬厨传盛供张,见直叩头,便左右傔从皆有贿,相与谋而倾文升矣。文升竣事归,锡彩币羊酒,理部事。而直则巳密疏言文升实激之变,于是复偕刑部尚书林聪等往勘,如直言,而文升得戍四川之重庆卫。

译王世贞 马文升,字负图,河南钧州人。出生时有不同寻常的征兆,相貌奇伟,体力很强。曾经和一群孩子玩耍角力,没有一个不被他摔倒。七岁时读书,就懂得大义。超过二十岁后参加乡试,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吏部尚书王直惊异于他的才干,选授为监察御史。他勤奋自我督课,所论奏、所建议的事情无不依据大体原则。当时主持都察院事务的王文、王翱都威严庄重而少有可亲近之处,唯独把马文升当作国家栋梁来信任。出任山西巡按,又巡按湖广,所到之处揭发奸邪、查究隐伏,如有神助。当地人称他为“墨吏”,相继闻风解下印绶离任。回朝后主持都察院全部章奏,因母丧归家。服丧期满,破格授任福建按察使。镇守的宦官残暴放肆,只有马文升能够制约他;宦官稍稍收敛,当地人编成谚语赞美此事。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因父丧归家。成化初年,固原土族满四及其党羽劫持其从子、指挥满璹,占据石城叛乱。陕西巡抚与宦官将领出兵讨伐,大败。事情上报后,朝廷集合宁夏、延绥军队讨伐,又大败。皇帝下诏逮捕巡抚□等大臣,一并下狱;同时在马文升家中破格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替他们巡抚,令他协助总督都御史项忠,率领京师和边地各军五万人前往讨伐。马文升急速传递命令,十天便到达陕西。当时军队已经出发,他便挑选留守后方的人,重申约束,疏通转运粮饷。五天后,他严格限期赶到军中,与项忠驻扎在中路。贼军来战,双方杀伤相当。过了几天再次交战,略有不利;伏羌伯毛忠轻视敌人,率先登阵,贼军截断他的退路,他战死。众人害怕想要后退,马文升便率领部下随后接战,并命令斩杀先退的人,众人才不至于败退。马文升又对项忠说,把城旁的草全部烧掉,并截断取水的道路。贼军开始渐渐困窘。马文升假意请求项忠与总兵刘玉率轻骑前往,未能取得要领;马文升又随后赶到。满璹乘机出城投降,但满四等人又击鼓喧哗,坚守城池。恰好抓到降人杨虎力,他原是满四的心腹,便利用间谍诱骗满四出城。伏兵在石城擒住了他,不久贼军溃败。前后俘获、斩杀的首级共有七千六百多,俘获男女老幼二千六百人。马文升请求项忠释放使者回乡,并命右布政使余子俊铲平夷人的险要据点。收敛战死者的尸骸,全部埋葬,并用少牢祭祀,使当地人感到欣悦。捷报传来,升马文升为左副都御史,仍赐给金帛。汉中流民李胡子散布妖言,挟众叛乱。潼关军余火蝎儿、蒲城百姓王彪背靠山地铸造兵器,于是肆意抢劫掠夺。马文升把他们全部逮捕消灭。又消灭西固番族中不立即听命的三十多个部落。敌人在河套牧放牲畜,开始窥伺我方;马文升多修筑城堡,招募当地百姓数千人,发给他们兵器,使他们聚集自守。敌人于是迁走。临洮、巩昌发生饥荒,延绥发生旱灾,马文升前后设法转运草料粮食供给他们,救活的人以万计。当时茶法已经长期废弛,马文升整顿茶法,用茶换得番马八千多匹,军中骑兵都得到马匹。于是上疏陈述时事十五条和御敌三项策略,皇帝都嘉奖采纳,升任提督甘州、凉州、宁夏三镇军务。敌寇进犯临巩,马文升派兵追到黑水口,击败并擒获敌人平章迭列孙。敌人又进犯韦州,深入到好水川,马文升再次派兵在汤羊岭击破他们,斩首累积二百多级,缴获的马、牛、羊和辎重无法计数。于是把这座山岭命名为得胜坡,刻石记事。接着出兵平定岷州叛番,擒获其首领。马文升奏报战功时,从不夸大,也没有人替他主持,因此得到的报赏很少。过了很久,才进入兵部任□侍郎,为三品官;任满九年,仅给二品官的俸禄。出任蓟门以东直到辽左的边备整饬官,马文升严格淘汰羸弱不堪任用的人,又制定五花营八阵图,教士卒操练,军队都成为精兵。回朝后升任左侍郎。当时陈金戊等人在马文升之后担任巡抚,常常侦察将领和官吏的小过错,动辄逮捕,逮捕后便罚马而释放。将领和官吏既怨恨又轻视法令,马价也因此飞涨。马文升上奏边事十五条,反对这种做法,陈金戊因此怨恨马文升。当时海西卫都指挥散赤哈发文揭发验看夷人管指挥接受他的珍珠、豹皮;官府追究时,管指挥害怕,便贿赂都督产察,使人拘押鞭打散赤哈。散赤哈怨恨,于是率所部十多个骑兵,声称入贡,想当面把事情告诉陈金戊,但守将认为这不是入贡的道路,拒绝接纳。散赤哈更加怨恨,经过女真建州三卫时,也因朝廷过去诛杀董山而心怀不平,于是留下散赤哈,聚集军队得到数千骑兵,大肆抢掠凤集等堡。陈金戊集合军队抵拒时,他们已经离去。只有靠近边塞的僧格等十八族已经派使者入贡,害怕被误伤,便把使者留在抚顺所,说明情况。陈金戊正想为自己开脱,与副帅韩斌谋划把他们下狱,夜间突然袭击,几乎把他们全族屠杀殆尽。又奏报捣毁敌巢的捷报,并请求朝廷议定大军剿抚。太监汪直正热衷于建立功名,想亲自前往,便向皇帝进言;皇帝派太监怀恩、覃昌等到内阁召集六部商议。万安等人相互顾视,没有人发言,兵部尚书余子俊说:“敌人的使者来入贡,我们却袭击屠杀他的家族,这怎么能体现中国的恩德?” 又说:“那么就安抚他们吗?只要派一位大臣与大通事一同前往就可以了。”他的意思是想阻止汪直,马文升却立即应答说:“好。”怀恩入内禀报,皇帝立即传旨,命马文升与大通事詹升一同前往。汪直听说后,也就对马文升怀恨在心。马文升到达后,便把被屠杀家族的数百名余众全部赦免,用好言安抚,并供给布帛、粮食。海西和三卫也来接受招抚。马文升察觉他们的意图并不完全真实,于是详细陈述情况,同时调动各路大军以待。不久他们又入侵,大军出发,斩首二百多级,生擒数十人,缴获骆驼、马匹等物也相当多。马文升借军威晓谕都督产察,产察害怕,全部请求归顺。汪直的意图却没有停止,想亲自出兵到辽左建功,但事情已经平定。马文升与他商议,告诫他不要用兵。汪直也假装听从采纳,但因马文升以敌礼相待而怀恨,并且没有给他任何馈赠。陈金戊则整治厨房驿传,盛设供张,见到汪直便叩头,连左右侍从也都行贿;他们共同谋划倾陷马文升。马文升完成事务回朝,皇帝赐给彩币、羊和酒,令他办理部务。但汪直已经秘密上疏说马文升实际上激成了这场变乱,于是又与刑部尚书林聪等前往勘察,结果说法与汪直相同,马文升获罪戍守四川重庆卫。

天下闻而寃之。汪直既倾文升,则偕陈金戊大发兵破诸属夷。金戊拜赏赐,倾府库,未久皆败。而文升复起,以左副都御史抚辽东,士卒皆鼓舞。而当陈金戊厚者不能无自疑,文升坦怀待之,而日孜孜理军政,且禁戢中贵人。洪义总兵缑缣之朘人益称之。何进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廵抚凤阳等处。文升至而其地旱,文升策之岁且侵,乃预江南粮二十万石,舟费千万两,免一切采办以待之。岁果侵,文升出以赈贷,且平粜藉而毋流莩。召拜兵部尚书。文升念天下方困用兵,思所以休息之。而贵州都匀之叛苗不即命守臣请合三镇兵追讨,文升议不可,惟遣官勘处而巳卒无他时。上幸方士李孜省,欲有所荐引代文升而间之。中旨调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留政一新。孝宗皇帝立召改都察院左都御史,入见于文华殿,赐彩织绯衣一袭,从幸太学,坐听讲于□伦堂,侍经筵,赐白金文币宝钞。上躬耕籍田,与行九推礼,既宴而教坊以杂伎陈,且出亵语。文升正色曰:「汝曹第陈农家作。」苦使新,天子知稼穑艰,而亵语何咸逡廵却避,公卿愧之。时太监陈喜以方士邓常恩言诱先帝,于岳镇海渎俱立碑隐语,下寘宝物厌镇。文升请悉仆碑,发函入宝物于官,从之。乃复条上十五事,如简风宪,重刑狱,禁摭拾,严考核,申命令,广储蓄,驱术士,清僧道,节财用,皆凿凿中窾。上皆嘉纳。时上山陵未毕,而中官郭镛请益选二妃以广储嗣,文升独持不可。而少詹事谢迁亦言之,乃□四川□西浙江建昌灾异洊作。文升上书言之,语甚危,且请行赈施,蠲采办银课与额外征税。持命文升提督十二团营兵马,掌院事如故。二品满初考,时子总以乡贡士待选,文升使请外,曰:“必大臣子而京秩谁当外者。”寻复兵部尚书。京师大水,上疏陈时事十余条,于贵幸多所侵,而严核六军诸校,斥其贪黩选愞者三十余人,以是有怨家夜持弓矢警文升门,又飞书证其过,射入东长安门内。事闻,上严令锦衣官校缉访,而给金吾骑士十二出入文升卫。文升因乞休,优诏不许。属文升有小疾,而虏小王子以数万骑驻大同边外,势汹汹。上使中贵人挟医视文升疾,赐上尊脯,因问计。文升谓此虏方败于他部,势巳绌,无能也,请密之备而杨声逼之。虏果徙去。安南侵夺占城之五州地,诏勒还之,数支吾不服。文升言:“万里隃度固难,且不足廑九重。”顾而会二国各入贡,贡使至,乃请面折诸廷。安南词服,因谕以恩威利害,且厚赐之归,而果还侵地。广西土守岑钦与侄溥相雠杀,廵抚欲因以功请讨之,文升不许,第令腾书戒饬,巳皆悔悟纳款请死。时南畿浙江大小河南山东陜西山西旱,文升请亟勑抚臣发庾以赈,遣使崇祀羣神,民祈请。马政弊甚,苦孳生寄养者,复请覆核减定其额,着令。上以文升在任久,特加太子少保。久之,又加太子太保,皇太子出阁讲学,再进少保太子太傅,阶光禄大夫,勋柱国。而文升上章,请择正人辅导,以端圣功。得谕德王鏊等十余人。有旨传升画工张玘等二十七员,锦衣千户。文升力诤,谓此先朝弊孔,赖上初窒之,今复启之耶?且无功而冒武职,使边将解体,而江南岁侵,有司请募民入粟,授以指挥等官。文升复诤,以授以散官可也,授之指挥,亦能使边将解体。上皆停弗行。费州苗叛,文升奏遣镇远侯顾溥讨之,克其寨数十,斩馘数千级,苗遂平。西虏数入寇甘凉,文升请使游击将军鲁麟击之,而调延绥洮河兵后继,斩其剽掠者百五十骑,虏乃退。哈密忠顺王者,故元遗孽也。文皇帝宠其王,予金印,使率其民城哈密居之,以通西域贡道。其位高而兵最弱。忠顺王死,王母当国,吐鲁番酋锁檀阿力所擒卤人畜,并夺其金印以去。锁檀阿力死,子阿黑立,以金印归我。文升请以王母之甥陜巴忠顺王填之。阿黑怨明赏薄,陜巴贱种也,何得王?哈密复轻兵入哈密,虏陜巴及金印以去,而使其骁将牙木兰以三百骑守之。文升奏请执阿黑之贡使写亦满速儿等四十余人流闽广,而荐都御史许进抚甘肃,使率副将彭清等选番汉兵倍道而至,夜坎城登破之,斩级六十,降自保者八百人。牙木兰以千里马走谒阿黑,而阿黑方与赤斤蒙古卫相□攻,不能大发兵,使别将将轻骑五百图复哈密,复赤斤卫兵所徼杀殆尽,乃遣使上书谢罪,请归陜巴及金印。于是文升亦奏还其贡使,酬以少金帛,而哈密复矣。

译天下人听说后都替他感到冤屈。汪直倾陷马文升之后,便与陈金戊大举出兵,击破各属夷。陈金戊受封赏赐,耗空府库,不久全都败亡。马文升再次被起用,以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士卒都受到鼓舞。而那些曾经厚待陈金戊的人不能不暗自疑惧,马文升却坦荡相待,每天勤勉办理军政,并且禁止约束宦官。总兵洪义、缑缣侵削百姓的行为得到遏止,人们更加称颂他。何进任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马文升到任时当地发生旱灾,马文升估计这一年将歉收,便预先从江南调取粮食二十万石,船运费用一千万两,停止一切采办以等待灾情。年成果然歉收,马文升拿出粮食赈济借贷,并平价出售粮食,凭借这些措施避免百姓流离饿死。皇帝召他入朝,授任兵部尚书。马文升考虑到天下正因用兵而困苦,思考休养生息的办法。贵州都匀的叛苗不立即听命,守臣请求集合三镇军队追讨,马文升议论认为不可,只派官员查勘处置而已,最终没有其他事端。当时皇帝宠信方士李孜省,李孜省想推荐别人取代马文升并离间他。皇帝从内廷传旨调马文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留都政务因而焕然一新。孝宗皇帝即位后,立即召马文升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文华殿召见他,赐彩织绯衣一袭;又随驾到太学,在□伦堂坐听讲学,侍奉经筵,赐白金、文币和宝钞。皇帝亲自到籍田耕作,举行九推礼。宴会结束后,教坊陈列杂技,还说出猥亵的话。文升严肃地说:“你们只管表演农家技艺。”他苦苦劝谏皇帝,使天子知道耕种的艰难;至于猥亵之语,众人都迟疑退避,公卿们为此感到惭愧。当时太监陈喜听方士邓常恩的话诱导先帝,在岳镇海渎都立下刻有隐语的碑,并在地下放置宝物用以镇压。文升请求把这些碑全部推倒,打开匣子,将宝物交入官府,皇帝听从了。于是他又分条上奏十五件事,如简约风宪,重视刑狱,禁止罗织搜求,严格考核,申明法令,扩大储蓄,驱逐术士,整顿僧道,节省财用等,都切中要害。皇帝全都赞许采纳。当时皇帝的山陵尚未完工,中官郭镛请求再选二妃,以扩大储嗣,只有文升坚持认为不可。少詹事谢迁也这样说,于是四川、[缺字]西、浙江、建昌接连发生灾异。文升上书说明此事,言辞非常严厉,并请求实行赈济,免除采办银课和额外征税。皇帝持诏命文升提督十二团营兵马,仍照旧掌管院事。二品官任满初考时,他的儿子总以乡贡士身份等待选官,文升让他请求外任,说:“如果大臣的儿子都任京职,那么谁应当外任?”不久又任兵部尚书。京师发生大水,文升上疏陈述时政十多条,对贵幸之人多有指斥;又严格核查六军诸校,斥退其中贪污、怯懦等三十多人。因此有仇家夜里拿着弓箭到文升门前示警,又投递揭发他罪过的书信,射入东长安门内。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严令锦衣卫官校侦缉访察,并拨给金吾骑士十二人,负责文升出入时的护卫。文升因此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许。当时文升患有小病,而虏小王子率数万骑兵驻扎在大同边外,气势汹汹。皇帝派中贵人带着医者去看文升的病,赐给他上等酒肉,趁机询问对策。文升说,这支虏军刚被别部击败,势力已经衰弱,成不了什么事;应当秘密加强防备,同时虚张声势逼迫他们。虏军果然迁移离去。安南侵夺占城五州土地,诏令它归还,但多次推诿不服。文升说:“相隔万里,越度实在困难,而且也不值得烦劳九重。”恰逢两国都来朝贡,贡使到达后,文升便请求当面在朝廷责问他们。安南理屈词服,文升于是向他们说明恩威利害,并厚加赏赐让他们回去,安南果然归还了所侵土地。广西土官岑钦与侄子岑溥互相仇杀,巡抚想借此作为功劳请求出兵讨伐,文升不准,只命人传书告诫责备;二人已经悔悟,接受招抚,请求治罪。当时南畿、浙江、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各地旱灾,文升请求立即敕令巡抚开仓赈济,派使者隆重祭祀群神,以满足百姓祈求。马政弊病十分严重,孳生寄养马匹的人不堪其苦,文升又请求复核并削减确定马额,皇帝下令施行。皇帝认为文升任职已久,特加太子少保。过了很久,又加太子太保;皇太子出阁讲学时,再晋升为少保、太子太傅,官阶光禄大夫,勋号柱国。文升上奏,请选择正直之人辅导太子,以端正圣学功业,于是得到王鏊等十多名谕德。有人传旨提拔画工张玘等二十七员为锦衣千户。文升极力争辩,说这是先朝的弊端,好不容易依赖皇上才刚刚堵住,如今难道又要开启吗?况且他们没有功劳却冒充武职,会使边将离心;江南年年遭受灾害,有司请求招募百姓输纳粮食,授予指挥等官职。文升又争辩说,授予散官还可以;授予指挥职衔,也同样会使边将离心。皇帝都停止没有实行。费州苗人叛乱,文升上奏派镇远侯顾溥讨伐,攻克其寨数十座,斩首数千,苗乱于是平定。西部虏人多次入侵甘州、凉州,文升请求派游击将军鲁麟攻击他们,并调延绥、洮河兵马随后接应,斩杀其掳掠部众一百五十骑,虏军于是退去。哈密忠顺王,是故元遗留下来的势力。文皇帝宠信哈密王,赐给他金印,让他率领部众筑城居住在哈密,以沟通西域朝贡道路。他的地位虽高,兵力却最弱。忠顺王死后,王母主持国政,被吐鲁番酋长锁檀阿力擒获,掳走人畜,并夺走金印。锁檀阿力死后,其子阿黑即位,把金印归还给明朝。文升请求以王母的外甥陕巴为忠顺王,前往镇守哈密。阿黑怨恨明朝赏赐微薄,又认为陕巴出身卑贱,怎么能做王?哈密军队再次轻装进入哈密,俘虏陕巴并带走金印,又派骁将牙木兰率三百骑兵守卫。文升上奏,请把阿黑的贡使写亦满速儿等四十多人流放到闽、广;又推荐都御史许进巡抚甘肃,让他率副将彭清等选调番、汉兵,兼程赶到,夜间挖掘地道登城,攻破哈密,斩首六十人,投降自保者八百人。牙木兰骑千里马逃去拜见阿黑,而阿黑正与赤斤蒙古卫互相[缺字]攻,不能大量发兵,只派别将率轻骑五百图谋收复哈密,结果又被赤斤卫兵截击,几乎全军覆没,于是派使者上书谢罪,请求归还陕巴和金印。这样,文升也上奏归还其贡使,只酬给少量金帛,哈密于是重新恢复。

皇清宁宫灾。太皇太后皇太后同居仁寿宫。上命文升与工部亟议修建。文升上言,团营军谷丸于役甚矣,不可复相苦。楚蜀灾亦不胜采伐,而三厂有储木尚可材。太仆马惜薪薪其价,可以资工匠木石费。也不足则幸。发内帑数万金以继之,报可。葢落成而公私不告匮。皇太后徙居之,欢甚,予文升一子锦衣百户。赐锦币亦优等,而北虏火筛大入边,杀掠吏民。上忧之甚,召对便殿,赐酒馔,给笔札,询以战守之策。文升乃荐保国公朱晖等十余人,使选练营卒,待报启行。责沿边诸将坚壁清野,谨烽火,急收聚。虏虽讧,不能深入。而会吏部缺尚书,已首推文升矣。给事中言非文升不可,于是用倪岳,而特加文升少傅,以慰赏之。陜西诸郡地震裂,水涌多坏庐舍,文升乃复条上十余事,而其切陜利弊者,取回织造绒毛,曷中官停止不急征敛。上即行之。又尝铸玄帝像二,使中官送之武当山,文升诤之切。上谢谓:“卿言是,业巳行矣。”其戒中官自饬敛。倪岳卒,文升竟吏部尚书。明年当大计天下吏,上名文升至暖阁,而谕之曰:“天下觐吏毕集,卿其用心采访,毋纵毋枉,以彰黜陟之典。”文升顿首曰:“陛下图治若此,宗社福也,敢不仰承。”乃令中贵人掖之下阶,自是所汰不职者二千余人,皆当至考察京僚,而给事中吴蕣、王葢自以操妄当斥,因先事诬论文升及都御史戴珊,欲两持以解。文升等白其繇至议察文升曰:“吾安可市名而废天子法?”悉署去之人,亦无间言。云南夷猛密叛,木邦不肯下。有毛参政者,躁喜事,因孟养兵以攻猛密,设大邀击,大破之,杀获且尽。孟养之帅思禄怒,大发兵破猛密,取蛮莫等十七寨。抚臣谕使还猛密寨,不听,则请讨孟养,下廷臣议。文升曰:“孟养所云报雠者,名我也。且蛮夷自相杀,而我乃不令之臣役,何也?”请毋发兵,而以诏旨切责孟养,谕之利害。孟养大惧,上书谢罪,因尽归猛密十七寨。猛密亦上书陈谢。上悦。满九载,加少师兼太子太师。时风雨坏南京、凤阳诸陵庙,文升因悉考天下灾异,上之,而条修省十。余事已,又条汰冗员,育人才,惜民瘼,清屯田,重盐法,广储积,抚流移,革吏弊,修武备,慎刑狱十事,皆优诏嘉纳。始文升之都察院、兵部与吏部王恕皆知无不言,恕直而剀,文升练而详,每一疏出,天下争传诵之,而所树立亦坚定。中贵人李广败时,王恕久巳去,公卿无不见染者,弹疏猬上,独不能及文升,以是名声益者天子亦严而冯之。迨任兵部久,虏警充斥,不能尽得诸少年心,而在吏部且八十,材力亦微示倦天子方向信大臣刘大夏、戴珊等,文升与内阁刘健等皆不能不少让矣上崩,梓宫当出德胜门,文升以君臣分深,徒步号哭二十余里,不称疾武宗立,诸大礼皆预与刘健首面慰,赐亦加于弘治初时。承运库臣言上即大位,吉凶之费计黄金五千两,白金百八十万两,户部计无所之,则欲裁诸王赐,并借公侯勋亲庄田租课者,文升言人主即位,例推恩,恩未下而先夺之,非礼也。时巳预籍诸藩司及大郡帑积数,请使进之,可得数十百万,果足而弘治中上最慎名器,然传升者犹七百六十三人,文升悉革之,又请籍宁晋、河间、静海皇庄地,悉以予民而收其赋太后两宫用因革中贵人之主庄者,御马监太监王瑞谓造大婚礼器物应用儒士李鼎等七人,楷篆西天、西番字巳得请矣,文升力持之曰此曹皆昔考察无行,且不良于书者,而复用之,何以杜幸进,乃别选八人以进,而给事中安奎因刺得王瑞纳贿状,劾之,瑞惭恚,诬文升抗旨,更下内阁、府部大臣会议如文升请,文升因乞归,不许。当是时,几巳内移,而文升居位久,其左侍郎焦芳,乡人也,而觊之,会楚人熊绣,兵部左侍郎文升推之,总制两广,怏怏不欲行,流言闻于乡人,御史何天衢因劾文升衰老不任,文升再疏乞归,报许,而御史王时中谓兵部尚书刘大夏刑部尚书闵珪谋代文升,文升劾大夏、珪二公皆贤者,相继亦恳归。而焦芳坐得文升位矣。文升之归,人主尚优礼之,赐勑予宝镪、锦彩,驰驿以行,月给禄米六石,岁给夫八名,供帐倾都,啧啧以留。侯疏传不能过也。归后又三年,而焦芳犹修郄构于中贵人瑾,用小怏削其官秩。寻卒,年八十五。明年瑾诛,芳斥赠文升太傅,谥端肃,予祭葬。嘉靖初,加赠特进左柱国太师。文升之卒无几,而大盗赵鐩乱河南,行剽至钧州,以文升家在焉,舍弗攻,破泌阳。前大学士焦芳已跳匿,毁其家,发芳箧,取其衣冠,缚苇若人者而屠裂之,曰:“恨不天下杀此贼。”人谓盗亦有公是非云。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许公进墓志铭(景旸)

译皇清宁宫发生火灾。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同住在仁寿宫。皇帝命文升与工部赶快商议修建。文升上言说,团营军队的粮食已经因服役而耗损严重,不可以再让他们受苦;楚、蜀也遭灾,承受不起采伐,而三厂还储藏着木材,足以使用。太仆寺马匹所用的柴薪可以折价,拿来资助工匠和木石费用;还不够的话,希望[原文疑误]从内库拨出数万金接济,皇帝答复准许。宫殿落成后,公私都没有陷入匮乏。皇太后迁入居住,非常高兴,赐给文升一个儿子锦衣卫百户。所赐锦缎钱币也很优厚。但此时北虏火筛大举入边,杀掠官吏百姓。皇帝十分忧虑,召文升到便殿对答,赐给酒食和纸笔,询问战守策略。文升于是推荐保国公朱晖等十多人,让他们选练营兵,等待回报后出发;又责令沿边诸将坚壁清野,谨慎传递烽火,赶快收拢聚集百姓。虏军虽然内部争乱,不能深入。恰逢吏部缺少尚书,已经首先推举文升了。给事中说非文升不可,于是任用倪岳,却特意加文升为少傅,以作慰劳奖赏。陕西各郡地震开裂,涌水冲坏许多房屋,文升于是又分条上奏十多件事,其中切中陕西利弊的,是停止织造绒毛,停止中官不急需的征敛。皇帝立即实行了这些建议。他又曾铸造两尊玄帝像,派中官送往武当山,文升极力劝谏。皇帝道歉说:“卿说得对,只是事情已经办了。”并告诫中官自行约束收敛。倪岳去世后,文升终于担任吏部尚书。第二年将要对天下官吏进行大计,皇帝召文升到暖阁,对他说:“天下朝觐的官吏已经全部聚集,卿要用心访察,不要放纵,也不要枉断,以彰明黜陟官吏的法典。”文升叩头说:“陛下这样谋求治理,是宗庙社稷的福分,我岂敢不仰承圣意。”于是命中贵人扶他下阶。从此被淘汰的不称职官员有二千多人。都应当参加考察京官的给事中吴蕣、王盖,知道自己操行虚妄,应当被斥退,便事先诬陷文升和都御史戴珊,想把两人一并牵连以求脱身。文升等人说明了事情缘由,到了考察文升时说:“我怎么能为了博取名声而废弃天子的法令?”于是把这些人全部署名斥退,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云南夷人猛密叛乱,木邦不肯降服。有个毛参政,性情急躁,喜好生事,借用孟养兵力进攻猛密,设下伏击,大败猛密军,杀获几乎全部。孟养主帅思禄大怒,大举发兵攻破猛密,夺取蛮莫等十七寨。巡抚官员劝说他归还猛密的寨子,他不听,于是请求讨伐孟养,交给廷臣讨论。文升说:“孟养所说的报仇对象,名义上是我。况且蛮夷彼此相杀,我们却不让他们成为臣属而役使他们,为什么呢?”他请求不要发兵,而用诏旨严厉责备孟养,向它说明利害。孟养非常恐惧,上书谢罪,于是把猛密的十七寨全部归还。猛密也上书陈谢,皇帝很高兴。任职满九年,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当时风雨毁坏南京、凤阳各陵庙,文升于是全面考察天下灾异,上奏皇帝,并分条提出修省十事。其余事情办完后,他又分条提出裁汰冗员、培养人才、体恤民间疾苦、清理屯田、重视盐法、扩大储积、安抚流民、革除吏弊、修整武备、慎重刑狱十事,全都得到优诏嘉奖采纳。起初文升在都察院、兵部和吏部任职时,与王恕一样知无不言;王恕刚直而切直,文升干练而详尽。每一篇奏疏发出,天下都争相传诵,他们所建立的事业也很坚定。中贵人李广败亡时,王恕已经离职很久,公卿没有不受到牵连的;弹劾奏疏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纷上来,却唯独没有涉及文升,因此他的声名更加显著,天子也严厉而信任他。等到他任兵部尚书已久,虏寇警报四处出现,他不能完全得到各地年轻人的归心;在吏部任职时又将近八十岁,才力也稍显疲倦。天子开始专门信任大臣刘大夏、戴珊等,文升与内阁刘健等人都不得不稍稍退让。皇帝驾崩,梓宫将从德胜门出,文升因为君臣情分深厚,徒步号哭二十多里,并不称病推辞。武宗即位,各项大礼,他都参与其中,并与刘健首先当面慰问皇帝;所得赏赐也超过弘治初年。承运库官员说,皇帝即位,吉凶礼仪的费用估计需要黄金五千两、白金一百八十万两。户部计算后无处筹措,便想削减各王的赏赐,并借征公侯、勋戚亲属庄田的租税。文升说,人主即位,按例应推恩;恩典尚未颁下,先夺取财物,不合礼制。当时已经预先登记各藩司和大郡府库的积储,请求让他们进献,可以得到数十百万,果然足够。弘治年间皇帝最慎重名器,但传旨升迁的仍有七百六十三人,文升全部革除;又请求登记宁晋、河间、静海皇庄的土地,全部交给百姓耕种并征收赋税,供太后两宫使用,因而革除了掌管庄田的中贵人。御马监太监王瑞说,制造大婚礼器需要儒士李鼎等七人书写楷书、篆书及西天、西番文字,已经得到准许。文升极力坚持说:“这些人都是从前考察时被认定为品行不端的人,而且书法也不好,如今又任用他们,凭什么杜绝侥幸升进?”于是另选八人进用。给事中安奎因而查得王瑞受贿的罪状,弹劾他。王瑞惭愧恼怒,诬告文升抗旨,于是又交给内阁、府部大臣会议,结果仍依照文升的请求办理。文升因此请求归乡,皇帝不许。当时他几乎已经被调入内阁,而文升在职位上任职已久,他的左侍郎焦芳是同乡,觊觎这个职位。适逢楚人熊绣被文升推荐为兵部左侍郎、总制两广,熊绣心中不满,不愿赴任,流言传到同乡那里,御史何天衢便弹劾文升年老不能任事。文升再次上疏请求归乡,皇帝答复准许;御史王时中却说兵部尚书刘大夏、刑部尚书闵珪谋求取代文升。文升于是弹劾刘大夏、闵珪,说二人都是贤臣,接连也恳请退休。焦芳于是凭借此事取得了文升的职位。文升归乡时,皇帝仍优礼相待,赐给他敕书、宝钞、锦彩,准许他乘驿车回去;每月给禄米六石,每年给夫役八名。供应行装的费用使全城倾尽,众人啧啧称叹,希望挽留他。侯疏传的才华也不能超过他。归乡后三年,焦芳仍在内廷与中贵人刘瑾修怨构陷,借一次小小的不满削减他的官秩。不久文升去世,享年八十五岁。第二年刘瑾被诛,焦芳被斥退,朝廷追赠文升太傅,谥号端肃,赐祭葬。嘉靖初年,加赠特进左柱国太师。文升死后不久,大盗赵鐩在河南作乱,抢掠到钧州,因为文升家在这里,便舍弃不攻,转而攻破泌阳。前大学士焦芳已经逃跑藏匿,盗贼毁坏他的家,打开焦芳的箱笼,取出他的衣冠,把芦苇扎成像人的东西剖裂屠碎,说:“只恨不能让天下人都杀了这个贼。”人们说,盗贼也有公认的是非。○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许公进墓志铭(景旸)

景旸

公讳进,字季升,号东崖,姓许氏,河南灵宝人,系出周文叔,至隋楚州刺史法光,生唐谯国公绍,绍生圉师左相,圉师生力士洛州长史,力士生钦寂,钦寂生辅干海东慰劳使,辅干生经同州刺史,因家同州,经生克一,克一生田,田生承宣宋给事中,承宣生大用国子博士,待用生巨圭举进士,巨圭生宗都官员外郎,宗生才举进士赠少傅,才生简端明殿学士,简生东迁长安,东生祥,祥生佐,金大定中进士,佐生炳军千户,炳生威兵马都元帅,因西征过灵宝,爱其风土秀丽,遂卜居梁村焉,威生本,本生玉俱百户,玉生五,五生九,九娶何氏,生仕信,仕信娶同邑礼部员外郎陈晟女,生实,实娶焦氏,生安定教谕,娶何氏,生公,十岁随教谕公任安定,授礼经,天顺壬午领乡荐,成化丙戌举进士,授监察御史,按治甘肃,俱克树风裁,太监汪直妄设建州夷人以冒功,御史强珍劾之,直诬奏珍,逮入狱,公具疏劾直,留中不出,人多危公,巳而得旨,珍谪戌辽东,公夺俸,又劾奏直党,摘发直鍜炼之狱宪庙是之,遂禁缉访官校,直怒,公竟以章疏字讹奏之,杖于朝几殆,壬寅擢山东按察副使,乡试监临官司事者欲私一贵介,公坚不可,乃止,东昌武弁子怀金归,与所厚生遇饮于酒家,暮散,武弁子被杀,且无首执,生于官不胜拷掠即诬伏,公知其寃,私念必酒家杀之,又意贫人得金必易货,忽通召邑商人,莫测其故,至则验阅私历,见酒家以杀之,次三日易布数疋,一鞫即服,始获死首于空桑中,人以神明焉,其它类此者甚多,弘治戊申迁广西按察使,未几擢右佥都御史廵抚大同赞理军务,屡条陈边事上多从之,武邑王聪禾凶纵不检,公奏黜庶人,太监石岩贪暴,公劾之,岩衔公诬公擅用旗帜,谪兖州知府,甲寅迁陜西按察使,时北虏大寇甘凉,以公左佥都御史廵抚甘肃公处得宜,屡有斩获,边陲遂安。哈密旧羁縻番属,捍御西戎,与土鲁番构隙,其酋牙兰逐忠顺王陜巴而据其城池,患几二十年。公遣人于罕东、赤斤等处宣布恩威,时加犒赉,得其欢心,争用命。乃统官军至肃州,命副总兵彭清出嘉峪关,调赤斤、罕东等处兵马声援,直抵哈密,克复故城。城破之日,城中土人牙兰胁从者八百人,闻兵至,惧诛,登高堂不下。公开谕之,始下。当时有欲屠之以图功者,公不从,卒得全活。丙辰,迁右副都御史廵抚陜西。丁巳,名户部右侍郎,进左侍郎,赐诰进阶通议大夫,赠祖考皆如其官,赠祖妣妣配张氏封继高氏俱淑人,荫孙一人国子生。刑部主事郑岳无罪下狱,公疏雪之。彗星见,公与周司徒上言宜加修省,明用舍,省糜费等事。庚申,北虏寇大同,上命兼左佥都御史提督宣大诸军事,法令严峻,忤权贵,竟坐奏劾将官不公,勒令致仕。公归,筑东崖精舍,游息其中,若无意于世者。而廷臣论荐凡四十余疏。正德乙丑,乃起,公未行,改兵部左侍郎提督京营兵马,寻进兵部尚书,赐蟒衣。上疏劝上勤学问,戒游逸,上嘉纳之。每于团营操练,必指授方略,而南北各边事机处置周悉。凡权贵请托,多执不从。改吏部尚书,赐玉带,加太子少保阶资德大夫正治上卿。贼瑾秉政,与公不协,诬以他事,令致仕。久之,又令冠带闲住。庚午八月十八日,卒于正寝。殓时闻空中有声如雷。先是有流火入宅,葢不偶也。享年七十有四。贼瑾败,朝廷用言者复公官,遣官谕祭营葬,赠太子太保。配张氏,邑处士张本女,有贤行,先行继配高氏,侧室翟氏。子男八人:曰诏,张出举人早卒;曰诰,给事中改检讨,出全州判官;曰赞,御史改编修,出临淄知县;曰记,曰诗,邑庠生;曰词,曰论,俱高出;曰志,翟出。公器宇魁。梧赋性端方,肆力经史,作诗文舂容典雅。性至孝,尝承教谕公庭训,挞破指甲,后每举指辄感泣不巳。事二兄敬爱兼至。家素饶裕,而自奉俭约,甚恶贪婪。历官垂四十年,孽之声始终一节。议者谓公刚方正大,缙绅鲜俦。其边功类韩琦,明断类包拯,立朝大节,贬黜不屈类唐介。晚年退而不用,用而未究,人以歉然。禄位名寿兼备,子孙蕃衍,科第不乏。天之所以报公者未有艾也。所著有《东崖集》《宪台议》《平番始末》诸作。

○张彩

译景旸 公讳进,字季升,号东崖,姓许,是河南灵宝人,世系出自周文叔。传到隋代楚州刺史法光,生唐代谯国公许绍;许绍生左相圉师;圉师生洛州长史力士;力士生钦寂;钦寂生海东慰劳使辅干;辅干生同州刺史经。因经而迁居同州。经生克一,克一生田,田生宋代给事中承宣,承宣生国子博士大用,大用生举进士的巨圭,巨圭生都官员外郎宗,宗生举进士、赠少傅的才,才生端明殿学士简,简生东迁,东迁居长安;东生祥,祥生佐。佐在金大定年间中进士,佐生军千户炳,炳生兵马都元帅威。威西征时经过灵宝,喜爱这里风土秀丽,于是选择在梁村居住。威生本,本生俱,俱任百户;俱生五,五生九。九娶何氏,生仕信。仕信娶同县礼部员外郎陈晟的女儿,生实。实娶焦氏,生安定教谕,安定教谕娶何氏,生公。公十岁时跟随教谕父亲任职安定,学习《礼经》。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监察御史,按察治理甘肃,都能树立风纪裁断。太监汪直妄自设置建州夷人名目来冒领功劳,御史强珍弹劾他,汪直诬奏强珍,将他逮捕入狱。公上疏弹劾汪直,奏疏被留中不发,许多人替公担忧。不久得到诏旨,强珍被谪戍辽东,公被夺俸禄;公又弹劾汪直党羽,揭发汪直罗织锻炼的案件,宪宗认为是对的,于是禁止缉访官校擅自侦缉。汪直恼怒,最终竟因奏疏文字有误而诬奏公,公被杖责于朝廷,几乎死亡。壬寅年升任山东按察副使。乡试监临官和主管事务的人想偏袒一位贵人子弟,公坚决不答应,这才作罢。东昌一名武官的儿子带着金钱回去,和交好的生员在酒家饮酒,傍晚散去后,武官之子被杀,而且没有头颅。生员在官府中经受不住拷掠,便诬告认罪。公知道其中有冤情,私下推想一定是酒家杀了他,又想到贫民得到金钱必然会拿去换货,便突然传召县中商人,众人都猜不出原因。商人到后,公查验他们的私行历记,发现酒家在杀人后第二、第三天买了几匹布;一审问便招认,终于在空桑中找到了被害者的头颅。人们认为公明察如神,这类案件还有很多。弘治戊申年,升任广西按察使。不久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赞理军务。他多次分条陈述边务,皇帝大多听从。武邑王朱聪禾凶暴放纵、不加检束,公上奏将其降为庶人;太监石岩贪婪暴虐,公弹劾他。石岩怀恨,诬告公擅自使用旗帜,公被贬为兖州知府。甲寅年,升任陕西按察使。当时北虏大举入侵甘州、凉州,公以左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处置得当,多次斩获敌人,边境于是安定。哈密原是受羁縻的番属,负责抵御西戎,后来与土鲁番结怨。其酋长牙兰驱逐忠顺王陕巴,占据城池,祸患将近二十年。公派人在罕东、赤斤等处宣示恩威,时常加以犒赏,取得他们的欢心,众人争相效命。于是公统率官军到肃州,命副总兵彭清出嘉峪关,调集赤斤、罕东等处兵马声援,直抵哈密,收复旧城。城破那天,城中土人和被牙兰胁从的八百人听说官兵到达,害怕被诛杀,登上高堂不肯下来。公公开晓谕他们,他们才下来。当时有人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以求军功,公不听从,最终使他们全都活了下来。丙辰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丁巳年,任户部右侍郎,又升左侍郎,赐诰命,进阶通议大夫;追赠祖父、父亲都与其官职相同,追赠祖母、母亲以及嫡配张氏、继配高氏,都封为淑人;荫封一个孙子为国子监生。刑部主事郑岳无罪被捕入狱,公上疏为他申雪。彗星出现,公与周司徒上言,认为应当加强修省、明辨任用和罢黜、节省糜费等。庚申年,北虏侵犯大同,皇帝命公兼任左佥都御史,提督宣府、大同诸军事。公法令严明,触犯权贵,最终因被指控奏劾将官不公而获罪,被勒令退休。公归乡后,修筑东崖精舍,在其中游息,仿佛已经无意于世事。然而廷臣论荐他的奏疏共有四十多道。正德乙丑年,朝廷才重新起用他;公尚未出行,又改任兵部左侍郎,提督京营兵马,不久升兵部尚书,赐蟒衣。公上疏劝皇帝勤于学问,戒止游逸,皇帝嘉奖采纳。每逢团营操练,公必亲自指授方略;南北各边的事务和军机,也都处置周详。凡是权贵请托,大多坚持不从。改任吏部尚书,赐玉带,加太子少保,官阶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刘瑾掌权后与公不和,借其他事情诬陷他,令他退休。过了很久,又命他只许穿戴官服闲居。庚午年八月十八日,公在正寝去世。入殓时,听见空中有如雷的声音。此前曾有流火飞入住宅,大概并非偶然。享年七十四岁。刘瑾败亡后,朝廷采纳言官意见,恢复公的官职,派官员前往祭告并主持营葬,追赠太子太保。他娶张氏为妻,张氏是本县处士张本的女儿,品行贤淑。原配先亡,后来续娶高氏,另有侧室翟氏。儿子八人:诏,张氏所生,中举人后早逝;诰,任给事中,改任检讨,出任全州判官;赞,任御史,改任编修,出任临淄知县;记、诗,都是本县庠生;词、论,都是高氏所生;志,翟氏所生。公的器宇魁梧,赋性端正方严,尽力研习经史,所作诗文从容典雅。他生性极其孝顺,曾经在教谕公的庭训下受责打,连指甲都被打破,后来每当举起手指,总是感伤哭泣不止。他侍奉两个兄长,敬爱之情都十分周到。家境一向富裕,但他自己的生活却俭朴节约,非常厌恶贪婪。他历任官职将近四十年,廉洁的声誉始终如一。议论者说,公刚强正直、器量宏大,缙绅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的边功类似韩琦,明断类似包拯,立朝时守持大节、遭贬斥而不屈类似唐介。晚年退居而未被任用,重新起用后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人们都为此感到遗憾。他的俸禄、地位、声名和寿命都具备,子孙繁衍,科举及第者也不少。上天用来报答公的福泽还没有尽头。他著有《东崖集》《宪台议》《平番始末》等作品。张彩。

张彩,安定人,举弘治中进士,授吏部主事,迁员外郎,再迁文选郎中。彩内负文武略,而恢廓自信,不护小短,人咸大期之。偶与一给事中忤,露章劾彩罪,格不行,彩即移病归里。久之,杨一清总制三边,力荐彩自代,而刘瑾其乡人也,又素闻彩名,因着令曰:“病过期不愈者斥。”民彩迫,乃就道。既见瑾,高冠粲衣,貌白晳,长伟须眉,郁然望之,又词辩泉涌,瑾大敬爱,执手移晷,曰:“子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即日擢文选郎中,某内批彩代之。彩自是易心死向瑾矣。尚书许进稍中立,微欲异同,瑾恶之,彩因媒孽去进,尚书刘宇代。宇故瑾门人也,益降卑言色接彩。彩尝抱案立语,宇俯偻不敢当。文选半岁,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踰月擢吏部左侍郎。瑾遂欲大贵彩,命刘宇入阁,彩代之。岁中自郎署首六卿,僚友如故,惴惴进左右白事,彩厉色。所假刘瑾尝出休沐,六卿往候,晨至晡未见彩,故徐徐来,直入瑾小阁,饮数杯乃出,揖众入,众以是益恚畏彩。所以见彩如瑾礼,郡国守相馈遗金帛奇宝相望途巷间,彩亦时别所繇,不全纳。而性特□色,温守刘介其乡人也,治郡善状,而新续妻国色彩微知之,特擢介太常少卿。拜日,盛服膏唇鬓,往就介曰:“子何以报我?”介皇恐感谢,一身外皆以奉公。彩下拜曰:“命之矣。”即有肩舆入内宅,金采绚烂,媵婢将自拥妻出就舆去如风,介错愕挥涕而巳彩寻遗介千金寿,又闻平阳守张恕妾美,索之不肯,乃中恕奇祸,俾适戍。刘瑾擅权久,饫于贿,稍厌彩,乘间劝曰:“公亦知财所自乎?非盗县官帑,即剥索小民,且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十不一,而怨且十及公,何以谢之?”瑾大悟。会少监李宣、指挥赵良使还,馈瑾二万金,瑾疏收金上承运库,宣良咸贬斥有差。于是中外人或称彩能,道瑾善云。时彩恃瑾,故见内阁臣绝不礼,间有所托狥亦不允,而焦芳亦厚其客。炅炅见彩势盛,即转投彩,相与构芳于瑾,逐之归内阁。人人怨彩。也会刘瑾伏诛,并逮彩下狱,论谋反状具,廋死,仍磔其尸,妻子徙岭表。

○陆完

完字全卿,长州人也。自有传。完,江西按察使。宁王器重之,时相召预曲宴,并取金壶孟器赠完,且指其带曰:“子自爱,他日当系之。”疑也。完既入兵部,王举酒酬地曰:“全卿德我哉!”先是,宁献王移国南昌,草创未给护卫兵,王乃大遗完金宝。上章援祖训,请复护卫。完依违不能拂,遂与之后王反。按得状,下完狱,具论死。新天子即位,末减,戍南中。

○赠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恭襄前少师王公琼神道碑铭(霍韬)

译张彩是安定人,弘治年间考中进士,被授任吏部主事,升任员外郎,再升任文选郎中。张彩内心自负有文武才略,胸襟开阔而自信,不掩饰自己的小缺点,众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偶然与一名给事中发生冲突,那名给事中上奏章揭发张彩的罪过,但奏章被搁置没有施行,张彩便以病为由请求离职回乡。过了很久,杨一清总制三边,极力推荐张彩来代替自己;刘瑾又是张彩的同乡,平素也听说过张彩的名声,于是借机下令说:“生病超过期限而不能痊愈的,就斥退。”张彩被迫上路。见到刘瑾后,刘瑾见他戴着高冠,穿着鲜艳的衣服,面貌白皙,身材高大,须眉秀美,显得气度郁然;又见他言辞辩说如泉涌一般,便对他非常敬重喜爱,拉着他的手谈了很久,说:“您真是神人,我怎么能遇到您呢?”当天就提拔他为文选郎中,刘瑾又以内批命张彩代替某人。张彩从此改变心意,死心塌地地归附刘瑾。尚书许进稍微采取中立态度,隐约想表示不同意见,刘瑾憎恶他,张彩便趁机罗织罪名排挤许进,尚书由刘宇接替。刘宇原来就是刘瑾的门人,更加谦卑地用言语和脸色奉承、接待张彩。张彩曾抱着案卷站着同他说话,刘宇弯腰俯身,不敢承受这种礼遇。张彩任文选郎中半年,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过了一个月又升任吏部左侍郎。刘瑾于是想让张彩取得更高的官位,命刘宇入阁,张彩代替刘宇。张彩一年之内从郎署官员跃居六卿之首,过去的同僚朋友前来求见、禀报事情,都战战兢兢;张彩则神色严厉地对待他们。刘瑾曾经外出休假,六卿前往等候,早晨到下午还没有见到张彩。刘瑾故意慢慢而来,径直进入刘瑾的小阁,喝了几杯酒才出来,向众人作揖,请他们进去;众人因此更加恼恨而又畏惧张彩。各地的人见张彩,礼数都如同拜见刘瑾一样;各郡国的守令、相臣馈赠的金帛奇珍,在道路巷陌间接连不断,张彩也有时分别辨明馈赠的来由,不全部收下。他生性特别□色;温守刘介是他的同乡,治理郡政很有成绩,而刘介新近续娶的妻子有倾国之色,张彩略有所知,便特意提拔刘介为太常少卿。授官那天,张彩穿着盛装,涂抹嘴唇,梳理鬓发,前去见刘介,说:“你打算用什么报答我?”刘介惶恐致谢,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表示什么都可以奉献给公。张彩下拜说:“那就这样定了。”随即有轿子抬入内宅,金色彩饰绚丽夺目;媵妾、婢女拥着刘介的妻子出来,让她登轿,像风一样离去。刘介错愕不已,只能挥泪而已。张彩不久又送给刘介千金作为祝寿之礼。后来又听说平阳守张恕的妾很美,张彩索要她,张恕不肯,张彩便使张恕遭受奇祸,让他充军戍守。刘瑾专权已久,收受贿赂已经满足,渐渐厌恶张彩,便趁机劝他说:“您也知道这些财物是从哪里来的吗?不是盗取官府库藏,就是剥削勒索小民;而且那些人借用您的名义来肥己,送进您这里的十份中还不到一份,怨恨却有十份都归到您身上,您将用什么向他们交代?”刘瑾大为醒悟。恰逢少监李宣、指挥赵良出使回来,馈送给刘瑾二万金,刘瑾上疏把这些金子收入承运库,李宣、赵良都分别受到贬斥。于是朝廷内外有人称赞张彩有才能,说刘瑾做得好。当时张彩倚仗刘瑾的势力,所以见到内阁大臣也完全不讲礼数,间或有人托请他办事,他也不答应;焦芳又厚待他的门客。炅炅见张彩的势力强盛,立即转而投靠张彩,二人一起在刘瑾面前构陷焦芳,把焦芳逐出内阁。人人都怨恨张彩。后来刘瑾伏法诛死,张彩也被逮捕下狱,按谋反罪论处,罪状具备后被秘密杀死,仍然将他的尸体肢解示众;妻子儿女迁徙到岭南。陆完。陆完,字全卿,长州人。另有本传。陆完任江西按察使时,宁王很器重他,经常召他参加特别宴会,还取金壶、孟器赠给陆完,并指着他的衣带说:“您自己珍重,日后应当系上它。”这话令人疑惑。陆完后来进入兵部,宁王举酒向他酬答说:“全卿,你真是有德于我啊!”此前,宁献王把封国迁到南昌,起初还没有配备足够的护卫兵,宁王于是重重赠送陆完金银宝物,上章援引《祖训》,请求恢复护卫。陆完态度犹豫,不能违拂宁王,于是后来与宁王一同谋反。审问查得实情后,陆完被关进监狱,定罪论死。新天子即位后减轻了他的罪罚,改为戍守南方。赠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恭襄,前少师王公琼神道碑铭(霍韬)。

霍韬英宗睿皇帝复位之二年,岁己卯,月甲戍,日丙戌,时癸巳,公生于太原之黉馆,有吉征焉。公讳琼,字德华,号晋溪,邑居晋水经流,故也。公四岁能楷书,五岁邑尹举奇童,八岁通《尚书》。成化庚子举于乡,甲辰举进士,乙巳授工部屯田主事。弘治元年戊申,理易州薪厂。癸丑署都水郎中,治漕河。丙辰四月,改户部陜西司郎中。己未迁山东参政。辛酉居静学,公丧。癸亥冬,起复河南参政。乙丑冬,迁河南右布政。丙寅夏,升右副都御史,理盐政。九月升户部右侍郎。戊辰正月,改吏部右侍郎。宦瑾欲用私人,尚书许襄毅公执不肯,三驳,卒用公。瑾怒,调公南京吏部右侍郎。己巳居任,夫人丧。壬申起复户部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赈畿内、山东饥。癸酉六月,升户部尚书。甲戌春,以灾异乞免,不许。六月以疾乞罢,不许。乙亥三月乞罢,不许。四月改兵部尚书。御史高公韶论公不称任,公韶谪。公乞避位,不许。九月再乞避位,不许,疏六上,不许。丙子二月,以疾乞免,不许。是月复自劾乞罢,不许。六月又求退,不许,加太子太保。丁丑三月加少保,十一月以军功加少傅兼太子太傅,辞不许。戊寅二月乞归,不许。己卯五月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八月宸濠反。庚辰十月转吏部尚书。辛巳夏五月下御史狱,谪戍绥德。丁亥礼部右侍郎桂蕚疏荐。戊子起复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陜西军务。辛卯冬十二月改吏部尚书。壬辰七月,公薨于位。公先子静学公,师事薛文清之门。公幼承家学,事践履实用,不饰枝言。业举时,恒端坐一室,不涉市肆。试部政,日与乔白岩正、虎谷互益切劘。正德时,公当枢轴,虎谷叹曰:“晋溪才识虽则优,亦原学力。观其施诣经济,无一不由平日讲履之素。”云国家都北,漕河特重,沿河郡置通判,县置丞各一员,专任漕事,总于都水郎。岁久,抚按时檄判丞兼杂委漕务,无专职,益弛公典。漕务申勑丞毋听抚按檄,漕政始肃。先是河防扫草,积数足赡几年,量裁征数,草不积腐,民不困。征踰年,埽用益赢,仍议年征十分之三,折银储官帑。积二年,赢银三万有奇。都御史议移补军粮,公曰:“河漕重务,费缺孰供?急征之民,民益病。”执不给。御史移防河水材葺学舍,公檄县官曰:“急舁材回漕司供缺,须时。”谓公识体,且曰:“公力定毅,足以有执也。”公治漕三年,凡漕河里步近远,阃座丈尺,漕舟木材之费,考稽画一。□□志继漕治者,按志以稽,不爽毫发,服公精练云。公理盐政时,私盐行,官盐壅敝。公莅淮,檄清强官一人,巡察沧瀛,从运河而南,庤私盐补之一人,巡察襄邓,民货盐出境捕之一人,巡察淮海,盐徒千百聚剿捕之。盐敝清,乃议输粟法,议量课中盐之法,议商人买余盐之法,皆未行。君子曰:“输粟法行,边卒可无饥也。”巳公理户部,边帅乞精草则,屈指计曰:“某仓庤粮几何,某场庤草几何,各郡岁输粮几何,边卒岁采秋青草几何,用葢饶也。”何重索?边帅愕愕,服公明察,不敢横乞。公莅兵部,寇报至,公坐筹曰:“某大师出某地,某裨帅出某地,某由某路会师,某由某地夹攻,某截某关隘,某防某奔突,某输饷粮,某纪师勋。”又曰:“诸凡未悉之机,主帅权宜从事,大事先行后闻。”公策胜数千里,如对面谈,复不胶尼,故边帅不窘。吏以易策勋。宸濠反,闻朝士愕骇,持两端,阴卜成败从违,不敢正名曰:“濠反。”又曰:“有故事。”公独奋曰:“竖子乌鼠聚,刻期成擒。”又曰:“王守仁据上游,蹑濠后,擒濠必守仁。”乃从直房,顷刻覆十三疏,首请下诏削濠属籍,正贼名;次请命平贼大帅趋南都;次请命南和伯方寿祥防江翊南都;次请命南都文武臣戒严;次请命尚书玉鸿儒主给饷;次请命王守仁率南赣兵由临吉泰金率湖兵由荆瑞会南昌,李充嗣镇镇江,许庭光镇浙,丛兰镇仪,遏贼冲。俞谏率淮兵翊南都。巳而阳明擒濠,如公策。辛巳之夏,公在狱。礼部主事梁焯语韬曰:「濠反时,朝士归心濠十之七,且曰濠必成立,乞立乞不惧,独晋溪一人而已矣。」丁丑八月,武皇帝单骑巡边,朝士凛凛,曰:「远则汉高帝之平城,近则土木可鉴也。」议严兵守京师。公曰:「上偶出,遽严兵,如有谗夫曰将据国也,祸孽作矣。」乃驰奏行在,命文武大臣守都门,又密调将士列大边。城大同、辽东、延绥士马皆集行在。又请暂命大帅一人开阃河间,近保京师,远控齐鲁。

译霍韬。英宗睿皇帝复位的第二年,己卯年,甲戍月,丙戌日,癸巳时,公出生在太原的黉馆,有吉祥的征兆。公名琼,字德华,号晋溪,因为他的乡里有晋水流经,所以取此号。公四岁就能写楷书,五岁时本县县尹举荐他为奇童,八岁通晓《尚书》。成化庚子年在乡试中举,甲辰年考中进士,乙巳年授任工部屯田主事。弘治元年戊申年,负责管理易州薪厂。癸丑年代理都水郎中,治理漕河。丙辰年四月,改任户部陕西司郎中。己未年升任山东参政。辛酉年在家守静学公的丧。癸亥年冬,起复为河南参政。乙丑年冬,升任河南右布政。丙寅年夏,升任右副都御史,主管盐政;九月升任户部右侍郎。戊辰年正月,改任吏部右侍郎。刘瑾想任用私人,尚书许襄毅公坚持不肯,三次驳回,最终仍任用了公。刘瑾发怒,把公调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己巳年在任,夫人去世。壬申年起复为户部右侍郎,兼任左佥都御史,赈济京畿内外和山东的饥民。癸酉年六月,升任户部尚书。甲戌年春天,因为灾异请求免职,没有获准;六月又因病请求罢职,也没有获准。乙亥年三月请求罢职,没有获准;四月改任兵部尚书。御史高公韶上奏说公不称职,高公韶因此被贬。公请求避让职位,没有获准;九月再次请求避位,也没有获准,奏疏上了六次,仍未获准。丙子年二月,因病请求免职,没有获准;这个月又自行弹劾自己,请求罢职,也没有获准。六月又请求退职,没有获准,加授太子太保。丁丑年三月加授少保,十一月因军功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辞让而未获准。戊寅年二月请求归乡,没有获准。己卯年五月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八月,宸濠反叛。庚辰年十月转任吏部尚书。辛巳年夏五月,被御史下狱,贬谪戍守绥德。丁亥年,礼部右侍郎桂蕚上疏推荐他。戊子年起复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陕西军务。辛卯年冬十二月改任吏部尚书。壬辰年七月,公在任上去世。公的父亲静学公曾师从薛文清一门。公幼年承继家学,所学讲求实践和实用,不装饰枝蔓空言。参加科举学习时,他常常端坐在一室之中,不涉足市肆。考察部政时,每天与乔白岩正、虎谷相互切磋、彼此补益。正德年间,公掌管枢要,虎谷感叹说:“晋溪的才识虽然优长,也都是源自平日的学力。” 看他施行政务、达到经世济民的成效,没有一件不是由平日讲习实践所积累而来。有人说,国家都城在北方,漕河尤其重要;沿河各郡设置通判,各县设置丞各一员,专门负责漕运事务,总归都水郎管理。时间久了,抚按有时发布檄文,让通判、县丞兼办各种漕运事务,因而没有专职,漕运管理更加松弛。公下令漕运事务,申明通判、县丞不得听从抚按的檄文,漕政才开始整肃。此前,河防所用的扫草,积存的数量足够供给几年,于是酌量裁减征收数量,使扫草不至于积久腐烂,百姓也不困苦。征收超过一年后,扫草的结余更加多,仍然议定每年征收十分之三,折成银两储存在官库中。积存两年,结余的银两有三万多。都御史建议把它移作补充军粮,公说:“河运是重要事务,费用缺少了由谁供给?急忙向百姓征收,百姓会更加困苦。”坚持不给。御史又调用河防水材修葺学舍,公向县官发布檄文说:“赶快把木材运回漕司补充缺额,必须及时。”有人称许公懂得大体,并说:“公的力量坚定果断,足以坚持自己的主张。”公治理漕运三年,凡漕河各处里程的远近、堤防丈量的尺寸、漕船木材的费用,都考核查验,制定统一标准。□□志记载继任治理漕运的人,按照此志查核,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都佩服公的精明干练。公主管盐政时,私盐流行,官盐滞塞弊坏。公到淮地任职后,下令选派一名清廉强干的官员,巡察沧州、瀛州;从运河南下,另派一人查禁私盐;又派一人巡察襄阳、邓州,查捕把盐货运出境外的百姓;再派一人巡察淮海,聚集兵力剿捕成百上千的盐徒。盐政的弊病清除后,于是议定输粟法,又议定酌量赋税、以粮食中盐的办法,议定商人购买余盐的办法,但这些办法都没有施行。君子说:“输粟法如果施行,边地士卒就可以不挨饿了。”后来公主管户部,边将请求增加草料,公屈指计算说:“某仓储粮多少,某场储草多少,各郡每年运送粮食多少,边地士卒每年采集秋青草多少,所用已经很充足了。”为什么还要重重索取?边帅惊愕,佩服公明察,不敢横加请求。公任兵部尚书时,敌寇的报告送到,公坐下来筹划说:“某位大将从某地出兵,某位副将从某地出兵,一路从某路会师,另一路从某地夹攻,某军截断某关隘,某军防备敌人的突袭,某处运送饷粮,某处记录军功。”又说:“凡是各种尚未完全了解的机宜,主帅可以临机处置,大事先行办理,随后再报告。”公的筹划能够胜敌于数千里之外,仿佛面对面交谈,而且又不拘泥、不迟滞,所以边帅没有受到窘迫。属吏因此把容易制定的策略作为军功。宸濠反叛时,听到消息的朝廷士大夫惊愕害怕,持两端观望,暗中推测成败,准备决定服从还是违抗,不敢直接称说“濠反叛”,只说:“有前例可循。”公独自奋然说道:“这个小子不过是乌合鼠聚,限定日期就能擒获。”又说:“王守仁据守上游,从后面追击宸濠,擒获宸濠的一定是王守仁。” 于是公从直房中出来,片刻之间接连写成十三道奏疏。第一道请求下诏削除宸濠的宗籍,正式确定叛贼的名义;第二道请求命令平定叛贼的大帅赶赴南京;第三道请求命令南和伯方寿祥防守长江、援助南京;第四道请求命令南京的文武大臣实行戒严;第五道请求命令尚书玉鸿儒主管军饷供应;第六道请求命令王守仁率南赣兵从临吉泰进军,金率湖广兵从荆瑞进军,会师南昌;命李充嗣镇守镇江,许庭光镇守浙江,丛兰镇守仪真,阻遏叛军的冲击;命俞谏率淮兵援助南京。不久,阳明擒获宸濠,果然如同公所筹划。辛巳年夏,公正在狱中。礼部主事梁焯对韬说:“宸濠反叛时,朝廷士大夫归附宸濠的有十分之七,而且说宸濠一定能成事;请求立即建立功业而不感到畏惧的,只有晋溪一人罢了。”丁丑年八月,武皇帝单骑巡边,朝廷士大夫战战兢兢,说:“远的有汉高帝在平城的事,近的有土木之变可以鉴戒。”众人议论要严密部署军队,守卫京师。公说:“皇上只是偶然出巡,便仓促调兵严守,如果有谗佞之人说皇上将要据有国家,祸乱就要发生了。”于是公飞驰上奏行在,命文武大臣守卫都门,又秘密调遣将士列阵守卫边境。大同、辽东、延绥的城守士马都集中到了行在。公又请求暂时命一名大帅在河间开设将帅府,近处保卫京师,远处控制齐鲁。

又于大名、武定权置兵备副使二人,镇压盗贼。又檄蓟州都御史臧凤、保定都御史李瓒严兵要害。驾跸扈,又檄山东、河北饬武事。又檄在京守备时察奸究。是时,乘舆出边逾年,无虏警,京师至于边服按堵如常。公筹划镇定之功也。礼部廷议建储居守,公曰:「斯议也,古则有之,我朝有祖训在。」众默然。吏部侍郎王鸿儒曰:「远谋也,匪夷所思耳。」大学士梁储曰:「预建诸议邪谋也,不可听。」乃罢议。是时宸濠阴交贼臣朱宁,谋入宁世子司香太庙,朝臣阴主焉。大学士梁储力沮议。大学士李时语韬曰:「储有社稷功,外人无知者,谓是也。」是时梁公执议于内,王公正议于外,奸谋乃寝不行。江彬、许泰扈跸回,将进伯爵,下兵部曰:「应州之捷,彬泰上勋进秩二级。」公曰:「左都督上无级也,执不上议。」内阁径勑吏部封彬平虏伯、泰安边伯。凡军功封侯伯由兵部议请,乃勑吏部例也。彬泰实佞幸,借兵部议地,公执议虽不能沮彬泰幸封,国法犹恃存云。辛巳春,驾驻通州,江彬拥边兵环卫,势极凶赫。召九卿觐都下,汹汹云:「江彬谋逆,召九卿往屠焉,因行大事。」九卿凛凛无敢诣觐。公曰:「予也备位大臣,天威咫尺,敢不觐。」即日诣通州觐王。事梁焯,语韬曰:「江彬拥兵驻通州,人心实危。独晋溪不畏,人云彬将掠夺九卿印,行大事。晋溪反佩印往,与彬和同如鱼水,不知何术也。」韬曰:「彬独扈跸邪谋可逞?兵部尚书扈跸将士属兵部,彬有邪谋,将士不皆从。晋溪居中阴制奸变,系将士望彬虽有谋,不得逞,此大臣制变之略也。亦智勇合德者能焉。」公由户部任兵部,由兵部转吏部,复由谪戎起总制,再入吏部,勋绩不毕书,独书数略节取其足法者云尔。韬甲戌春举进士,夏六月归岭南。辛巳入京,公巳寘狱矣。不识公问曰:「晋溪何罪?」或曰:「结交宦幸,滥封爵,乱朝政,罪一也;威伤善类,罪二也;军功滥升,罪三也。」韬曰:「若是戮宜也。」越月,韬任主事,守职方,阅旧牍,叹曰:「古有寃诬其王公类乎?宦者张永之弟张富、张容冒安化功封伯,彬泰冒应州功封伯,内阁画勑,兵部填纸尾,惟曰如勑行而巳矣,无溢辞。故事军功封侯伯,兵部上论功奏,内阁据以拟勑,富、容、彬泰等封勑自内阁无关兵部。如曰佞幸滥封乱朝政,内阁宜坐,乃坐晋溪诬一也。凡献军捷,巡抚拟奏,巡按纪功,兵部请核实,御史覆核乃拟赏典。如曰军功滥升,抚按宜坐,乃坐晋溪诬二也。」都御史彭泽以哈密叛黜,都御史范镛擅用赃黜官,握兵符逮问。彭泽先效河淮川蜀之大勋,舆议惜焉。哈密叛衅不得不黜法也。范镛擅用军职,罪在无将,御史高公韶极诋公。公任吏部,迁公韶秩,乃曰:「公职善类,诬三也。」乃辩公诬于朝。公再任吏部,韬守母太夫人丧归,竟不面公。公薨,公子朝立委撰神道碑铭,且曰:「知公心迹惟韬悉也。」乃着其略。

吏部二(尚书二)

◆尚书二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白岩乔公宇行状(陈璘)

  丛说

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偲庵杨公旦传(江汝璧)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傅「廖公纪墓志铭(李时)

吏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太保,谥文庄,罗公钦顺。神道碑(严嵩)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传》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北原熊公浃墓碣(张鏊)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保,谥文襄,唐公龙墓志铭(徐阶)

  题两疏后解(渔石集)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周公用墓志铭(徐阶)

  闻庄简公渊传(汪道昆)

  吏部尚书李公默传

太子少保吏部尚书万公镗行状(万浩)

  吏部尚书夏邦谟传

吏部尚书欧阳公必进行状(刘阳)

吏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肃胡公松墓志铭(李春芳)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神道碑(徐喈)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墓表。

吏部尚书张恭懿公瀚传(澹园集)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寅所严公清墓志铭(王赐爵)

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介陈公有年行状(孙矿)

  陆庄简公光祖传(曾同亨)

资政大夫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庄敏栗庵宋公勋墓志铭(沈鲤)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白岩乔公宇行状(陈璘)

译又在大名、武定权宜设置两名兵备副使,镇压盗贼。又传檄蓟州都御史臧凤、保定都御史李瓒,严密防守险要之处。皇帝车驾驻跸、扈从巡行时,又传檄山东、河北整顿武备。又传檄在京守备,时时察访奸邪。那时,皇帝车驾出边超过一年,没有发生敌寇警报,京师直到边境内外都安定如常。这是公筹划镇定的功劳。礼部在朝廷上议论建储和留守,公说:“这个议题,古代虽然有过,但我朝有祖训在。”众人默然。吏部侍郎王鸿儒说:“这是长远的谋略,不是凡俗之人所能想到的。”大学士梁储说:“预先建立储君的各种议论属于邪谋,不可听从。”于是停止了议论。当时宸濠暗中结交奸臣朱宁,谋划让宁世子入太庙主持司香,朝廷大臣暗中支持这件事。大学士梁储极力阻止这一议论。大学士李时对韬说:“梁储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外人没有知道的,说的就是这件事。”当时梁公在内廷坚持议论,王公在外廷主持公正的意见,奸谋于是被压下而没有施行。江彬、许泰扈从皇帝回京,将要进封伯爵,皇帝下令给兵部说:“应州之战的胜利,江彬、许泰的功劳最高,各进官秩二级。”公说:“左都督上面没有更高的等级了。”坚持不把这件事上报议定。内阁径直命令吏部把江彬封为平虏伯,把许泰封为安边伯。凡是因军功封为侯伯,都应由兵部议请,这次却直接命令吏部办理,是不合常例的。江彬、许泰实际上都是以谄媚得宠的人,借兵部议功的名义,公坚持议论,虽然不能阻止江彬、许泰侥幸受封,但国家法制仍然赖此得以保存。辛巳年春,皇帝驻跸通州,江彬拥护边兵担任警卫,势焰极其凶猛显赫。皇帝召九卿到都城相见,众人喧嚷说:“江彬谋反,召九卿前去杀掉他们,趁机发动大事。”九卿都战战兢兢,没有人敢前往觐见。公说:“我身为备位大臣,天威近在咫尺,怎敢不去觐见?”当天就到通州觐见皇帝。梁焯对韬说:“江彬拥兵驻扎通州,人心实在危险。只有晋溪不害怕;人们说江彬将要夺取九卿的印信,发动大事。晋溪反而佩着印信前往,与江彬相处融洽如鱼得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韬说:“江彬只是扈从皇帝,邪谋难道就能得逞吗?兵部尚书扈从皇帝,将士都归兵部管辖;江彬即使有邪谋,将士也不可能全部听从他。晋溪处在中间,暗中制止奸变,系住将士对江彬的拥戴;江彬虽然有谋划,也不能得逞。这是大臣控制变乱的谋略,也是智勇合于一身的人才能做到的。”公从户部任兵部尚书,又从兵部转任吏部尚书,后来又由谪戍之地起用为总制,再次进入吏部,他的功勋业绩无法全部记载,这里只记下几项概要,选取足以作为法式的事迹而已。韬在甲戌年春考中进士,夏六月回到岭南。辛巳年入京时,公已经被关进监狱。韬不认识公,便问:“晋溪犯了什么罪?”有人说:“结交宦官宠臣,滥封爵位,扰乱朝政,这是第一条罪;威势伤害贤良之士,这是第二条罪;军功封赏升迁过滥,这是第三条罪。”韬说:“如果真是这样,杀掉他也是应该的。”过了一个月,韬任主事,掌管职方司,查阅旧档案,叹息说:“古代有过冤枉诬陷王公的事,难道类似这样吗?”宦官张永的弟弟张富、张容冒领安化军功而封伯,江彬、许泰冒领应州军功而封伯,内阁拟定诏敕,兵部只在文书末尾填写,写的只是‘依照诏敕施行’而已,并没有增加任何言辞。按照旧例,因军功封侯伯,兵部应上奏论定功劳,内阁据此拟定诏敕;张富、张容、江彬、许泰等人的封爵诏敕是由内阁直接发出,与兵部无关。如果说这是佞幸滥封、扰乱朝政,那么应当由内阁承担罪责,却反而把诬陷之罪归到晋溪身上,这是第一层诬陷。凡是上报军队捷报,巡抚拟定奏章,巡按记录功劳,兵部请求核实,御史复核后才拟定赏典。如果说军功升迁过滥,那么抚按应当承担罪责,却反而把诬陷之罪归到晋溪身上,这是第二层诬陷。都御史彭泽因哈密叛乱而被罢黜,都御史范镛擅自使用赃物而被罢官,并被收缴兵符、逮捕审问。彭泽先前建立过河、淮、川、蜀地区的大功,舆论都为他惋惜。哈密发生叛乱,按法律不得不罢黜彭泽,这是依法办理。范镛擅自使用军职,罪在没有将领的权限;御史高公韶极力诋毁公。公任吏部尚书时,升迁了高公韶的官秩,却说:“公以官职安置贤良之人,这是第三层诬陷。”于是便在朝廷上为公辩明所受的诬陷。公第二次任吏部尚书时,韬守母亲太夫人的丧,回乡服丧,最终没有当面拜见公。公去世后,公的儿子朝立委托韬撰写神道碑铭,并且说:“了解公的内心和行迹的人,只有韬最清楚。”于是韬写下了这篇概要。吏部二(尚书二)。◆尚书二。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白岩乔公宇行状(陈璘)。丛说。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偲庵杨公旦传(江汝璧)。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傅廖公纪墓志铭(李时)。吏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太保、谥文庄罗公钦顺神道碑(严嵩)。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北原熊公浃墓碣(张鏊)。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保、谥文襄唐公龙墓志铭(徐阶)。《题两疏后解》(《渔石集》)。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周公用墓志铭(徐阶)。《闻庄简公渊传》(汪道昆) 《吏部尚书李公默传》《太子少保、吏部尚书万公镗行状》(万浩) 《吏部尚书夏邦谟传》《吏部尚书欧阳公必进行状》(刘阳) 《吏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肃胡公松墓志铭》(李春芳)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神道碑》(徐喈)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墓表。《吏部尚书张恭懿公瀚传》(《澹园集》)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寅所严公清墓志铭》(王赐爵) 《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介陈公有年行状》(孙矿) 《陆庄简公光祖传》(曾同亨) 《资政大夫、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庄敏、栗庵宋公勋墓志铭》(沈鲤)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白岩乔公宇行状》(陈璘)

陈璘公讳宇,字希大,别号白岩,姓乔氏,世居太原之乐平。曾祖鉴,主汤阴簿。祖毅,工部左侍郎。父凤,兵部职方司郎中,俱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妣李氏,祖妣王氏,妣路氏,皆赠一品夫人。公少奇颕,比成童,日诵千余言,文浩瀚,即折衷理道,人多奇之。时公从职方公宦京师,少师邃庵杨公道,中书舍人学行道谊,名天下。职方公以公与兄光禄公宗从焉,一时四方之士从游云集。公以奇才庄志藻思,沛然侪辈莫之与京。十七岁以金吾卫籍中成化庚子顺天乡试录,其文以式甲辰中进士,通政司观政,天下名士就交者甚众,相与讲学之余,政事之要无不考焉,复倡诗赋,一变时文之陋。丙午授礼部仪制司主事,是岁东宫皇太子婚礼成,及五王冠礼毕,俱荷白金文绮之赐。明年会试天下士,署提调官,综理有法,撤棘之日,帘内什用之器类有司所取,公则悉还之民。丁未太宜人路氏卒,归葬乐平,公杜门谢客,读礼之暇,惟以读书考究事,自是所养益深。祖茔有松数百株,皆职方公手自封植,有虫食之殆尽,公自文以祭,遂止。庚戌服阕,县令以金赆公,却之。除吏部文选司主事,公才名甚茂,太宰三原王公特有是选。壬子署考功员外郎,丁巳补文选司郎中,公日益策励,门无私谒,清畏人知,凡三与考察,惟公惟慎,舆论称允。壬戌迁太常少卿,八月有事南郊,公导驾斋坛,孝庙奇公貌曰:“太常也。”乙丑孝庙宾天,公以执事哀送梓宫于泰陵。正德改元丙寅,武宗皇帝即位,告祭天下,公分祭中镇霍山、黄河、西海、娲皇、商汤王陵及晋代藩诸王陵园,事竣之日,咨诹民隐六事上之,多见采纳,曰:“恤边民,厚边军,广储蓄,省科派,慎守令,重祀典。”戊辰转光禄卿,专以节浮费苏民困,务数十年积弊,涣然更新。一岁升户部右侍郎。庚子迁左侍郎,边饷供亿不乏,积弊革除无遗。春至六月不雨,漕河涸,公奉命祷祭海岳,精诚所格,驻节雨泽随之。祭竣遂霖雨四沛,无不沾足。时宦官瑾用事,大肆饕虐,公卿多被通关,公恬然自守。后瑾败,公独曒然不所污。辛未,转南京礼部尚书。公在南都礼曹,事务清简,公余得纵读国初所藏秘书,于是所见愈邃。清暇肆游江南山水,大放厥辞,如云日光洁,虽片言只字,世珍重,士林往往以不得公辞翰耻。甲戌,公考满,例赠祖考礼部尚书,给诰命,荫一子送国子监读书。乙亥,改兵部参赞机务,公自条宿弊以明旧章,数事曰:严操练以修武备,禁役古以肃军政,禁冗员以宽民利,买战马以振军威,定船差以便进贡,修船只以便差用,遂定规。时乌思藏传闻国西有童子记其前生事者,以活佛,上遣使迎之,公上疏极谏其事,有伤国体,且言国朝祖宗相承以不绝番僧朝贡者,不过羁縻远夷而巳非崇奉信惑之也。陛下天纵圣明,无微不烛,抑岂不知西方异端佛教无益中国乎?南京御史林有年以言事被逮,公论救以御史朝廷耳目之官,凡政体民隐皆当言之,其言善则微婉将顺而无悍讦之失,其言未善则愤激太过而少和平之气,虽言有不同,原其心皆忠于陛下,非身家也。近奉圣旨差锦衣卫官校挐解来京,中外闻之罔不惊骇,岂以谏官而被逮,失礼御臣下之道耶?疏上遂得释。上巡狩无时,宣大之地往来数矣,又复事于关陜以伐虏名,公上言天命人心累数百言,无不剀切。是时前星未耀,中外危疑,公疏乞早建皇储以安宗社,不报。己卯,宁藩宸濠告变,刻日东下,欲取留都,公预战守之具,一时草创皆备,率九卿台谏吁天誓以死守,城门设文武臣各二员率军以守,城中暗设军二营以防不虞。未期,濠预遣死士二三百人潜入留都,大于鼓楼街揽头某人家内,应如期而发。守备太监刘琅实共谋之。公廉知,先缚揽头,一掬而知之。多执间谍,以次而擒,枭首江岸,都城获安,贼计少阻。而公江防城守甚多,严备。寻闻贼至安庆,安庆守备杨锐败之。濠怒曰:“安庆一撮尔,尚如此,况南京乎?且闻乔尚书甚有备,将如何也?”乃杀方士数十人。贼退兵,是夜西北风恶甚,舟缆尽绝。比晓至鄱阳湖,遂中丞王公乘之,不战而败。先是公视机务时,密得濠反状,又知指挥杨锐有才略可用,乃署安庆守备,诫之曰:“安庆,南京上游也,密通江西贼计,汝必先□知,则速来告我。贼至必先攻安庆,攻则汝死守之。”未几贼变,作锐果成其用。公之功于是大设,使安庆无锐,顺流而下,燋烂者多,岂能成殄灭之功哉?较论公之功,当受上赏,终以爵不酬劳,天下惜之。先是濠变,分布伪檄,留都诸臣不敢上闻,公独密遣官驰奏。

译陈璘 公讳宇,字希大,别号白岩,姓乔,世代居住在太原乐平。曾祖乔鉴,任汤阴县主簿;祖父乔毅,任工部左侍郎;父亲乔凤,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三人都追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母李氏、祖母王氏、母亲路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公年少时就很聪颖,到了成童之年,每天诵读一千多字,文章内容浩博,随即能够折衷于义理之道,众人都以为奇异。当时公跟随职方公在京师任职,少师邃庵杨公以道德学问著称,是天下闻名的中书舍人。职方公让公和兄长光禄公乔宗跟随杨公学习,一时四方士人随从交游,云集而来。公凭借奇才、端庄的志向和丰富的文思,气势充沛,同辈无人能与之相比。十七岁时以金吾卫军籍参加成化庚子顺天乡试并考中,文章合乎规范,甲辰年考中进士,在通政司观政。天下名士前来结交的很多,大家在讲学之余,没有不考察政事要务的;又倡导诗赋,使当时八股文的陋习为之一变。丙午年授任礼部仪制司主事。这年东宫皇太子婚礼完成,五位王子的冠礼也结束,都承受了白金和文绮的赏赐。第二年会试天下士人,公署理提调官,综理有法。撤去贡院棘闱的那天,帘内所用的器物,大多是有关部门取来的,公却全部退还给百姓。丁未年,太宜人路氏去世,归葬乐平。公闭门谢绝宾客,在读礼经之余,只以读书考究事务为事,从此修养更加深厚。祖坟有几百株松树,都是职方公亲手培土栽植的,后来被虫子吃得几乎一株不剩,公亲自撰文祭祀,虫害于是停止。庚戌年服丧期满,县令用金钱作为赠赙送给公,公拒绝接受。授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公的才名很盛,太宰三原王公特意选用他。壬子年署理考功员外郎,丁巳年补任文选司郎中。公一天比一天自我策励,门前没有私下请托的人,清廉而且唯恐被人知道。先后三次参与考察官员,只有公最为谨慎,舆论称许其公允。壬戌年升任太常少卿。八月举行南郊祭祀,公引导皇帝驾临斋坛,孝庙惊异于公的相貌,说:“这是太常卿吗?”乙丑年孝庙去世,公以执事官身份悲哀地护送梓宫到泰陵。正德改元丙寅年,武宗皇帝即位,向天下举行告祭。公分领祭祀中镇霍山、黄河、西海、娲皇、商汤王陵以及晋代藩王诸陵园。事情完成那天,公询问、搜集民间疾苦,提出六件事上奏,多数得到采纳,即所谓“恤边民、厚边军、广储蓄、省科派、慎守令、重祀典”。戊辰年转任光禄卿,专门节省浮滥费用、救济百姓困乏,致力于整治几十年来积累的弊病,局面焕然一新。一年后升任户部右侍郎。庚子年升任左侍郎,边境军饷和各种供应没有缺乏,积累的弊病全部革除。春天到六月一直不下雨,运河干涸,公奉命祈祷祭祀海岳,精诚感动上天,所到之处雨水随之而来。祭祀完成后,连日大雨四面降下,没有一处不受到充分滋润。当时宦官刘瑾掌权,大肆贪暴虐害,公卿多被他通过关说陷害,公却安然自守。后来刘瑾败亡,只有公清白鲜明,没有受到污染。辛未年转任南京礼部尚书。公在南京任礼部官,事务清简,公务之余可以尽情阅读国家初年收藏的秘书典籍,因此见识更加深邃。清闲时纵情游览江南山水,大量创作文章,文字如云日般光明洁净,即使片言只字,世人也珍重,士林中常常以不能得到公的文章或书法为耻。甲戌年,公考满,按惯例追赠祖父为礼部尚书,颁给诰命,并荫补一个儿子送入国子监读书。乙亥年改任兵部参赞机务,公亲自条陈长期积弊,以彰明旧有规章,提出数事:严格操练以修整武备,禁止役使军籍人员以整肃军政,禁止冗员以减轻百姓负担,购买战马以振作军威,确定船只差役以便利进贡,修理船只以便于差遣使用,于是制定了规章。当时乌思藏传闻该国西部有一个能记得前世事情的童子,被称为活佛,皇帝派使者去迎接他。公上疏极力劝谏,认为这件事有损国体,并且说本朝祖宗相承不断接受番僧朝贡,不过是为了羁縻远方夷人罢了,并不是崇奉佛教、受其迷惑。陛下天性圣明,没有细微之处不能洞察,难道不知道西方异端佛教对中国没有益处吗?南京御史林有年因上书言事被逮捕,公上奏营救他说,御史是朝廷的耳目之官,凡是政体和民间疾苦都应当发言;他们说得正确,就应当委婉地顺从引导,不要有强硬攻击的过失;他们说得不够正确,就可能因愤激过度而少有平和之气。虽然言论各不相同,但推究他们的内心,都是忠于陛下,而不是为了自身和家族。近来奉到圣旨,派锦衣卫官校押解林有年来京,朝廷内外听说后没有不惊骇的,难道因为他是谏官就逮捕他,是失去了以礼对待臣下的道理吗?奏疏上呈后,林有年于是获释。皇上巡行出猎没有固定时间,宣大一带已经往来多次,又再次前往关陕,以征伐敌虏为名。公上书陈说天命和人心,累计数百字,没有一句不恳切直截。当时太子星尚未显耀,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疑惧,公上疏请求尽早册立皇储,以安定国家社稷,没有得到答复。己卯年,宁王朱宸濠告发变乱,限定日期向东进军,企图夺取留都。公预先准备战守器具,一时之间仓促制作的物资全都齐备,率领九卿和台谏官向上天呼吁,发誓以死守城;在城门设置文武臣各二人,率军防守;又在城中秘密设置两营军队,以防意外。未到期限,朱宸濠预先派遣二三百名死士潜入留都,在鼓楼街某个揽头家中聚集,准备按期发动。守备太监刘琅确实与他们共同谋划。公暗中查知后,先把揽头捆起来,一审问就弄清了情况。于是大量捕获间谍,依次擒拿,在江岸斩首示众,都城得以安定,叛贼的计划受到阻碍。公对江防和城守所做的部署很多,防备十分严密。不久听说叛军到了安庆,安庆守备杨锐将其击败。朱宸濠愤怒地说:“安庆只不过是很小的地方,尚且如此,何况南京呢?况且听说乔尚书防备很充分,将怎么办呢?”于是杀了几十名方士。叛军退兵,当夜西北风非常猛烈,船缆全部断绝。等到天亮到了鄱阳湖,王中丞乘机进攻,叛军没有交战就败退。此前公巡视机务时,暗中查到朱宸濠谋反的迹象,又知道指挥杨锐有才略可以任用,于是任命他为安庆守备,告诫他说:“安庆是南京的上游。江西叛军暗中传递计划,你一定要先□知晓,就迅速来告诉我。叛军到来后一定先攻打安庆,若来攻,你就应当死守。”不久叛乱发生,杨锐果然发挥了作用。公在这件事上的功劳极大;假如安庆没有杨锐,叛军顺流而下,受祸惨重的人一定很多,哪里能成就彻底消灭叛军的功劳呢?评议公的功劳,应当受到最高赏赐,但最终爵位不能酬报他的功劳,天下人为此惋惜。此前朱宸濠发动叛乱,分发伪造的檄文,留都诸臣不敢上报,只有公秘密派遣官员奔驰奏报。

时上在西海廵猎,览奏回内,遂谋亲征。十二月,上南狩至,则叛逆巳平,遂受朝正于行在。初有旨命百官以戎服朝见,公独以两京礼仪一体,岂容有异?遂朝服率诸臣见。时幸臣江彬以权宠势焰倾人,欲谋不轨,公以雅量镇服其邪。彬始欲构公,使人摭其事,卒无所得。驻跸既久,宸极虗,公倡九卿台谏凡三上章,公独大阙上疏,劝回銮舆,以安定社稷计。九月,上还京师,公扈从至扬州。归辛巳五月,公考绩录公前功,加柱国少保太子太保。七月,诏拜吏部尚书,辨论官材,总统百度,至于君子小人之际,尤加意焉。中外翕然称之。今上皇帝入承大统,新政之初,锐意图治,甚倚重于公,公亦忠勤靡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革弊兴废,公力尤多。上疏请早视朝,以隆圣政,葢人君法祖宪天,莫大于以勤而治天下,臣工莫不交相庆幸。上遂嘉纳焉。壬午今上御极之初,命侍经筵上亲耕籍田,与行九推礼,幸太学释奠先师孔子,时预分献,礼毕复至彝伦堂,命祭酒司业讲书,赐坐听及,赐茶而退。癸未王会之期,裁革冗滥至四十余员,宿垢积污,廓然一新。春三月,廷试天下士,公读卷官夏偶病休沐,上遣内使赐粥木菜三次,复遣鸿胪寺慰问。甲申,公以议兴国大礼,凡三抗疏乞休,遂得俞允,岁给人夫月米,驰驿还乡,有司以礼存问。公归乐平,始买地建宅,徜徉于山水中,至朝廷之事多不言及。辛卯,镇江少师邃庵杨公卒,公门下士也,挐舟渡江吊之,及过江之日,江南父老识公者举手加额曰「活我公也」,多遗之以礼,不受。十月归,偶感痰疾卒,春秋六十有八。公少从少师杨公游,公遂高弟,既举进士,又从文正西涯李公游,益肆力于文字间,其所友者皆一时之彦,德行道谊渐磨者深焉。公居清职,虽少烦剧,余暇必友会作文,而性命道德浩如也。自今北方之士言词苑者,必公首焉,文不蹈袭,工出入六经,深沉酿郁,自成一家,有《克蒙藁》若干卷。其诗始拟古作,后摆落陈辞,往往多自得语,乐府雄隽有汉魏风,识者以浑然一代大家之作。公嗜山水,尝历云中、上恒、霍、登嵩、华、海岱、太行及江南名山,搜奇掘隐,人莫之及。通篆籕,有二李风,晚精鉴赏,名书古帖,一见即知。性淳俭,所用皆陶甓之器,衣服恂恂,与寒士角,而延接儒雅如恐不及,见善如巳,出见不善义形于色。卒之日,天地晦冥,阴霾集霰,布满城郭,数十里之内,树木尽白,识与不识言之多有叹息泣下者。

○丛说

乔白岩参赞南京机务时,方宁藩谋逆,声言取南京,兵巳至安庆,而白岩日领一老儒与一医士所至游燕,兼以校奕,实以观形势之险要,而外若不以意者,人以一时矫情镇物,有费袆、谢安之风。

武宗在南京江都督所领边卒,躯干颀硕,膂力拳勇,皆西北劲兵也。白岩命于南方教师中取其最矮小而精悍者百人,每日与江都督相期至校场中比试。南人轻捷跳趫,行走如飞,而北人麤坌,方欲交手,被南人倚小者,或撞其胁肋,或触其腰胯,北人皆翻身倒地,僵仆移时。江提督大之,沮丧而所畜异谋,亦巳潜折其二三矣。

武宗南巡时,乔白岩参赞机务,寇天叙应天府丞时缺府尹,寇署印。太监王伟内守备三入者,同谋协力,持正不挠,故保南京无虞,不然祸且不测。寇亦山西人,与白岩同乡,躯体顺硕,眼微近视,每日带小帽,穿一撒坐堂自供应朝廷之外,一毫不妄用。若江彬有所需索,每差人来,寇佯不见,直至堂上方起坐立语,呼钦差语之曰:“南京百姓穷,仓库又没钱粮,无可措办,府丞所以只穿小衣坐衙,专待拿耳差人,无可奈何,径去回话。”每次如此,江彬知不可动,后亦不复来索矣。

王伟太监,是小时与武宗同读书者。时适南京内守备,武宗呼伴伴而不名,从小相狎,唯其言是听,遂得从中调护。故乔、寇二公得行其志。是虽适然之会,亦可以占社稷灵长之福矣。

武宗在牛首山,经宿,江彬欲行异志,而山神震吼达曙,彬惧慑不敢举事。次日归抵聚宝门,时巳深夜,江传旨开聚宝门迎驾,白岩坚闭不纳。是夜,武皇宿于报恩寺。若白岩者,镇重不挠,可谓以死卫社稷者矣。

江彬所领边卒骄悍之极,行游市中,强买货物,民不堪命。寇时丞亦选矬矮精悍之人,每日早晚至行宫祗候,必命以自随。若遇此辈,即与相搏,边卒大所挫,后遂敛迹,亦所以折江彬之谋也。

武宗在南京行宫,诸司朝参时,景前溪国子司业景腹大而矮,几不能俯,颇失朝仪。江彬即大声问曰:“第几班?第几人?是某衙门官?”若司业亦是该拿人数。白岩即应声曰:“是南京国子监堂上官。”遂不拿问。葢出于白岩一时权宜,而能全朝廷儒官之体。古人云:“此人宜在帝左右。”

○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偲庵杨公旦传(江汝璧)

译当时皇上正在西海巡猎,看到奏疏后回到宫内,于是谋划亲自出征。十二月,皇上南行到达时,叛逆已经平定,于是在行在接受朝贺。起初有诏令命百官穿戎服朝见,公独自认为两京礼仪应当一致,怎么能有所不同?于是穿朝服率领群臣朝见。当时宠幸之臣江彬权势和声势压倒众人,想图谋不轨,公以宽宏的气度镇服了他的邪行。江彬起初想构陷公,派人搜罗他的过失,最终一无所得。皇上驻跸已经很久,皇位空虚,公倡导九卿和台谏官先后三次上章,公独自大力上疏,劝皇上回銮,以安定社稷。九月,皇上返回京师,公护从到扬州。辛巳年五月回来,公考核政绩,记录以前的功劳,加授柱国、少保、太子太保。七月,诏令授任吏部尚书,评定官员才干,总理百官事务;对于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尤其加以注意,朝廷内外一致称许。今上皇帝入承大统,新政开始时,锐意图治,非常倚重公。公也忠诚勤勉,从不懈怠,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革除弊病、振兴废弛,公出力尤其多。公上疏请求皇帝早日临朝听政,说人君效法祖宗、顺应天意,没有比勤勉治理天下更重要的,臣僚们无不交相庆贺。皇上于是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壬午年,今上即位之初,命公侍奉经筵;皇上亲自耕种籍田,公参与举行九推礼;皇上临幸太学祭奠先师孔子,公当时参与分献,礼毕又到彝伦堂,命祭酒、司业讲书,赐座听讲,赐茶后退下。癸未年举行王会,裁撤冗员滥员四十多人,积久的污垢和弊病焕然一新。春季三月,廷试天下士人,公任读卷官,夏偶因病请假休息,皇上三次派内使赐给粥和木菜,又派鸿胪寺慰问。甲申年,公因议论兴国大礼,三次上疏请求退休,于是得到批准;每年供给役夫,按月给米,派驿站车马送他还乡,有关部门按礼节前往慰问。公回到乐平,才买地建宅,在山水之间来往游赏,对朝廷的事情大多不再提及。辛卯年,镇江少师邃庵杨公去世,杨公是公门下的学生,公驾船渡江前去吊唁。到渡江那天,江南认识公的父老都举手加额说:“这是活我百姓的公啊!”许多人赠送礼物给他,他都不接受。十月回家,偶然感染痰疾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公年轻时跟随少师杨公游学,成为杨公的高足;考中进士后,又跟随文正、西涯李公游学,更加用力于文章写作。他所结交的都是当时的英才,在德行和道义方面相互砥砺,造诣很深。公任职于清要的职位,虽然事务不算繁重,余暇一定与友人聚会作文,而他的性命道德修养却浩大深厚。从今以后,北方士人谈论文苑人物,一定把公列在首位。文章不因袭旧作,善于出入六经,深沉酝酿,自成一家,有《克蒙稿》若干卷。他的诗起初模仿古作,后来摆脱陈旧辞藻,往往有独到的语言;乐府诗雄健俊逸,具有汉魏风格,识者认为是浑然一体的一代大家之作。公喜爱山水,曾游历云中、上恒、霍山,登临嵩山、华山、海岱、太行以及江南名山,搜寻奇景、发掘幽隐之处,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公通晓篆书、籀书,具有二李的风格;晚年精于鉴赏,名家书法、古代法帖一见便能辨识。公性情淳厚俭朴,使用的都是陶制砖制器具,衣着谦恭朴素,与寒士相差无几;但接待儒雅之士却唯恐不及,见到善行就像自己做的一样,出门遇见不善之事,义愤便显现在脸上。他去世那天,天地昏暗,阴霾聚集并降下霰雪,布满城郭,几十里以内树木全都变白。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谈起此事,大多叹息落泪。○丛说 乔白岩任南京参赞机务时,正逢宁王谋反,声称要夺取南京,军队已经到了安庆。白岩每天带着一位老儒和一位医生,所到之处游览宴饮,还兼以校奕,实际上是为了观察形势险要之处;对外表面上像是不放在心上。人们认为他这是暂时故意做出镇定姿态以安定人心,有费袆、谢安的风度。武宗在南京时,江都督所统领的边军士卒,身材高大魁梧,臂力强、勇猛善战,都是西北强兵。白岩命令从南方教练的士卒中挑选最矮小而精悍的一百人,每天和江都督约定到校场比试。南方人轻捷跳跃,行走如飞;北方人粗壮笨重,正要交手,就被南方人凭借身材矮小的优势,有的撞击胁肋,有的触碰腰胯,北方人全都翻身倒地,僵卧很久。江都督大为惊异,既沮丧,他所蓄谋的异志也已经暗中被挫败了两三分。武宗南巡时,乔白岩参赞机务。应天府丞寇天叙当时府尹出缺,由寇天叙署理府印。太监王伟任内守备,三人共同谋划、协力办事,持守正道而不屈挠,所以保全南京无事;否则祸患将不可测。寇天叙也是山西人,与白岩同乡,身材高大,眼睛有些近视。他每天戴小帽,穿一件撒坐堂,从朝廷供给之外一丝一毫也不擅自使用。若江彬有所索取,每次派人来,寇天叙假装看不见,直到那人走到堂上,才起身站立说话,叫来钦差对他说:“南京百姓贫困,仓库又没有钱粮,无法办理。府丞因此只穿小衣坐在衙门里,专门等候拿捕我的差人,实在没有办法,请径直回去复命。”每次都这样,江彬知道无法撼动他,后来也不再来索取。太监王伟,是年幼时与武宗一同读书的人。当时恰好任南京内守备,武宗称他为“伴伴”而不直呼姓名,从小与他亲近,只听从他的话,因此王伟得以从中调护。乔、寇二公所以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也依靠了这一点。这虽然是偶然的机会,也可以由此看出社稷长久的福气。武宗在牛首山住了一夜,江彬想要发动异谋,但山神震吼直到天亮,江彬恐惧震慑,不敢举事。第二天返回到聚宝门时,已经是深夜,江彬传旨打开聚宝门迎接皇帝,白岩坚持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入。这一夜,武皇住在报恩寺。像白岩这样镇定持重而不屈挠,可以说是以死捍卫社稷的人了。江彬所统领的边军骄横凶悍到了极点,在市中行走游荡,强行购买货物,百姓无法忍受。寇天叙当时也挑选矮小精悍的人,每天早晚到行宫侍候,一定命令他们跟随自己。遇到江彬的这类士卒,就和他们交战,使边军大受挫败,后来便收敛行迹,这也是挫败江彬阴谋的办法。武宗在南京行宫时,各司朝参,国子司业景前溪身材矮小而腹部很大,几乎不能俯身,颇为失仪。江彬立即大声问:“第几班?第几个人?是哪一个衙门的官?”意思是说,国子司业也属于应当拿问的人。白岩立即应声说:“这是南京国子监堂上官。”于是没有拿问他。这是白岩一时权宜之计,却能够保全朝廷儒官的体面。古人说:“这个人应当在皇帝身边。” ○《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偲庵杨公旦传》(江汝璧)

江汝璧吏部尚书杨公者,太师文敏公之曾孙也。名旦,字晋叔,别号偲庵。祖锡,考仕仪,皆赠至南京吏部尚书。祖妣詹,继刘妣周,皆赠至夫人。初,仕仪公之娶于周也,三月而姙。公公姙七月而仕仪公疾且逝,又三月公乃生。公之生也,伯叔父有梦凤栖公舍者,曰:“是儿也,其将继文敏公而起乎?”乃公甫髫龄,果颕异绝伦。十七补郡弟子员,二十四而领乡荐,葢成化癸卯也。丁未落会试,遂卒业于大司成丘文庄公,大奇之。弘治庚戌登进士第二甲一名,授吏部验封司主事,即见重于太宰三原王公。□□考功郎公,风采刚方,品藻精确,即科道显贵人□敢干以私。两秉述职之衡,黜陟惟允。时太宰青溪倪公,性严毅,慎许可,顾独器重公。继青溪者钧阳马公也,尤峻急难近。公每持正议,初若相迕,卒乃韪公言。尝考察京职,有佞夫被黜,夤缘奏辩者有旨再核实。马公仓卒拜命,欲改拟以从公,毅然持不可曰:“祖宗来未有此例,且幸门一开,后将谓何?”都御史浮梁戴公亟是之,而马公亦悟,竟覆罢再核之。命甲子升太仆少卿,乙丑改太常。正德丙寅乞恩归省,蒙路费宝镪之赐。丁卯起复,逆瑾欲一要见公,公不见,遂以违限例出知于温。温海邦也,地大物众,务剧奸藂。公治之不遗力,郡以大冶。时瑾之侦逻旁午,州郡吏苦其诛求,皆懔懔焉,公独慎静,民恃以安。公平生守巳端洁,自谪宦以来,大书“上帝临汝,毋贰尔心”于座右,僚吏遵度不敢纵。永嘉令王献臣者,以御史谪,篾视前守,逮事公则敬畏独至焉。居温二年,庚午起浙江副使,督学政。会当乡试,公以五阅月周回数千里所校士允惬公议,若拔宁波增广生余本于久屈之中。是秋竟高荐,明年廷试及第,至今浙士夫犹服其精鉴。辛未逆瑾诛,又起应天府丞,寻进尹顺天。顺天素号繁剧难治,公治就。绪贫民有负内供不能偿者,公请以赃罚并帑藏之羡者以代,仍禁县吏无重科。巨寇刘六等流刼近畿,又四方流民荐食京师,道殣相望。公因募人丛冢收葬,之人多感泣。壬申,升南礼右侍,尝摄国子监事,士心归焉。时先帝在位巳十余年矣,而皇储未建。公与司马泾川张公、宗伯曰岩、乔公议,请择宗室之贤者育于宫中,以系天下心。二公欣然,会九卿具疏以请。上虽不果,行人称其忠。寻转礼右侍,掌大常寺事,裁抑浮费,民力赖以稍纾。丙子,改户侍,奉勑总督京通等仓。时总督监督中贵人多,公刬剔奸蠧,持正不回。属官倚以重,而中贵人久亦自服。丁丑,西羌贼犯顺甘肃,绎骚。廷议推文武大臣总制三边,公奉勑督理粮饷,所在克足,开中盐课,以其余均给三边及赏赉哈密有功人。哈密人讙戴上恩,誓不敢负。文敏公学士时扈从文皇帝西征,故尝过此,公忠信感孚,威惠翔洽。廿人举手加额曰:“是大贤辅之后也。”莫不遮道耸□以获识幸。寻升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廵抚。时严枉道之禁,公念母老,疏请便道展省。武皇帝允之,且锡蟒衣、羊酒、宝镪等厚赉。公抵家,彩侍弥月,亟戒行抵任,乃肃纪纲,饬武备,省刑狱,汰苛滥,百度灿然一新。会番禺、清远、河源等县苏峒十八山、滴水岩、青龙冈、帽子峰等寨猺獞负固稔恶,所过大肆焚掠,民甚苦之。公乃调集官兵,分道并击,斩级一万一千有奇,俘获四千一百有奇,夺回虏掠男妇一百三十有奇,牛马辎重不可胜纪。捷闻,玺书褒奖,兼有骈蕃之赐。云己卯秋,宸濠之变,南赣抚治都御史阳明王公咨公援兵,即委兵备佥事王大用、朱昂,都指挥欧儒、于大经整兵以行,仍会总镇总兵檄副使汪鋐、都指挥董祯、达官都指挥马英率骁勇五千继之。而鋐意不欲,乃鼓浮言。以惑众,公恐其败事,遂改委佥事王大用统领,直薄南昌,前后凡七咨王公。又咨廵抚湖广都御史秦公云:“西江之变,正臣子竭忠效命之时,况顺逆邪正、老壮曲直之形,昭然明甚。逆党可刻期而破。”因选汉达兵三万余,将亲率以往焉。寻得报,元恶巳就擒,地方底定,遂罢行。田州府土官知府岑猛者,思恩府土官知府岑浚族党也。弘治间,浚乱,猛降级指挥佥事,因功升指挥同知,夤缘奏辩,觊复其官。会龙州知州赵源亡嗣,袭以侄相,猛因党其妹所立假子韦璋者,赂京还驿使,诈传诏旨,起兵,遂与璋袭破龙州,逐知州赵相。乃赂遗本兵及当国者,猛图以功赎罪,复原职。璋图冒赵宗夺龙,用请托于公,公执不可。当国者广人也,子弟素与叛人通,而本兵司马擅作威福,廵抚者岁有厚馈,公独无,二人交怒,嗾廵按广西御史曹珪诬劾公。

译江汝璧 吏部尚书杨公,是太师文敏公的曾孙。名旦,字晋叔,别号偲庵。祖父杨锡,父亲杨仕仪,都追赠至南京吏部尚书。祖母詹氏,继祖母刘氏,母亲周氏,都追赠至夫人。起初,杨仕仪公娶周氏,三个月后周氏怀孕。怀孕七个月时,杨仕仪公患病并且将要去世;又过三个月,公才出生。公出生时,伯父、叔父有人梦见凤凰栖息在公家宅舍,说:“这个孩子将要继承文敏公而兴起吧?”公刚到童年,果然聪颖奇异,远超常人。十七岁补为郡学生,二十四岁考取乡荐,大概是成化癸卯年。丁未年会试落第,于是跟随大司成丘文庄公完成学业,丘公非常惊异。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列二甲第一名,授任吏部验封司主事,立即得到太宰三原王公的器重。□□任考功郎时,公风采刚正,品评人物精确,即使科道中的显贵,也□敢以私事请托。两次掌管考核官员的权柄,官员的黜退升迁都很公允。当时太宰青溪倪公性情严厉刚毅,谨慎地给予许可,却唯独器重公。继任青溪的是钧阳马公,尤其严峻急切,难以亲近。公每次秉持正论,起初马公似乎与他相违,最终却认可公的意见。曾经考察京官,有个奸佞之人被黜退,因攀附关系上奏申辩,皇帝下旨重新核实。马公仓促接受诏命,想改变原拟处理而听从公的意见,公毅然坚持不可,说:“自祖宗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而且一旦为幸进之门打开缺口,今后将如何处理?”都御史浮梁戴公立即认为他说得对,马公也醒悟过来,最终取消了重新核实。甲子年任命升为太仆少卿,乙丑年改任太常寺官。正德丙寅年请求恩准回乡探望父母,获得赐给路费和宝钞。丁卯年起复,逆臣刘瑾想单独召见公一次,公不肯相见,于是刘瑾按照违限的惯例,将他外放为温州知府。温州是滨海大郡,土地广大、物产众多,政务繁重,奸邪聚集。公治理温州不遗余力,使郡政大为整治。当时刘瑾的侦察巡逻人员往来不断,各州郡官吏苦于他们的诛求,都战战兢兢,唯独公谨慎安静,百姓依靠他得以安宁。公一生自守端正清廉,自从被贬任外官以来,就在座位右边大字书写“上帝临汝,毋贰尔心”,属吏遵守法度,不敢放纵。永嘉县令王献臣因御史身份被贬,轻视前任太守,等到侍奉公时却格外敬畏。公任温州知府两年,庚午年起任浙江副使,督理学政。恰逢乡试,公用五个月巡行数千里,所考取的士子都符合公议;又从长期被埋没的人中选拔宁波增广生余本。那年秋天,余本终于成为高等推荐者;第二年廷试考中,直到今天浙江士大夫仍佩服公鉴识精确。辛未年,逆臣刘瑾被诛杀,又起用公为应天府丞,不久升任顺天府尹。顺天一向号称事务繁多、难以治理,公把它治理得很有条理。前此有贫民拖欠内供而不能偿还,公请求把没收赃物的罚款以及府库盈余拿来代偿,并且禁止县吏重复征收。大盗刘六等流窜抢劫京畿附近地区,四方流民又接连涌入京师,路旁饿死者相望。公于是招募人员,在乱葬岗收殓安葬尸体,流民多为此感动哭泣。壬申年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曾代理国子监事务,士人之心归向他。当时先帝在位已经十多年,而皇储尚未建立。公与司马泾川张公、宗伯曰岩乔公商议,请选择宗室中贤良的人养在宫中,以系结天下人心。二公欣然同意,正好九卿共同上疏请求。皇上虽然没有实行,但行人称赞他们忠诚。不久转任礼部右侍郎,掌管太常寺事务,裁减压抑浮滥费用,百姓的负担因此稍有缓解。丙子年改任户部侍郎,奉敕总督京通等仓。当时总督、监督多是宦官,公清除奸弊,秉持正道而不回头。属官倚重他,宦官们过了很久也自行信服。丁丑年,西羌叛贼侵犯顺、甘肃一带,骚扰纷乱。朝廷商议推举文武大臣总制三边,公奉敕督理粮饷,所到之处粮饷都能供应充足,又开办中盐课,将余下的钱粮平均分给三边,并赏赐给哈密有功的人。哈密人欢呼着戴受皇上的恩德,发誓不敢辜负。文敏公任学士时曾随从文皇帝西征,所以曾经经过这里;公以忠信感化他们,威严和恩惠都广泛施行。二十人举手加额说:“这是大贤人的后代啊。”没有不在道路上拦住公、耸□以求见为幸的。不久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任巡抚。当时有严格取道的禁令,公想到母亲年老,上疏请求取便道回家探视。武皇帝批准了,并且赏赐蟒衣、羊、酒、宝钞等丰厚物品。公到家后,彩衣侍奉母亲满一个月,立即告诫自己动身赴任。到任后整肃纲纪,整顿武备,减少刑狱,淘汰苛刻和滥行,百事焕然一新。适逢番禺、清远、河源等县的苏峒十八山、滴水岩、青龙冈、帽子峰等寨的猺獞凭险固守、屡次作恶,所到之处大肆焚烧抢掠,百姓深受其苦。公于是调集官兵,分路同时进攻,斩首一万一千多人,俘获四千一百多人,夺回被掳掠的男女一百三十多人,牛马和辎重多得无法计算。捷报传到朝廷,皇帝下玺书褒奖,并有接连丰厚的赏赐。己卯年秋,宸濠叛乱,南赣抚治都御史阳明王公来信请求公派援兵,公立即委派兵备佥事王大用、朱昂,都指挥欧儒、于大经整顿军队出发;又会同总镇总兵发檄文,命副使汪鋐、都指挥董祯、达官都指挥马英率领五千精锐随后进发。但汪鋐心里不愿意,于是散布浮言迷惑众人。公担心他坏事,便改派佥事王大用统领军队,直逼南昌,前后共七次写信给王公。又写信给湖广巡抚都御史秦公说:“西江发生变乱,正是臣子竭尽忠诚、效死报国的时候,何况顺逆邪正、老少曲直的形势已经昭然分明。叛党可以限期攻破。”于是选拔汉兵和达兵三万多人,准备亲自率领前往。不久得到消息,首恶已经被擒,地方已经平定,于是停止出兵。田州府土官知府岑猛,是思恩府土官知府岑浚的族党。弘治年间,岑浚作乱,岑猛被降级为指挥佥事,因功升为指挥同知;他通过攀附关系上奏申辩,希望恢复原来的官职。正好龙州知州赵源没有后嗣,按照继承制度由侄子赵相承袭,岑猛于是勾结他妹妹所立的假子韦璋,贿赂京城返回驿站的使者,假传诏旨,发动军队,便和韦璋袭击攻破龙州,驱逐知州赵相。随后又贿赂兵部以及执掌国政的人,岑猛企图用功劳赎罪,恢复原职。韦璋图谋冒充赵氏宗族夺取龙州,请托于公,公坚持不可。执掌国政的人是广东人,他的子弟一向与叛人相通;而兵部司马专擅作威作福,巡抚每年都有丰厚馈赠,唯独公没有送礼。二人相互恼怒,唆使巡按广西御史曹珪诬告弹劾公。

公素清谨,吏部之驳白诬竟不行。未几,闻母周夫人讣,奔丧归。先是廵按御史汪珊特荐公贤,有“丁忧都御史杨旦操履端纯,学识闳雅,诚士林之高标,缙绅之翘楚”等语,今上记注之。壬午,公服阕,遂起公掌南院,寻升南户书。公甫莅任,又改南吏书。甲申秋,吏部白岩乔公致仕,廷议会推公,俞旨,又改公以北。公具疏力辞,上不允。会见山桂公、罗峰张公以传奉升学士,公亟率部院诸老上疏论列,语极激切,用是忤旨。遂给事中陈洸所诬劾,并及东阁大学士吴公一鹏、吏部右侍郎某公伟。疏下吏部议,时左侍孟公春覆题,亟辩其诬,且曰:“此必奸邪欲窃三人官,故洸之辟路。”因发洸奸私,且请有所惩罚以警将来,竟有旨令公及汪公俱致仕。既而公论大哗,科道交章辩公之诬,论洸之奸者无虑数十人。公抵家,坦然自适,放情于溪云山月间,以诗酒自娱,而科道之论荐则未少置。朝野士大夫企公一出以。辅中兴景运,而公则自惟暮龄高位盛满,宜戒,遂不复有用世意。第闻朝廷用一善人,行一善政,则跃然喜;藩臬郡邑,或一事失中,一民失所,则愀然不乐。公之忠义,固天性然哉!初,成化间,宗党遘难,业籍没。比公贵,乃力雪辩,竟蒙恩复如初。文敏公祠虽立,而祀未虔,乃相刘守与疏以请,卒如南阳李文达公例,春秋祀焉。

○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傅「廖公纪墓志铭(李时)

李时

公讳纪,字廷陈,别号龙湾,世居闽。父瑄商于东光,因家焉。公幼有至性,好子不喜嬉饮乐。成化庚子,领京闱乡荐。庚戌举进士登第,时署公总宪,风裁炳着,少许可。公观政属下,独器重。逮握铨柄,首疏公考功主事。公亦节介不渝,期训所荐。乡有士将游仕途,奉贽谒冀蒙二天,公不辞,既完璧充赆以归。其清而不激,类如此。历迁考功郎中,再转文选,雅不阿时宰,士类高之。升太仆少卿、太常卿,皆有实政纪录。寻擢工部右侍郎,督理易州山厂。时岁羡余将万金,公一无所染,悉以上供所用。因以例升吏部左侍郎。既而擢南京吏部尚书,顷又转兵部参赞机务,凡势权所役夺之俾尽还伍,戎政用肃。因人言求退,章再上,获允。家居踰两载,召起家吏部尚书。公感激益自磨淬。值修献皇帝实录,受命总裁,事竣进太子太保赐鞍马金币。丙戌请老上不夺其志,加少保,给人夫月粮庸示优遇,仍勑乘传归。既抵家,日惟杜门研索古义,尝着庸学论、孟管窥、少业毛诗,晚年尤嗜易。公卒,讣闻天子罢朝一日,赠少傅,谥僖靖赐祭九坛命工部营葬恩礼稠至,士林荣之。

○吏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太保谥文庄罗公钦顺《神道碑(严嵩)

译公一向清廉谨慎,吏部驳回洗清诬告,事情最终没有实行。不久听到母亲周夫人的讣告,奔丧回家。此前巡按御史汪珊特别推荐公贤能,说有“丁忧期间的都御史杨旦,操守行为端正纯粹,学问见识宏博雅正,实在是士林的高标、缙绅中的翘楚”等话,今上记在心里。壬午年,公服丧期满,于是起用公掌管南院,不久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公刚到任,又改任南京吏部尚书。甲申年秋,吏部白岩乔公退休,朝廷会同推举公,皇帝批准,又改任公为北部吏部尚书。公上疏极力辞谢,皇上不准。适逢见山桂公、罗峰张公通过传奉提升为学士,公立即率领部院诸位老臣上疏论列,言辞极其激切,因此触犯圣旨。于是给事中陈洸诬告弹劾公,并牵连东阁大学士吴一鹏公、吏部右侍郎某公伟。奏疏交给吏部议论,当时左侍郎孟公春复核题奏,立即辩明其诬陷,并说:“这一定是奸邪之人想窃取三人的官位,所以陈洸才开辟这条道路。”于是揭发陈洸的奸私,并请求加以惩罚,以警戒后来的人,最终诏令公和汪公都退休。此后舆论大哗,科道官接连上章辩明对公的诬陷,论说陈洸奸邪的人不下几十名。公回到家中,坦然自得,在溪云山月之间放情游赏,以诗酒自娱;而科道官的论荐却从未减少。朝廷内外的士大夫都盼望公再出仕,以辅佐中兴的盛运;但公自己想到年老而位高禄厚,盛满应当戒慎,于是不再有出仕用世的想法。只是听说朝廷任用一个善人、施行一项善政,就高兴不已;藩、臬、郡、邑之中,若有一件事处理不当、一个百姓失去安身之处,就忧愁不乐。公的忠义,原本就是天性如此吗!起初,成化年间,宗族遭遇祸难,家产已经被籍没。等到公显贵以后,便竭力申雪辨明,最终蒙恩恢复如初。文敏公的祠堂虽然已经建立,但祭祀不够虔诚,于是公与刘守相继上疏请求,最终按照南阳李文达公的先例,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傅廖公纪墓志铭》(李时) 李时 公讳纪,字廷陈,别号龙湾,世代居住在闽地。父亲瑄在东光经商,于是在那里安家。公幼年就有非常纯厚的天性,喜爱读书,不喜欢嬉戏饮酒享乐。成化庚子年考中京闱乡试。庚戌年考中进士,当时总宪署理公事,风采声望显著,少有许可他人的时候;公在其属下观政,唯独得到他的器重。等到总宪掌握铨选大权,首先上疏推荐公任考功主事。公也操守坚定不变,符合他所受的教诲。乡里有士人将要出仕,带着礼物来拜谒,希望得到“二天”的庇护,公没有推辞;事情办完后却原封不动地充作路费送还。公的清廉而不偏激,大多如此。历任考功郎中,转任文选,素来不阿附当时的宰相,士人同类都推重他。升任太仆少卿、太常卿,都有实际政绩可记。不久升任工部右侍郎,督理易州山厂。当时每年盈余将近万金,公一毫不染指,全部上缴供给使用。于是按惯例升任吏部左侍郎。后来升任南京吏部尚书,不久又转任兵部参赞机务,凡是被权势人物役使夺取的人员,都让他们全部返回军籍,军政因此整肃。因有人议论而请求退职,连续两次上疏,获得批准。在家闲居两年多,奉召起复为吏部尚书。公感激皇恩,更加自我磨炼。适逢修撰《献皇帝实录》,奉命任总裁,事情完成后晋升太子太保,赏赐鞍马、金帛。丙戌年请求告老,皇上没有夺去他的志愿,加授少保,供给役夫和每月粮食,以表示优待,仍命他乘驿传车马回乡。到家后,每天只是闭门研求、探索古代义理,曾经撰写《庸学论》《孟管窥》《少业毛诗》,晚年尤其喜爱《易经》。公去世后,讣告传到,天子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少傅,谥号僖靖,赐祭九坛,命工部营办葬事,恩典礼遇丰厚周备,士林以此为荣。○《吏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太保、谥文庄罗公钦顺神道碑》(严嵩)

严嵩

有明宿德硕儒曰太宰整庵先生罗公,以嘉靖丁未四月二十四日卒,年八十有三。初,公致仕,天子特给月廪岁隶,以示优礼。既登八袠,诏遣守臣奉牢醴及门存问,仍加赐廪隶。至是讣闻,诏赐谕祭,命有司营葬,赠太子太保,谥曰文庄。葢褒贤崇德之殊数也。君子谓惟公实克称之。公风格峻整,雅操贞肃,进则崇节振迈而毗于国,退则遵养纯固而范于乡。谈道着论,则言代之师;反躬实践,则行物之车。丸好学不倦,不知其衰耄之将至者耳。公讳钦顺,字允升,吉之泰和人。少即端重殊异,年十四题其门有「勉勉于仁义」之语。举弘治壬子江西乡荐第一,明年入奉廷对,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每朝退即闭户读书,不事交谒。巳嶷然有公辅之望。擢南京国子司业,正容端则,六馆以肃。兰溪章公懋祭酒深见信重,事多咨公而行。以父栗斋翁年高,得请奉归留侍,久之不忍去,因疏乞终养,而逆瑾怒,夺职。民瑾诛,复职。由南京太常少卿升南京吏部右侍郎,改吏部右侍郎。今上即位,转左侍郎,前后连摄部篆,甄别人才,咸极精,当时论称重。充实录副总裁是时,栗翁年益高,公归养之志益切,拜南京吏部尚书,抵任即驰疏乞休便养。诏允之。既而,诏改礼部尚书,未行,丁栗翁忧。服阕,仍以礼部起公,未至,复改吏部,而公具疏恳辞,于是得旨致仕。葢公审时直巳,不苟慕荣利如此。自是江右部使两都台谏章数十上,无识不识,罔不冀幸其复出。乃公则屏居却扫,惟研精圣业,穷探理性。患近时学者持论高虗,不屑古训简约,是趋其流之弊,将堕入虗诞。作《困知记》若干卷,其言议精微衍奥,根极理要,辩禅悟之学近理似是,而斥其毫厘千里之谬。时习波颓,我矱无易于戏,道之不明,智巧横出,古之圣哲罔不戒慎省察,率诸终身而不。足今之论者,以谓圆明朗彻,取诸一言而有余。其学术异同,世之君子必有能辩之者。考公平生,自史馆以历国学,则士行雍规,由以丕变。由奉常而陟少宰,则官常国是,倚之取平。中更仆抑,秉志弗渝,荣进屡辞,去就惟洁。然公虽蚤退,而考论政务之得失,究□生民之休戚,固未尝一日不以天下念也。每平旦正衣冠,升学古楼,羣从入叙,揖毕端坐观书,虽独处无惰容。食恒二簋,服无侈丽,居无台榭,燕集无声乐。宗戚率之而兴于孝敬,乡闾则之而化于礼让。子姓僮孺,罔不守其约而归于谦靖谨饬。初,公昆季三人并起高科,季弟中丞先卒,仲氏宪使公亦未老乞休,德义相淑,怡怡如也。方属疾,乃自作志,继以二绝,皆正家之语。疾亟,举□正巾而卒。曾祖讳宁,祖讳铎,黟县训导。父栗翁讳用俊,由乡举历任国子助教。祖及父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传。

译严嵩 明朝有德高望重的宿儒,称为太宰整庵先生罗公。罗公于嘉靖丁未年四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起初公退休,天子特意按月供给俸禄、每年供给役夫,以表示优厚礼遇。到了八十岁,皇帝下诏派守臣带着牢醴到家慰问,仍加赐俸禄和役夫。到这时讣告传来,皇帝下诏赐谕祭,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这是褒奖贤能、尊崇德行的特殊待遇。君子认为只有公确实能够当得起这些荣誉。公风度峻整,操守高雅贞正严肃;出仕时崇尚节操、奋发超迈,辅佐国家;退居时遵循修养,品德纯厚坚定,成为乡里的楷模。谈论道理、著书立说,是当代人的老师;反躬实践,是天下人行动的车轨。公始终勤奋好学,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衰老之年。公讳钦顺,字允升,吉州泰和人。年少时就端庄稳重,非同寻常,十四岁时在门上题写“勉勉于仁义”几个字。弘治壬子年考取江西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入朝接受廷对,赐进士及第,授任翰林编修。每次退朝后就闭门读书,不从事交际请谒,已经显露出宰辅的声望。升任南京国子司业,仪容端正,行为有法,六馆因此肃然。兰溪章公懋任祭酒,非常信任器重他,许多事情都咨询公后才施行。因为父亲栗斋翁年事已高,公获准奉父回乡侍奉,时间久了不忍离开,便上疏请求终身奉养父亲,逆臣刘瑾因此发怒,夺去他的官职。刘瑾被诛后,公恢复官职。由南京太常少卿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右侍郎。今上即位后,转任左侍郎,前后连续代理吏部事务,甄别人才,都极其精确,当时舆论很看重他。公任实录副总裁时,栗翁年纪更加大了,公回乡奉养的愿望也更加迫切,于是拜任南京吏部尚书,到任后立即急速上疏请求退休以便奉养父亲,诏令批准了他。不久,诏令改授公礼部尚书;尚未赴任,父亲栗翁去世。服丧期满,仍以礼部尚书起用公;尚未到任,又改任吏部,而公上疏恳切辞谢,于是得到准许退休的诏旨。公审时度势,正直自守,不肯苟且追求荣利,就是这样。此后江西各部使、两京台谏官上章几十次,无论认识或不认识公的人,没有不希望他重新出仕的。但公却闭门退居,只精心研习圣贤之学,穷尽探索义理本性。公忧虑近来学者立论高远空虚,轻视古训的简约,顺着这种流弊发展,将要堕入虚诞之中,于是撰写《困知记》若干卷。书中议论精微深奥,穷究义理的根本,辨析禅宗悟道之学近似义理、仿佛正确之处,斥责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错误。当时学风逐渐衰落,我的准则没有改变,反而流于戏谑;道理不能彰明,机巧之说横行。古代圣贤没有不戒慎反省、终身坚持的。如今的议论者却认为,圆满明澈,只取一句话便已经足够。关于各种学术的异同,世上的君子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考察公一生,从史馆任职到历任国学官员,士人的品行和规范由此大为改变;从太常寺官升到少宰,官场常规和国家大事,都依靠他来取得平衡。中间经历压抑和贬抑,志向始终不变,多次辞谢升迁,进退取舍只求清白。然而公虽然早早退休,考察评论政务的得失,究问百姓的安乐忧患,却从未有一天不把天下放在心上。每天清晨,公整理衣冠,登上学古楼,众位子弟进来叙礼,作揖完毕便端正坐着读书,即使独处也没有懒散的神态。饮食通常只有两碗,衣服没有华美之物,居所没有楼台亭榭,宴饮聚会不用音乐。宗族亲戚受他的带动而兴起孝敬之风,乡里以他为榜样而教化为礼让之俗。子孙、仆役和儿童,没有不遵守他的约束而归于谦逊安静、谨慎整饬的。起初,公兄弟三人都考中高科,弟弟中丞先去世,二弟宪使公也在未老时请求退休,兄弟之间以德义相互砥砺,和乐亲爱。将要病重时,公亲自撰写墓志,又续作两首绝句,都是端正家庭的言语。病势危急时,公举□正巾而去世。曾祖父讳宁,祖父讳铎,任黟县训导。父亲栗翁讳用俊,由乡试中举历任国子助教。祖父和父亲都因公显贵,追赠为通议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传》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嘉靖十五年卒,赐祭葬如例,谥荣和。鋐,徽州府婺源县人,弘治十五年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历佥事至布政使,升副都御史,提督南赣军务。召还院,升刑部侍郎,进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掌院事,提督团营,加太子太保,改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十四年九月致仕,是年七月卒。鋐初以才略见称,折节取声誉,善窥时好,取舍自佥事至布政使,悉任广东,故因方霍以纳交张桂。自上登极,罢四方献祥瑞,鋐在南赣首进甘露,诸臣修明伦大典,因标之卷末,以上孝感之应。无何遂擢内台掌铨衡,大被宠任。鋐有干局,内行修洁,执宪秉铨,多所建论,数汰去不称任者。朝廷之肃然,性倾狡,好以智阴阳。人主外示强直,而内以软媚取悦。当其蒙恩幸遇,台谏诸臣起而攻之者亡虑数十人,咸见谴谪,有杖死者。而鋐每遭论列,辄强辩自白,指其人报复。及后上亦颇厌之,语辅臣曰:“汪鋐邪佞诡,随其去留不足有无也。”鋐不得巳乃自陈致仕归,未几而卒。迹其行事,殆汉廷张汤之流欤。

【 实录】

汪鋐,婺源人也。举进士,刑部郎,凡数历藩臬,咸赫然,声称着当时。从都御史陈金破江西寇,又再从破广寇,有功,迁副都御史,抚南赣。鋐自尊,官勿改,素谋比周夤缘新贵人。以迟暮故,躐资等。其内深阴毒,人也外若痴直亡城府貌。入理都察院,进刑部右侍郎,遂进右都御史。大学士张孚敬新贵,上敬任之。鋐日夜先孚敬意,排逐忤巳时,当众攘臂骂大礼诸臣,鲜顾忌也。孚敬又内恶夏言宠,因薛侃疏风鋐织言主使,鋐即刑胁侃不应,遂代款劾言下狱。言请廷对得直,孚敬罢。上意以是益怜爱言。鋐好辞行谢言曰:“少傅实疏我不与耳,且揭孚敬私求悦言,亦止加太子太保。”孚敬复相,御史冯恩因篲见露章论孚敬。鋐人篲也,而他复有所称引。鋐恨极,奏逮恩下诏狱论,上言大臣德政律斩,亲临视蹴而骂曰:“奴更言我篲耶!”然恩竟赦不死,而鋐亦次迁吏部尚书,寻兼兵部尚书。鋐既领文武选,威权震天下,乃大收内馈遗,从子弟豪其乡,夺家人田产万计。孚敬稍稍厌之,而会有发鋐与夏言语者,益大恚,绝不见鋐。计穷□从候孚敬私第,长跪堂下。孚敬瞥骇曰:“何此态耶?”□使起,鋐不肯起,而堕泪若有诉咽不得言者。孚敬悦,寻进少保,以给事御史交□罢归老死。鋐死时,宗党数千人,拆其舍立尽。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北原熊公浃墓碣(张鏊)

译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于嘉靖十五年去世,按惯例赐祭、赐葬,谥号荣和。汪鋐是徽州府婺源县人,弘治十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历任佥事,升至布政使,又升副都御史,提督南赣军务。召回都察院后,升任刑部侍郎,进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掌管都察院事务,提督团营,加授太子太保,改任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十四年九月退休,这年七月去世。汪鋐起初以才干谋略著称,降低身段以求取声誉,善于窥测当时的喜好;从佥事到布政使,全部任职于广东,因此通过方霍结交张桂。皇上即位后,停止各地进献祥瑞,汪鋐在南赣首先进献甘露,诸臣修撰《明伦大典》,于是把甘露标在卷末,献给皇上,称为孝道感应的祥瑞。不久便升任内台,掌管铨衡,受到极大的宠信任用。汪鋐有办事才干,内在操守修洁,执掌宪法、掌管铨选时提出许多建议,几次淘汰不称职的人。朝廷因此肃然;但他性情倾险狡诈,喜欢用智谋暗中周旋。对君主在外表上显示强硬正直,内里却以柔媚取悦。当他蒙受恩宠、获得际遇时,台谏诸臣起来攻击他的,不下几十人,全部遭到谴责贬谪,有人甚至被杖打致死。每当汪鋐遭到论列弹劾,总是强词辩解,为自己申白,并指责对方是在报复。后来皇上也颇为厌恶他,对辅臣说:“汪鋐邪佞诡诈,任凭他去留,对大局都没有什么影响。”汪鋐不得已,自己陈奏请求退休回乡,不久便去世了。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大概是汉朝廷尉张汤一类的人吧。【实录】汪鋐是婺源人。考中进士后任刑部郎中,几次历任藩司、臬司官,声势显赫,名声在当时很大。跟随都御史陈金攻破江西盗寇,又再次跟随攻破广东盗寇,有功,升任副都御史,巡抚南赣。汪鋐自尊自大,官职不肯更改,平素谋求结交、攀附新贵。因为年老,越级提升资历。他内心深沉阴毒,外表却像痴呆直率、没有城府。入朝掌理都察院,升任刑部右侍郎,随即升为右都御史。大学士张孚敬是新近得势的权贵,皇上敬重并任用他。汪鋐日夜迎合张孚敬的心意,在排挤驱逐忤逆自己的人时,当众挽袖骂大礼诸臣,很少有所顾忌。张孚敬又在内心厌恶受到夏言宠信,便借薛侃的奏疏煽动汪鋐编造夏言为主谋。汪鋐于是用刑逼迫薛侃,薛侃不肯承认,汪鋐便代替他起草弹劾夏言的文书,将夏言下狱。夏言请求廷对而得到昭雪,张孚敬被罢免。皇上因此更加怜爱夏言。汪鋐喜欢花言巧语,前去向夏言道歉说:“只是少傅疏远我、不肯接纳我罢了;况且我揭发张孚敬私下求取宠悦夏言的事,也不过只使他加授太子太保。”张孚敬重新任宰相后,御史冯恩因弹劾张孚敬而上呈揭发奏章。汪鋐是冯恩所说的“篲”字所指的人,而冯恩又有所称引。汪鋐痛恨至极,上奏逮捕冯恩,押入诏狱,依大臣失德之法判斩,并亲自临视,用脚踢打辱骂说:“奴才,你还说我是篲吗!” 然而冯恩最终获赦免而没有被处死,汪鋐也逐步升任吏部尚书,不久兼任兵部尚书。汪鋐掌管文武官员的选任后,威势权力震动天下,于是大量收受内外馈赠,使同族子弟在乡里横行霸道,夺取他人田产累计达数万。张孚敬渐渐厌恶他,恰好又有人揭发汪鋐与夏言说话的事,张孚敬更加愤怒,完全不再会见汪鋐。汪鋐计策用尽,只好到张孚敬私宅等候,长跪在堂下。张孚敬惊讶地斜眼看他说:“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姿态?”并□让他起来,汪鋐不肯起身,只是流泪,好像有话要申诉,哽咽得说不出来。张孚敬于是高兴了,不久升汪鋐为少保;后来给事中、御史交相弹劾,他便罢官回乡,直到老死。汪鋐死时,宗族党羽有几千人,拆毁他的住宅,几乎全部离散。○《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北原熊公浃墓碣》(张鏊)

张鏊

公讳浃,字悦之,别号北原,南昌人。幼质颖敏,博学,尤精于□文词。清劲,以儒士举正德丁卯乡试,甲戌第进士,拜礼科给事中。持议謇谔,一时权奸沮慑。巳卯,宸濠以南昌叛。初,濠之异图也,锢公及御史熊公兰至亲质,又阴结朝贵,阻绝封事。廵抚孙忠烈公疏七上不达。公曰:“伐谋贵豫,否则羽翼巳就,难图矣。”一日,公偕熊公密授草,御史萧公淮上之。濠大惧泄露,遂发兵反。不再月,果擒有憸人者,因导武庙南狩。公倡朝臣累日伏谏不巳。奉命查核松藩边饷,总兵某者怙势侵冒,动以万计。公廉实状闻,寘之法。壬午诏讨求追崇典礼,朝论准治平间安懿故事。公在蜀闻之,抗疏论:“今上承统御天,弗缘所后,而礼濮国,不得考于宋英。今献皇岂濮国比哉?”反复以伦理天性辩之,遂抵牾出补河南右参议。至则起瘵,招逋弭讼。时部境寇作,公曰:“安得以职守分彼此耶?”即勒兵补之。会外艰归。丁亥召修明伦大典,公乞终制。次年大狱明,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偕嘉鱼李公讲求振刷台宪一新。明年升右副都御史大典成,转左副。又明年转右都御史,掌院事。七阅月,有人命狱成于奏缉罗织者勑下法司会鞫,众依违,公独奋笔曰:“杀人以媚人,弗也。”力白其枉。既重忤中贵,而忌公者因挤之,遂罢免。己亥驾谒山陵,御行殿召近直追论旧臣上曰:“浃老成。”谕吏部起用。寻升南京礼部尚书。句曲人王某者疏欲表扬朱家巷以崇国姓,公曰:“天亲不可以人,今日久迹□□牵合,非礼也。”遂寝其议。廷论韪之。庚子改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考核军政去留当材品人,服其公。又奏减龙江浅船余丁幇甲若干以苏困卒,又禁和买,罢诸苛法,留都军民倚重焉。癸卯名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掌院事,公慎差遣,无远近劳逸一揆于才。力曰:纪纲之地,将以纠正官邪,而先自枉,可乎?众志遂定。有廵关者,适警报,托疾自逸。公遣首领促之,竟无敢逾宿。按历有擅威福甚者,必贻书令省改。尝辩官民寃牍,剖成案,未尝狥势。属甲宸改吏部尚书,公曰:「太宰,天下所与取平者,吾安敢臆决耶?」凡升叙无小大流品,日与少宰安福王公、华亭徐公及司属之贤者共焉。每每注选,必语所司曰:「此缺相宜否?如否,虽十易之何害?」尤奖救寒畯,惟恐其堕落。台官自嘉靖初渐广举刺,公曰:「非制也。」其病有司炫威市恩,不免矣。请凡中差论列,苟非其专职,无滥及,遂着令。公在部院京察二、外祭一,皆莅以公严。京察惟黜其行谊尤无良者,有直道被诬者,公必辩救之。凡遇奸人倾陷善类,公皆昌言正色诤而全之,众皆悚服。公宰铨逾月,上优以弼臣之遇。乙巳,公满考六年,加太子太保。母万太夫人年九十,公乞终养。上温旨勉留,诏有司以粟帛存问,旷典也。公自是殚竭忠荩于国体,公议无弗侃侃者。八月疏斥箕仙之妄,忤旨,公惶恐待罪。至十二月,固乞休,遂遣官校械系以归。执氓役在田,凡十年,足迹不入城府。每见邸报知时事奻异,辄忧形于色。尤以未报国恩,恨每厌术数之学,好观程朱语录,求体验,以是临大政决不疑,确有原本。葢以抗宜任事,以惠利救时,公识其大矣。公殁于甲寅,享年七十有七。隆庆元年,今上登极,诏复其官爵,钦赐谕祭并修茔焉。惟公始阶大位,遭际隆显,天下倚重,及其脱屣而去也,天下莫不蹙然,冀其旦暮复用;而其逝也,又莫不嗟悼焉。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保,谥文襄,唐公龙墓志铭(徐阶)

译张鏊 公讳浃,字悦之,别号北原,南昌人。幼年资质聪敏,博学多闻,尤其精通□文词。性情清正刚劲,以儒士身份参加正德丁卯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礼科给事中。持论正直敢言,当时的权奸都受到震慑。己卯年,宸濠在南昌叛乱。起初,朱宸濠图谋异变,把公和御史熊兰公囚禁起来,作为至亲人质;又暗中结交朝廷贵人,阻断封事。巡抚孙忠烈公七次上疏,都没有送达。公说:“讨伐敌人最重要的是预先破坏其谋划,否则等羽翼已经丰满,就难以对付了。”一天,公和熊公秘密授意起草奏稿,御史萧淮公把它上奏。朱宸濠非常害怕事情泄露,于是发兵反叛。不到两个月,果然被擒。有人奸邪小人因此引导武宗南巡。公倡导朝臣连续多日伏地进谏,不肯停止。奉命查核松藩边饷时,总兵某人倚仗势力侵吞冒领,动辄以万计。公查明实际情况上报,将他依法处置。壬午年,皇帝下诏讨论追崇典礼,朝廷议论认为应当依照治平年间安懿的旧例。公在蜀地听说后,抗疏论说:“今上承继大统、统御天下,不应因为所继承的皇后而违背正统;即使礼待濮国,也不能拿宋英宗作依据。如今献皇难道能与濮国相比吗?”他反复从伦理和天性的角度加以辩论,于是触犯上意,被外放补任河南右参议。到任后便兴利除弊,招抚逃亡者,平息诉讼。当时部境有盗寇作乱,唐公说:“怎么能以职守为界,分什么彼此呢?”随即整顿军队前往救援。适逢母亲去世,回家服丧。丁亥年,奉召修纂《明伦大典》,唐公请求服满丧制。第二年,大狱案得到查明,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与嘉鱼李公共同讲求整顿,使台宪面貌焕然一新。次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大典》修成后改任左副都御史。又次年转任右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过了七个月,有一宗人命案因上奏揭发缉捕罗织而成,诏令下到法司会审,众人都犹豫不决,唯独唐公奋笔写道:“杀人来讨好别人,我不能这样做。”极力申明此案冤枉。此后他又严重触犯了权贵,而嫉恨他的人趁机排挤,终于被罢免。己亥年,皇帝拜谒山陵,住在行殿时召见近侍直臣,追论旧臣,皇帝说:“唐公是老成之臣。”并命吏部起用他。不久升任南京礼部尚书。句曲人王某上疏,想表彰朱家巷以尊崇国姓,唐公说:“天子的亲属不能因人而定,今日若把久远的遗迹强行牵合起来,是不合礼的。”于是搁置了这项建议。朝廷舆论称许他。庚子年,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赞理机务;考核军政,决定军职去留,都按才干品评用人,众人佩服他的公正。他又上奏,减少龙江浅船的余丁和帮甲若干人,以救济困苦的士卒;又禁止和买,废除各种苛法,留都军民都倚重他。癸卯年,任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唐公安排差遣十分谨慎,不论远近、劳逸,都一概依据才干。他极力说:“这里是纲纪之地,本来要纠正官吏的邪曲,自己却先徇枉,怎么可以呢?”众人的意志于是确定下来。有巡关官员遇到警报,借口生病来逃避职守。唐公派首领催促他,最终没有人敢超过一夜不赴任。按历次考核,凡是擅自施威作福特别严重的人,唐公一定写信让他反省改正。他曾审理官民的冤屈案件,剖析已经判决的案件,从不屈从权势。适逢甲宸改任吏部尚书,唐公说:“太宰,是天下人共同用来求取公平的人,我怎么敢凭主观臆断作决定呢?”凡升迁叙用,无论大小官职、流品高低,每天都同少宰安福王公、华亭徐公以及司属中的贤能者共同商议。每次注选官员,必定对主管官说:“这个缺额合适吗?如果不合适,即使改十次又有什么妨碍?”尤其奖掖救助贫寒而有才学的人,唯恐他们失意堕落。台官从嘉靖初年逐渐扩大弹劾举荐的范围,唐公说:“这不合制度。”他认为这会使主管官员炫耀威势、买取恩惠,弊病终于不可避免。于是请求凡属中差官员的论列,如果不是其专职,就不要滥加牵连,朝廷遂制定法令。唐公在部院任职期间,经历两次京察、一次外察,都以公正严明的态度主持。京察只贬黜品行操守特别恶劣的人;有奉行正道却遭诬陷者,唐公一定为之申辩救助。每逢奸人倾陷善类,唐公都公开直言、正色诤谏,保护他们周全,众人都敬畏佩服。唐公掌管铨选一个多月,皇帝优厚地以辅弼大臣的礼遇对待他。乙巳年,唐公任职满六年,加太子太保。母亲万太夫人年满九十,唐公请求回家奉养。皇帝以温和的诏旨勉励挽留,并下诏令有关官署送粮食和丝帛慰问,这是罕见的恩典。唐公从此竭尽忠诚来维护国家体统,对于公议没有不侃侃直言的。八月,他上疏斥责箕仙之说荒诞,触犯皇帝旨意,惶恐待罪。到了十二月,他坚决请求退休,于是皇帝派官校给他戴上刑具押送回乡。他在田间亲自从事农作,整整十年,足迹不进入城府。每次看到邸报,得知时事出现异常,常常忧虑得神色显露。尤其因尚未报答国恩而遗憾;他一向厌恶术数之学,喜欢阅读程朱语录,寻求亲身体验,因此面对重大政务时从不疑惑,确实有根本见识。大概他以抗直适宜任事,以恩惠利益挽救时局,确实有远大的见识。唐公死于甲寅年,享年七十七岁。隆庆元年,当今皇帝即位,下诏恢复他的官爵,钦赐谕祭,并修整他的坟茔。只是唐公起初登上显要地位,际遇隆盛,天下倚重他;等到他脱身离去,天下人无不皱眉叹息,希望他早晚能够重新起用;而他去世时,又无不叹息哀悼。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保、谥文襄唐公龙墓志铭(徐阶)

徐阶

嘉靖丙午夏六月,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唐公病弗能□,三上疏乞致仕。上方倚公,重以称老忘君,夺其官,放归。七月十九日,公舆出都门二十里,卒于旅舍。有司莫敢以闻。后年余,权祔观山祖茔之侧。其明年,子汝楫举进士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又二年,具疏明公不敢欺状,诏复公原职,赐祭葬,赠少保,谥文襄。于是士大夫相与戴上之仁明,而幸公之有子,且以识天道之存焉。公讳龙,字虞佐,别号渔石,浙江兰溪人。祖赠尚书思州公,与其子赠尚书篁屿公,皆以文行乡闾所推。篁屿公娶于郑,是生公。公之在娠,郑夫人梦狮踞门而向日,及生日光正射蓐,其貌俨然狮也。人相与异而传之。稍长,受业枫山章文懿公高第弟子。弘治辛酉领乡荐,正德戊辰举进士,知郯城。郯于时荒甚,使民得贷栗于官而薄其息,禁豪猾毋多赋,却羡余之赂吏者以佐转输,民用不困。大盗起燕齐间至郯,公督兵拒之,斩首三百余级。贼怒,合其党大至,公发碗口、长柄诸炮,毙其骁锐六十余人。贼乃递以功升俸二等。服除,拜监察御史,出按云南。上疏乞戒巡游,黜贵幸,又数以法抗嬖臣。人公恐公笑曰:“某职固然。”己卯,宁庶人诛,江西新免于兵,而岁荐饥,公以选往按赈,灾恤贫,疏连十余上,西人以安。嘉靖丙戌,自陕西提学副使迁按察使。驿作徒数十人,岁暮饿而逋,有司当以越狱,公悉纵,众感泣输归,使自赍牒投郡县输顾直以免无后期。民有诬其弟盗者,狱既具,公佯执其妻讯之曰:“汝夫与弟同盗,法不得以免,自言幸活。”妻惧以情告,诬遂白。丁亥,征拜太仆卿,寻擢佥都御史,总督漕运,条凡兵民所不便大者奏闻,小者立罢。及召副都御史,民争绘像祀焉。擢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壬辰,关中饥,诏发帑金以赈,而虏酋吉囊数寇边,天子之晏食,迁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制三边军务,兼理赈济。公驰入关,奏平籴节用等十事,民赖全活者二十余万人。巳乃简戎伍,饬器械,明赏罚,任梁震、王劾、刘文诸名将以师三万,耀武阴山,虏大惊北徙六百里。甲午春,虏犯延绥,时震方援大同,公趣震还,而檄参将任杰以兵出虏后合击,俘获五十余人。其夏败虏于响水,斩首七十余级。秋,吉囊自将十万众犯安会,公使文迎敌,而大兵其傍战,既合,大兵起乘之,虏大败遁归。至兴武,劾邀击败之;至干沟,震追击,又败之,凡斩首四百五十有奇,夺夷器无算。兵部上公功,以昔都御史王越擒虏四百余,赐爵伯;尚书王宪斩虏三百,加太子太保,官其子锦衣百户。今臣龙功殆过之,宜异其赏。会执政有忌公者,不报。丙申,改刑部尚书。初,大同卒叛,都御史东平刘公帅师讨之,将尽诛其党。卒惧,飞语中刘公,征下狱。公言:“大同凡三乱,辄戕其帅,不一正法,无以令天下。”时论专务姑息,以冀苟安,今罪源清,边人益得窥朝指矣。刘公于是得释。刘东山与其徒乘时奸利,至构间两宫,株连贵近,吏坐狱不穷竟去者数十人。公独以抵法无所慑。□九庙成,公条大礼、大狱诸臣名以请,得赦归者二十余人。当是时,公风采闻天下,而权贵多不悦。戊戌夏,乞终养。郑夫人诏报可。公既去,名声益彰,台谏荐者章三十余上。甲辰秋,召南京刑部尚书,以母辞不允,改南京吏部尚书。会有边警,改兵部尚书。郑夫人谕公曰:“兹所谓金革之事,非汝将母时也,吾偕汝行矣。”乙巳春,奉夫人入都。公故习边事,以虏去来若风雨,而我收保恒后时,故多亡失。檄诸边修城堡,远斥堠,虏至持满待之。其秋,虏果不得入。自顷年来,吏喜以文法绳边将,其跅弛雄杰之才,往往获罪,而柔佞乃幸全。公请宥诸在系者,使立功以赎;废锢者量其才用之,士闻咸奋。太庙成。加太子太保。冬十一月,大宰缺,廷推首属公。上方重兵事,顾铨衡非公不可,疏留中。一日竟改吏部,公政兼论资望,殊劳异能。疏远必用,而中才不得越次以进。其有所用舍,聚僚属共谋之。众议合,然后署疏以请。尝举废弃四十人,皆时誉也。虽不果用,正论伸。夏四月,公病足,又数与执政议不合,于是毅然求去。驯至夺职以卒,缙绅悲之。公性坦易,与人处毕露肝膈,而其意气激昂慷慨,见者尽倾。尤好奖拔后进,士多赖以知名。素善属文,当其得意时,长篇短章,操觚立就,莫不婉丽畅达。或戏奇深文难字至不可读,然终不诡于理。所著《易经大旨》若干卷,《渔石集》若干卷,《云南江西督府总督奏议》各若干卷,传于世。公生成化丁酉六月十二日,享年七十。配徐,继刘俱一品夫人。子男七:长汝器,国子生;次修撰;次舟,举人;汝梅、汝渭、汝澧皆邑庠生;最少汝淮。

○题两疏后解(渔石集)

译徐阶 嘉靖丙午年夏六月,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唐公病重,不能【缺字】处理政务,三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正倚重唐公,又因他被称为年老而忘君,便夺去他的官职,放他回乡。七月十九日,唐公乘轿离开都城二十里,在旅舍去世。有关官署没有人敢把消息上报。过了一年多,暂时把他附葬在观山祖坟旁边。第二年,他的儿子汝楫考中进士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又过两年,汝楫上疏说明唐公不敢欺罔的情状,皇帝下诏恢复唐公原职,赐祭并赐葬,赠少保,谥文襄。于是士大夫相互称颂皇帝仁明,也庆幸唐公有这样的儿子,并由此认识到天道仍然存在。唐公名龙,字虞佐,别号渔石,浙江兰溪人。祖父赠尚书思州公,父亲赠尚书篁屿公,二人都因文章品行受到乡里的推重。篁屿公娶郑氏,生下唐公。唐公怀胎时,郑夫人梦见狮子蹲踞在门前面向太阳;到唐公出生那天,阳光正照射在产褥上,他的相貌俨然像狮子。人们都觉得奇异,相互传说。唐公稍长,拜枫山章文懿公为师,是其门下的高等弟子。弘治辛酉年考中乡试,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任郯城县知县。当时郯城荒乱严重,他让百姓向官府借粮,并减轻利息;禁止豪强奸猾多征赋税;把官府征收的余粮中原本用来贿赂吏员的部分,拿来帮助转运,因此百姓没有陷入困境。大盗在燕、齐之间起事,进犯郯城,唐公督率军队抵抗,斩首三百多级。贼人恼怒,纠集党徒大举而来,唐公发射碗口炮、长柄炮等火器,击毙其勇猛精锐六十多人。贼人于是以战功逐级升授他俸禄二等。服丧期满后,授监察御史,出任云南巡按。唐公上疏请求皇帝戒止巡游,黜退受宠幸的人,又多次依法抗拒宠臣。人们都担心他,他笑说:“这是我的职分本来就应当如此。”己卯年,宁王朱宸濠被诛,江西刚刚免除兵乱,又连年饥荒,唐公奉命前往巡按并赈济,救灾恤贫,接连上疏十多次,江西西部百姓因此安定。嘉靖丙戌年,由陕西提学副使升任按察使。当时驿站役夫有几十人,年终饥饿而逃跑,有关官员要按越狱论罪,唐公全部释放他们。众人感动哭泣,运送物资回来,并让他们各自携带文书到郡县缴纳应交的费用,以免超过期限。有人诬告他的弟弟盗窃,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唐公假装拘押诬告者的妻子审问她说:“你的丈夫和我的弟弟一起盗窃,按法律不能免罪,你自己说出来,也许可以幸免。”妻子害怕,便把实情说出,诬告于是大白。丁亥年,征召授任太仆卿,不久升任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凡军民最不方便的大事都上奏,小事立即废止。后来召任副都御史,百姓争相绘制他的画像祭祀。升任吏部右侍郎,又转为左侍郎。壬辰年,关中发生饥荒,皇帝下诏发放国库银两赈济;同时虏族首领吉囊多次侵犯边境,皇帝为此忧劳得不能按时进餐,于是唐公升任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制三边军务,并兼管赈济。唐公急驰进入关中,上奏平抑粮价、节省费用等十件事,百姓赖此得以保全性命的有二十多万人。随后他选练军队,整饬武器,明确赏罚,任用梁震、王劾、刘文等名将,率领三万军队在阴山显示武力,虏族大为惊惧,向北退却六百里。甲午年春,虏族侵犯延绥,当时梁震正在援救大同,唐公催促梁震返回,又传檄参将任杰率兵从虏族后方出击,合力攻击,俘获五十多人。同年夏,在响水击败虏族,斩首七十多级。秋天,吉囊亲自率十万人侵犯安会,唐公派刘文迎战,大军在旁边作战;两军交锋后,大军乘势发动攻击,虏族大败逃回。到达兴武时,王劾邀击并击败虏军;到干沟时,梁震追击,又将其击败,共斩首四百五十多级,缴获夷族器械无数。兵部上奏唐公的功劳,说过去都御史王越擒获虏族四百多人,赐爵伯;尚书王宪斩虏三百人,加太子太保,并授予他的儿子锦衣卫百户。如今唐公龙的功劳几乎超过他们,应该给特别的赏赐。适逢执政中有嫉恨唐公的人,奏报没有得到批准。丙申年,改任刑部尚书。起初,大同士卒叛乱,都御史东平刘公率军讨伐,准备把叛党全部诛杀。士卒害怕,散布谣言中伤刘公,皇帝将刘公征召入狱。唐公说:“大同已经三次叛乱,每次都杀害主帅;如果不把首犯依法惩处,就无法向天下申明法令。”当时舆论一味主张姑息,只求暂时安宁;如今如果清除罪乱的根源,边地人就更加能够窥探朝廷的意向了。刘公于是得到释放。刘东山和他的党徒乘机谋取私利,甚至挑拨离间两宫,牵连贵近,因这件狱案获罪而未能审结便离职的官员有几十人。唐公独自依法办案,毫不畏惧。九庙建成后,唐公列举有关大礼、大狱的诸臣姓名上奏请求,获赦回归的有二十多人。当时唐公的声望传遍天下,但权贵多不喜欢他。戊戌年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郑夫人奉诏答复允许。唐公离职后,声望更加显著,台谏官推荐他的奏章有三十多份。甲辰年秋,召任南京刑部尚书,他以母亲为由推辞,未获允许,改任南京吏部尚书。适逢边境有警,又改任兵部尚书。郑夫人对唐公说:“这就是所谓战争之事,不是你把我留在家中的时候了,我跟你一起去。”乙巳年春,唐公奉母亲进入都城。唐公一向熟悉边务,知道虏族来去如风雨,而我方收兵固守常常落后时机,所以往往有所损失。他下令各边修筑城堡,扩大侦察范围,虏族到来时便张弓等待。那年秋天,虏族果然无法进入。近年以来,官吏喜欢用文法约束边将,有才能而豪迈杰出的人往往因此获罪,柔弱谄媚的人反而侥幸保全。唐公请求宽赦在押者,让他们立功赎罪;对被废黜禁锢的人,衡量其才干重新任用,士人听说后都奋发起来。太庙建成,加太子太保。冬十一月,吏部尚书空缺,朝廷推举时首先属意唐公。皇帝正重视兵事,认为铨衡之职非唐公不可,奏疏留在宫中没有批复。一天,终于改任吏部尚书。唐公办事既考虑资历声望,也考虑特别的辛劳和才能;被疏远的人一定任用,中等才干的人不能越级进升。凡有任用或罢免,便召集属官共同商议,众议一致后才署名上疏请示。他曾举荐被废弃不用的四十人,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虽然最终没有获准任用,但公正的舆论得以伸张。夏四月,唐公脚病,又多次与执政意见不合,于是毅然请求离职。后来终于被夺职而死,士大夫都为他悲伤。唐公性情坦率平易,与人相处完全敞开心胸;但他的意气激昂慷慨,见到他的人无不倾心。他尤其喜欢奖掖提拔后进,许多士人依靠他而获得声名。他一向善于写文章,得意时长篇短章拿起笔立刻写成,无不婉转华美、畅达流利。有时开玩笑似的写得奇诡深奥、使用生僻字,甚至难以阅读,但始终不违背义理。他所著有《易经大旨》若干卷、《渔石集》若干卷、《云南江西督府总督奏议》各若干卷,流传于世。唐公生于成化丁酉年六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岁。原配徐氏、继配刘氏,俱为一品夫人。儿子七人:长子汝器,国子监生;次子为修撰;次子汝舟,举人;汝梅、汝渭、汝澧,都是县学学生;最小的是汝淮。○题写两篇奏疏后的说明(《渔石集》)

题两疏后解 【 渔石集】

嬖人钱宁,云南临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收家人,年十五六,性机警。云南卫指挥卢和充钱能门下头目,和善相,一见宁,谓将来必大贵显,私结无不至。诸服用俱出于和。宁拜和义父,后和升金齿参将,挟雠勘四平人死,以火鍜其尸,又强夺生员妻,事发问斩罪。既钱宁窃柄,乃和奏辩,下镇巡会勘,和得脱。刑具散居都司直房。正德十一年审录官至,宁阴嘱出和之死,且令奏事承差杨金赍书于察院。龙当堂裂而还之曰:“和诈耳。”审录官果欲末减和。范巡抚沐总兵史镇守闻之愕然。三司杭东卿朱升之辈曰:“有巡按在,无忧也。”审录官语龙曰:“卢和事皆无尸,当末减。”龙折之曰:“四人无尸,葢和鍜之以灭其迹耳。若得末减,则天下酷吏纷然鍜人之尸矣。吾实不能。今日末减之,虽富贵立至,恐人云狥钱宁之意,纵卢和之狱,其将谓何?”审录官气沮,龙喝皁隶辈将和曳于阶下加刑,具允以常刑送按察司狱。抚总诸公辈亟称曰:“中流砥柱。”然自此寝不帖席矣。至凤朝明事又危矣。朝明被奏讦不得袭令,恶从刘宣、董溥载金宝于京师,厚赂钱宁,不啻二十万。宁以言胁总兵镇守,又寄语巡抚曰:“但了武定事,便请往兵部。”朝明又贿诸勘官,文案具矣。龙至巡抚,首以此会,龙不可驳,还其封。客有朝明说者,游扬其辞,卒乃曰:“道长难得。”凤家持万金伺半年,竟无门可入。龙正色曰:“即十万直一芥耳,斯言何至于我?”其人惭而去。朝明哀求于宁,宁令刘宣、董溥集云南人在京者昌通、把腾词举保,得内批袭知府。宁宁诈之也。部檄下行按察司,时沈仁夫按察使查照上官犯死罪事例,将朝明拘系。仁夫丈夫也。龙备凤氏及朝明罪恶与不当袭状,执奏于朝。云南诸司与军民人□危之。苏天秀验封郎以大义奏覆,词气凛然,今犹可想见。得旨,朝明仍降。土舍一方之刑,威正矣。此身极危,不敢顾也。杨侍御用之,云南刷卷回,武功与康德涵大史道其事。德涵性刚直,叹赏不巳。龙督学事陜西,会德涵询曰:“却美官,挥万金,吾子也夫。”龙谢不敢,寻题两疏后,以相遗。两疏葢指两事实。凤朝明一疏,卢和事得径行,未尝有疏云。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周公用墓志铭(徐阶)

译题写两篇奏疏后的说明【《渔石集》】受宠幸的钱宁,是云南临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时,收养家人,钱宁当时十五六岁,性情机警。云南卫指挥卢和任钱能门下的头目,卢和善于相面,一见钱宁,便说他将来一定大富大贵,私下结交无所不用其极。钱宁的各种衣服用具都由卢和供给。钱宁拜卢和为义父。后来卢和升任金齿参将,挟私仇审讯四平人,将死者的尸体用火焚烧,还强夺生员的妻子,事情败露,按斩刑定罪。钱宁窃取权柄后,卢和上奏为自己辩解,案件交镇守、巡抚会同审查,卢和得以脱罪。刑具分散放置在都司直房。正德十一年,审录官到来,钱宁暗中嘱咐把卢和判死,又命承差杨金带信给察院。唐公当堂撕毁信件退还,说:“这是卢和的欺诈。”审录官果然想对卢和减轻罪责。巡抚范公、总兵沐公、镇守史公听闻后惊愕不已。三司的杭东卿、朱升之等人说:“有巡按在,不必担忧。”审录官对唐公说:“卢和的案子四名死者都没有尸体,应当减轻罪责。”唐公驳斥说:“四人没有尸体,是因为卢和用火焚烧来灭迹。如果可以减罪,那么天下的酷吏都会纷纷焚烧人的尸体。我实在不能这样做。今天若给他减罪,即使马上得到富贵,恐怕人们也会说我是顺从钱宁的意思,放纵卢和的罪案,那将怎样交代呢?” 审录官气势受挫,唐公喝令皂隶等人把卢和拖到台阶下施刑,刑具准备妥当后,依照通常刑罚送入按察司监狱。巡抚、总兵等人急忙称赞说:“真是中流砥柱。”但从此以后,唐公睡觉也不得安稳。到了凤朝明的案件,又陷入危境。凤朝明被上奏弹劾,不能承袭职务;他憎恨刘宣、董溥把金银财宝运到京城,重贿钱宁,不下二十万。钱宁用言语威胁总兵、镇守,又托话给巡抚说:“只要办成武定的事情,就请让我到兵部任职。”凤朝明又贿赂各位勘官,案卷已经完备。唐公到任巡抚后,首先会审此案,凤朝明无法辩驳,唐公把封存的文书退还。有人替凤朝明游说,夸大其辞,最后说:“像您这样公正严明的人实在难得。”凤家拿出一万金等候半年,始终找不到门路。唐公严肃地说:“即使十万金,在我看来也只是一根草芥,这话怎么说到我这里来了?”那人惭愧离去。凤朝明向钱宁哀求,钱宁命刘宣、董溥召集在京的云南人昌通、把腾等人联名作证保举,获得内批,准许凤朝明承袭知府。钱宁其实是在欺骗他。部里的公文下达到按察司,当时按察使沈仁夫依照上官犯死罪的事例,将凤朝明拘押。沈仁夫是个真正的丈夫。唐公把凤氏及凤朝明的罪恶和不应承袭的情状全部列明,执奏朝廷。云南各司以及军民百姓都为唐公的处境担忧【原文“人□危之”有缺字】。苏天秀任验封郎,以大义上奏复核,言辞气势凛然,至今仍可以想见。皇帝下旨,凤朝明仍然降职。土舍一方的刑法由此得到严正执行。唐公自身处境极其危险,却不敢顾惜自己。杨侍御用之巡按云南,回京复命时,武功人康德涵大史向他谈及此事。康德涵性情刚直,感叹赞赏不已。唐公督学陕西时,康德涵询问说:“能够拒绝美官、挥却万金的,是我的同道吗?”唐公谦谢说不敢。不久康德涵题写了《两疏后解》,把它赠给唐公。所谓两篇奏疏,大概指两件事实。凤朝明一案中,卢和一事得到直接办理,并没有上疏说明。○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周公用墓志铭(徐阶)

徐阶

白川周公讳用,字行之,吴江人也。少以文有名,弘治壬戌举进士,拜行人司行人。正德初,选南京兵科给事中,后九年改礼科给事中。当是时,士大夫重内徙,得辄动色以贺,公独曰:“南于我便。”乃复以南京兵科给事中。武皇帝好佛,遣中贵人迎大宝法王于西番,公上书谏甚力。巳又论幸进诸大臣及镇守江西中贵人不法,其身引而南,其所论奏顾侃侃出北台谏上。久之,迁广东参议,督兵讨贼之逋诛者,凡戮九百余人,平其寨十有八,犹以前敢言功不得录。今皇帝即位,天下士有声实者率起大官,公于是得浙江副使。未几遭母忧,服除改山东副使,整饬临清兵备,捕盗格若干条,尽临清之境不敢入,遂迁福建按察使。故事,镇守市舶中贵人日给食三山驿费钱若干,公勑驿减十二,且曰:“吾将以渐尽去之。”踰年迁河南右布政使,岁被诏发内帑以赈,会汝宁分守缺,公辄自请摄事,尽罢俗吏所具文苛法,全活甚众。事闻,超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军务,捕斩剧贼若干人。巳而曰:“民之盗非得巳也,夫事固有源,不窒其源流,终不可得塞,徒多杀人父子兄弟。”何移书属邑,薄赋税,平徭役,缓军饷之征,行期年,盗果不复作。召还理院事,晋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尚书有所引荐,失宰相意,而尚书因与宰相比,因诿过于公,调南京刑部右侍郎。公终不自辨,后两人相继罢去,即拜公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迁南京工部尚书。工部市物于民,吏受赇,率先给直而故缓其入,黜贾者因据以利,公令民有物得自输,输巳授之直,罔后弊顿革。改刑部尚书。九庙灾,上疏致其仕。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公自吏侍去国,至是十年矣,而上益明其贤,用御史荐征拜工部尚书,总督河道,数月改督理漕运,未至,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士之干誉喜进者。传闻望见,不待戒以绝。明年当考察堂官,公廉得其人贤不肖状,辄手书于籍,又第其高下,丹铅识别之。其改定或至三四。苟贤矣,虽雠不问;苟不肖,虽亲有势力必黜。天下服其公。又明年满九载,加太子少保,赐宝镪,牵羊上尊。其秋,太宰唐公罢。上若曰:“孝宗时旧臣而贤者谁乎?”于时公廷推在第三,特召以吏部尚书。自近岁来,郎中于政专,尚书至不暇有所可否,而侍郎逓相踵以噤不语。知体郎中者,其智与力困,则尽以任吏。于是铨部之政,几由吏出。公将有所举措,必谋两侍郎。两侍郎莫不乐公尽,而郎中亦遂以簿书任其僚吏,不得奸私。故公之典铨不严而肃。公素强,及吏部劳,然以新被命,勇不自顾惜,疾遽作。会冬当大计羣吏之治,奋曰:“此重典也,吾不可以病自懈。”昼夜取部使者所上籍阅之,又采舆议品隲其贤不肖去留之。疾增剧。丁未春正月,仅讫事,以某月十九日卒。距生,成化丙申九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二。公性孝友而薄于嗜欲,历官四十余年,恒不以家自随。人馈之物,即菓蔬见之,辄不怿。故其卒也,至无以市棺。教诸子严。余尝候公,其子国南窃语予寝食状。公目且瞑,遽呼曰:“儿母及外事其不乱如此。”曾大父讳景芳,大父讳瑄,父讳昂。连两世以公贵,赠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母计封太孺人,赠夫人。配施封孺人,先卒,赠夫人。子男四,长即国南,以公荫右军都督府都事;次兆南,式南,干南。公卒既踰月,国南以讣闻。上震悼,赠太子太保,谥恭肃,赐祭四坛,命有司治葬事,给驿舟归其丧。大臣之恤典于是乎备,然而众莫不曰宜。

○闻庄简公渊传(汪道昆)

译徐阶 白川周公名用,字行之,吴江人。年轻时以文章闻名,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正德初年,选任南京兵科给事中;九年后改任礼科给事中。当时士大夫把调往京城任职看得很重,得到调动便变色庆贺,唯独周公说:“到南京对我更方便。”于是又任南京兵科给事中。武皇帝崇信佛教,派宦官到西番迎接大宝法王,周公上书极力劝谏。随后又弹劾那些通过不正当手段升迁的大臣,以及镇守江西的宦官违法之事;他本人被调往南京,而所弹劾的内容却正直激切,超过京城台谏官的奏章。过了很久,升任广东参议,督率军队讨伐应当诛杀却逃亡的贼人,共杀九百多人,平定十八个寨子,但仍因以前敢于直言的缘故,功劳没有被记录。今上即位后,天下有声望和实际才干的士人,大多被起用为高官,周公于是任浙江副使。不久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副使,整顿临清兵备,制定捕盗条例若干,使整个临清境内的盗贼不敢进入,于是升任福建按察使。按照旧例,镇守宦官每日在三山驿支取膳食费用若干,周公命驿站减去十二份,并说:“我将逐步把这些供给全部取消。”过了一年升任河南右布政使。那年接到诏令,要从内库拨款赈济,适逢汝宁分守空缺,周公便主动请求代理其职,全部废除庸吏所制定的繁琐文书和苛法,使许多人得以活命。事情上报后,越级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军务,捕杀凶悍盗贼若干人。后来他说:“百姓成为盗贼,不是他们愿意这样做,事情本来都有根源;不堵塞根源和流向,终究无法遏止,只会徒然杀死许多人的父子兄弟。”于是下文给所属各县,减轻赋税,均平徭役,缓征军饷;实行一年后,盗贼果然不再发生。召回朝廷掌理院务,晋升吏部右侍郎,又转任左侍郎。尚书有所引荐,违背宰相的意旨;尚书于是因与宰相关系亲近,便把过错推给周公,调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周公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后来两人相继罢职,朝廷便授周公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升南京工部尚书。工部向百姓采买物品,官吏收受贿赂,往往先给价钱却故意拖延收货;商人因而扣留物品谋利。周公命百姓有物资便可自行送来,送到后立即付给价钱,长期存在的弊端顿时革除。改任刑部尚书。九庙发生灾变,周公上疏请求退休。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周公从吏部侍郎离开朝廷,到这时已经十年了,但皇帝更加明白他的贤能,经御史推荐,征召授任工部尚书,总督河道;数月后改任督理漕运,尚未赴任,又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任用那些热衷求取声誉、喜欢进身的士人。传闻只要望见他,便不必等到告诫就会断绝弊端。第二年将要考察堂官时,周公详细查知各人的贤能与不肖,便亲手写在名册上,又分列高下,用朱笔和铅笔作出标记区别。有时改定达到三四次。只要贤能,即使是仇人也不追究;只要不肖,即使是亲近且有势力的人也一定黜退。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又过一年,任职满九年,加太子少保,赐宝钞,赏赐羊只和上等酒。那年秋天,太宰唐公被罢免。皇帝似乎说:“孝宗时的旧臣中,还有谁贤能呢?”当时廷推周公名列第三,皇帝特意召他任吏部尚书。近年以来,郎中专擅政务,尚书甚至没有空暇表示可否,侍郎又接连缄默不语。掌管郎中的人,才智和力量困乏,便把一切事务都交给属吏办理,于是铨部的政务几乎由属吏发号施令。周公将要有所举措时,一定同两位侍郎商议。两位侍郎都乐于让周公充分施展,而郎中也于是只把文书事务交给僚吏办理,不能从中作奸谋私。因此周公主持铨选,虽不严厉却很严肃。周公一向强健,到了吏部事务繁重时,虽然刚刚受命,仍勇于任事而不顾惜自己,疾病很快发作。适逢冬天要大规模考察群吏的政绩,他奋然说:“这是重大的典制,我不能因病而懈怠。”于是日夜查阅部使者上报的名册,又采纳舆论,评定官员贤能与否以及应当去留。病情越来越严重。丁未年春正月,刚刚办完此事,便于某月十九日去世。他生于成化丙申年九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二岁。周公性情孝顺友爱,淡泊欲望,任官四十多年,始终不把家属带在身边。别人馈赠物品,即使只是水果蔬菜送来,他也常常不高兴。因此他去世时,甚至没有钱置办棺材。周公教育儿子很严格。我曾去拜访他,他的儿子国南偷偷告诉我周公的起居饮食状况。周公眼睛将要闭上时,突然呼喊说:“孩子,你不要让家事和外事乱成这样!”曾祖父名景芳,祖父名瑄,父亲名昂。连续两代因周公显贵而获赠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母亲计氏封为太孺人,赠夫人。妻子施氏封为孺人,先于周公去世,赠夫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国南,因周公荫庇任右军都督府都事;其次是兆南、式南、干南。周公去世一个多月后,国南把讣告上报。皇帝震动哀悼,赠太子太保,谥恭肃,赐祭四坛,命有关官署办理葬事,发给驿站船只运送灵柩回乡。大臣的抚恤典礼至此完备,但众人无不认为这是应当的。○闻庄简公渊传(汪道昆)

汪道昆闻庄简公名渊,字静中,鄞人也。其先徙居石马塘者五世,公始生,别号石塘。公生而庄,不疾趋,不苟笑,即羣儿以狎侮,至正容受之。生八年,梦一老父据石上,持公踵,相公曰:“尔文王子孙也,幸勿忘。”十有三年而孤,哀毁如礼。世父遣父受博士《易》,补弟子员。太宰屠襄惠公居里中部,使者之树表。襄惠昔梦一伟丈夫立表下,自释衰绖授之。旦日遇公,与梦合。弘治甲子,公举于乡,时年二十五。山阴人萧鸣凤举首,语公曰:“文王既没,周以甲子兴,畴昔之梦征矣。”明年举进士,授礼部主客司主事。正德初,刘瑾乱政,裁主事员,改公刑部广东司。公孳孳治法家言,文无害。尚书鄢陵刘公在部,大奇之。会部中失囚,公与同舍郎当坐。时襄惠起中执法,独急公,阴使人召公曰:“君来,吾力犹能,君地不然,彼且齮龁君矣。”公谢曰:“罪在臣,何敢抵乡大夫挠天子法?即无罪,彼其如我何?”卒不往。同舍郎浦伏谒瑾,公委蛇自如。瑾曰:“闻郎貌似夫子,遇辱不惊,固贤者。”卒谢罢。公于是朝士闻之,皆称“闻夫子”。反瑾逆节,着对簿大廷,瑾睚眦廷中词不服。公操笔具狱,数瑾曰:“瑾伪造符玺,私蓄甲兵,人臣无将,当大逆。”瑾语塞,遂大诛宗室。寘鐇反,诏系寘鐇以下六百人,公论罪轻重有差,无不厌服。大学士丹徒杨公居太宰,改公吏部员外郎,逓转考功郎中。丁丑当上讣,时朱宁用事,诸所关说无不从。贪吏孙某、张某赂宁,幸得漏网。太宰姑苏陆公计未决,乃私语公:“二豪得宁,宁能得上,即议斥。”上不从,奈何?公对曰:“三载黜陟,官守之谓何?即弗从,守官可也。”乃竟议斥。有诏从中留之,公益以谔谔闻矣。会礼部校士,公与焉,举马汝骥等二十余人,多良士。寻转选部,益有声。会谪戍诸争臣,公部尚书具疏救之,不听。明年进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居三年,进应天府府尹,故。事中官守备南京者,往往受民词。檄下府幕吏,奉行惟谨。朔望必往谒籍。公事未办者,受程期。公至,语中官曰:「中贵人安得受词?幕吏安得中贵人?议狱非制也。」有谣,罢之。嘉靖初,永嘉张公安仁、桂公并以南部郎议大礼,众持论不合,公独然之。张公谒公,幸得借公名列疏首。公谢不可,终不欲剿说以结主知。及张、桂召入京师,诣应天请舟往,公正色曰:「君命召,不俟驾,安得舟游?」张桂自此嗛公矣。寻改顺天府府尹,勋贵诸豪举皆敛手,千里称平。进太常寺卿,诏求直言,上修省五事,上纳之。上齐宿南郊,羣校有嚣者,上问左右,谬曰:「大官庖人。」上命太常察嚣者以闻,众大恐,必坐一二人以应命。公入奏曰:「百执事咸在,昏夜莫之谁何,请宽之。」上乃罢。有顷,进南京兵部右侍郎,诏求直言,复上修省五事。公视部事,荐武臣马永等十余曹,其后皆有塞外功,称名将。及张公执政,桂公任吏部尚书,会刑部右侍郎张公举所知者,桂公不悦曰:「此吏部事,执政安得侵官?」及桂公举所知,张公不可,必吾与若皆不便者,乃以公补刑部右侍郎。公既入朝,两公且有德色,面与公约退朝则饭公家。既两公来,公卒未尝治具,两公相目笑而去,乃饭于其邻。公进左侍郎,历三品者九载,始进南京刑部尚书。南京讼故烦,晨持牒者数十百人聚庭下。公语诸郎曰:「守备中官受告密,侵刑部权,释此不问,顾独下行有司事,自治城旦书何乎?」自今民间大事必诣通政司达刑部,其余一切付司城。公视爰书,甚或中夜不寝,诸子以请,公叹曰:「此疑狱也,少年文吏深入之,吾将之求生,忽不自知其疲耳。」公始以尚书就道,张公嘱曰:「仆往在南京刑部,尝题诗郎舍中,公至,愿我勒石树公后堂。」公不答。其后僚属逓至,皆张公致叮咛,公徐徐曰:「此部尚书堂也,纪法在焉。渊待罪尚书,安敢以相君?今日故郎官勒石,卒不许。张益以此嗛公。九庙灾,公有事阙下,乃从诸大臣自陈不职。张拟旨,则以致仕免公。上曰:“朕方欲用渊,渊非老非疾,奈何辄令致仕?”卒留之。其后改南京吏部尚书。己亥当考察,公务去泰甚,无繁苛。人言某子甲多流言,公留者何也?公曰:“某子甲操下急,羣下起而中之。假令其说行,善者惧矣。”其后某子甲卒以清白显。众以公名言,寻改刑部尚书,从上意也。刑部诸郎曹鲜事,率以优游相高。

译汪道昆 闻庄简公名渊,字静中,鄞县人。他的先祖迁居石马塘已有五代,周公出生后,别号石塘。周公生来庄重,不快步走,不随便发笑,即使群童轻侮戏弄他,也只是端正面容承受。八岁时,他梦见一位老人坐在石头上,拉着他的脚跟,相面后对他说:“你是文王的子孙,希望不要忘记。”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毁损身体,完全合乎礼制。伯父让他的父亲传授博士所教的《易》,并补为弟子员。太宰屠襄惠公居住乡里时,奉使者在门前树立表旌。襄惠公过去梦见一位伟丈夫站在表下,便自行解下丧服交给他。第二天遇见周公,与梦境相合。弘治甲子年,周公考中乡试,当时二十五岁。山阴人萧鸣凤名列第一,对周公说:“文王去世以后,周朝在甲子年兴起,从前的梦已经得到征验了。”第二年考中进士,授礼部主客司主事。正德初年,刘瑾扰乱政务,裁减主事名额,周公改任刑部广东司主事。周公勤勉研究法家学说,写作没有差错。尚书鄢陵刘公在刑部,对他非常惊异。适逢部中有囚犯逃失,周公与同舍郎一同获罪。当时襄惠公重新起任中执法,唯独急于救周公,暗中派人召他来说:“你来,我的力量还能够救你;你若不来,他们就要咬住你不放了。” 周公辞谢说:“罪过在我,怎么敢抗拒乡里大夫而扰乱天子的法令?即使我没有罪,他又能把我怎么样?”最终没有前往。同舍郎浦伏拜见刘瑾,周公却从容自若。刘瑾说:“听说你的相貌像孔夫子,遭到侮辱却不惊惧,确实是贤者。”最终只是辞谢了事。周公因此被朝廷士人听闻,大家都称他为“闻夫子”。刘瑾违逆节操的案件开始审理,在大廷上对质时,刘瑾对庭审文书吹毛求疵,拒不服罪。周公执笔写成案情,数说刘瑾罪状:“刘瑾伪造符节印玺,私自蓄养甲兵;臣下不应有篡逆之心,这是大逆之罪。”刘瑾无言以对,于是宗室遭到大规模诛杀。寘鐇反叛,皇帝下诏将寘鐇以下六百人拘押,周公按照罪行轻重分别定罪,没有人不心悦诚服。大学士丹徒杨公任太宰时,改周公为吏部员外郎,接连升任考功郎中。丁丑年应当上报官员考核结果,当时朱宁掌权,凡有人说情,没有不听从的。贪官孙某、张某贿赂朱宁,侥幸漏网。太宰姑苏陆公的意见尚未决定,便私下对周公说:“这两个豪强已经得到朱宁支持,朱宁能够得到皇帝的支持,就议定斥退他们。”皇帝不听,还能怎么办?周公回答说:“三年一次的黜陟考核,官员守职的意义在哪里?即使皇帝不听,守住官职本分就是了。”于是最终议定斥退二人。后来有诏书从中留用他们,周公更加以直言敢谏闻名。适逢礼部考校士人,周公参与其中,选取马汝骥等二十多人,多是优秀士人。不久转任文选司,声望更加显著。适逢被贬戍边的各位诤臣,周公的部堂尚书具疏营救,皇帝不听。第二年升任南京通政司右通政,任职三年,升应天府府尹,原先就是这样。关于宦官在南京任镇守时常常接受百姓诉状一事,周公下令府中幕僚官吏,必须谨慎奉行。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前往拜见并登记。周公对于没有办完的事务,规定完成期限。周公到任后,对宦官说:“中贵人怎么能接受诉状?幕僚官吏怎么能听从中贵人?审议案件本来就不是制度允许的。”有谣言流传,便予以罢止。嘉靖初年,永嘉张公安仁、桂公都以南京官员身份参与大礼议论,众人意见不合,唯独周公赞同他们。张公拜见周公,希望借用周公的名义列在奏疏首位。周公辞谢说不可,始终不愿迎合言辞来讨好皇帝。等张公、桂公奉召入京,来到应天府请求借船前往,周公严肃地说:“君主召见,臣子不应等待车驾,怎么能乘船游玩?”张、桂二人从此怨恨周公。不久改任顺天府府尹,勋贵和豪强的各种举动都收敛了手脚,千里之内都称赞他公平。升任太常寺卿,皇帝下诏求取直言,周公上疏提出修省五事,皇帝采纳了。皇帝在南郊斋戒住宿时,群校中有人喧闹,皇帝问左右,左右胡乱回答说:“是大官的厨人。” 皇帝命太常寺查明喧闹者上报,众人大为恐惧,必定要抓一两个人来应付诏命。周公入朝奏说:“百官都在,昏暗夜晚又不知道究竟是谁,请宽免他们。”皇帝于是罢止此事。过了一段时间,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皇帝再次下诏求取直言,周公又上疏提出修省五事。周公视察兵部事务,推荐武臣马永等十多人,后来他们都在塞外立功,被称为名将。等张公执政、桂公任吏部尚书时,适逢刑部右侍郎张公推荐自己所了解的人才,桂公不高兴说:“这是吏部的事务,执政怎么能侵犯职权?”后来桂公推荐自己了解的人,张公不同意,二人必定要找一个对彼此都不利的人,于是任命周公补任刑部右侍郎。周公入朝后,两位大臣都面露得意之色,当面约定退朝后到周公家吃饭。两人到来后,周公始终没有准备饭菜,两人相互使眼色笑着离去,便到邻居家吃饭。周公升任左侍郎,任三品官九年后,才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南京的诉讼向来繁多,早晨拿着诉状的几十、上百人聚集在庭下。周公对属官说:“镇守宦官接受告密,侵犯刑部权力;放任这种事不管,却只把普通案件下交有司,难道要自己办理拘役文书吗?从今以后,民间大事必须到通政司转达刑部,其余一律交给司城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周公审阅判案文书,有时甚至半夜不睡,诸子来请求他休息,周公叹息说:“这是疑难案件,年轻的文吏把案情追究得很深,我正要为他寻求生路,忽然自己也不知道疲倦了。”周公刚以尚书身份上任,张公嘱咐他说:“我过去在南京刑部时,曾在郎舍中题诗;您到任后,希望让我刻石立在您的后堂。”周公没有回答。后来同僚相继到任,都得到张公的嘱托,周公慢慢说道:“这里是刑部尚书的公堂,法纪在此。渊忝居尚书,怎么敢把它作为相君的纪念?今日若郎官要刻石,我最终也不会允许。”张公因此更加怨恨周公。九庙发生灾变,周公到宫阙下办事,便随同诸大臣自陈不能胜任。张公拟定诏旨,准备以退休免去周公。皇帝说:“朕正要任用周渊,周渊既不年老也没有疾病,为什么突然让他退休?”最终留下了周公。后来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己亥年应当考察官员,周公处理政务,去除过分严苛之处,不设繁琐苛细的规定。有人说某子甲多有流言,问周公为什么还留用他。周公说:“某子甲约束下属过于严急,群下便群起攻击他。假如任由他们的说法实行,善于任事的人就会害怕了。”后来某子甲终于因清白而显名。众人认为这是周公的名言,不久改任刑部尚书,也是顺从皇帝的意思。刑部各司郎官很少办理事务,大多以闲散安逸相互夸耀。

公至则以籍授司门,籍记诸郎入舍先后。于是诸郎皆折节勤事。公以躬□先之。日论报上十余章,无留狱。若楚世子代庶人□以弒逆抵罪,悉决于公。历二品者九年,仅加太子□保,以不阿忤袁州相国。寻复削之。丁未,公拜吏部□书,窃叹曰:“使臣得先十年,庶几犹可自效。乃今事□去矣。”臣何能上书力辞,不许。寻上便宜七事务,□巳以表庶官。尝闻诸郎曰:“先朝太宰,孰优?”对曰:“无□蹇忠定,王忠肃。”公曰:“固也,耿文恪方可否?”事少宰从左右赞一辞。文恪宣言曰:“天子建天官,一人耳,安得二天官邪?”宰正百官,文恪近之矣。诸郎退相语也。公无让三君子云。司务某率其乡人谒诸郎,公闻其状,跽司务堂下让之曰:“尔从事天官,顾不能杜门谢请谒,乃他人持羔雁布诸门,恶用此?”于是诸郎惴惴皆司务谢罪,乃罢司务令得自新。御史艾朴论文选,司郎中张舜臣,公力争曰:“郎中无罪,罪在尚书。必欲罢郎中,愿免尚书以谢御史。”上以公辞直,议格每官。其节俭出于左性,即退食尚书署十年,着一敝冠,位置有常,不失尺寸。朝食及日中,无加豆。夕则饮水一杯。家食十余年,不问诸子生业。癸亥,公以天年终,有司以闻。先帝辍朝三日,乃赠少保,谥庄简,祭葬录荫部议,悉从优制曰:“可。”汪道昆曰:余始通籍,则庭谒庄简公。其人闳廓深沉,若涉北海不可量。当其持重不发,不啻注一矢而引千钧;发则百步之外无留行,莫不命中。余从诸公卿后,岂不多贤?要以慎始令终,名实纯粹,唯庄简公一人耳。昔仲尼之徒,雍可南面;汉武得人,盛黯独称社稷臣。雍也以简,黯也以庄,公兼之矣。知臣莫若主,其信然哉!其信然哉!

○吏部尚书李公默传

李默,字时言,少隽发,有大略。正德辛巳进士,选庶吉吉士。嘉请改元,修汉代来功,拟执政封爵,公不可,执政衔之。改户部主事,升兵部员外郎。大同卒慓悍,公兑马往约束,制之不敢动。调吏部文选司,升验封司郎中。开国勋爵刘诚意及常、李、汤、邓四氏革袭,咸议复如故。人邵元节以方术贵幸,请诰封,公论执甚正,中外韪之。会天下计吏至,令条便事,加论次舆地图数卷,尚书桂公萼表奏之。世宗嘉悦。己丑会试同考,壬辰武会试亦同考。官宴部议宾礼,大忤司马王公,被劾不让,谪倅宁国府。治行修暇,则观采作郡志,有爱征祠。历升太常卿,掌南京国子监事,遂集六馆生条教仪法,皆度所易行,着令教大洽。博士等官得备谏台,选自公发之。寻改吏部左侍郎,奉上命撰进士题名记。秋虏大入寇京城,严扃钥不开,公守正阳门,调营兵五千人,画守甚设,而奏令开门无困居人,虏疑有备,寻引去。升吏部尚书,制冢宰,非部长卿有殊望者弗与。公由侍郎径陟异数也,故吏部率以疑事。尝故相严嵩,嵩得从中持之,公于部坚决,莫能短长,奏辄报可,无有留端。嵩地者遂相却。会辽东巡抚缺,公推张布政臬,臬虽嵩乡人,而素疏。上偶问及,嵩力言不当。上怒,因罢公归。既而念公无他,召复故位,赐直庐,许骑行禁中。一日进文札,御书忠奸褒异之,时出府金币彻御前馔,赏赉甚厚。丙辰大觐,公内赞穆清,而外秉吏计,兼听并覩,主断于独,戒门下毋入一宾客,同直大臣亦不得燕见。嵩忌公峭直不阿,不相能,而私有所庇,又辄不得通,乃大恚。赵文华者,工部侍郎也,当浙直备倭,欲攘功视师,及还报自施劳伐,谓本兵在掌握,公不引,大失望。尝部试科举策问汉武、唐宪及邪正辩,因寻端倾之,密疏谤讪语。上怒,命下锦衣治,竟毙狱中。惜哉,假令不死公是浸明,上必悔而出,公法且反治,恨其不能待也。穆宗即位,南吏科给事中岑用宾等疏其状,诏复公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遣官谕祭,营筑墓道,恤典昭旷,慰雪沉寃,且以风励臣节焉。

○太子少保吏部尚书万公镗行状(万浩)

译周公到任后,便把名册交给司门,名册记录各郎官进入官署的先后。于是各郎官都收敛态度,勤勉办事。周公亲自【缺字】带头。每天审议上报皇帝的奏章十多件,没有积压的案件。像楚世子代庶人因弑逆获罪等案件,都由周公审决。任二品官九年,只加太子【缺字】保,因为不阿附而触犯袁州相国。不久这个加衔又被削去。丁未年,周公授任吏部【缺字】书,私下叹息说:“假使我早十年得到这个职位,也许还能够自我效力;如今事情已经【缺字】去了。”周公上书极力辞谢,皇帝不许。不久上奏便宜七事,【缺字】已经用来表彰各级官员。他曾听郎官说:“先朝太宰,谁最优秀?”回答说:“没有【缺字】蹇忠定,就是王忠肃。”周公说:“当然如此,那么耿文恪呢?”办理少宰事务,只听从左右的一句赞语。文恪公开说:“天子设置天官,只能有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天官呢?”宰相负责匡正百官,文恪已经接近这个标准了。郎官们退下后相互议论,周公并没有贬低这三位君子。某司务带着同乡来拜见诸郎官,周公听说后,跪在司务的堂下责备他说:“你在天官任职,却不能闭门谢绝请托,反而让别人拿着羔羊、雁等礼物分送到各门,这有什么用?” 于是诸郎官都惴惴不安,司务都来谢罪,便罢免了司务,让他有机会改过自新。御史艾朴弹劾文选司郎中张舜臣,周公极力争辩说:“郎中没有罪,罪在尚书。若一定要罢免郎中,请先免去尚书,以向御史交代。”皇帝认为周公的言辞正直,便议定每个官员的责任。周公的节俭出于天性,即使退食后在尚书署中任职十年,也只戴一顶破旧的帽子,帽子的位置固定,始终不差尺寸。早饭到中午,不增加菜肴;晚上只喝一杯水。在家吃饭十多年,从不过问诸子的生计。癸亥年,周公享尽天年去世,有关官署将此上报。先帝停止朝会三天,于是赠少保,谥庄简,祭祀、安葬、录用荫补等事交由有关部门议定,全部依照优厚制度办理,诏曰:“可以。”汪道昆说:我刚取得出身资格时,便在朝廷拜见庄简公。他这个人宏大开阔而深沉,仿佛渡过北海,深浅不可测。他持重不发时,不只是把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千钧之力;一旦发射,百步之外没有东西能逃脱,无不命中。我跟随在各位公卿之后,难道没有见过许多贤人吗?但要说慎始善终、名实纯粹的人,只有庄简公一人罢了。过去孔子的弟子中,冉雍可以南面为君;汉武帝得到人才,盛黯独被称为社稷之臣。冉雍以简静著称,盛黯以庄重著称,庄简公兼有二者。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吏部尚书李公默传 李默,字时言,年轻时俊秀聪敏,有远大谋略。正德辛巳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嘉靖初年请求改年号,修治汉代以来的功臣,准备给执政大臣封爵,李默认为不可,执政因此怨恨他。改任户部主事,升兵部员外郎。大同士卒凶悍,李默换马前往约束,使他们不敢妄动。调任吏部文选司,升验封司郎中。开国功臣刘诚意以及常、李、汤、邓四家的世袭爵位被革除,众人都议论恢复原状。有人邵元节凭方术受到宠幸,请求赐予诰封,李默据理力争,态度十分正直,朝廷内外都称许他。适逢天下考核官吏到京,命令各人陈述便利政务的事情,并附论次舆地图数卷,尚书桂公萼上表奏荐李默。世宗嘉奖喜悦。己丑年会试任同考官,壬辰年武会试也任同考官。官员宴饮时,部中讨论宾礼,极大地触犯了司马王公;他被弹劾后不肯退让,于是贬为宁国府副职。治理政务稍有闲暇,便采集资料编作郡志,有人爱戴并为他建立祠庙。历升太常卿,掌管南京国子监事务,于是召集六馆学生制定教令仪法,都考虑到容易实行,颁布后教化大为整饬。博士等官得以充任谏官,是从李默开始的。不久改任吏部左侍郎,奉皇帝命撰写进士题名记。秋天,虏族大举入侵京城,城门严加关闭,李默守卫正阳门,调营兵五千人,安排防守十分周密;又上奏请求开门,不使百姓困在城内,虏族怀疑城中有防备,不久便退去。升任吏部尚书,按制度主持吏部;除非不是本部尚书卿而有特别声望的人,否则不参与其事。李默由侍郎直接升任,属于破格,因此吏部遇到疑难事务常常依靠他。过去严嵩任首辅时,能够从宫中控制事情,李默在部中坚持原则,没有人能从长短上攻击他,他上奏往往得到批准,没有一件被留中不发。依附严嵩的人于是相互退避。适逢辽东巡抚空缺,李默推举张布政的臬司官,虽是严嵩的同乡,却一向与严嵩疏远。皇帝偶然问及此事,严嵩极力说不合适。皇帝发怒,便罢免李默让他回乡。后来想到李默并无其他过错,又召回恢复原职,赐给直庐,允许他骑马在宫禁中通行。有一天他进呈文书,皇帝亲笔写下“忠奸”二字来褒贬他,常从府库取出金钱在御前供应膳食,赏赐十分丰厚。丙辰年大觐见,李默在内廷辅佐穆清,在外主持吏部考核,兼听并观,独自作出裁断,告诫门下不得让宾客进入,同在值的大臣也不得私下求见。严嵩嫉恨李默峭直不阿,不能与他相容;又有私下想庇护的人,却总是无法通过李默办成,于是大为恼怒。赵文华是工部侍郎,负责浙江、直隶备倭时,想攘夺功劳,亲自巡视军队,回来后上报时大肆夸耀自己的劳绩,说兵部已经掌握在手中;李默没有援引他,因此他非常失望。后来部试科举策问涉及汉武帝、唐宪宗以及邪正辨析,赵文华便借机寻找由头倾陷李默,暗中上疏诬称他有诽谤讪谤之语。皇帝震怒,命令把李默交给锦衣卫审治,最终死在狱中。可惜啊!假如他没有死,李默的清白迟早会更加明显,皇帝一定会后悔并释放他;法律也将反过来惩治诬陷者,只可惜他不能等到那一天。穆宗即位后,南京吏科给事中岑用宾等上疏说明他的冤情,皇帝下诏恢复李默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的官职,派官员前往谕祭,营造修筑墓道,抚恤典礼显著而宽厚,以安慰并昭雪沉冤,同时用来勉励臣子的气节。○太子少保、吏部尚书万公镗行状(万浩)

万浩

公讳镗,字仕鸣,别号治斋,世居进贤之折桂里,生于成化乙巳年十月二十七日。中弘治甲子乡试,乙丑上春官,登顾鼎臣榜进士,任刑剖主事。明敏果决,大学士邃庵杨公大奇其才,曰:“此非刑曹可羁也。”乃擢吏部考功司员外,迁本部文选郎中。一以贤否黜陟,虽亲故略无所私,堂僚咸畏其公明。续推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寻陟大理寺少卿,升顺天府尹。公以地近辇毂之下,根本是托,拱卫居先,汲汲焉恤其民隐,均其偏累,疏上五事:一曰清铺户以均买办,二曰专选委以均赋役,三曰发公贮以均大费,四曰溥征解以均雇役,五曰蠲夫价以均恩例。世庙嘉纳之。甲申丁外艰,内艰继之,服阕仍补顺天尹,秩满升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秉司风纪,台院肃清。寻迁南京兵部右侍郎,以宽恤军民固国之先务,而培养财力尤宽恤之本根,遂疏七事,其略则广修船苏贫甲也,处工料济夫船也,循旧例重差委也,酌起运省船差也,清草场足课额也,严点阅修马政审户则均甲役也。公上其奏,准议行,至今民赖之。随陟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是时世庙因彗孛之变,诏求直言,公即披沥时政之大者八事:一公推荐,二辨国是,三审蠲除,四通盐法,五谷边储,六广矜宥,七正宪体,八先实务。莫非有禆斯民斯世之心也。疏上,冒干天威,切责之谴,归田里。家居十余载,引咎自艾,不治生业。后湖广、贵州二省叛苗累抚梗化,中外汹汹。旨谕推素有才识堪任大事者付之。是时两京科道抚按交章荐扬,并尚书毛公等具题,蒙旨谕万镗以右副都御史前去勘处湖广、贵州夷情。公拜命,单车就道,挺入苗寨,分别善恶,相机剿抚,不阅月,王师奏凯,山寨破竹,渠魁歼擒,斩首以万计,辎重器械所获无算,而苗夷悉平。公思丑夷据险,防范宜严,复久安保治,大计乃熟虑闲筹,关系之重大者十事,陈之有专,并职任添设参将,增事重权,定拨戍兵,处补军饷,制御土官,查补军额,团结村寨,广招屯种,设立互市,开通道路,伸达夷情,禁逐流民,存留赃罚,酌量派办。大上悉嘉纳焉,迨今无苗患。嘉靖乙丑,江西大饥,于进贤尤甚,公叹曰:「斗米千钱,何以聊生?」遂罄所积之粟,竭复捐所有金币,转籴他处粟以继之,而乡之饥莩悉拯矣。寻升兵部左右侍郎,毅然以边疆虑,条边务保治安,痛抑轻事喜功辈,厥后卒如公言,举事者迄无成功矣。继擢南京刑部尚书,时本部缺侍郎员,公进册立中宫进万寿贺表,遂膺南京礼部尚书选,寅典三礼,罔敢不恪,随转北京刑部尚书,公不敢当陛辞恳切,蒙旨谕:「才望素着,司寇重任,宜竭诚供职,以副简用。」等语,遂拜职。时有疑狱廷平者,不敢发言,公议之称旨。续有吏部尚书之召,公复陛辞,蒙旨谕:「老成端重,才望素着,铨曹重任,宜尽心甄别人才,以副简畀。」等语,公拜职凛凛然,惟以不克尽甄别进退之道忧。自州县守令以至抚巡,思图治安,悉有议处之条。欲重民牧,请增甲科之选,不职是惩,虽密迩如部属者无所蔽,廉能是励,虽疏远如边陲者无所遗。至京师有片板之号,以其正直无偏邪也。累承温谕,命遣行礼都城隍庙,赐彩宝钞异数,屡赐祭器等物有差,皆殊遇也。任历九载,考满奉旨加太子少保,荷蒙一皇恩,累封赠大父母父母官秩,男淳滽先后承恩荫,光前裕后,盛德大业,何炳耀哉?缘由关节不到,重忤势权,促令归田,夺其官,优游林泉十有三载,阁门养威重,不接宾客,惟偕乡耆英结盟诗社,着文集奏议诗词等若干卷。至嘉靖乙丑年二月初三日,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一。临终时无一私语,笥箧所遗惟图书数卷,伏蒙赐谕葬。祭,「

○吏部尚书夏邦谟传

吏部尚书夏邦谟,四川涪州人,正德三年进士,授户部主事,调吏部,升员外郎,以事谪运司判官,历知州、按察司佥事,至布政使,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京户部侍郎,晋尚书,巡抚应天,总督粮储,剿平海寇秦璠、黄良之乱,加俸一等,均江南赋额,民尤德之,立生祠,召入掌户部,改吏部尚书,致仕,嘉靖四十三年七月卒于家,予祭葬如例。

○吏部尚书欧阳公必进行状(刘阳)

译万浩 公名镗,字仕鸣,别号治斋,世代居住在进贤县折桂里,生于成化乙巳年十月二十七日。考中弘治甲子年乡试,乙丑年赴礼部参加会试,登顾鼎臣榜进士,任刑部主事。他聪明敏锐、果断决绝,大学士邃庵杨公非常惊异他的才能,说:“这个人不应被刑部束缚。”于是提升为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迁任本部文选郎中。他一概依据贤能与否来黜陟官员,即使亲友故旧也毫不徇私,堂上同僚都畏惧他的公正明察。后来推举为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不久升大理寺少卿,又升顺天府府尹。万公认为顺天府地近京师,是国家根本所托,拱卫京城应当放在首位,于是急切体恤百姓疾苦,均平偏重的负担,上疏提出五件事:一是清理铺户,使采买均平;二是专门选任委派人员,使赋役均平;三是发放公家储藏,使大项费用均平;四是普遍征收解送,使雇役均平;五是免除夫役费用,使恩例均平。世宗嘉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甲申年遭父丧,随后又遭母丧;服丧期满后仍补任顺天府尹,任期届满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掌理风纪,台院肃然清明。不久调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认为宽恤军民是巩固国家的首要事务,而培养财力尤其是宽恤军民的根本,于是上疏七件事,大意是扩大修造船只以救济贫困军户,妥善处理工料以帮助船夫,沿用旧例并重视差遣委任,酌情起运以减少船役,清理草场以足额征收赋税,严格点阅以整修马政,审查户籍以均平甲役。万镗上奏后,朝廷准许按所议施行,直到今天百姓还依赖这些措施。随后升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当时世庙因彗孛出现的灾变,下诏征求直言,万镗便详细陈述时政中最重要的八件事:一是公正推荐人才,二是辨明国是,三是慎重审定蠲免,四是疏通盐法,五是储备粮食于边地,六是扩大矜恤宽宥,七是端正宪体,八是把实际事务放在首位。无不出于有益于百姓和当世的用心。奏疏上呈后,触犯天威,受到严厉斥责,回到乡里。居家十多年,他引咎自责,安贫自守,不经营产业。后来湖广、贵州两省叛苗屡次拒绝招抚,局势内外汹汹。皇帝下旨,命推举一向有才识、能够担当大事的人办理此事。当时两京科道、抚按官员纷纷上章推荐,尚书毛公等也一同具题,皇帝下旨命万镗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前往查勘处置湖广、贵州夷情。万镗接受诏命,乘一辆车上路,挺身进入苗寨,分别善恶,伺机剿讨或招抚。不到一个月,王师奏凯,山寨接连攻破,首领被歼灭擒获,斩首以万计,缴获的辎重器械不可胜数,苗夷于是全部平定。万镗考虑到丑夷占据险要,防范应当严密;又为长久安定、保全治理,经过深思熟虑,筹划了关系重大的十件事,分别陈述如下:专设相关职任,增设参将以加重事务和权力,确定调拨戍兵,安排补给军饷,控制土官,核查补足军额,团结村寨,广泛招募屯田耕种,设立互市,开通道路以通达夷情,禁止驱逐流民,保留赃罚,酌情派办各项事务。皇帝全部嘉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到如今再没有苗患。嘉靖乙丑年,江西发生大饥荒,进贤县尤其严重。万镗叹息说:“一斗米要一千钱,百姓靠什么勉强活下去?”于是把积存的粮食全部拿出,又竭尽所有捐出金钱,转到别处买粮接济,乡里的饥民便全都得到救济。不久升任兵部左右侍郎,他毅然以边疆为忧,分条陈述边务和保卫安宁的办法,极力抑制那些轻率行事、喜欢邀功的人。后来事情终于都如他所说,主持这些行动的人始终没有取得成功。接着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当时南京刑部缺少侍郎,万镗进呈册立中宫的贺表和祝贺万寿的表文,于是承受任命,入选南京礼部尚书,恭敬主持三礼,不敢不谨慎。随后调任北京刑部尚书,万镗不敢担当,临朝辞谢,言辞恳切。皇帝下旨说:“你的才干声望一向显著,司法长官责任重大,应当竭诚供职,以副朕的简拔任用。”于是接受职任。当时有疑难案件由廷臣评议,众人不敢发言,万镗提出意见,符合皇帝旨意。后来又有任命吏部尚书的召令,万镗再次临朝辞谢,皇帝下旨说:“你老成端重,才干声望一向显著,铨选官员的职任重大,应当尽心甄别人才,以副朕的选拔任用。”万镗接受职任后戒惧谨慎,只因不能尽到甄别人才、决定升降的职责而忧虑。从州县长官到巡抚、巡按,他都想着谋求政治安定,凡事都有议定处理的条文。为了提高对民牧的要求,他请求增加甲科出身者的选拔;对不称职者予以惩处,即使是像部属这样近在京师的官员,也没有人能够隐瞒;对廉洁有才干者加以奖励,即使是像边陲这样远处的人才,也没有遗漏。到了京师,甚至有“片板”的称号,因为他正直而没有偏私邪曲。多次承蒙皇帝温和谕示,奉命到都城隍庙行礼,皇帝还多次赐给彩缎、宝钞等特别丰厚的赏赐,以及祭器等物品,数量各有差等,都是非同寻常的待遇。他任职九年,考核期满,奉旨加授太子少保;又承蒙皇恩,祖父母、父母多次获得按官秩追封追赠,儿子淳、滽先后承受恩荫,光耀前代,福裕后世,这盛大的德行功业,是多么显赫啊!因为不接受请托关说,严重触忤权势,权臣催促令他回乡,夺去他的官职。他优游林泉十三年,闭门养望,不接待宾客,只同乡里的耆老英俊结盟组成诗社,著有文集、奏议、诗词等若干卷。到嘉靖乙丑年二月初三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临终时没有一句私语,箱笥中留下的只有数卷图书。承蒙皇帝下旨赐葬。祭文:○吏部尚书夏邦谟传 吏部尚书夏邦谟,是四川涪州人。正德三年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调任吏部,升为员外郎,因事被贬为运司判官。历任知州、按察司佥事,升至布政使;又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京户部侍郎,晋升尚书,巡抚应天,总督粮储,剿平海寇秦璠、黄良的叛乱,加俸一级,均平江南赋额,百姓尤其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召入朝掌管户部,改任吏部尚书,退休。嘉靖四十三年七月在家中去世,按惯例赐祭并安葬。○吏部尚书欧阳公必进行状(刘阳)

刘阳

公讳必进,字任夫,世家邑南之夹溪。欧阳氏之先,详文忠公所著。正德癸酉乡荐,丁丑进士。观政兵部,同舍有疠疾者,门无辙迹。公视其药,既而视其敛,人自以□不及。初授礼祠祭主事,历员外郎中,出河南参议,又福建参议,四川副使,广西参政,浙江左右布政□□治□阳,抚应天,督两淮运,督两广军务,晋留台,晋工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改刑部尚书,复改工部,升太子太保,加少保,乞归不允,转都察院左都御史,转吏部尚书,以吏部尚书致仕。中外四十六年,越二十二迁云礼曹。时分祀之议,公疏稽典礼,引援切当。其毁淫祠,清尼僧,少者有家,老者不至于无归。太医冗员尽汰之。藩参时,河南运官至京师,赁屋每八十金,公乃买屋一区以待运者,自是运官岁至如归。惜民间财类若此者。右左辖时,淹浙中五载,而清闻驰廌章七上。抚治时,有杀人弃之道傍者,一妇人见捕卒过急,入而扃户,遂执妇人至讯之庭,不胜痛楚而自诬其夫,狱成,公独疑,务欲释之,悬赏竟得杀人者。公于刑矜恻,故雪释幽枉者不一也。有称礼部差遣儒士者,结庵武当,国□祝福,又大刻于崖石,动多踰分,众以其怙势,率曲事之,公令毁石逐道士,人快之。苏松饥,赈恤有方,而活者众,县官有盛供张者,竟黜之。劾郡守与巡院异,巡院以是得罪。圻甸怀之。两广军饷旧类解军门,公令入梧州库而移文动支。安南内乱,其族目莫中正率众来奔,逆党范子仪谋挟之以争立,因诱海东诸蛮残州掠地者数年。军门出兵捣其巢,先是料贼穷必遁,约交趾而遏之,竟如公算。黎獞毒珠崖,乞师奉命讨之,前后斩获数多,面缚者几千人,不三月班师,奏功。既而南丹州官之族伪称岑苇串,田州目逐主母氏,乃诛之,田州宁夷。民生祀公,缙绅先生有夷民勒石而祀之者,曰公兹一举有南顾之纾,有死事之恤,有除暴之猛,有存孤之慈,有辩伪之明。云公初司空,仇鸾正专擅,请造边地营房,造铜人面军器,公抗议折之,遂沮前后大工。逄鼎革之会,值建置之难,竭心力,受上隆眷,赐赉至玉带、飞鱼、雷古和。公论公于朝曰:“仰体圣衷,下悉民隐,酌物料,宽人力,禁科扰,裁耗冒,供输估值之类,不畛域,不胶柱。”至于量才分任,虗心以责其成,或变出叵测,有震憾骇愕之状,则又相机揆策,委曲求济。而有假公规私者,毅然持之,阴伐其谋,求利国家,不身谋。云太宰风裁嶷峻,袁给事洪愈论万太宰者,耿御史定向论吴太宰者,皆拔之。会夏旱,诏大计在廷之臣,公奉命简其不任职者数十人,即日大雨。既而又拔其淹滞者若干人,荐其可用者若干人,下至诸小吏,凡有黜陟,惟公论是视。大夫翕然称之,上亦以老成端慎褒焉。公太宰仅数月,而计前后奏一品绩,诏遣中使赍赐羊酒宝镪,晋勋柱国。会礼部湛尚书若水应赠谥,公以题请忤上意,上怒,令致仕,遂致仕归。公生弘治辛亥十二月十三日,卒隆庆丁卯九月初八日,卧病一日而卒。所著有《白云山稿》。

○吏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肃胡公松墓志铭(李春芳)

译刘阳 欧阳公名必进,字任夫,世代居住在本县南面的夹溪。欧阳氏的先世,详见文忠公所著的记载。正德癸酉年被乡里推荐,丁丑年中进士。到兵部观政时,同舍有人患疫病,门前没有车马往来。欧阳公亲自察看他的药物,后来又察看他的殓葬,别人都自认为不及他。最初授任礼部祠祭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出任河南参议,又任福建参议、四川副使、广西参政、浙江左右布政使□□治□阳,巡抚应天,总督两淮漕运,总督两广军务,升任留都官署长官,升任工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改任刑部尚书,又改任工部尚书,升太子太保,加少保,请求归乡未获准许,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转任吏部尚书,以吏部尚书之职致仕。在朝内外任职四十六年,前后升迁二十二次,任礼部官员时,正值讨论分祀之事,欧阳公上疏考核典礼制度,引证援据十分恰当。他毁除淫祠,清理尼僧,年轻的让她们各自成家,年老的也不至于无所归依;太医中的冗员也全部裁汰。任藩司参政时,河南运官来到京师,每年租房要八十金,欧阳公便买下一所房屋供运官居住,从此运官每年到京,都像回到家一样。他爱惜民间财物,大多如此。任左右辖官时,浙江事务拖延了五年,但清廉声誉远播,弹劾荐举他的章疏先后上了七次。他任巡抚治理时,有人被杀后弃尸路旁。一名妇人看见捕卒匆忙经过,便进去关上门;捕卒于是把妇人带到审讯公堂。妇人经不起痛苦,便诬认是自己的丈夫所杀,案件由此定成。欧阳公独自心存怀疑,一定要释放她,并悬赏,最终捕获了真正的杀人者。欧阳公办理刑狱时怜悯慎重,因此洗雪释放受到冤枉和幽禁的人,不止一例。有人自称奉礼部差遣的儒士,在武当山结庵,又为国家祈福,还大肆在崖石上刻字,举动多有逾越名分之处。众人因为他倚仗势力,都纷纷曲意奉承他。欧阳公命令毁掉石刻、驱逐道士,众人都感到痛快。苏州、松江发生饥荒,他赈济有方,救活的人很多;县官中有大肆讲究供应排场的,最终将其罢黜。有人弹劾郡守,与巡院意见不同,巡院因此获罪。圻甸百姓都怀念他。两广军饷过去大多解送军门,欧阳公命令将其收入梧州库,再发文书调拨支用。安南发生内乱,其族目莫中正率众来投奔;叛党范子仪谋划挟持他以争夺王位,于是诱使海东各蛮族残害州县、劫掠土地达数年之久。军门出兵捣毁其巢穴,事先料定贼势困窘必然逃跑,约定在交趾拦截,结果果然如欧阳公所料。黎獞侵扰珠崖,请求出兵,奉命讨伐,前后斩获很多,被反绑押来的有将近几千人,不到三个月便班师,并上奏报功。后来南丹州官员的族人假称岑苇串,田州目逐主母氏,于是将其诛杀,田州和夷地都安宁了。百姓为欧阳公建立生祠祭祀,缙绅先生中还有让夷民刻石祭祀他的人,说欧阳公这次行动有解除南顾之忧的功劳,有抚恤死难者的仁心,有猛烈除暴的威势,有保存孤儿的慈爱,有辨明伪诈的明察。有人说,欧阳公最初任工部尚书时,仇鸾正专权擅政,他请求修造边地营房、铸造铜人和制造军器,欧阳公抗议并驳倒了他,于是阻止了前后几项大工程。逢上朝代变革的时会,又遇到创建设置的艰难,他竭尽心力,受到皇帝深厚的眷顾,所赐物品甚至有玉带、飞鱼服、雷古和。朝廷公论评价他时说:“向上能够体察圣意,向下能够完全了解百姓的隐情;酌量物料,宽省人力,禁止烦扰征发,裁减耗费冒领等事,在供应运输估价一类问题上,不分地域,不拘泥成规。”至于量才分任,他虚心要求下属办成事务;有时变故出于意料,出现震惊骇愕的情形,他又随机筹划,委曲周全地设法补救。有人借用他的规章谋求私利,他便坚决执法,暗中破坏其阴谋,只求有利于国家,不为自身谋利。有人说,太宰的风采法度高峻,袁给事洪愈弹劾万太宰,耿御史定向弹劾吴太宰,都被他拔擢。适逢夏季干旱,皇帝下诏让在朝大臣考核官员,欧阳公奉命选汰不称职者数十人,当天便下了大雨。随后又提拔了被淹滞的官员若干人,推荐可以任用的人若干人,下至各类小吏,凡是黜免升迁,都只以公论为依据。大夫们一致称赞他,皇帝也以老成端慎来褒奖他。欧阳公任太宰只有几个月,便因前后考核和奏报一品官员的政绩,皇帝下诏派中使带着羊、酒和宝钞前来赏赐,并晋升其勋阶为柱国。适逢礼部尚书湛若水应当获得赠谥,欧阳公因上题请示而触怒皇帝,皇帝命他致仕,于是他退休回乡。欧阳公生于弘治辛亥年十二月十三日,卒于隆庆丁卯年九月初八日,卧病一天便去世。著有《白云山稿》。○吏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肃胡公松墓志铭(李春芳)

李春芳

嘉靖丙寅十月二十二日,吏部尚书胡公卒于位。先皇帝雅意大用公,而不意公遂奄然以逝,甚悼惜之,乃赠公太子少保,谥庄肃,遣祭营葬如制。公讳松,字汝茂,栢泉其别号也。世居定远,元末避乱徙滁,遂家焉。大父琏,父江,世有隐德,以公贵,赠兵部左侍郎。祖母周、贾舟、倪,俱赠淑人。弘治癸亥十月十一日实生公。公幼即嗜学,家窘无所得,异籍则傍借抄读,更辑古名臣奏疏,缔观之,喟然叹曰:“经理天下者,不当如是耶?”其志向巳槩见于此云。嘉靖戊子领乡荐,己丑成进士,授东平知州,秩满迁南京兵部员外郎,改礼部祠祭司,进郎中,升湖广参议,山西督学副使,进参政,以言事指斥权贵得罪,家居者十余年后,用言者荐,再起公陕西参政,寻转浙江按察使,进右布政使,转江西左,遂擢公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升兵部左侍郎,转左,改吏部,升南京兵部尚书,寻以吏部尚书召入。方其州时,州有巨豪剧寇,前守累不能收捕,设法擒殪之。民有讼,必先谕之以理,不得巳方置于法,故民莫不爱公之惠而畏公之威,至构祠祀公焉。其在留都时,以部员冗职稍有余暇,即聚经史,求微词奥旨,参稽考互,必浃洽晓畅而后己,且曰:“学如储积,然储积既多,水旱盗贼应用将不竭矣。”及在湖藩,职粮饷值湖壮叛苗镇筸之变,公纾筹策,亲履行阵,遂致荡平,捷闻,特降玺书慰劳,且有白金彩币之赐。秋闱试士,以公提调,而是科得士多。其督学山西时,公乃树风声,明经术,将以储实材天下用,而士类亦彬彬然向风矣。会虏酋入南地抄掠,民仓卒奔避太原,太原城坚闭弗纳,公偾然曰:“是非我赤子耶?若何弗纳?弗纳其奚用守?”守将惧,遽纳民,民赖以全活甚众。于是公遂上疏曰:“虏之敢于深入者,以边将选愞,失于先机故也,赏罚不得当,功罪不时审,奸豪……”潜入虏地,向道而莫之察,帅臣隐挫衂冒以捷闻而弗之究,则备御何由严,而虏安得不深入?窃国家忧之,谨上便宜十二事:曰惩苟玩,曰坚障堠,曰怀携□□□孳牧,曰慎任使,曰利器具,曰广间谍,曰清□蠧,曰严备御,曰核屯戍,曰预积贮,曰抚伤夷。亹亹数千言,皆切中边计要害。先皇帝可其奏,即擢公参政协守鴈关,葢知公可大用也。公文臣也,一旦起言边事,人固忌之,而疏中语颇侵当时用事者,以故得罪去。公家居,筑娱老堂,奉二亲,别构尚友堂,聚天下诸书读之。又曰:「是文耳,曷若偕一二同志游东南,历览形胜,当有脱悟处也?」时公同年友罗君洪先、唐公顺之,亦以言事废,二公并有志学古者,与入宜兴山中盘桓究解,而公之神巳脱然超上乘矣。当是时,言者以边才荐公,乃起公陕西,驻平凉,乃条数十百事,若严保甲,均赋税,选伉健,置常平,大都可经久计者。其在浙,将吏多骫军食,传峙公案发之,赃巨,万人心肃然。其抚江西,适流贼豕突,杀长吏,公率浙兵千余人,倍道出贼不意,悉歼之。因议曰:「豫章闽广下流,当受其冲,莫若于要地增置城濠屯戍守,先事而待之。」复减租税,理寃狱,举贤良,黜贪墨,民得苏息,乃立石颂德焉。始广西贼帅张琏者,黠慧犷狞,诸酋最,其巢穴连诸洞塞,驱羣蛮时出寇抄,边郡苦之,诸路讨之,数岁不能克,至是悉平,葢公之功居多云。公勋隆望重,不数迁即太宰,公□奖恬退,抑躁进,擢用才儶以报称德意,而一旦遘疾不起矣,年才六十有四。公貌古行恪,一语不妄发,□其建立廊庙大计,则千夫不能夺也。古之所谓社稷臣者,非欤?公于书靡所不读,然得其精意大义,皆可见之施行,故事起辄应,不假旁求探索,如武库之储,百器毕具,唯其所用。至其所文,出入班马,其大旨本之程朱,其体格则严而峻,斯本深。末茂者乎?有奏疏、书记、传志、诗文若干卷行于世。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神道碑(徐喈)

译李春芳 嘉靖丙寅年十月二十二日,吏部尚书胡公在任上去世。先皇帝一向有意重用胡公,没想到他竟突然去世,皇帝十分悲悼惋惜,于是追赠他为太子少保,谥号庄肃,派人祭祀并按制度营造坟墓。胡公名松,字汝茂,别号栢泉。世代居住在定远,元末为避战乱迁到滁州,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胡琏,父亲胡江,世代都有隐德;因胡公显贵,追赠父亲为兵部左侍郎。祖母周氏、贾舟氏、倪氏,都追赠为淑人。弘治癸亥年十月十一日,胡公出生。胡公幼年便酷爱学习,家境贫困无力购书,遇到不同版本的书籍,便到旁边借来抄读;又搜集编录古代名臣的奏疏,仔细阅读,感叹说:“治理天下的人,不应当这样做吗?”他的志向在这里已经大致显现出来了。嘉靖戊子年考中乡试,己丑年中进士,授任东平知州,任期满后升为南京兵部员外郎,改任礼部祠祭司,升郎中;升任湖广参议、山西督学副使,又升参政;因上书论事指斥权贵而获罪,在家闲居十多年后,经言官推荐,重新起用为陕西参政,不久转任浙江按察使,升右布政使,转江西左布政使,于是擢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升兵部左侍郎,转右侍郎,改任吏部侍郎,升南京兵部尚书,不久以吏部尚书身份被召入朝。他任知州时,州中有巨富豪强和凶猛盗寇,前任知州多次都不能捕获,他设法将其擒获诛杀。百姓有诉讼,他一定先向他们说明道理,不得已才依法处置。因此百姓无不爱戴他的恩惠,又畏惧他的威严,甚至为他建祠祭祀。他在留都任职时,因部中事务冗杂而稍有空闲,便聚集经史,探求微言奥旨,参互考订,务求融会贯通、明白晓畅后才停止,并且说:“学习就像储藏物资,储藏得多了,即使遇到水旱盗贼,需要使用时也不会枯竭。”在湖广任职时,正值粮饷事务和湖广壮苗镇筸叛乱,胡公从容筹划,亲自到军阵中巡视,于是将叛乱荡平。捷报传来,皇帝特地下玺书慰劳,并赐白金、彩币。秋试选拔士人,由胡公主持,这一科录取的人才很多。他任山西督学时,树立声教,阐明经术,准备为天下储备真正有用的人才,士人也都文质彬彬地向他学习。适逢虏酋进入南部劫掠,百姓仓促逃往太原避难,太原城坚固,守城者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们。胡公愤然说:“这些难道不是我的百姓吗?为什么不接纳?不接纳他们,守城又有什么用?”守将害怕,立即接纳百姓,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活命的很多。于是胡公上疏说:“虏寇敢于深入,是因为边将怯弱,失去了先机;赏罚不当,功罪不能及时审定,奸豪……”有的潜入虏地,沿着道路行进却无人察觉;统帅大臣隐瞒挫败,冒充捷报上报而不加追究,那么防备怎么能够严密,虏寇又怎么会不深入呢?我私下为国家忧虑,谨慎地上奏十二条应变措施:一是惩治苟且玩忽,二是加固障碍和烽堠,三是安置携带□□□孳牧,四是慎重任用派遣,五是使器械精良,六是扩大间谍侦察,七是清理□蠧,八是严密防备,九是核实屯戍,十是预先积蓄储备,十一是抚恤受伤的夷人。洋洋数千言,全都切中边防谋略的要害。先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疏,立即擢升他为参政,协守雁关,可见皇帝知道他可以大用。胡公是文臣,一旦起身陈说边事,本来就容易遭人忌恨;而且奏疏中的话颇有触犯当时掌权者之处,因此获罪离职。胡公居家时,修筑娱老堂奉养双亲,又另建尚友堂,聚集天下各种书籍阅读。他又说:“这些只是文字罢了,哪里比得上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游览东南,遍观山川形胜,或许会有超脱领悟的地方呢?”当时他的同年朋友罗君洪先、唐公顺之,也因上书论事被罢职;两人都立志学习古人,于是同胡公进入宜兴山中,一同游历探究,而胡公的精神已经超然达到上乘境界了。当时言官以边才推荐胡公,于是起用他为陕西参政,驻守平凉。他分条陈述了数十上百件事务,如严格保甲、均平赋税、选拔强健之士、设置常平仓,大都属于可以长久实行的谋划。他任浙江官职时,将吏中有许多人侵吞军粮,传峙公查案揭发了他们,涉案赃款巨大,万人因此肃然。他巡抚江西时,正好流贼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杀害地方长官。胡公率领一千多名浙江兵,兼程赶路,出其不意地攻击贼军,将其全部歼灭。于是他提出建议:“豫章、闽、广处在下游,应当承受贼患冲击;不如在要地增设城池、壕沟和屯戍守军,预先防备。”他又减免租税,审理冤狱,举荐贤良,罢黜贪官,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于是百姓立碑颂扬他的德政。起初广西贼首张琏,狡黠聪慧而凶猛残暴,在各首领中最为强悍;他的巢穴连接各洞寨,驱使群蛮时常出来劫掠,边郡深受其害。各路军队讨伐多年都不能取胜,到这时终于全部平定,这大概胡公的功劳最多。胡公功勋显赫、声望重大,不久便升任太宰。胡公□□奖赏恬退,抑制躁进,擢用才俊,以报答皇帝的知遇厚意;然而突然患病不起,年仅六十四岁。胡公相貌古朴,行为谨慎,一句话也不轻易说出;但如果涉及朝廷建立的重大谋略,千人也不能改变他的意见。他不就是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吗?胡公没有什么书不读,但能够得到其中的精微旨意和大义,并且都能在施行政务中体现出来,所以事情一发生便能应对,不必借助旁求探索,就像武库中的储藏,各种器械齐备,任凭需要取用。至于他的文章,出入于班固、司马迁的风格;大旨本于程颐、朱熹,体格严整峻拔,这是因为根基深厚。末尾“茂”字吗?有奏疏、书记、传志、诗文若干卷流传于世。○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神道碑(徐喈)

徐喈昔我世宗萧皇帝神圣睿明,旁烛独断,选任羣吏,各称其器能。谗言游辞,罔间罔二。策役指使,动有成功,用克内奠方夏,外攘四夷。功德之隆,上配二祖,垂誉无极。而其时出入将相,文经武纬,天下倚以安者,则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杨公实第一。公讳博,字惟约,别号虞坡,山西蒲人也。举嘉靖己丑进士,知陕之盩厔,徙长安,征拜兵部武库主事,迁郎中。故相翟文懿公奉命犒诸边,以公参幕府。当是时,宣大卒悍骄,屡戕其帅。公告文懿以便宜抚谕之,镇赖无事。至肃州属番数百人遮道要赏,文懿欲弗予,不能;欲予,患来者滋众,无以应。公请文懿坐堂上,数以命使至,不悉众远迎,将缚以属吏。番人叩头再三,请乃释不罪,而稍赉其首至□诸番感且畏,竟不敢复来。文懿还朝,首以公荐赐白金文绮,改职方郎中。公之从文懿起辽左,迄甘肃行万余里,具得其山川阴阳,士马强弱怯勇,民所欲恶之大端。及在职方,虏数入宣大山西,抚督奏报一夕十数上,公悬度立断,悉中机宜,时出奇画,众谓未必然,巳而无不然。肃皇将有讨于安南,公请先以文告,及乞降请许以自新,因疏便宜六事。肃皇尽用其策,益知公自山东提学副使,山东粮储参政,不四年,超拜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初罕东诸属番以避士鲁番居肃州境上,其后族类日盛,强西人以忧而力莫能遣。公诏语之曰:“若属羁于此,谓暂安可耳,非所以计久远也。今自白城至金塔,水甘而草肥,吾若筑城堡,作渠坝,给耕具,俾往居之,何如?”咸顿首曰:“幸甚。”公遂筑城七,计地与人,置食用之器,咸备以示诸酋。诸酋讙呼,徙出塞,远者至百五十里。凿龙首等渠,垦田三万余亩,召民耕其中。又请以巡按御史督学政,西人由是富而知学。虏尝大入,士竞公死战,斩首百四十余级赐诏嘉奖晋右副都御史,丁母忧。西人遮道泣留,穷陬孤戍,至今以尸祝。仇鸾之未败也,公与总督曾襄愍公论之,征下诏狱。而时襄愍方议逐套虏,修东胜及故受降三城,期并河以塞。鸾与其党诋生事,卒杀襄愍。庚戌,虏入蓟,薄都城。鸾以勤王有宠,数毁公。肃皇知其情,竟不能害。壬子,鸾殛死,公亦服除。明年,诏即其家拜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经略蓟保二镇。庚戌之变,虏实道潮河川入,议者争请备,而水湍悍不可城。公缘水筑墩,离立错峙,墩置戍守,矢石相及,虏遂不复敢掉臂行其间。秋,召还提督京城九门。故事,岁七月辄分兵守陴如寇至,公曰:“此自疲术也。”亟罢归其营,兵不劳而费省。冬,诏公总督蓟辽保定军务,选士马,缮堡堞,除戎器,不可攻以待攻。无何,虏寇古北口,号二十万,连营百余里。公身被甲督诸军御之,虏屡攻不得入,则并力攻孤山堡,夜攀堞登。我军斮其腕,堕虏气大沮。肃皇驰赐公绯豸衣,出帑金万犒士。公宣布德威,诸军益感奋,杀伤虏无算。巳,又募死士持火器夜惊其营,竟夕四五发,虏众自相蹂躝,死比明悉遁去。论功晋右都御史兼待郎,荫一子锦衣卫千户。明年,虏万骑入马兰峪,击却之,几获其酋打来孙。召拜兵部尚书,寻加太子少保,黜陟将吏,人莫敢干以私。丁父忧,戊午,召还本兵。公方疏辞,会虏围大同右卫急,诏公往援。公乃墨缞出关,虏闻曰:“杨太师至矣!”遽解围去。先是右卫被围久,其将士固守无二心,公疏请褒□条战守及善后十事,奏行之。又筑牛心等堡寨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座,浚大濠二长各三十里,小濠六十四交互联络,虏左右顾不得骋而南。晋太子太保兼左副都御史。虏酋哱素时以轻骑扰边,计擒之,斩其党十五人,分兵袭击斩获又若干人。未几,虏入蓟州,诏公移镇公。画地十区,檄诸将分区拒守,而三耀武于边,诸酋震悚,终岁无敢近塞者。召还掌部事,加少保,权幸不便,公所往往飞语中以奇祸。肃皇悉拒不纳,更下谕褒美,诸边奏捷,赐本兵金币有加,一品考绩,赐羊酒,授勋柱国,又以勋赠其先,于是谗忌始息。癸亥秋,虏且窥蓟,前锋阳指辽,督臣信之,身走辽以御,公策虏诈,檄止其行,不得,手书三止之,又不得,乃严备京师,而檄诸路提兵赴阙下。后数日,虏果踰墙子岭,犯通州,烽火彻御官,诸边兵望见,驰入援,一日夜云集,虏惊谓神,乃解去。乙丑,以一品再考,荫子国子生,吏部尚书缺,廷臣首推公。肃皇难其代,留疏一日,念非公不足任,竟改吏部。

译徐喈 从前我朝世宗肃皇帝神圣睿智,洞察一切而独断决策,选拔任用群臣,各自都能称任其才器。谗言和浮辞不能离间,也不能使君臣二心;谋划、任使和指挥,动辄都能成功,因此能够在内安定华夏,在外抵御四夷。功德隆盛,上可与太祖、太宗相配,声誉流传无穷。当时出入将相之间,以文治理、以武经略,使天下倚赖而安定的人,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杨公确实是第一人。杨公名博,字惟约,别号虞坡,是山西蒲州人。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任陕西盩厔知县,调任长安知县;征召入朝授兵部武库主事,升郎中。原任宰相翟文懿公奉命犒劳各边军队,让杨公参与幕府。当时宣府、大同的士卒强悍骄横,多次杀害他们的统帅。杨公告诉文懿公可以便宜行事,抚慰晓谕他们,边镇因而得以无事。到了肃州,数百名属番拦路索要赏赐,文懿公想不给却不能不给,想给又担心来的人越来越多,无法供应。杨公请文懿公坐在堂上,等使者到来后,责问他们没有全体远道迎接,要把他们捆绑交给属吏。番人多次叩头,请罪之后才将他们释放,不加罪责;又稍微赏赐为首先到的人,直到□,各番既感激又畏惧,最终不敢再来。文懿公回朝后,首先推荐杨公,皇帝赐给他白金、文绮,并改任职方郎中。杨公跟随文懿公从辽东出发,直到甘肃,行程一万多里,完全了解当地山川的形势向背、士兵战马的强弱怯勇,以及百姓好恶的大概情形。等到任职方郎中时,虏寇多次侵入宣府、大同和山西,抚按督抚一夜之间上报十多次,杨公悬揣形势,立即决断,全部符合战机和实际需要;有时提出奇谋,众人认为未必如此,后来却没有一次不应验。肃皇将要征讨安南,杨公请求先发布文告;如果对方请求投降,就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于是上疏陈述六条应变措施。肃皇全部采用他的策略,更加了解杨公。从山东提学副使升任山东粮储参政后,不到四年,破格授任佥都御史,巡抚甘肃。起初,罕东各属番因为躲避土鲁番而居住在肃州境内,后来族类一天天增多,西部人因此忧虑,却无力把他们迁走。杨公下诏晓谕他们说:“你们寄居在这里,只能说是暂时安定,不是长久之计。如今从白城到金塔,水甘草肥;如果我为你们修筑城堡、开挖渠坝,供给耕具,让你们前去居住,怎么样?”众人都叩头说:“太好了。”杨公于是修筑七座城堡,计算土地和人口,置办饮食器用,全部准备好后给各首领看。各首领欢呼,迁出塞外,远的到了一百五十里。又开凿龙首等渠,垦田三万多亩,招募百姓在其中耕种。杨公又请求由巡按御史督理学政,西部人因此富裕起来并懂得学习。虏寇曾大举入侵,士卒争相拼死作战,斩首一百四十多级;皇帝下诏嘉奖,晋升杨公为右副都御史。杨公遭逢母丧。西部百姓拦路哭泣挽留,在偏远角落和孤立戍所,直到今天还把他作为神灵祭祀。仇鸾尚未败亡时,杨公与总督曾襄愍公一起弹劾他,被征召下诏狱。当时曾襄愍正在商议驱逐套虏,修筑东胜及旧受降城三城,计划沿黄河修筑防线。仇鸾和他的党羽诋毁他们无事生事,最终杀害了曾襄愍。庚戌年,虏寇侵入蓟州,逼近都城。仇鸾因勤王有宠,多次诋毁杨公。肃皇了解其中实情,最终没能让仇鸾加害杨公。壬子年,仇鸾被处死,杨公也服丧期满。第二年,皇帝到杨公家中召拜他为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经略蓟州、保定二镇。庚戌之变时,虏寇实际上是从潮河川入境,议论者争相请求设防,但潮河水势湍急凶猛,无法筑城。杨公依着水势筑设墩台,彼此错落分立;墩台设置戍守,弓矢和石块可以相互支援,虏寇于是再也不敢大摇大摆地从中间通过。秋季,召回京城提督京城九门。按旧例,每年七月便分兵守城墙,仿佛贼寇将至。杨公说:“这是徒然使士卒疲劳的办法。”立即撤回各营,军队不劳累,费用也节省了。冬季,皇帝下诏让杨公总督蓟州、辽东、保定军务,选练士卒战马,修缮堡垒城墙,整治兵器,以不能被攻破的准备来等待来犯之敌。不久,虏寇侵犯古北口,号称二十万人,营寨连绵一百多里。杨公亲自披甲,督率各军抵御。虏寇多次进攻不能入内,便集中兵力攻打孤山堡,夜间攀登城墙。明军砍断他们的手腕,虏寇士气大为沮丧。肃皇急驰赐给杨公绯色獬豸衣,并从国库拨出一万两金犒劳士卒。杨公宣扬皇帝的恩德威严,各军更加感奋,杀伤虏寇不可胜数。后来杨公又招募敢死之士,携带火器夜间惊扰虏营,整夜发射四五次,虏众互相践踏,死伤惨重,天亮时全都逃走。论功晋升右都御史兼侍郎,荫封一子为锦衣卫千户。第二年,虏寇以万名骑兵进入马兰峪,杨公将其击退,差点擒获其首领打来孙。召入朝授任兵部尚书,不久加太子少保。黜免或升迁将领官吏,没有人敢以私情干预。杨公遭逢父丧。戊午年,召回任本兵。杨公正上疏辞谢,恰逢虏寇紧急包围大同右卫,皇帝下诏让他前往救援。杨公于是穿着黑色丧服出关。虏寇听说:“杨太师来了!”立即解围离去。此前右卫被围很久,将士坚守不变,没有二心。杨公上疏请求褒奖,并分条陈述战守和善后十件事,奏疏获准施行。又修筑牛心等堡寨、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座,疏浚两条大壕,各长三十里;六十四条小壕彼此交错联络,使虏寇左右顾忌,不能任意向南驰骋。晋升太子太保兼左副都御史。虏酋哱素时常率轻骑骚扰边境,杨公设法将他擒获,斩杀其党羽十五人,又分兵袭击,斩获若干虏寇。不久,虏寇侵入蓟州,皇帝下诏命杨公移镇蓟州。杨公划定十个防区,传檄各将分区拒守;又三次在边境显示武力,各首领震惊恐惧,整年没有敢靠近边塞的人。召回京城掌理兵部事务,加少保。权幸之臣感到不便,杨公所到之处往往被他们散布流言,企图使他遭遇奇祸。肃皇全部拒绝,不予采纳,反而再次下谕褒奖,边地接连奏报胜利,皇帝给本兵加倍赏赐金帛;一品考绩期满,赐羊酒,授勋柱国,又因其功勋追赠先人,于是谗言和嫉妒才平息。癸亥年秋,虏寇将要窥伺蓟州,前锋假装指向辽东,督臣信以为真,亲自赶往辽东防御。杨公料定虏寇是诈谋,发檄文阻止他前往;未能阻止,便亲笔写信三次劝止,仍未奏效,于是严密防备京师,并传檄各路带兵赶赴京城。几天后,虏寇果然越过墙子岭,侵犯通州,烽火一直传到宫禁;各边军队望见烽火,急驰入援,一日一夜之间云集而来。虏寇惊恐,以为有神兵,便解围退去。乙丑年,因一品官再次考满,荫封其子为国子监生。吏部尚书出缺,朝廷大臣首先推荐杨公。肃皇难以找到他的替代者,把奏疏留置一天,想到除杨公外无人足以担当,最终改任他为吏部尚书。

未几,肃皇帝崩,穆宗庄皇帝奉遗诏,录忠谏,举遗佚,公皆赞成之。修平宸濠功,复新建伯文成王公爵。召诸旧德,布在台省,郡邑长吏有声绩,增秩示劳,不轻徙官,一时所称善政多出公请。丁卯,一品三考,晋少傅兼太子太傅,再荫子国子生。己巳,论事忤旨,会左右幸臣多毁公者,谢病归。辛未,庄皇寤,诏起公以宰行兵部事。今上嗣统,边警益稀,迢公还吏部,以一品四考,晋少师兼太子太师,仍荫子国子生,赐赉甚厚。癸酉,分献夕月坛,疾暴作,扶归,上疏乞致仕。上不允,加赐饩牢酒米,公又疏辞,谓有不忍言去之状三,不得不去之情三。上乃许,赐乘传,命子俊民、俊卿侍行,至蒲数月卒。上闻震悼,辍视朝一日,赐祭葬,赠太傅,谥襄毅,荫一子中书舍人。公性明达,事无大小,一见辄能得其微,与其终所当成败,言于士大夫,下至厮卒,无隐情。谈说古今,品第人物,敷畅该博,听者忘倦。莅官临戎,应酬庶务,虽甚烦遽,意常安闲。夙兴候朝,夜分计政,不少倦怠,亦无劳苦之色。秉旄仗金,戊鸣玉,曳裙颙颙昂昂,人望而畏,葢其禀厚养完,非偶然也。所著《虞坡文集》《诗集》杂着、历官奏议,凡八十四卷。生正德己巳五月二十四日,卒万历甲戌八月二十三日,寿六十六。公之先出弘农华阴,国初有讳善甫者,始徙蒲州。曾祖谌,祖选,考四川按察佥事瞻,皆以公贵,赠如其官。曾祖妣张,祖妣赵,李妣田,皆赠一品夫人。配累封一品夫人。子男五:俊民,嘉靖壬戌进士,太仆少卿;俊士,万历甲戌进士,凤翔府推官;俊彦,官□□乡,隆庆戊辰武举第一人,管锦衣卫事指挥使□□官生。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墓表。

译不久,肃皇帝去世,穆宗庄皇帝奉遗诏,录用忠直进谏者,举荐被遗弃的贤才,杨公都参与促成。修订平定宸濠之乱的功劳记录,恢复新建伯文成王公的爵位。召用各位旧德之臣,分布在台省;郡县长官有声誉和政绩的,增加官秩以表示慰劳,不轻易调动官职。一时所称的许多善政,都出自杨公的请求。丁卯年,一品官三次考满,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傅,再荫封一子为国子监生。己巳年,杨公因议论政事触怒皇帝,恰逢身边的宠臣大多诋毁他,于是称病归乡。辛未年,庄皇帝醒悟,下诏起用杨公,以宰相身份主持兵部事务。当今皇帝继承帝位后,边境警报更加稀少,召杨公回任吏部;因一品官四次考满,晋升少师兼太子太师,仍荫封一子为国子监生,赏赐十分丰厚。癸酉年,杨公分献夕月坛时,突然发病,被扶回家,上疏请求致仕。皇帝不准,加赐粮食、牲畜、酒、米。杨公再次上疏辞谢,说有三种不忍说出口的离去情状,和三种不得不离去的心情。皇帝于是准许,赐给驿传,命其子俊民、俊卿侍奉同行。到蒲州几个月后去世。皇帝听闻后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一天,赐祭安葬,追赠太傅,谥号襄毅,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杨公性情明达,无论事情大小,一经接触便能洞察其微妙之处,以及最终应当成败的关键;他向士大夫乃至奴仆士卒谈论时,都没有隐瞒。他谈论古今、品评人物,铺陈通畅而内容广博,听的人忘记疲倦。他任官或统兵时,应酬处理各种事务,即使十分繁杂急迫,神情也常常安闲。早早起身等候朝会,直到半夜谋划政务,一点也不疲倦,也没有劳苦的神色。他手执旌旗和金印,戊鸣玉,曳裙,仪态庄严昂扬,众人望见便畏惧;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禀赋厚重、修养完备,并非偶然。著有《虞坡文集》《诗集》、杂著和历任官职时的奏议,共八十四卷。生于正德己巳年五月二十四日,卒于万历甲戌年八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杨公的先世出自弘农华阴,明朝初年有名善甫的人,开始迁居蒲州。曾祖父谌,祖父选,父亲四川按察佥事瞻,都因杨公显贵而按其官职追赠。曾祖母张氏、祖母赵氏、生母田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妻子多次获封,最终为一品夫人。儿子五人:俊民,嘉靖壬戌年进士,任太仆少卿;俊士,万历甲戌年进士,任凤翔府推官;俊彦,任职于□□乡,隆庆戊辰年武举第一人,掌锦衣卫事务,任指挥使□□官生。○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赠太傅、谥襄毅杨公博墓表。

故冢宰杨公者,蒲人也。讳博,字惟约。系出关西杨氏。洪武中有善甫者,自华阴徙蒲。六世而生处士公谌,谌生留耕翁选,选生舜源翁赡。瞻举正德十四年乡试,擢御史,有材能声。仕至四川按察佥事,公父也。公登嘉靖八年进士,授陜西执皿厔知县,调长安课治行尤异。征入兵部武库主事,迁武选员外郎,职方郎中。会天子巡狩,承天起故大学士翟公阅诸边军务,公参幕府。每过城邑山川,辄登望观其形势险易,问土俗好恶,士卒多寡勇怯,皆疏记之。至肃州属番数百遮道要赏,公言于翟公曰:「夷族甚蕃,不予虑生变,予则来者滋众,恐无以给。不如以不远迓责之,令其服罪。乃稍赉其先至者,庶可无患。」从之,诸番皆服。未至者不复来。还奏事称意,赐白金文币。是时虏吉囊、俺答方强盛,数寇边患。山西尤甚,天子以膺惩责本兵。公所规画能当上指,在职方且六年,所赞画甚众。如抚定安南,及简京营士卒拄太监麦福,不能滥增勇士,其议皆自公发之。诸大臣方议迁公显秩,公自以勋劳无称,力求外补,遂出山东提学副使。后二年迁山东督粮参政,明年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始罕东属番土鲁番所逼,入据肃州。既久,边民苦之。公召其酋长谓曰:「若辈寄居此,非久计。某所水草美,吾若业若辈,岂有意乎?」咸顿首曰:「幸甚。」于是筑白城、威虏、金塔诸城,远者去塞五百余里,近者百余里。诸番乐焉,徙去男妇三千四百余口。河西屯田久废,以水淤故,公请于朝,令开荒者免其租。故有租者十年而租,贷牛种与佃者,人争应令。因循龙首渠故道,分其水势,开田万余顷。简练士□,谨烽火,虏不得辄近塞。尝一大举入,率将士拒之,斩首虏百四十余级,获辎重万计。进右副都御史。明年以母忧还家。公之在甘肃也,总兵咸宁侯仇鸾者,凶悖贪狡大肆虐于民,民之语曰:“谁能有旰将军剜之?谁能有脑将军掏之?”公会总督曾公铣疏发其奸,有诏征鸾下狱。会执政者与曾公有他却,鸾因上疏自讼,曾反坐法。已而鸾暴起,大将军气焰甚炽,时持欲泄憾于公未得也。后鸾以通虏事觉,疽死。其冬,天子乃召公兵部右侍郎,明年转左侍郎兼佥都御史,经略蓟州、保定二镇。是时蓟州新被虏患,诸城堡皆残毁,公以次修筑,又修故巡抚洪公旧业,相水势,建名墎数十,塞潮河之险。还提督京城九门,请罢诸屯兵,都民便之。顷之,出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是岁冬,虏拥众大入,薄古北口,号二十万,烽火通于京师。天子惩往事,殊忧甚,日旰忘食,密遣亲军使者诇诸军战守状。而公擐甲乘城,督将士防御。虏夺墙三四,攻不克,乃并攻孤山儿塞,驱其众缘垣上,以矢射城上人。而公立矢间,督守益急,竟不得入。使者还以闻。天子大喜,赐公衣一袭,发内帑金万两犒将士。公乃申明天子恩德,散诸将士,人人感激,勇气百倍,与虏相守八日,虏不得利,乃引退数舍,犹徘徊未即去。而公募死士,持火器夜入其营,惊之,竟夕四五发,虏众相蹂躝冲搏,旦明遂仓皇散。事闻,进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侍郎,荫一子锦衣卫千户。卒所以受知天子深者,以此功也。明年,虏以万骑入马兰谷,公督大将周益昌击走之。未几,召入兵部尚书,寻加太子少保。是时分宜父子方招权利,诸司所挠,不获举职。公至,一切格不行,分宜大不悦。会公丁父忧归,冀公不复用矣。后二年,虏入大同,围右卫城,总督征下狱,本兵大臣亦被论去。天子思公,于服中起兵部尚书。既而大同围久不解,议者亦以非公不可,于是遂命公往,而虗部中位待之。虏闻公至,引去。公以右卫死守,无二志,上疏列其守将尚表之功,因陈善后事,疏凡一二十。上筑牛心诸堡,塞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浚大壕二,栏马壕六十四,五十日功报竣。天子大喜,加太子太保,兼左都御史。哱素数寇边,以计擒之,斩其党十五人,出奇兵袭诸虏营,虏徙帐去,乃筑故总督翁公所创长城,列上修边四事,大约计费金二十万,请户部者十一天子又益喜,谓辅臣曰:「博修边费少而功多,较他镇动以四十万请者不同也。夫妄费全在各边耳,谁肯言哉?」久之,虏入蓟州塞,杀略人民,总督大臣征下狱。移公蓟镇时,方盛秋,公闻命即日赴居庸诸画区,守令约日时同举火相应。自居庸距山海,旌旗千余里,炮声震天,如是者三。

译已故冢宰杨公,是蒲州人。名博,字惟约。世系出自关西杨氏。洪武年间有名善甫的人,从华阴迁到蒲州。六代之后生处士杨谌,杨谌生留耕翁杨选,杨选生舜源翁杨赡。杨瞻考中正德十四年乡试,擢任御史,以有才干能力著称;官做到四川按察佥事,是杨公的父亲。杨公考中嘉靖八年进士,授任陕西盩厔知县,调任长安知县,考核政绩尤其优异。征召入兵部任武库主事,升任武选员外郎、职方郎中。适逢皇帝巡狩,翟大学士奉命在承天起用旧职,巡视各边军务,杨公参与幕府。每经过城邑山川,他总要登高远望,观察地势险易,询问当地风俗的好坏、士卒的多少和勇怯,全都写入奏疏记录。到了肃州,数百名属番拦路索要赏赐,杨公对翟公说:“夷族人数很多,不给赏赐恐怕会引发变乱;给了赏赐,来的人又会越来越多,恐怕无法供给。不如以他们没有远道迎接为由责备他们,让他们服罪。然后稍微赏赐那些先到的人,大概就可以免除后患。”翟公听从了他,各番都服罪,尚未来的也不再来了。回朝奏事符合皇帝心意,获赐白金和文币。当时虏寇吉囊、俺答正日益强盛,多次侵犯边境,山西尤其严重,皇帝因此责成本兵筹划惩治。杨公的筹划能够符合皇帝的旨意,在职方任职将近六年,参与谋划的事务很多。例如抚定安南,以及选拔京营士卒、抑制太监麦福,不让他滥增勇士名额,这些建议都是由杨公首先提出的。诸位大臣正准备提升杨公的显要官秩,杨公自认为功劳没有什么可称道,极力请求到外地任职,于是出任山东提学副使。两年后升任山东督粮参政,第二年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起初,罕东属番受到土鲁番逼迫,进入肃州占据。时间久了,边民深受其苦。杨公召来他们的首领说:“你们寄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某地水草优美,如果我让你们在那里置业安居,你们愿意吗?”众人都叩头说:“太好了。”于是修筑白城、威虏、金塔等城,远的距边塞五百多里,近的也有一百多里。各番都很乐意,迁走的男女有三千四百多口。河西屯田长期荒废,是因为水淤积的缘故。杨公请求朝廷下令,开荒的人免除租税;原来有租税的土地,十年后才开始收租,并借给耕牛和种子给佃农,人人争相响应命令。于是沿用龙首渠旧道,分引水势,开垦田地一万多顷。选练士卒□,谨慎管理烽火,虏寇不能随意接近边塞。曾有一次虏寇大举入侵,杨公率将士抵御,斩首虏寇一百四十多级,缴获辎重以万计。升任右副都御史。第二年因母亲去世回家服丧。杨公在甘肃时,总兵咸宁侯仇鸾凶狠悖逆、贪婪狡诈,大肆虐待百姓,百姓说:“谁能有旰将军把他的肉剜出来?谁能有脑将军把他的脑子掏出来?”杨公与总督曾铣共同上疏揭发仇鸾的奸恶,皇帝下诏征召仇鸾下狱。恰逢执政者与曾铣另有嫌隙,仇鸾便上疏为自己申辩,反而使曾铣被定罪。后来仇鸾突然得势,大将军的气焰极其嚣张,当时一直想向杨公泄愤,却没有找到机会。后来仇鸾因勾结虏寇的事情败露,毒疽发作而死。那年冬天,皇帝召杨公任兵部右侍郎;第二年转为左侍郎兼佥都御史,经略蓟州、保定二镇。当时蓟州刚遭虏寇侵扰,各城堡都残破毁坏,杨公依次修筑,又修复前任巡抚洪公留下的旧工程,察看水势,修建名墎数十座,堵塞潮河的险要处。回朝后提督京城九门,请求撤除各处屯兵,京城百姓都认为便利。不久,出任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这年冬天,虏寇聚集大军深入,逼近古北口,号称二十万人,烽火一直传到京城。皇帝鉴于过去的事情,十分忧虑,日落还顾不上吃饭,秘密派亲军使者侦察各军战守情况;杨公则披甲登城,督率将士防御。虏寇夺取了三四处城墙,仍然攻不下来,于是集中进攻孤山儿塞,驱赶士卒沿着城墙攀登,并用箭射击城上的人。杨公站立在箭矢之间,督促守军更加紧急地防守,虏寇终究不能攻入。使者回来把情况报告皇帝。皇帝大喜,赐给杨公一套衣服,从内库拨出一万两金犒劳将士。杨公于是宣扬皇帝的恩德,分赏各位将士,人人感激,勇气倍增,同虏寇相持八天,虏寇没有得到好处,于是退却数舍,但仍徘徊没有立即离去。杨公又招募敢死之士,携带火器夜间进入虏营,惊扰敌军,一夜间发射四五次,虏众互相践踏冲撞,天亮后仓皇逃散。事情上报后,杨公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侍郎,荫封一子为锦衣卫千户。皇帝之所以因此深深知遇他,就是因为这次功劳。第二年,虏寇率一万骑兵进入马兰谷,杨公督率大将周益昌将其击退。不久,召入朝任兵部尚书,随后加太子少保。当时分宜父子正招权纳贿,各司受到阻挠,不能履行职务。杨公到任后,一律抵制,不让其施行,分宜大为不悦。恰逢杨公遭逢父丧回乡,分宜希望他不再被起用。两年后,虏寇入侵大同,包围右卫城,总督被征召下狱,本兵大臣也因被弹劾而离职。皇帝思念杨公,在他服丧期间起用他为兵部尚书。后来大同被围很久仍不能解围,议论者也认为非杨公不可,于是命杨公前往,并空出兵部尚书职位等待他。虏寇听说杨公到来,便撤退而去。杨公认为右卫将士拼死守城,没有二心,便上疏列举守将尚表的功劳,并陈述善后事务,奏疏共有一二十条。皇帝于是修筑牛心等堡,堵塞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座,疏浚两条大壕,修筑六十四条栏马壕,五十天工程便报告完工。皇帝大喜,加授太子太保,兼左都御史。哱素多次侵犯边境,杨公用计擒获他,斩杀其党羽十五人,又派出奇兵袭击虏寇营寨,虏寇迁移营帐逃走。于是修筑原总督翁公创建的长城,并上奏修边四件事,大致估算费用为二十万金;向户部请求拨款十一万,皇帝更加高兴,对辅臣说:“杨博修边,用费少而功效多,和其他边镇动辄请求四十万金不同。那些妄费钱财的事情全都在各边,谁肯说出来呢?”过了很久,虏寇侵入蓟州边塞,杀掠百姓,总督大臣被征召下狱。调杨公镇守蓟州时,正值盛秋,杨公接到命令当天便赶到居庸关,划定各防区,约定守令在同一时刻点燃烽火互相响应。从居庸关到山海关,旌旗绵延一千多里,炮声震动天空,这样做了三次。

虏惊,终岁不敢近塞。然公威素着塞外,故能先声后实,以势禁之,他人效者虏弗慑也。是岁召还,加少保。初,分宜当国,不便公入,屡沮止之,而天子不听,竟有是命。分宜父子大不悦。及在部中议事,又多不合,人皆公危,然天子殊深知公,即深构不能夺也。尝曰:「自博入闻,胡奴日伺边外,及戎政大臣缺,又曰安得更如博者?」其见重如此。一品满二年,授柱国,并赠三代。寻诏食正一品俸。明年,谍者言虏当入蓟州,公移檄边塞,谨斥堠,无令虏得入。而总督某者乃东巡辽阳,公闻之拊几曰:「兵败死矣!」日夜十余檄趣之。旋而虏巳渍墙子岭入矣,略居民,烧房屋,京营军乘城□光烛大内。公夜宿部中,前后上三十余疏。虏寻引去。是时,华亭徐公当国,素知公,力言此败非公罪,而天子亦念前功,不过也。一品再满三年,诏荫子一人入太学。明年,改吏部尚书。未几,庄皇帝即位,大□羣吏,公掌其事。自以宿德重臣,负天下之望,遂极意罢诸不职,不避嫌疑,论者藉藉。科臣遂疏论公以所罢无山西人私。天子知公忠诚无他,不直科臣,怒削其藉,而公顾上疏申救,乞薄其罚,言者竟得外补,人亦以是多之后二年一品三考,加少傅兼太子太傅,荫一子入太学。公疏辞荫子,许之。又二年,以议留屯盐都□□庞尚鹏,有诏诘责,公遂谢政去。后二年,起家以原官掌兵部事。明年,今天子即位,召公还吏部。公人魁梧,丰躯体,神气扬,果敢有胆,临事敏达,长于应变。其再起兵部也,署事者以公将至,案牍皆谦让未敢判,丛积多至数十。公至,一日尽剖决,无留滞者,人皆惊服。是岁满一品,四考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荫一子入太学。会上两宫徽号,赠公三□如其官。明年八月,奉命分献夕月坛,未成礼,疾作,上疏乞骸骨。天子不许,加优再三,遂称笃,乃许驰驿归。逾年竟以疾卒。讣闻,天子辍朝一日,赐祭九坛,遣官营兆域,赠太傅,谥让毅,荫一子中书舍人。嗟夫,天佑皇家,则必遗以硕德之臣,遭险而愈彰,履盛而不溢。若杨公者,殆将其人与结发立朝,历官四十余年,而亲戎事者十之七。虏东则以公东,虏北则以公北,凡所责成,皆他人所巳败,则虏亦展转相避,折冲之功骏矣伟矣。近世能有两哉?及其据上卿宰天官,赞两朝维新之治,则拔忠贤,抑浮竞,勋名又赫赫振于前业,益有光也。人之言曰:「权盛者摧,功高者隳。」此以语常人可耳,若公者,宁可以此槩耶?往公之令长安也,故太宰代州王公适自陜西督府趋京师,公往谒焉。王公曰:「君善自爱,将来功名不在老夫下。卓荦树立,葢自筮仕覩之矣。」立功名者,岂可以幸乎哉?公所著有《虞坡集》十卷,《奏议》七十卷,《杂着》四卷。虞坡者,公号也。配氏累封一品,夫人生男四人:长俊民,太仆少卿,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次士俊,陜西凤翔推官,万历三年进士;次俊彦,官生;次俊卿,管锦衣卫事指挥使,隆庆二年武举第一。女三人,侧室贺氏生男一人俊臣,官生;何氏生女一人,男皆娶名家女,女皆配名家子,唯何生女尚幼。孙男七人,女。十四人庆流于累叶,盛矣。

○吏部尚书张恭懿公瀚传(澹园集)

译虏寇惊恐,整年不敢靠近边塞。但杨公的威名一向著于塞外,所以能先以声势后用实际行动,以威势制止虏寇;别人仿效时,虏寇却不会感到震慑。这年召回京城,加少保。起初,分宜执掌国政,不愿杨公入朝,多次阻止他,但皇帝不听,最终还是作出这一任命。分宜父子大为不悦。杨公在兵部议事时,又多有不合,人人都认为杨公危险;然而皇帝特别了解他,即使有人深相构陷,也不能动摇皇帝。皇帝曾说:“自从杨博入朝听政后,胡奴天天在边外窥伺;等到戎政大臣缺员时,又说,哪里能再得到像杨博这样的人呢?”他受到重视就是如此。一品官任满两年,授柱国,并追赠三代先人。不久下诏享受正一品俸禄。第二年,间谍说虏寇将要进入蓟州,杨公向边塞移檄,谨慎设置斥堠,不让虏寇得以入境。然而某总督却向东巡视辽阳,杨公听说后拍着几案说:“这样下去兵败身死了!”日夜发出十多道檄文催促他回来。不久虏寇已经越过墙子岭入境,劫掠百姓,焚烧房屋,京营军队登城防守,火光照亮大内。杨公夜宿兵部,前后上疏三十多道。虏寇不久撤退。当时华亭徐公执掌国政,向来了解杨公,极力说明这次败事不是杨公的罪过;皇帝也顾念他过去的功劳,没有追究。一品官任满两次、共六年,皇帝下诏荫封一人进入太学。第二年,改任吏部尚书。不久,庄皇帝即位,大规模考核群臣,杨公掌管此事。他自认为是德望深厚、地位尊重的大臣,肩负天下人的期望,于是极力罢免所有不称职者,不避嫌疑,议论纷纷。科臣于是上疏弹劾杨公,说他所罢免的人中没有山西人,是出于私心。皇帝知道杨公忠诚没有别的用心,不认为科臣正确,反而愤怒地削去科臣的官籍;杨公却上疏为科臣申辩,请求减轻处罚,言官最终得以改任外职,人们也因此更加称许杨公。两年后,一品官三次考满,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荫封一子入太学。杨公上疏辞谢荫封儿子的恩典,皇帝准许。又过两年,因议论留屯盐都□□庞尚鹏之事,皇帝下诏责问,杨公于是辞去政务离职。两年后,从家中起用,仍任原官掌管兵部事务。第二年,今天子即位,召杨公回任吏部。杨公身材魁梧,体态丰满,神采飞扬,果断勇敢,遇事敏捷通达,长于应变。他再次起任兵部时,代理办事的人因知道杨公将到,案牍都谦让着不敢判决,积压的文书多达几十件。杨公到任后,一天之内全部剖析决断,没有一件滞留,人人都惊叹佩服。这年一品官任满四次,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荫封一子入太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适逢两宫上徽号,赠公三□,依照其官职授予。第二年八月,奉命分任夕月坛祭祀,礼仪尚未完成,疾病发作,便上疏请求致仕。天子不准,再三加以优厚慰留;病势终于沉重,才准许他乘驿车回乡。过了一年,最终因病去世。讣告传来,天子停止临朝一天,赐祭九坛,派官员营造墓域,追赠太傅,谥号让毅,荫补一子为中书舍人。唉,若上天保佑皇家,就一定会遗留下德行高尚的大臣;他们遭遇险难,德行反而更加显著,身处盛位也不会骄溢。像杨公这样的人,大概从他与发妻结婚、入朝任职起,历任官职四十多年,其中亲自参与军务的时间占十分之七。敌人向东,他就随之到东边;敌人向北,他就随之到北边。凡是交给他的任务,都是别人已经失败的事情;即使敌人也辗转躲避,他在抵御和挫败敌人方面的功劳,真是又卓著又伟大。近世能有两个这样的人吗?等到他位居上卿、执掌宰辅和天官之职,辅佐两朝开创新政时,又提拔忠臣贤臣,压制浮华争竞,功勋声名比此前的事业更加显赫振奋,也更加光耀。人们说:“权势盛大的人会遭摧折,功劳高的人会遭毁坏。”这句话用于普通人还可以;像杨公这样的人,难道能用这句话一概而论吗?从前杨公任长安令时,已故太宰、代州王公恰好从陕西督府赶赴京师,杨公前去拜谒他。王公说:“您善于自我珍重,将来的功名不会在我之下。您的卓异建树,大概从您初次做官时我就已经看出来了。”建立功名,难道可以靠侥幸吗?杨公著有《虞坡集》十卷、《奏议》七十卷、《杂著》四卷。“虞坡”是杨公的号。嫡配多次获封一品。夫人生了四个儿子:长子俊民,任太仆少卿,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次子士俊,任陕西凤翔推官,是万历三年进士;次子俊彦,为官生;次子俊卿,掌管锦衣卫事务,任指挥使,是隆庆二年武举第一。女儿三人。侧室贺氏生一子俊臣,为官生;何氏生一女。儿子们都娶名门女子,女儿们都嫁给名门子弟,只有何氏所生的女儿还年幼。孙子七人,孙女十四人,福庆流传数代,真是兴盛啊。○吏部尚书张恭懿公瀚传(《澹园集》)

澹园集张恭懿公名瀚,字子文,浙之钱塘人。公始娠,父赠尚书公梦胡端敏以冠服贻之。迨赠夫人梦日当户,轰雷震天,而公乃生。七岁从塾师受句读,日诵累百言,数请益,塾师逊席者再。阳明先生征古田,道出武林,公生十有六年,耳绍介上谒阳明先生,大奇之,曰:“孺子可教也。”明年补郡诸生,益发愤下帷,徧读古人书,文词敏丽,试辄褒然首诸生籍。甲午举于乡,乙未成进士,释褐南工部都水司主事,董造诸船。往帅水军者借口材不中程,务持郎短长,有所指索,公发其奸状,于是气沮不敢言。会章圣皇太后梓宫南祔,道大江,公具舟逆诸州,贵人故索什物难公,公相机立应之,中贵人竟无以难也。肃皇帝南巡,抚从卫辉舟还,诏颂式,期五日办,大司空莫知所计,公阅诸楼船可移置者,亟更新之,饰以龙文丹彩,昼夜督理,如期而具,人以神。巳奉诏罢不用,而公亦奉赠安人讣,奔归矣。归则居庐读礼,绝却壹切外事,服除补刑部陜西司主事,寻转山西司员外郎。总兵张达辈四人御虏,以众寡不敌,偾师系狱,久不决。闻庄简公时大司寇公谓四人者壮士也,能不死虏而顾使死法乎,幸及之宽政赦其不量于众寡,而俾戴罪行间,庶几他日得其死力。庄简公然其言,请于上,四人得出,而达后都督果力战以死。时同舍郎吴江沈子由、金陵陈羽伯、海昌朱汝一、归安孙文揆、孝丰吴峻伯,并喜声诗,公与结白云楼社,朝夕唱和不辍。会庐郡缺守,铨宰以三辅重也,出公补之。甫下车,即茸宋包孝肃公祠,文以酹,谓孝肃风裁节槩山斗百代,乃世徒称其摧折击断,而未知其有体要也。故公治庐壹仿孝肃故事,先教化而后刑罚。抵霍丘,胡御史杀人大辟,脱太学生方士二人于盗,出部民陈邦于死,一时翕然称服。乃若劝农桑,兴学校,潴渠水,垦荒田缮津梁,定徭役,皆百世泽也。庐民德之,建祠祀。丙午,公当入觐,夙戒行李,候彭城,寻奔赠尚书公讣,第取絮衣一袭,余以付代觐。郡丞服阕,补大名郡公,守大名,壹以治庐者治之。庚戌,虏酋薄都门,诏遣司马郎一人持节征畿内四郡兵入卫。使者驰至,定诸守相顾错愕,且难庭谒礼,踌躇久之。公闻报,以募召游食,饥附饱扬不可用,披所属编籍,选丁壮三十之一,即令三十人治一人饷,得精锐八百人,驰谓诸守:“此何时也,而与使者争苛礼乎?”司马郎诚不尊于二千石,顾春秋之义,以王人先诸侯,要使令行威振耳。藉令傲然格使者令,谓勒王何?诸守色动,遂俱入谒。公首请使者阅师,使者芔然曰:“何速也?”比阅师,则人人精锐,绝出望外,使者乃叹服,公文武才矣。廷议四郡增设备,兵宪臣一人以尹某领之。尹贪婪甚,入境不事事,独日强诸富人入赀予武功爵告身,不者责令市马,必得贿数百金乃巳。公勑属邑凡尹有所索,务白府毋得辄予。东明令首犯,勑公立劾之。尹恚甚,具劾两台及吏兵二部,悉不报,而台省交章论罢尹官矣。公尝入谒都御史台,问开州守治状,公厉声曰:“开州廉而才,公曷疑焉?州豪宦某守故抑之,无乃以蜚语闻乎?天监在上,何可欺也?”都御史改容揖公,上公甫上檐楹,忽堕击向公所立处。故事郡守无升都御史堂者,公升而脱于险,都御史叹曰:“天意也。”铨宰察公两郡循吏,升陜西按察司副使,备兵潼关。岁侵大,发粟所活数千万人。亡何迁广东参政,从督府谈公监军征新会诸寇,以大捷闻。直指浦尝按庐,有睚眦于公,至是按关中论公听调三年,补四川宪副,赍捧入京。袁州冑□风,公媚巳□骤迁,而公置不闻也。巳乃迁福建参政,袁州败转山西右辖。直指潘者欲庇私吏,不得摭公所厘正藩司夙弊,反中公疏。上公即治行,当道复议调时,陆公光祖吏部郎争曰:“如公者,安得以浮议夺之?且铨部省各一人,凡以采乡评、杜诬蔑也。”祖与张同省,稔知其贤,必欲调张,宁罢祖,然犹两以请,奉旨得留用。寻转陜西左辖,踰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抚陜西。公扬历久,熟谙西事。固原防秋期满当撤戌,公谓须冬防兵至乃撤,不旬日,吉能蹂入犯,防秋兵出击之,斩馘五十余,捷闻,本兵不叙,升大理寺卿。时终南山饥民啸聚,当事者议剿,公谓此属迫于饥耳,檄郡丞单车谕之,即日解散。入赴大理,多所平反,升刑部右侍郎,再升兵部左侍郎,出镇凤阳,督漕运。公覩漕政废,首疏申饬,仍条五议上之。

译《澹园集》张恭懿公名瀚,字子文,是浙江钱塘人。张公刚怀孕时,他的父亲、追赠尚书的张公梦见胡端敏把冠服送给他。等到追赠夫人梦见太阳正对着门户,雷声轰鸣震动天空,张公于是出生。七岁时跟随塾师学习句读,每天诵读数百字,多次请求增加学习内容,塾师两次为他让出座席。阳明先生考察古田,经过武林时,张公十六岁,凭借介绍前去拜谒阳明先生。阳明先生非常惊异,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第二年,张公补入郡学诸生,更加发奋闭门读书,遍读古人著作,文章辞藻敏捷华美,每次考试总是名列诸生之首。甲午年乡试中举,乙未年考中进士,除授南工部都水司主事,负责督造各种船只。以前统率水军的人借口木材不合规格,专门挑剔郎官的短处,借机索取财物;张公揭发了他的奸情,于是那人气势受挫,不敢再说话。恰逢章圣皇太后的梓宫南下祔葬,行经大江,张公准备船只到各州迎接。贵人故意索取各种物品刁难他,张公随机应变立即应付,中贵人最终无法刁难他。肃皇帝南巡,抚从卫辉乘船返回,下诏要求制作颂式,限期五天完成,大司空不知如何筹办。张公查看楼船中可以移动安置的部分,立即更新改造,用龙纹和朱红彩饰,日夜督促办理,按期完工,人们都认为他如有神助。诏令已经下达,事情却被停止不用;张公又接到追赠安人的讣告,奔丧回乡。回乡后便居丧守庐,读习丧礼,完全谢绝一切外事。服丧期满,补任刑部陕西司主事,不久转任山西司员外郎。总兵张达等四人抵御敌人时,因敌众我寡,军队败溃,被逮捕下狱,长期没有裁决。听说庄简公当时任大司寇,认为这四人都是壮士,怎么能让他们不死于敌人手中,却反而死于法律呢?幸好遇到宽大的政令,赦免他们因不能正确估量敌我人数而获罪,让他们戴罪在军中效力,希望将来能取得他们的死力。庄简公认为这话有理,向皇上请示,四人得以出狱;后来张达任都督,果然奋力作战而死。当时同舍郎吴江沈子由、金陵陈羽伯、海昌朱汝一、归安孙文揆、孝丰吴峻伯,都喜爱诗歌,张公与他们结成白云楼诗社,早晚唱和不止。恰逢庐郡缺少郡守,铨宰认为三辅地区事务重要,便调张公出任补缺。他刚到任,就修葺宋代包孝肃公祠,写文祭奠,说包孝肃的风采、操守和气节如泰山北斗,足以流传百代;世人只称道他摧折、打击和决断的一面,却不知道他还懂得治理的纲要。因此张公治理庐郡完全仿效包孝肃的旧例,先施教化,再用刑罚。到霍丘时,胡御史判处杀人者死刑,从盗贼案件中救出太学生方士二人,使部民陈邦免于死罪,一时之间众人都一致称赞信服。至于劝勉农桑、兴办学校、蓄积渠道之水、开垦荒田、修缮渡口桥梁、确定徭役,这些都是泽及百世的事业。庐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建立祠堂祭祀他。丙午年,张公应当入朝觐见,早早准备行装,等候于彭城;不久接到追赠尚书之父的讣告,只取了一套絮衣,其余行装交给代理入觐的人。郡丞服丧期满,张公补任大名郡公,镇守大名,完全按照治理庐郡的方法治理那里。庚戌年,敌人逼近都城,诏令派司马郎一人持节征调畿内四郡的军队入卫。使者骑马飞驰而来,四郡守令互相看着惊愕不已,又对朝廷谒见礼仪有所为难,犹豫了很久。张公听到消息,认为招募游荡闲散、饥时归附饱时离去的人不能使用,便翻阅所属户籍,选取壮丁中的三十分之一,并令三十人供养一名士兵的军饷,得到精锐八百人,骑马对各郡守说:“这是什么时候了,竟还要和使者争论繁琐的礼节吗?司马郎的地位确实不如二千石,但按照《春秋》的义理,王人应当先于诸侯,这是为了使命令能够推行、威势能够振作。假如傲慢地阻挠使者的命令,那么这是把王命当作什么了?”各郡守面色变动,于是一起入朝拜谒。张公首先请求使者检阅军队,使者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快?”等到检阅军队时,只见人人精锐,远远超出意料,使者才叹服,说张公真有文武才干。朝廷商议为四郡增加防备,派一名兵宪之臣,由尹某统领。尹某十分贪婪,进入辖境后不办理政务,只是每天强迫富人捐纳钱财,授予武功爵告身;不肯捐纳的,就责令购买马匹,非得到数百金的贿赂不可。张公命令所属各县,凡尹某有所索取,务必报告府中,不得擅自给予。东明县令首先违犯,张公下令立即弹劾他。尹某十分恼怒,准备弹劾两台以及吏、兵二部,但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而台省官员又接连上奏论罢尹某的官职。张公曾入都御史台拜谒,都御史询问开州守令的治理情况。张公严厉地说:“开州守令廉洁而有才干,您为什么怀疑他?州中豪强权贵某人故意压制他,难道是因为把流言蜚语报告给您了吗?上天在看着,怎么可以欺骗呢?”都御史改变脸色,向张公作揖。张公刚走上屋檐下的台阶,忽然有物坠落,击中张公所站的地方。按旧例,郡守不能登上都御史堂;张公登堂后躲过危险,都御史感叹说:“这是天意啊。”铨宰考察张公在两郡任上的政绩,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负责潼关军务。大灾之年,张公发放粮食,使数千万人得以活命。不久调任广东参政,随督府议论,张公任监军征讨新会各路盗寇,以大捷上报。直指浦某曾巡视庐郡时与张公有嫌隙,到这时巡视关中,便上奏论张公听候调任三年,补任四川宪副,携捧文书入京。袁州胄□风,张公媚巳□骤迁,而张公置之不闻。后来张公升任福建参政,袁州败后转任山西右辖。直指潘某想要庇护自己的属吏,无法罗织张公整顿藩司积弊的罪名,反而利用张公的奏疏陷害他。皇上说张公政绩卓著,当权者又议论调任之事。陆公光祖任吏部郎中时争辩说:“像张公这样的人,怎么能因为浮泛的议论而罢免他?而且铨部和省部各有一人,都是为了采纳乡里的评论、杜绝诬蔑。”陆公与张公同在一省,深知张公贤能,坚决要调任张公,宁愿自己罢职;但仍两次上奏请求,最终奉旨得以留用。不久转任陕西左辖,过了一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任陕西巡抚。张公在各地历练已久,熟悉西部事务。固原秋防期满,本应撤回戍军,张公认为必须等冬防军到达后才能撤军。不到十天,吉能便践踏边境入侵,秋防军出击,斩首五十余级,捷报传来;兵部尚书没有叙功,却升张公为大理寺卿。当时终南山饥民聚集呼啸,当权者商议剿灭,张公认为这些人只是被饥荒所迫,便发檄令郡丞乘单车前往晓谕,当天就解散了。张公入朝任大理寺卿后,平反了许多案件,升任刑部右侍郎,又升任兵部左侍郎,出镇凤阳,督理漕运。张公看到漕运政务废弛,首先上疏申明整顿,仍分条提出五项建议上奏。

先是河决梗运道,大司空朱公开新河甫成,而运舟沈以百计,所亏粟不减万石,人人朱公危之,公苐引咎自劾,且漕卒乞免偿诏槩释不问。寻转两广督府,时岭南寇贼充斥,曾一本暨揭阳杨子亮、潮州林金、大浦冯成之各拥众数千,岛夷又乘风入寇,公歼贼于揭阳,馘其魁,寻俘金巳,又转战海上,奏捷比比诏赐帑金彩币。公独以一本势张甚,繇左广大师选愞,偏裨不用命,悉论如法,而檄右广总兵俞大猷驰赴幕府,指授方略。会岭幕兵变,杀一参将,自髠而走倭,公闻变即遣中军李峨驰击之,擒首乱,并获倭酋。先是言官阿政府意论公业,奉旨贬爵二级,适左广贼平,仅复原官,功无所叙。是岁以册立今上覃恩,公父若大父得赠如公官,母若大母皆淑人,冑子荫入太学。公又上疏本生大父母乞□封国朝貤封仅大学士杨公士奇、少保朱公衡暨公三人,葢异数也。新郑入相,首起公,仍抚陕西,寻升南右都御史,再升南工部尚书今上登极,加赠父若大父俱工部尚书,母若大母俱夫人。太宰杨襄毅病免廷议推择三人,殿公名以闻上谓公闻。望素着超次特简公辞不获,则毅然以正百僚。巳任私交请谒,壹切谢绝,务在崇实政,遴才两司大计,举卓异者二十有五人,请上赐宴。若金贪残者从逮系,及司京察,亦如大计事,所黜陟悉当材品,一时铨路之肃清,上愈重公。凡圜丘方泽视牲摄祭诸大礼,悉以属公,考绩加太子少保,赐宝钞上尊肥羜以宠之。丁丑,江陵相父丧不解政,忽传中旨眷留,令吏部往谕。江陵亦自牍风公使留,巳曹郎请复议。公若不喻其意者,谓政府奔丧当以殊典恤之,宗伯事也,何关吏部?江陵复令所善客说公,弗听。巳有诏切责,谓公奉谕不复,无人臣礼。于是廷臣惴栗,交章奏留。御史大夫名清介,至不能自持。公独拊膺太息曰:“三纲沦矣!”江陵益怒,嗾台臣首劾公,省臣继之,遂奉旨致仕。公北面稽首曰:“臣耄不能任国事,然宁负相君,不敢负陛下。”辞归则遍谒祖墓,新宋岳武穆父子祠,率里人岁时爼豆之内,与诸从兄弟年七十以上者怡老之会,外与同郡缙绅年踰耆耋者二十余人,徜徉山水间,觞咏谈啸,联翩鹤发,望之如羣仙然。论者以不减香山洛下云。岁戊子,去江陵败巳七载,上念公旧德,诏所司月给廪廪之。庚寅当杖朝之年,诏所司存问如令甲。公生平无病,老益伉健,尝语诸子曰:“余德不敢望端敏,日惴惴焉唯负先尚书梦征之惧,乃今名位相埒,齿复过之,何幸也!”癸巳以天年下世,讣闻,上悼惜辍朝。于是翰林臣□谥谥恭懿,太宰致赠赠某官,太宗伯致祭,大司空致水衡金钱以葬,而公之哀荣始终备矣。史氏曰:“当江陵柄国时,推太宰两都六卿间,论次先公者十人,论推先公者两人,乃公特见简拔,人岂不谓江陵私公?其后九卿连牍留之,而公独持大义,以抗胁之,以旨不动,说之以客不动,恐喝之以台省不动,乃知公。”固非江陵所得私也。公韵度洒洒,人自以可亲,乃大节所在,廪然不可回夺。此岂可以世俗窥者哉?故海内数十年,望公如清镛大敦。又以巨川乔岳,庶几其复兴云雨天下泽也。呜呼,其尤可以见公也夫!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寅所严公清墓志铭(王赐爵)

译此前黄河决口,堵塞漕运通道,大司空朱公开挖新河,刚刚完工,运粮船却沉没了数以百计,损失粮食不少于万石,人人都替朱公担忧。张公只是引咎自劾,并且请求免除漕卒赔偿,诏令一概赦免,不再追问。不久张公转任两广督府。当时岭南盗贼遍地,曾一本以及揭阳杨子亮、潮州林金、大浦冯成之等各自聚集数千人,岛夷又乘风入侵。张公在揭阳消灭盗贼,斩下其首领的头颅;不久俘获林金,又在海上转战,捷报接连传来,诏令赐给帑金和彩帛。张公认为曾一本的势力尤其强大,是因为左广军队软弱怯懦、偏将副将不肯效命,于是全部依法论处,并发布檄令让右广总兵俞大猷迅速赶到幕府,指示作战方略。恰逢岭南军营发生兵变,杀死一名参将,兵变者自行剃发逃往倭地。张公听到变故,立即派中军李峨迅速追击,擒获首乱者,并俘获倭酋。此前言官迎合政府意旨弹劾张公,奉旨降爵二级;恰逢左广盗贼平定,只恢复原官,功劳没有得到叙录。这一年因册立今上而施恩,张公的父亲和祖父都追赠与张公相同的官职,母亲和祖母都封为淑人,嫡长子荫补进入太学。张公又上疏请求给本生祖父母□封。国朝获得越级封赠的,只有大学士杨士奇、少保朱衡以及张公三人,大概是特殊的恩典。新郑入阁为相后,首先起用张公,仍任陕西巡抚;不久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又升任南京工部尚书。今上登基后,加赠张公的父亲和祖父都为工部尚书,母亲和祖母都为夫人。太宰杨襄毅因病免职,朝廷商议推举三人,张公名列最后上报。皇上说张公声望素来显著,应当破格特别选用。张公推辞不能获准,于是毅然以整饬百官为己任。任职以后,凡私交请托,一概谢绝,专心崇尚实际政务;考察两司人才时,选拔卓异者二十五人,请皇上赐宴。对于像金某这样贪婪残暴的人,则逮捕收监。到主持京察时,也像大计那样办理,所有黜陟都与才品相当,一时之间铨选途径清明肃正,皇上更加看重张公。凡圜丘、方泽、视牲、摄祭等各项大礼,全都交给张公办理。考绩后加授太子少保,赐宝钞、上等酒和肥羔羊以示宠爱。丁丑年,江陵相的父亲去世,他没有解除政务,忽然传出内旨要挽留他,命吏部前去晓谕。江陵也亲自写信暗示张公,让他出面请求留任;随后吏部曹郎请求重新议论。张公好像没有理解他的意图,说政府大臣奔丧,应当用特殊礼典加以体恤,这是礼部的事,与吏部有什么关系?江陵又让亲近的宾客游说张公,张公不听。后来诏令严厉责备张公,说他奉命传谕却不再回复,不合人臣礼节。于是朝廷大臣恐惧战栗,纷纷上奏请求挽留张公。御史大夫以清廉耿介闻名,到了这时也不能自持。只有张公捶胸长叹说:“三纲已经沦丧了!”江陵更加恼怒,唆使台臣首先弹劾张公,省臣接着弹劾,于是奉旨退休。张公面向北叩首说:“臣年老昏耄,不能再担任国事;但我宁可辜负相君,也不敢辜负陛下。”辞官回乡后,他遍访祖墓,重新修建宋代岳武穆父子祠,每逢岁时便率领乡里人备办祭品祭祀;又与各位七十岁以上的堂从兄弟举行怡老会,并和同郡二十多位年过八九十岁的士绅在山水之间游赏,饮酒吟咏、谈笑长啸,白发相连,远望如同群仙。评论者认为这不逊于香山、洛下的聚会。戊子年,江陵败亡已经七年,皇上思念张公往日的德行,下诏有关部门按月供给廪禄。庚寅年,张公到了应当受杖于朝的年纪,皇上下诏有关部门按甲令慰问存恤。张公一生没有疾病,年老后反而更加刚健,曾对几个儿子说:“我的德行不敢希望达到端敏公的程度,每天都因唯恐辜负先尚书梦中预兆而惴惴不安;如今我的名位与他相当,年纪又超过他,这是多么幸运啊!”癸巳年,张公因寿终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停止临朝。于是翰林臣□拟定谥号,谥为恭懿;太宰前来赠予某官,太宗伯前来致祭,大司空从水衡署拨给金钱办理安葬。张公生前身后,哀荣终于都完备了。史官说:“江陵掌握国政时,在太宰、两都和六卿之间推举人才,按次序排在张公之前的有十人,推举张公居先的有两人;但张公却被特别简拔,人们难道不会说江陵偏袒张公吗?后来九卿接连上奏请求挽留张公,张公却独自坚持大义:用抗拒威胁来逼迫他,他不动;用诏旨来压迫他,他不动;派宾客来劝说他,他不动;用台省官员来恐吓他,他仍不动。这才认识到张公确实不是江陵所能私自笼络的人。张公的风度神采洒脱,人们自然觉得他亲切可近;但在大节所在之处,他凛然不可改变、不可夺志。这难道是可以用世俗眼光窥测的吗?所以几十年来,天下人仰望张公,如同仰望清越的大钟和厚重的大鼓。又把他比作巨大的河流、高耸的山岳,希望他重新兴起,施云布雨,泽被天下。唉,这尤其可以看出张公的地方,不就是这样吗!”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肃寅所严公清墓志铭(王赐爵)

王赐爵

今上万历中,大臣之以清德着望受天子特达知,所拔擢待遇皆异等,而未竟其用以死者,海内葢有三公:诸城丘简肃公橓,琼州海忠介公瑞,与今昆明严恭肃公清。先是,严公谢太宰事归上数问阁臣,严尚书病愈否?会本兵缺,则特旨诏补公,如杨襄毅故事。又特使使者驰传趣公行,又数问阁臣,严尚书何时来巳?公疏至,具言臣实病且废,不胜首丘私念,以负上。惟上哀察上不得巳停笔欲署其奏,久之方许。比越岁上优礼归老重臣,又首晋公太子少保,给廪米舆夫。无何讣闻上若曰:“是惟予万里亲臣,赠恤故事外宜有特加。”于是阁臣议端僖恭肃二谥以请上又特旨点用今谥,其终始注春殷繁款笃尤两公所未及云。公字直甫,号寅所,其先五代祖名子敬者,自浙之嘉兴徙居滇。祖暠,父春坞公锳,以公贵得累赠至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董氏,母畲氏,俱夫人。畲夫人生四子,公最少而咄咄奇悟。乡先达光禄施公昱择壻得公,以女归之。嘉靖癸卯举于乡,明年成进士,除富顺尹。富顺故剧邑,或以调公此未淬之剑而轻斩蛟断犀耶?公谨谢曰:“小子何敢抑余剑也。”乃方在冶中,惟工之所铸而择利可乎?至则能声大腾,以救荒课天下最。丁母忧服除,邯郸其治如故。操寻召入工部屯田司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督修外城及九陵,皆斤斤谨出纳侵牟吏胶手所省费以巨万巳。工成当叙升,公辞不受,受加俸。丁父忧复除兵部车驾,车驾主行邮政,以清强敢任怨,坐忤出知保定府。会岁旱多盗,公政先保民,岁既渐熟,乃具条教劘俗饰蠧犁然有理。故事三辅郡岁籍民充京师库役,公议罢之,至今称便。居保定三年,课复最,历升易州兵备副使,陕西参政,四川按察使,即其地转右布政使。所至自抚按特举及。两京台谏会举不下数十疏。隆庆戊辰,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寻改四川。公故川吏,知其民所疾苦,乃具籍川课之当输京者,议割二十万金,就近改给陕西军饷,罢郡县卒之团操成都扰民者。贡番入边,则定限额数,额外不得浮一人。他约束一切以惠利本,而痛持豪家悍吏以法。以是士大夫誉诽常参半,而内江赵文肃公独深知之。会有以流盗诖公,当落职。赵公力争得予告,候调。候调五年,起督雁门关,不果。改贵州,入南大理寺卿。寻改北,历刑部、吏部右侍郎,升刑部尚书。上之知公,自其在刑部能执法不骫权势。始既柄用典铨,则日夜讨故事,论官材,丞掾以下皆亲标署。杨遵彦之默识,黄次公之至精,不能绝也。中外吏师其廉俭,苴牍之问,几无一迹。上孳孳以太平属公,且未艾,而公病归矣。归之日,遣使慰劳,仍赐驰传。以万历庚寅薨于家,距其生嘉靖甲申,得寿六十有七。公性检厉,勤于事,其操行严于趣舍,辞受尤廪廪。所居官,身自与僮仆食麤衣敝,萧然也。槖中装虽图书琴,不取诸人。蜀王慕公,使使致扇铒微饷而不受。初拜尚书,贫不能具服色,束素犀带以朝。其辈类或指戏之。公释褐时,玳瑁七品带故在耶?公笑曰:不然,夫犀带不装金,安知非玉?吾顾恐难上耳。葢公之内行,公洁与海、丘二公略同,而二公喜溪刻标异,稍闇于大体。乃公独熏然长者,色温气和,人无贤不肖,贵贱皆礼接之。其亭法处议,本人情,计久远,无崖岸峻物之行。讙昨抵掌之谈,以故明主眷遇尤渥,而海内至今称大人之能安国家、镇雅俗者,必首公云。

○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介陈公有年行状(孙矿)

译王赐爵 今上万历年间,大臣中以清廉德行著称、受到天子特别知遇,所受拔擢和待遇都异于常等,却未能尽其才能便去世的,天下大概有三位:诸城丘简肃公橓、琼州海忠介公瑞,以及今天昆明的严恭肃公清。此前严公辞去太宰职务回乡,皇上多次询问阁臣:“严尚书的病好些了吗?”恰逢兵部尚书职位空缺,便特旨下诏召补严公,仿照杨襄毅的旧例。又特意派使者乘驿马飞驰传令催促严公赴任,又多次询问阁臣:“严尚书什么时候来?”严公的奏疏送到,详细说明自己确实病重而且已经衰废,不能胜任,并说自己有归葬故里的私念,因此辜负皇上。皇上哀怜体察,不得已停笔想在奏疏上署名,过了很久才准许他辞归。到了第二年,皇上优礼让老臣归养,又首先晋升严公为太子少保,供给廪米和轿夫。不久讣告传来,皇上说:“这只是我的万里亲臣,按通常的赠恤旧例之外,应当有特别加恩。”于是阁臣议定端、僖、恭肃三个谥号上请,皇上又特旨选定现在的谥号。他一生始终受到的恩礼,详密丰厚而且诚笃,尤其是另外两位公所未能得到的。严公字直甫,号寅所。他的先世五代祖名子敬,从浙江嘉兴迁居云南。祖父名暠,父亲春坞公名锳,因严公显贵,累次追赠至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董氏、母亲畲氏,都封为夫人。畲夫人生了四个儿子,严公最小,却聪颖异常、悟性奇高。同乡前辈光禄施公昱选择女婿时选中了严公,把女儿嫁给他。嘉靖癸卯年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富顺县尹。富顺向来是事务繁剧的县,有人认为把严公调到这里,是要用这把尚未淬炼的剑去轻易斩蛟断犀吗?严公恭敬地推辞说:“小子哪里敢压制我的剑呢?”这就好比剑还在熔炉中,难道只能任凭工匠铸造,然后选择锋利的吗?严公到任后,能干的声誉大振,救济灾荒的考核列天下第一。因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仍按原样治理邯郸。很快被召入工部任屯田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督修外城和九陵,都对收支出纳极其谨慎,使侵吞财物的官吏无从下手,节省费用数以万计。工程完工后按例应当叙功升迁,严公推辞不受,只接受增加俸禄。因父亲去世服丧,服满后改任兵部车驾司。车驾司掌管行旅、驿传事务,严公因清廉刚强、敢于任事而获罪于权势,调出京城任保定府知府。恰逢旱灾,多有盗贼,严公施政首先保全百姓;年成渐渐好转后,才制定条教,磨治风俗、整饬弊病,条理分明而有法度。按旧例,三辅各郡每年登记百姓,充作京师库役。严公议请废除这一制度,直到今天人们还称便。任保定三年,考核又列第一,历次升任易州兵备副使、陕西参政、四川按察使,并在当地转任右布政使。张公所到之处,都受到巡抚、巡按特别举荐。两京台谏官共同举荐他的奏疏累计不下数十篇。隆庆戊辰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不久改任四川。张公原是四川旧吏,了解当地百姓的疾苦,于是登记四川应当输送京师的赋税,议定截留二十万金,就近改拨给陕西军饷;又废除郡县士卒在成都进行团操、扰害百姓的做法。番人入边进贡时,便规定限额数量,额外不得超过一人。他的一切约束措施都以惠民利民为根本,同时严厉依法惩办豪强之家和强横吏员。因此士大夫对他的称誉和诋毁常常各占一半,只有内江赵文肃公深深了解他。恰逢有人以流盗之事牵连张公,应当削职。赵公竭力争辩,使他得以告假,等待调任。等待调任五年后,起用为雁门关督抚,未能成行;改任贵州,入朝任南京大理寺卿。不久改任北大理寺,历任刑部、吏部右侍郎,升任刑部尚书。皇上对张公的了解,始于他在刑部任职时能够执法而不屈从权势。张公开始掌理铨选后,便日夜研究旧例,评议官员才干,丞、掾以下的官员也都亲自标署。即使是杨遵彦的默察,黄次公的精细,也不能超过他。中外官吏都以他的廉洁俭朴为榜样,询问请托的书信几乎没有一封。皇上孜孜不倦地把实现太平的希望寄托在张公身上,事业尚未完成,张公却因病归乡了。张公归乡那天,皇上派使者慰劳,仍赐予驰传待遇。万历庚寅年,他在家中去世;从嘉靖甲申年出生计算,享年六十七岁。张公性情俭约严厉,勤于政事,操守在取舍方面极其严格,尤其对辞受之事戒惧谨慎。他所任官职之处,亲自和僮仆一起吃粗食、穿破衣,生活萧然。行囊中的财物虽有图书和琴,却不取自他人。蜀王仰慕张公,派使者送来扇子、铒和少量馈赠,他都不接受。刚拜任尚书时,贫穷得不能置办朝服,只束一条素色犀角带上朝。同僚中有人指着这件事取笑他。张公说:“我刚脱去布衣做官时,七品玳瑁带还在吗?”又笑着说:“不是这样。犀角带不镶金,怎么知道它不是玉呢?我只是担心自己难以上朝罢了。”张公的内在操守,清洁程度大略与海公、丘公相同;但海公、丘公喜欢苛刻刻峭、标榜异行,对大体略有不明白。唯独张公温厚和煦,像一位长者;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尊贵还是卑贱,他都以礼相待。他制定法令、处理议论,总是依据人情,考虑长远,没有高岸严峻、轻视他人的行为。世间那些喧闹、拍掌的议论,因此都被排除;明主对他的眷顾和待遇尤其优厚,而天下直到今天称赞大人能够安定国家、镇服雅俗的,必定首先推重张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恭介陈公有年行状(孙矿)

孙矿陈公讳有年,字登之,号心榖,余姚人也。其先居弋阳,宋建炎初,左仆射康伯以太学正扈从南渡,道余姚之开元乡,命次子祥家焉。数传至宝一,徙于渎村,地有坝,今云坝头者是也。宝一生祖二,祖二生谷三,谷三生文仲,文仲生孟昂,无子,以弟孟善子巨理嗣,有孝行。是生右副御史省斋公讳克宅,公父也。既贵,赠祖父及父皆如其官。祖母严氏,周氏;母周氏,皆淑人云。都宪公配唐淑人,生四男子:长有勋,光禄寺署正;次有济,庠生;次有孚,衡州府通判;季则公。公幼敏慧,九岁能文,十岁乡试程论,出意有不善,辄窜改,呈都宪公。都宪公斥曰:“孺子何妄耶?”然心实奇之。是岁都宪公卒。壬寅,兵部追叙都宪公贵州功,荫一子国子生。时仲氏早殁,伯叔氏皆巳入冑监,乃以荫让公云,俟登第仍归伯氏子。公文师古昔,不袭时调。壬子举顺天乡试第二,壬戌登进士,授刑部主事,慎刑狱,以读律业孜孜讨论其意,暇则仍读书。丁卯满二年,调吏部验封主事。戊辰调考功,念淑人老,请告归。无何,太淑人遘疾卒,毁瘠如礼。辛未起原官,壬申晋员外郎,寻调文选。万历癸酉晋稽勋郎中,调验封。会成国公朱希忠卒,其弟希孝援张懋赠王例,请成国兄弟自嘉靖来亲近用事,家金穴,凡宰辅及中贵靡不厚结托。而是时希孝以左都督掌锦衣卫事,有权尤中人保所倚重,其人恭谨,相张亦剖心任之。张与冯密两人皆目匿希孝,希孝亦乐効力,所请无不得。于是冢宰方缺少,宰署事公曰:“王爵下帝一等,可幸得邪?”遂具草曰:“按令甲,凡功臣殁公追封王侯,公其子孙袭者,非奇功异能,生死止原爵。累朝遵之,无敢越也。正德中,英国公张懋子乞恩,本部执不可,再下府部议,皆谓不可。即希忠父辅亦不敢谓可。后懋虽得王,然不可例。今希忠历事三朝,虽不无劳绩,”可录,然不过曰扈跸,曰督戎,皆臣子常职,实非有奇功异能也。生前被宠巳踰,今岂可复膺殊典?赠王不宜。少宰江阴人,而朱氏赐田在宜兴,素有连,又受相君嘱意,将以会议依阿之,稍易疏末数语,公力争。少宰不悦,立削去,改语以公原草覆上。诏下,竟王希忠公即日移病。或曰:一事不得即去邪?何硁硁也?公曰:不然,郎官与宰辅异,宰辅总百揆,或可忍小以就大,有年。职在司封,封外无职矣。今有王封而不得争,复何冀乎?子休矣,吾将行吾硁硁矣。乞休不获,则以病请。楚相恚曰:此子噉名者,当遂其意。世固不乏才也,因许公归终江陵。在位十年不召。甲申起稽勋郎中,调考功,又调文选。时权相已败,众正拔茅进而,公推毂尤急。若都御史海公瑞者,海内所共称正直,是汲长孺葢次公之流,然当路甚忌之。公掌选,乃起浸至大用焉。公廉节,数着,自入铨司,馈遗无所受。至是则书问亦绝,权贵请托皆不行。选法清,谒选者各自以应得何官,不贿乞势嘱也。乙酉擢太常少卿,寻改提督四夷馆。丙戌晋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敦俭朴,欲以无事安民,而严饬诸吏,尤重惩墨吏,综核详密,巨细无所忽。其馈人,取诸公费不足,益以馔金,自他所来馈者不能拒,则贮之邑库。未几即如数报之,后来者亦复然,而以前所贮酬之多寡互裒益当之,邑库常余一馈而周流不绝。尝曰:吾与施报可无恨,独行李往来不能无溷邮传,以此耿耿耳。上需陶器甚急,岁增额数千,且多奇巧,公再上疏极谏,虽不见听,然量减十之三。丁亥江西岁半侵,公复请尽蠲其难成者千五百器,并留南昌鱼课。上皆允之,又劝输平籴,民少苏焉。戊子江南两浙大侵,诏下赈恤,仍令无遏籴,然守令各其土谋其私,禁贩易者固多有,惟江西大弛禁以奉明诏籴者云至,重舟衔尾。而出,而徽人尤众,榖亦旋匮。会霪雨,麦荒,则榖价益踊,民困不能支,而外贩者尤不巳。公私咸忧之。或曰:“时适然耳。”九重未易闻也。或曰:“可阴示以意,令郡邑自计。”或曰:“令驵侩执筹,昂徽商之直,而无令出境。”公曰:“是何言也?夫知民隐而付之无奈,何忍也?阳奉诏而阴阏之,欺也。忍欺,非字民之实也。夫患不能弭,变不能权,无庸以抚臣赘矣。”故度有余,则当遵旬以惠邻;度不能,则当明请以安众;度缓,则当候命;度急,则当急请而便宜以行。遂上疏自劾,并陈济急六事。

译孙矿 陈公名有年,字登之,号心谷,是余姚人。他的先祖居住在弋阳。宋建炎初年,左仆射康伯以太学正的身份护从南渡,途中经过余姚开元乡,命令次子在那里置家。传了几代到宝一,迁居渎村;当地有堤坝,今天称为坝头的就是那里。宝一生祖二,祖二生谷三,谷三生文仲,文仲生孟昂。孟昂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孟善的儿子巨理为嗣。巨理有孝行,由此生右副御史省斋公,名克宅,是陈公的父亲。陈公显贵后,追赠祖父和父亲,官职都与自己相同。祖母严氏、周氏,母亲周氏,都封为淑人。都宪公娶唐淑人,生四个儿子:长子有勋,任光禄寺署正;次子有济,为庠生;次子有孚,任衡州府通判;最小的就是陈公。陈公幼年聪敏,九岁能写文章,十岁参加乡试,写程论时有一句意思不好,就立即删改,呈给都宪公。都宪公斥责说:“小孩子怎么这样妄改文章?”但心里其实十分惊异。这一年都宪公去世。壬寅年,兵部追叙都宪公在贵州的功劳,荫补一子为国子生。当时二哥早已去世,长兄和叔伯兄弟都已经进入胄监,于是把荫补名额让给陈公,说等他考中进士后,仍归还给长兄的儿子。陈公作文师法古人,不沿袭时下的文风。壬子年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名,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他慎重处理刑狱,因钻研律令而勤勉讨论其中的意义,有空便仍然读书。丁卯年任满二年,调任吏部验封司主事。戊辰年调任考功司,想到淑人年老,便请求告假回乡。不久太淑人患病去世,他依礼哀毁消瘦。辛未年起用为原官,壬申年晋升员外郎,不久调任文选司。万历癸酉年晋升稽勋司郎中,调任验封司。恰逢成国公朱希忠去世,他的弟弟朱希孝援引张懋追赠王爵的先例,请求按照成国公兄弟自嘉靖以来亲近当权、家中富有、同宰辅和中贵人都厚相结托的情形加恩。此时朱希孝以左都督掌管锦衣卫事务,权势尤其受到中贵人倚重;他为人恭谨,张公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张公与冯密二人都把朱希孝视为可以隐匿依靠的人,朱希孝也乐于效力,他们所请求的事情没有不得到的。正在这时,冢宰职位空缺,主持吏部事务的陈公说:“王爵只比皇帝低一等,难道可以侥幸得到吗?”于是起草奏疏说:“按照甲令,凡功臣死后由公家追封王侯,若其子孙承袭爵位,不是有奇功异能的,生前死后都只能保持原有爵位。历朝都遵守这一制度,没有人敢逾越。正德年间,英国公张懋的儿子请求恩典,吏部坚持认为不可以;后来又下交府部议论,众人都认为不可以。即使朱希忠的父亲朱辅也不敢说可以。后来张懋虽然得到王爵,但不能作为先例。如今朱希忠历事三朝,虽然不是没有劳绩,可以记录;然而不过是护卫皇帝出行、督率军队,都是臣子的常职,实在谈不上有奇功异能。他生前受到的宠遇已经过分,如今怎么还可以再接受特殊恩典?不应追赠王爵。”少宰是江阴人,而朱氏的赐田在宜兴,两家素来有联系;少宰又接受相君的嘱托,准备在会审时依附迎合,只略微改动奏疏末尾几句话,陈公竭力争辩。少宰不高兴,立即删去那些话,改用陈公原来的草稿上报。诏令下达,最终朱希忠获封王爵,陈公当天便称病。有人说:“一件事情没有办成就离开,何必这样拘泥呢?”陈公说:“不是这样。郎官和宰辅不同,宰辅总领百官,有时可以忍受小事以成就大事;有年任职掌管封赠,封赠之外没有别的职责。如今连王爵封赠都不能据理力争,还能希望什么?您不必再说了,我将要坚持自己的拘泥原则。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于是以有病为由请求离职。楚相恼怒地说:‘这个人是在沽名钓誉,应当成全他的意愿。世间本来就不缺少有才干的人。’于是准许陈公回乡。直到江陵去世,陈公在位十年间也没有再被召用。甲申年起用为稽勋郎中,调任考功司,又调任文选司。当时权相已经败亡,众多正直之士纷纷被拔擢进用,陈公尤其急于推举他们。像都御史海公瑞这样的人,天下共同称为正直之士,他是汲长孺,大概也是黄次公一流的人物;但当权者非常忌惮他。陈公掌管选官,于是起用海公,使他逐渐升任而终于得到重用。陈公的廉洁节操多次显著。自进入铨司以来,馈赠一概不接受。到了这时,连问候的书信也断绝了,权贵的请托全都不能行通。选官制度清明,候选官员各自凭应得的资格任官,不靠行贿和托关系。乙酉年升任太常少卿,不久改任提督四夷馆。丙戌年晋升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他崇尚俭朴,希望以少扰民的方式使百姓安定;同时严格整饬各级官吏,尤其重惩贪官,考核核查细密周详,大事小事都不忽略。他接待馈赠来客时,取用公费不足的部分,再补以宴饮费用;若对方从别处送来馈赠而无法拒绝,就把它存入县库。不久便按数目报销,后来来的人也照此办理,再根据先前所存财物的多少相互调剂补足,县库常常留有一份馈赠,循环使用而不断绝。他曾说:“我与人之间的馈赠酬报可以没有遗憾,唯独行李往来不能不扰烦驿传,因此一直耿耿于怀。”皇上急需陶器,每年增加数千件的额数,而且多要求奇巧之物。陈公两次上疏极力劝谏,虽然没有被完全听从,但数量减少了十分之三。丁亥年,江西当年收成减半,陈公又请求把难以完成的陶器一千五百件全部蠲免,并留存南昌鱼课。皇上都答应了,又劝导百姓输纳粮食、实行平籴,百姓稍稍得到苏息。戊子年,江南和两浙遭遇大灾,诏令下达赈济抚恤,并命令不得阻止粮食买卖。然而各地守令只顾为本土谋取私利,禁止贩运贸易的很多;只有江西大幅放宽禁令,奉明诏买粮的人纷纷到来,满载粮食的船只首尾相接。船只出发后,徽州商人尤其多,粮食也很快告罄。恰逢连日大雨,麦子歉收,粮价更加飞涨,百姓困苦难以支撑,而外地贩粮者仍不停止。公私都为此忧虑。有人说:“只是时运恰好如此罢了。”但皇上深居宫中,不容易听到这些情况。有人说:“可以暗中表示意思,让郡县自行设法。”有人说:“让牙侩掌握价格筹码,抬高徽商的粮价,却不要让粮食运出境外。”陈公说:“这是什么话?既然知道百姓的隐情,却把事情交给他们而说无可奈何,怎么忍心?表面奉诏、暗中阻拦,是欺骗。忍心欺骗,就不是实际抚养百姓。祸患不能消除,事变不能权宜处理,也就不必用抚臣来多此一举了。”因此他估量形势认为:如果粮食有余,就应当遵守十日一开市的规定,以恩惠邻近地区;如果估计粮食不能供应,就应当明白上请,以安定众人;如果估计情况尚缓,就应当等待命令;如果估计情况紧急,就应当立即上请,并便宜行事。于是上疏自劾,同时陈述救济急难的六件事。

其四议籴,籴略曰:“我皇上轸灾闵匮,天下虑德至厚也。江西去岁□风,害于穑事,宁州等十九州岛县灾巳墨矣。余虽薄收,然较之往昔亦减损,以故场工甫毕,市价即增。臣等恪遵德音,不敢厉禁。计江省之榖,自秋冬以来所协济邻方者不少矣。乃今榖日翔,商日集,舆情岌岌。其土之不能给,而焉取余?夫当稍盈而闭之,则病人也;迨缩矣而阑出无限,则自病也。臣以本省州县宜仍贸迁无禁,其外贩者权行谕止,庶惊疑少定,而异日之空乏可无虑。是亦仰体皇上轸闵之精意也。”疏上,徽大窘。其乡之御史遂以违诏论。公会有主之者,而羣阉亦素不便公,公遂罢。己丑,公庐毁于火,乃市一故楼构之,居室家而身寓罗岩寺中。庚寅,起南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兼管巡江。辛卯,迁协院左副都御史,寻擢刑部右侍郎,改兵部,以平虏功增俸一级。壬辰,改吏部。会余伯兄擢吏部尚书,而会稽罗公万化方左侍,三人皆同郡,公又同邑,乃引嫌上疏避。以非故事,不允。寻转左,晋南院右都御史。癸巳,大察京吏,与铨宰温公纯等同心精核,所黜皆当,人翕然称服。目疾,具疏告。会转南吏部尚书,又告,皆不允。伯兄请告归,廷推堪吏部者四人,公居末天子特简用焉。自高皇帝罢丞相以政事归六卿,吏部六卿首,其任尤重。文皇帝虽设内阁诸学士,然惟参谋议而巳故委任蹇忠定,犹在二杨诸公上。至宣皇帝后,三杨位益尊,而继蹇者资浅,因稍退逊,于是请寄行焉。后王文端、忠肃继之,职守复正,顾视忠定时,终不逮矣。自兹以还,时有低昂,要不甚相远。至分宜在阁久,在权始失。至江陵而始自相视部如属也。然江陵有术,每往请者必不自言,必使请者曲迎其意,有不合亦姑阳应之,或其人大龃龉,乃讽鹰鹯击焉,不则遂攘之。恩其见擢者,亦竟不知不出江陵意也。又素留心人材,腹中富有所品隲每在司铨者上,往请者欲诎之良难,故其柄常若独操者。先时掌选者常告余曰:“隆庆戊辰、己巳时,葢三相江陵末也。然凡有大除授,多待江陵而决。”余曰:“岂以其势方张乎?”曰:“不然,此公有断,且藻鉴明,所论多中的,故每每从之。夫能长百人者,必才兼百人者也,岂不然哉?”江陵死,职掌渐复旧。至平湖陆公光祖冢宰,益以强执行之。先伯兄亦踵之,无改。诸司郎皆皎皎争淬砺,然止可及嘉靖初而巳尚不能如弘治以前也。而执政者不达江陵所以能收权之故,徒习见近日之事,谓铨司之不能以江陵事巳也,遂大望公节槩山立。即江陵不能屈诸公益惮之,益谓吏部非吾徒,徒貌相与矣。公视事即止息于公署,以朝房见客。诸中贵闻之,人人自失,因各肃门状,命胥人谒于公曰:“公自洁如此,仍许以情白否?”公谢曰:“敢故名高第,中外一心,使朝廷清如止水,不亦善乎?”皆曰:“诺。”自是片楮不及门矣。公持衡如掌选时,务别邪正,明贪廉,更加意崇退让。至若媒取术进,世之所谓讲抢嚷,必痛抑之,即序及仍稍迟焉。时无锡顾君宪成选郎,与公意合,一时人情廪廪望治。甲午会余署刑部,有中官盗铜料狱,忤□上意,旨下一司官皆谪,而中有不与事、不列名者,内阁请上宥之,仍命如此例者许所司复请。而前岁文选郎王君教削籍时,疏亦未经列名,公因缘此以请。上怒曰:“此乃新令,前事何得妄请?”姑不问。公方病,谢客,因引罪乞罢,不允。无何诏会推阁臣,且命无拘资品。公因推七人,旧尚书大学士王公家屏首,而内有余伯兄及左都御史孙公丕扬。诏下切责,谓不宜推吏部尚书、都御史,因命以前二次所推诸臣俱疏上。公遵旨疏上,而前所推有李公世达,亦左都御史。诏下用陈公于陛、沈公一贯,而仍切责,谓何复列李名?且云未有旨命起用阁臣,何妄疏列?意葢指王也。公勿问,司官俱谪杂职。公乞罢,因请宥司官,不允。又疏乞诏温留,且谓久在告,无与会推事,不必引咎。先时阁臣皆会推,间有传旨。自嘉靖末年以来,则传旨者多,然会推之例不废。陆公在部时,曾执奏谓阁臣宜会推。上允之,自是无传旨。然前两推皆留中不下,至是始简拜二公,陈前壬辰所推,沈今所推也。乃次辅某公辈复有疏,谓相臣宜特命,不必廷推。公因乞罢,历陈始末曰:“臣不能多记,近年杨巍尚书,臣文选郎中会推阁臣六人,今元辅王锡爵即是年所推也。臣籍余姚,前有两阁臣,弘治时谢迁,嘉靖时李本,皆系廷推,其官皆止四品,而吏部尚书耿谷、闻渊皆列首推。

译其中第四项议论买粮,奏疏大意说:“我皇上忧虑灾害、怜悯物资匮乏,对天下施行仁德,恩意十分深厚。江西去年□风,损害农业,宁州等十九州岛县的灾情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其余地方虽然略有收成,但与往年相比也有所减损,因此粮场刚刚完工,市场价格就上涨了。臣等恭敬遵守皇上的仁德诏令,不敢严厉禁止买卖。估计江西全省的粮食,自秋冬以来接济邻近地区的已经不少。如今粮价每天上涨,商人每天聚集,民情十分危急。本地粮食尚且不能供给,又到哪里去取得余粮呢?在粮食稍有盈余时就把它封闭,是使别人受困;等到粮食减少时还无限制地让它流出,则是使自己受困。臣认为本省州县仍应允许粮食贸易,不加禁止;对外地贩粮者暂时晓谕劝止,希望这样可以使惊疑稍稍平定,也使将来粮食空乏的情况可以不必忧虑。这也是仰体皇上忧虑灾荒、怜悯百姓的深意。”奏疏呈上后,徽州陷入极大困窘。当地御史于是以违抗诏令论处陈公。陈公恰好有为他主持公道的人,而宦官群体也一向不利于他,于是陈公被罢免。己丑年,陈公的庐舍毁于火灾,便买下一座旧楼改建,让家人居住,自己寄寓在罗岩寺中。庚寅年,起用为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兼管巡江。辛卯年,升任协院左副都御史,不久擢升刑部右侍郎,改任兵部右侍郎,因平定敌患的功劳增加俸禄一级。壬辰年,改任吏部。恰逢我的长兄升任吏部尚书,会稽罗公万化正任左侍郎,三人都是同郡人,陈公又与我同县,于是上疏以有嫌疑为由请求回避。因为不合旧例,皇上没有批准。不久转任左侍郎,晋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癸巳年,进行京官大考察,陈公与铨宰温公纯等同心协力,精细核查,所黜退的人都与事实相符,众人一致称赞信服。因眼疾,具疏请告。恰逢调任南京吏部尚书,又请求告归,都没有获准。长兄请求告假归乡,朝廷推举四名可以担任吏部尚书的人,陈公名列最后,天子却特别简拔任用他。自高皇帝罢除丞相、把政事归于六卿以来,吏部位居六卿之首,责任尤其重大。文皇帝虽然设置内阁诸学士,但他们只是参与谋议而已,因此对蹇忠定的委任,仍在杨氏二公之上。到了宣皇帝以后,三杨的地位更加尊贵,而继任蹇忠定的人资历较浅,于是略有退让,因此请托寄托之事得以实行。后来王文端、忠肃相继任职,职守又恢复正常,但与蹇忠定时期相比,终究还是有所不及。从此以后,权势时有高低升降,但总的说来相差不大。到了分宜在内阁任职很久,权力才开始失去。到江陵时,才开始把吏部看作自己的下属。然而江陵很有手段,每当有人前去请示,自己从不直接说明意图,一定让请示者曲意迎合他的想法;如果有不合意的,也暂且表面答应,若那人与他极不相合,便暗中示意鹰犬攻击他,否则就直接排斥他。即使是受恩而被他提拔的人,也最终不知道这并非出自江陵的意思。江陵又一向留心人才,心中对人才品评很丰富,往往超过掌管铨选的人;前去请托的人想要改变他的判断实在很难,所以他的权柄常常像是独自掌握。此前掌选官曾对我说:“隆庆戊辰、己巳年,大概是三位宰相之后、江陵任相的末期。然而凡是大的任命,大多要等江陵决定。”我说:“难道是因为他的势力正盛吗?”他说:“不是这样。此公有决断,而且鉴识人才清楚,所作评议多能切中要害,所以人们往往听从他。能够统领百人的人,必定是才干兼备、胜过百人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江陵死后,吏部的职掌逐渐恢复旧制。到平湖陆公光祖任冢宰时,更加以强力执行;我的长兄也继承了这种做法,没有改变。各司郎官都明白自励、争相磨炼,但也只能达到嘉靖初年的程度,仍不能像弘治以前那样。可是执政者不了解江陵之所以能够收取权柄的原因,只是习惯看到近来的事情,认为铨司不能像江陵那样行事,于是对陈公的节操气概如山耸立大为仰慕。就连江陵不能使陈公屈服,也更加忌惮陈公,越发认为吏部不是自己的人,只是表面上彼此交往罢了。陈公处理政务,便停留在公署,只在朝房会见客人。各位中贵人听说后,人人感到无计可施,于是各自整肃门状,命胥吏拜见陈公说:“公如此自守清洁,仍然允许我们把私人情由说明吗?” 陈公谢绝说:“我哪里敢故意树立高名?内外同心,使朝廷清明如止水,不也是好事吗?”众人都说:“好。”从此一张纸片也到不了陈公门前。陈公掌握权衡,如同掌选时一样,务必辨别邪正、辨明贪廉,更加重视崇尚谦退。至于通过媒介请托、凭手段进身,以及世人所谓的喧嚷争逐,他一定严厉压制,即使已排定次序,也还要稍稍延迟。那时无锡顾宪成任选郎,与陈公的意图相合,一时人心惶惶而又期望得到治理。甲午年,我恰好代理刑部,有中官盗窃铜料的案件,违逆□上的旨意,诏令一下,相关司官都被贬谪;其中有些人没有参与此事、也没有列名,内阁请求皇上宽宥他们,并命令今后遇到这种情况允许有关部门再次请示。前一年文选郎王教被削除名籍时,奏疏中也没有列名,陈公便借此机会请求宽宥。皇上发怒说:“这是新定的命令,从前的事情怎么可以妄自请求?”暂且没有追究。陈公当时正患病,谢绝宾客,便借机引罪请求罢职,没有获准。不久诏令会同推举阁臣,并且命令不拘资历品级。陈公于是推举七人,以旧尚书、大学士王公家屏为首,其中还有我的长兄和左都御史孙公丕扬。诏令下达严厉责备说,不应推举吏部尚书、都御史,于是命令把前两次推举的诸臣一并上疏列名。陈公遵照诏旨上疏,而此前推举的人中有李公世达,也是左都御史。诏令下达,任用陈公于陛、沈公一贯,同时又严厉责备陈公,说为什么还列出李世达的名字?并且说尚未下诏命令起用阁臣,为什么擅自上疏列名?意思大概是指王家屏。陈公不予答辩,主管官员都被贬为杂职。陈公请求罢职,又请求宽宥主管官员,没有获准。他再次上疏请求下诏温言挽留,并说自己长期告假,没有参与会同推举之事,不必因此引罪。此前阁臣都由会同推举,偶尔才有传旨任命。自嘉靖末年以来,传旨任命的情况增多,但会推的旧例并未废除。陆公在吏部任职时,曾坚持上奏说阁臣应当会同推举。皇上答应了,从此不再直接传旨。然而前两次会推都被留中不发,直到这时才简拔任用两位公,陈公是前壬辰年推举的,沈公是这次推举的。于是次辅某公等又上疏,说宰相应当由皇上特别任命,不必廷推。陈公因而请求罢职,详细陈述事情始末说:“臣不能全部记清,近年杨巍尚书任职时,臣任文选郎中,会同推举阁臣六人;如今元辅王锡爵,就是当年推举的人。我籍贯余姚,过去有两位阁臣:弘治年间的谢迁、嘉靖年间的李本,都是通过廷推产生的;他们的官职都只到四品,而吏部尚书耿谷、闻渊却都列在首推之中。

今圣谕先以名望,继以不拘资品,意甚盛矣。臣敢不仰承圣意?臣拟王家屏等七人,皆时属所望,又谬以孙鑨、孙丕扬不拘资,冯琦不拘品,及后奉旨通列名上。今推鑨、丕扬既删去矣,其李世达实系二十年初次所推,臣安敢遗?”诏下再谯让,臣深悚惧焉。第事始末皆臣所主,臣本愚劣,重以病愦,前疏中业巳言之,遂以清朝爰立之盛事,自取圣明督过之大谴,臣即褫职,且有余愧。皇上乃姑舍臣而独罪司臣?夫雨露霜雪,皆天德也。臣不复宪成等惜,顾臣能腼然巳乎?畴咨之义,自尧舜以来,迄于昭代不废。即先朝上相,非尽由会推,然未有以会推诟者。至臣之身而以诟,此不在法,在臣匪人耳。倘嗣是而其说遂长,使相臣或由他途进,则臣之罪大矣。犹不允,是时内阁王公亦上疏申救,谓圣意渊微。【缺文】误矣,恐党将益炽,而径将益启也。此以俟能者,我则安能?余亦无以应。公是时,公内戚亦有公留行者,公谓曰:“如君言,出矣。第循我故步,能知志乎?”留者默然。公曰:“然则必须少贬矣。”吾去志益当决矣,竟去。公在部,尤留意废弃诸贤,每月必推数人,殆无旬日间者。比后称病,犹疏荐不置。其于内阁,终始无毫发狥士大夫私,谈者咸以涉太激。即余亦虑以太激,然公所举惟兹数公,有不下顾旬月间,亦间一下。余则率皆报可。内阁诸公亦俱相敬重,竟公去无失色。其后继公者,惧忤上意,取厌且以既知其必不用,又奚名取之?于是诸贤悉罢不推,而于内阁亦深加调和。中外皆以庶几都俞之风,太平可冀。乃不半载,扞格愈甚。即叙迁者多不下,谒补者或终岁待至,资乏假贷无所得,而犹困守邸行取,乃停数年。于内阁辄以恶言相报复。至会推则诸司杂举,铨司取充位,益坏决不可返。乃知道一而巳强执无大假借,无小枉尺者,直不能寸。故宁身使贬,法必不得使贬。公葢早辨之矣。机决则矢飞,堤决则川流,欲巧持之,曲障之,恶能济哉?嗟乎!自吏部守正以来,人皆谓阁部炭,故一人而白黑互出,一事而甲乙错陈。右阁者无论巳,臆断者或曰:“晋楚争长,而宋郑受其敝,盍各降意以和衷焉?”呜呼!此论权耳,未引绳于义也。夫辨官者,察行审材,不得以淆铢两者也。傥内阁而所举者皆是材品,皆当其官,此固铨司之所祷祀而求也。白简在旁,流言在下,夫岂敢以任私当抗节之奇哉?今不审流品,不参月旦,见一缺出,辄以所偏与者拟之,巳□其实,而使部当其名。有不应则曰:“权不在也。”善宰天下者,固若尔乎?今欲两降意也,其谁先哉?矧我太祖不以尚书隶中书省也,本意在不令相压。若不能守正,而视眉睫以曲伺人意,是失官矣。且非独今也,唐宋有中书省,其制亦云四品以上降勑铨除,五品以下则吏部专之。彼时侍郎四品,而宰相亦秪称同三品,然则降除者固无多耳。今制亦彷佛如此,即迩者内阁辨疏,亦谓自庶卿上犹得与闻,则勑除之意固不废也。乃并欲取其柄尽操之耶?或曰:如此则吏部不几专权乎?呜呼,此江陵相语也。凡专权自有地,吏部系分职,即有司五部事俱不关涉,精神不贯,趋附者必不坚,故守正则巳。设欲行私,非与内阁深相结,藉其声势必不得逞也。故内阁能黜吏部,吏部不能摇内阁。今冢宰奉身退者屡屡矣,而内阁安然如昔也。谓吏部权能居内阁上哉?夫官人者,与众共之者也。先朝巳事具在,果登进者皆贤也,孰阁谋,孰部议?夫既有主者,则委之吏部宜耳。即或不然,执大义调旨以诘之,岂不可淄渑泾渭,其谁能淆焉?故曰:莫相憎于胶漆,莫相爱于炭。故造父不车,奚仲不御。部具疏而阁拟旨,此成祖相钤制意也。人主亲吏事者,昔犹非之,而必欲以鼎足攘天官事哉?不明于义而惟以权争,恐政术将天下裂矣。公出都,行装止书一箧,衣一笥,冠绅二事,见者莫不叹息。好事者至欲绘图归,仍寓罗严寺中,读书自娱。间与衡州公及诸故友诗歌相酬答。食指渐繁,则复市一故楼,徙故址上,而前剏轩三楹。居常或在家,或在寺。敝冠澣衣,不问者不知吏部尚书也。其前轩缮治尚未毕。戊戌正月十八日遘疾,至二十三日卒,得年六十有八。检箧中止白金三两,几无以敛,贷于姻戚乃克襄事。四月起南右都御史。先时吏部尚书鲜以他官起者,间借起亦必用原官领之。

译如今圣谕先讲声望,接着又说不拘资历品级,意思非常盛大。臣怎敢不仰承圣意?臣拟定王家屏等七人,都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又错误地把孙鑨、孙丕扬列为不拘资历,把冯琦列为不拘品级,后来奉旨把名字全部列上。如今孙鑨、孙丕扬的名字既然被删去,李世达实在是二十年初次会推的人,臣怎么敢遗漏他?”诏令下来再次责备,臣深感惊惧。只是事情的始末都是臣所主持,臣本来愚钝无能,又加上因病昏乱,这些已经在前一封奏疏中说明了;如今竟以清明朝廷建立阁臣的盛事,招来圣明的督责和过失之谴,臣即使被夺职,也还深感惭愧。皇上却暂且舍过臣,只惩罚主管官员吗?雨露霜雪,都是上天的恩德。臣并不是再舍不得顾宪成等人,只是臣能够厚着脸皮继续下去吗?询问、选拔贤能的道理,自尧舜以来直到本朝都没有废弃。即使前朝的宰相,并不全都由会推产生,也从没有因为会推而责骂人的。到了臣这里却因为会推而受到责骂,这不在于法,而在于臣不是合适的人。假如从此以后这种说法逐渐盛行,使宰相有人通过其他途径进用,那么臣的罪过就大了。”仍然没有获准。当时内阁王公也上疏申救,说圣意深远微妙。【缺文】错了,恐怕党羽会更加炽盛,而直进之路也将更加开启。这是要等待有才能的人来做,我又怎么能做到呢?我也无话回答。公在这时,公的内亲中也有劝公留下的人,公对他说:“如果照你说的,那就出去吧。只是沿着我原来的脚步走,能知道我的志向吗?”劝留的人默然无言。公说:“既然如此,就必须稍稍退让了。”我离去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终于离去。公在吏部任职时,尤其留意那些被废弃不用的贤才,每月必定推举数人,几乎没有十天不推举的。后来即使称病,仍然不断上疏推荐。他对于内阁,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徇私于士大夫,议论者都认为他做得太激烈。即使我也担心他过于激烈,然而公所举荐的只有这几位大臣,有时十天半月也不下一道批复,偶尔才批复一道;我所上奏的,大多都得到“可”的批示。内阁诸公也都相互敬重,直到公离职,彼此都没有失色。后来继任公的人,害怕违逆皇上的意思,招致厌恶;既然知道皇上一定不会采用,又何必还要借推荐来博取名声?于是诸贤全都停止推举,在内阁中也极力调和。朝廷内外都以为或许可以恢复虞舜、禹、皋陶君臣和谐相谏的风气,太平可以期待。可是不到半年,彼此抵牾反而更加严重。即使是应当叙功升迁的人,很多也得不到批准;请求补缺的人,有的竟等到整年仍无结果;资财缺乏,想借贷也无处可得,却仍困守在行取的邸舍中,于是停滞了数年。在内阁中,公总是用恶言加以报复。到了会推时,各司杂乱推荐,铨司只取来充数占位,事情更加败坏,已经绝不可能挽回。由此才知道,守正之道只有一条;一旦强行执守,既不作大的宽贷,也不作小的委曲求全,正直就连一步也不能前进。所以宁可使自己遭到贬谪,也不能让法令因此被贬损。公大概早已看清这一点了。弩机一旦决裂,箭就会飞出;堤坝一旦决口,河水就会奔流。想用技巧勉强控制、曲意阻挡,哪里能够成功呢?唉!自从吏部守持正道以来,人们都说内阁与吏部互相争斗,所以同一个人会出现黑白相反的评价,同一件事会有甲乙两种相反的说法。维护内阁的人姑且不论,凭臆测作判断的人有的说:“晋、楚争夺霸长,宋、郑却承受了它们争斗的祸害,为什么不各自降低姿态,来和衷共济呢?”唉!这种说法只是权宜之计,还没有用正义的准绳来衡量。所谓辨别官员,就是考察品行、审察才能,不能把清浊混淆、把轻重颠倒。假如内阁所推荐的人全都确实有才有德,而且都适合所任官职,这本来就是铨司祈求而不得的好事。白简在旁,流言在下,难道他们敢因为任用私亲,就抗拒守节的奇士吗?如今既不审察流品,也不参照月旦评,一有空缺出现,便拿自己偏爱的人来拟补,已经□其实际情况,却还让吏部承担这个名义。若有不合适的,就说:“权力不在我这里。”善于治理天下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如今想让双方都降低姿态,那么谁先降低呢?何况我太祖不把尚书隶属于中书省,本意就在于不让双方相互压制。如果不能守正,只看眼前,曲意迎合别人的意思,这就是失职了。而且不只是今天如此,唐、宋设有中书省时,其制度也规定:四品以上由中书省降敕铨除,五品以下则由吏部专办。那时侍郎是四品,而宰相也只称“同三品”,这样看来,能够由中书省降敕任命的本来就不多。如今的制度也大致如此,近来内阁辨疏,也说从庶卿以上仍然可以参与其事,那么降敕铨除的本意本来就没有废除。难道还想把这项权柄全部夺来掌握吗?有人说:这样一来,吏部岂不是几乎要专权了吗?唉,这是江陵相说的话。专权本来有其范围;吏部只是分掌职务,即使各有司和五部的事务,也都不完全由它涉及,彼此精神不能贯通,趋附者必然不能长久,所以只要守正就是了。假如想要徇私,不和内阁深相结交、借助它的声势,必定不能得逞。因此内阁能够罢黜吏部,吏部却不能动摇内阁。如今冢宰辞职退下的已经屡屡有之,而内阁仍像过去一样安然无恙。难道能说吏部的权力可以居于内阁之上吗?任用官员,是应当和众人共同办理的。先朝已经有成例在,果真被提拔任用的人全都是贤才,那么究竟是内阁谋议的,还是吏部议定的呢?既然已经有主事者,那么把这件事交给吏部办理就可以了。即使情况不是这样,执持大义、调和诏旨来诘问它,难道不能分辨淄水、渑水,泾水、渭水吗?谁能把它们混淆呢?所以说:没有什么比胶漆更加相互黏着,也没有什么比炭火更加相互亲近。因此造父不会造车,奚仲不会驾车。吏部拟具奏疏而内阁拟定诏旨,这是成祖以宰相相互钳制的意思。君主亲自处理吏部事务,过去尚且有人认为不对,如今却一定要用鼎足之势来侵夺“天官”吏部的事务吗?不明白义理,只知道争夺权力,恐怕政治的办法将使天下分裂。公离开京城时,行李只有一箱书、一笥衣服、两件冠带,见到的人无不叹息。好事者甚至想画图记下此事。公仍寄居在罗严寺中,读书自娱,间或与衡州公以及各位旧友以诗歌相互酬答。后来家中需要供养的人渐渐增多,便又买下一座旧楼,迁到旧址上居住,并在前面新建三间轩舍。平日有时住在家里,有时住在寺中。戴着破帽,穿着洗旧的衣服,不知情的人不会知道他曾是吏部尚书。前面的轩舍修缮还没有完成。戊戌年正月十八日得病,到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检查箱中只有白金三两,几乎没有钱办理殓葬,只得向姻亲借贷,才办完丧事。四月,起用为南右都御史。此前吏部尚书很少有人以其他官职起用,偶尔借其他官职起用,也一定让他仍以原官领职。

屠襄惠掌都察院,杨襄毅严恭肃掌兵部,皆仍宰衔。即公前一人南大司马杨公成起掌南院,亦仍故衔。独公以右都起,葢政府素嗛末释,名用之实抑之也。然公捐馆巳。可百日矣。浙抚按两公闻之,急以请恤,疏上。诏与祭二坛,遣工部司务马梦吉治葬,赠太子太保,谥恭介,录一子入太学。葢仍从冢宰例云。而都宪公荫竟复与光禄公子启孙,今袁州府同知公人,廉直,细行必慎。余自幼与公交,未见有纤毫过。清节闻于天下。至取人则绝不苛责,有一善则力称誉。然主在辨伪,尤重大节,宁取有瑕玉,碔砆虽莹白弗眩视。心好读秦汉以前书,刻意古文辞,即小札无不经意。常有志全史。余曰:“司马公《通鉴》,唐公《左编》,读者皆未能竟,何自苦?”公曰:“第恐才谢左马,尔果勒成一家言,后世必有锺期,未必即以覆酱瓿也。”然竟未克成,惜哉。宅两经火,著述稿□不存。今存者有奏议若干卷,诗文若干卷。

○陆庄简公光祖传(曾同亨)

曾同亨陆庄简公讳光祖,字与绳,别号五台居士,嘉兴平湖人也。陆自唐宰相敬舆之后,世居嘉兴望族。公之祖光禄卿淞,父刑部主事杲,俱以公贵,赠刑部尚书。祖母王,母沈,皆赠夫人。陆氏簪绂相承,自光禄公以来,连举进士者三世,父子兄弟并显,而公在父子兄弟中又大显。母沈夫人感异梦而生公。五六岁时,邻人许翁占公于应对间,辄衣冠拜贺。大母王夫人曰:“贤孙,一代闻人。”嘉靖丁酉年,十七,与父刑部公同举于乡。又十年,丁未成进士。逾年,授浚县令。浚,大名岩邑,近塞而冲,民多转徙。公奏并五十里、四十里以苏凋敝,又设法筑城以拒虏。工成而民不知劳。赵魏人多任侠,自虏内讧,草泽间多怀异志。公募壮士义兵自训练,居常不逞者得其主名,咸置籍中,推心待之,人人感奋,愿公効死。未几,曲周李邦珍反,所过蹂躏,独畏浚先声,不敢入。大司马赵公锦檄役三辅民边夫筑垣墙,公具言不便状,致司马怒,形之糺论,屹不动。巳复言于直指,谓必役内地民,莫若令出钱与边民如雇役法。直指上其议,竟□□人心乃安。内乡王夺民田,封丘王遣苍头私贩盐,暴横道路。公一裁以法,无少贷。邑人有卢柟者,富而善骚赋,尝有所忤于邑令,令大衔之,遂假事坐以重辟。历数令避嫌不敢白。公得其寃状,言于当道释之。直指谓公曰:“柟饶于赀耶?”对曰:“某能知其罪之有无,不能知其家之贫富。”直指语塞。自是平反之声闻于远迩。凡四郡有疑狱,上官必以属公,无不得其平者。公在浚四年,荐剡无虑十数,上例得征选华要,而以宗人前赠忠诚伯缇骑帅炳方见亲幸于□上,势张甚。

译屠襄惠掌管都察院,杨襄毅、严恭肃掌管兵部,都仍保留原来的宰相名衔。就在公之前一人,南大司马杨公成起用掌管南院,也仍然保留旧衔。唯独公以右都御史起用,大概是政府一向对他心怀不满而没有消除,表面上任用他,实际上却压制他。然而公已经去世,已经过了百日。浙江巡抚、巡按两位大人听闻此事,急忙上疏请求恤典。诏令赐祭二坛,派工部司务马梦吉办理葬事,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介,录用一子进入太学。大概仍按冢宰的成例办理。至于都宪公的荫叙,最终又给了光禄公的儿子启孙;如今袁州府同知公为人廉洁正直,对细小操行也必定谨慎。我从幼年起就同公交往,从未见他有丝毫过失。他的清正节操天下闻名。至于选取人才,他却绝不苛刻责求,有一点长处便竭力称誉。但他主要在于辨别真伪,尤其看重大节,宁可取一块有瑕疵的玉,也不被虽莹白却是石头的碔砆迷惑。公心中喜爱阅读秦、汉以前的书,专心致力于古文辞,即使短札也无不认真推敲。常常有志于撰成一部完整的史书。我说:“司马公的《通鉴》、唐公的《左编》,读者都尚且不能读完,您何苦自寻劳苦呢?”公说:“只是担心我的才学比不上左丘明、司马迁;如果你果真能完成一家之言,后世一定会有钟子期这样的知音,未必就会把它当作遮酱瓿的废纸。” 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完成,真是可惜。住宅两次遭遇火灾,著述稿本□都没有保存下来。如今保存的有奏议若干卷、诗文若干卷。○陆庄简公光祖传(曾同亨) 曾同亨 陆庄简公名光祖,字与绳,别号五台居士,是嘉兴平湖人。陆氏是唐代宰相陆敬舆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嘉兴,是当地的望族。公的祖父光禄卿陆淞、父亲刑部主事陆杲,都因为公的显贵而被追赠刑部尚书。祖母王氏、母亲沈氏,都被追赠夫人。陆氏世代相承担任官职;自光禄公以来,连续三代考中进士,父子兄弟都显贵,而公在父子兄弟中又最为显赫。母亲沈夫人因感应异梦而生下公。公五六岁时,邻人许翁从他的应答谈吐中为他占卜,每每穿戴整齐来拜贺。祖母王夫人说:“这是贤孙,将成为一代闻人。”嘉靖丁酉年,公十七岁,和父亲刑部公一同在乡试中举。又过十年,丁未年考中进士。次年授任浚县县令。浚县是大名府的险要县城,靠近边塞而且是交通冲要,百姓多因逃乱而迁徙。公上奏请求合并五十里、四十里等地,以使凋敝的地方得到苏息;又设法修筑城池来抵御虏患。工程完成后,百姓并未感到劳苦。赵、魏一带的人多任侠;自从虏人内部争斗以来,草野之间多有人怀有异志。公招募壮士、义兵自行训练;平时不安分的人,他查明姓名后全都登记在册,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人人感奋,都愿意为公效死。不久,曲周人李邦珍起兵反叛,所到之处都遭到蹂躏,唯独畏惧浚县此前的声威,不敢进入。大司马赵锦发檄文征调三辅百姓充当边夫,修筑垣墙。公详细陈述其中不便之处,触怒了大司马,赵锦把这件事表露为纠劾公的理由,但公坚定不动。后来公又向直指使陈述,说如果一定要役使内地百姓,不如令他们出钱,交给边地百姓,按照雇役法办理。直指使把他的建议上报,最终□□,人心才安定。内乡王强夺百姓田地,封丘王派苍头私自贩盐,在道路上横行暴虐。公一概依法裁处,没有丝毫宽贷。县里有个叫卢柟的人,家境富裕而且擅长诗赋,曾经得罪县令,县令非常恨他,于是借事把他定为重罪。历任几位县令都因避嫌而不敢替他申辩。公查得他的冤情,向上级官员说明,才把他释放。直指使问公:“卢柟是因为钱财丰厚才得到宽免吗?”公回答:“我只能知道他的罪有无,不能知道他家贫富。”直指使一时语塞。从此以后,公平反冤狱的声名远近皆知。凡四郡有疑难案件,上级官员必定交给公审理,没有不能得到公平处理的。公在浚县四年,被推荐的奏牍大约有十多件,按惯例本来可以征召选任华要之职

因谋于相知,请补南,遂得南礼部祠祭主事。时浚方大祲,公自具疏请蠲,得旨豁免若干。及转官,公犹邑悉心计划而后就道。南礼曹最号清暇,时赵文肃自翰林起谪籍。南曹郎公因得与赵及殷祭酒迈、王太常时槐相与过从,谈说名理。会闻沈太夫人病,急请告归。嘉靖壬戌,起家祠部郎,转仪制佐大宗伯。严文靖公正伊王典木英罪,发太医院吏目何云龙等干没状,痛革诸王府袭封请婚诸滥费。其它如方技并近幸贵戚非分陈乞,并寝不行。时肃皇帝讳言谷邸事先是宪怀太子薨,羣臣不赴祭。至是靖悼王薨,公力持议,乃得具祭如礼。先帝知之,密遣奉御梁某者遮公于道,以致嘉奖。又一年,严文靖改太宰,迁公验封郎,旋历考功、文选。公在验封,议递减吏胥顶首,至今奉画一。在考功大计外吏甄别精当,人心悦服。先是有名臣子当大计时,屡挂吏议,而当事大臣以先世故曲庇之。公曰:“此所请隤其家声者也,安可复留以重其辠?”力请罢之,反改文选。严文靖公益虗巳委任,一切惟公言是听。公受事,念田间诸老臣数十年不得起用,乃合谋于徐文贞,从容调剂其间。于是诸老臣如吴介肃、胡庄肃、毛端简、王恭节诸公,或自家召起,或自外而内,或自散局擢要地。一时大僚无有不得其人者。刘侍御阳以乡荐起光禄少卿,张通判泽以岁荐超拜云南佥事,典史薛□掾吏也躐升曰:“何可使进士科独重,使他途怀才抱德者不得自表见耶?”巳而刘侍御坚不起,天下高其恬退。张佥事竟以死节闻,人益叹公负人伦之鉴,不独破一时拘挛之格,以昭国家立贤无方之意而巳。故事进士考选庶吉士独行于丑未年,公曰:“岂不由丑未进者独乏才也?”自今宜每科皆选。于是隆庆戊辰首行□□议,是科得人最盛。旧制外吏考满拘于荐疏及旁□正荐之别,不及以时徼□恩封者常多。公疏稍□动其间,荐不必三,而旁荐亦有得与正荐并论者,至今守絜令。公典选数月,所注措皆翕然称当然。公以此得天下心,亦以此致忌。口甫擢太常少卿,而今太宰孙公丕扬时,御史以专擅论,公竟削籍去,家居六年。佐刑部,公捐费捐田,行其德于乡族之间者不可胜数。时高新郑再起,兼理部事,颇修徐文贞旧隙。里人闻风诬讦徐氏,几起大狱。凡文贞亲识及诸门下士尽鸟兽散。公日走吴下,宣言于上下,徐氏地事竟得寝。自此远近益以此高公文贞,每叹曰:「吾愧与绳亡。」何新郑去,杨襄毅自兵部再还吏部,闻公周旋徐氏事,益心艳公。即日起公南太仆少卿,随超拜南太仆卿,晋南大理卿。甫就道数日,忽心动,因暂还里。时刑部公病巳笃,日夕念公,及公归大喜。

译;但由于宗人府前任赠忠诚伯缇骑帅炳方正受到□上宠幸,势力很大。公于是向相识的人谋划,请求补任南京官职,遂得任南京礼部祠祭主事。当时浚县正遭大灾荒,公亲自具疏请求蠲免赋税,得到诏旨,免除若干。到了调任的时候,公仍然把县里的事务全部用心筹划妥当,然后才上路。南京礼部最以清闲著称。当时赵文肃从翰林院起用,脱离谪籍。南礼部郎官公因此得以和赵文肃以及祭酒殷迈、太常王时槐往来,谈论名理。适逢听说沈太夫人病重,便急忙请假回家。嘉靖壬戌年,起用为家祠部郎,转任仪制司,辅佐大宗伯。严文靖公正伊王典木英的罪,揭发太医院吏目何云龙等侵吞财物的情况,严厉革除各王府袭封、请婚等方面的种种滥费。其他如方技之人以及近幸、贵戚的非分陈乞,也一概停止,不予施行。当时肃皇帝忌讳谈及谷邸之事。此前宪怀太子去世,群臣没有参加祭祀;到这时靖悼王去世,公竭力坚持应当依礼备祭的意见,才得以按礼举行祭祀。先帝知道后,秘密派奉御梁某在路上拦住公,给予嘉奖。又过一年,严文靖改任太宰,公升任验封郎,随后历任考功、文选。公任验封郎时,议定逐步减少吏胥顶首的名额,这项制度一直沿用至今。任考功郎时,对外官大计考核甄别精确恰当,受到人心悦服。此前有一位名臣的儿子在大计考核时,多次被列入吏部拟议罢黜的名单,而主管大臣因其先世旧情曲意庇护。公说:“这正是请求毁坏他家声的人,怎么可以再留下来加重他的罪过呢?” 公竭力请求罢免他,反而改任文选司。严文靖更加谦抑自己、信任委任公,一切都听从公的意见。公接受职事后,想到田野间有许多老臣数十年不得起用,便同徐文贞谋划,从容地在其中调剂安排。于是吴介肃、胡庄肃、毛端简、王恭节等诸位老臣,有的由家中召起,有的从外任调入朝廷,有的从闲散职位提拔到要职。一时间,朝廷大员没有一个不是任用得人的。刘侍御阳以乡荐起任光禄少卿,张通判泽以岁荐越级授任云南佥事;典史薛□本是掾吏,也越级升任。公说:“怎么可以使进士科独受重视,让通过其他途径而有才有德的人不能自行显露呢?”后来刘侍御坚决不肯出仕,天下人称赞他的淡泊退隐。张佥事最终因守节而死,名声传遍天下,人们更加赞叹公具有鉴别人伦的眼光;他不只是打破了一时拘泥的格局,更是彰明了国家选拔贤才不拘一格的意义。按旧例,进士考选庶吉士只在丑年、未年举行。公说:“难道是因为丑年、未年进士特别缺乏才能吗?从今以后应当每科都选。”于是隆庆戊辰年首次实行□□议,这一科所得人才最为盛多。旧制度规定,外官考满受到荐疏以及旁□、正荐区别的限制,不能及时获得徼□恩封的人常常很多。公上疏稍稍□动其中的规定,推荐不必满三人,旁荐的人也有可以和正荐并列评议的;这项规定一直遵守至今。公掌管选任数月,所作的安排都得到一致称许,认为理应如此。公因此得到天下人的心,也因此招来忌恨。刚刚升任太常少卿,而当时太宰孙丕扬任职时,御史以专擅之罪弹劾公,公最终被削去官籍,家居六年。公任刑部佐官时,捐出费用、田地,在乡族之间施行恩德,数不胜数。当时高新郑再次起用,兼理部务,颇想修复过去与徐文贞的嫌隙。乡人听到风声,诬告攻击徐氏,几乎酿成大狱。凡是文贞的亲友以及门下士都像鸟兽一样逃散。公每天奔走于吴下,在上下之间公开说明情况,徐氏的案件最终得以搁置。从此远近更加因此推重公和文贞,常叹息说:“我惭愧没有与绳在世。”高新郑离任后,杨襄毅从兵部再次回到吏部,听说公周旋保护徐氏的事情,更加倾心于公。随即起用公为南京太仆少卿,接着越级授任南京太仆卿,晋升南京大理卿。刚上路几天,忽然心中悸动,于是暂时回到故里。当时刑部公的病已经很重,日夜思念公;等公回来,十分高兴

又两日而瞑,公因得躬亲含殓之事,人以孝诚所感。

译。又过两天便去世,公因此能够亲自办理含殓之事,人们认为这是孝诚所感。

时江陵秉政专恣,及夺情后益恣无忌。台谏翰林诸曹郎进士先后糺论,相继削籍论遣不少贷。公闻而贻书规讽,语甚切。至先是江陵奔丧归楚,诸司无不会葬,独赵直指应元不赴,随移疾归。台长所劾王员外用汲,因论台长语侵江陵,江陵党汹汹将与巨珰合重置王君于法。适公入大理卿,一言而解,王君仅编管去。及江陵还朝,憾王之意未巳,公闻而排闼入见之,委曲开导乃巳。江陵故与公同籍雅善,又以公夙望欲引公相助,而公每与语辄枘凿,所以晓江陵有人所不敢言者。江陵不能堪,迁工部侍郎。未几,御史某遂希指论公,公力求去,家居多避迹林野,不通宾客。爱吴兴陆山之胜,又喜其名,筑庐居焉,颜曰「大休」,以见不复世用也。越四年,江陵没,用荐者起南兵部侍郎,未上改吏部。至则佐太宰登进才贤,向得罪权贵去者一时召起殆尽。会议江陵狱,与诸言事者意不合,遂力求解铨地,迁南工部尚书。而御史某入忌者言,疏论公。时耿恭简以副都御史佐院事,上力疏陈公平生大节,御史风闻语非是,自请罢留公以彰朝。廷惜老成,伸忠直之意。公出京,阻冻潞河,因赴友人蓟辽总督张公之约,往阅边墙。御史某所论疏下吏部,部覆公与张佳胤居常以功业相期许。顷因阻冻北过密云,与张某纵观长城,葢留心边计,非徜徉山水者,宜留用以尽其才。公复自疏求去,语甚切至。□旨促上任,公竟还里舍,坚卧求退,乃得请。越二载,起南京刑部尚书。御史有诬奏司属刘某落职者,公疏白刘寃,得复原职。明年改南吏部。内监张鲸者,本巨奸,恃上亲信,招权恃宠。公同耿恭简合疏备陈鲸奸恶状,拟置重典,且救给事中李沂狂谠得罪,请宽恤以开言路。公又再疏极言国本久不立,由张鲸多方变幻所致,请诛鲸以谢天下,早建国本以安社稷。疏皆留中不报。最后复首倡南中诸曹申前议,益力。有旨谓不当琐渎,然鲸亦从此丧气,不复敢入内。公遂以疾乞休。旨褒公老成端亮,清望素孚,不听去。未几改刑部尚书。时李中丞材久困囹圄,言官累请宽贷不得。公至适屇五载钦恤期,公因上疏言:凡刑狱于法未当,累经执奏未得旨者,嗣今容臣等分别请宥,以彰皇度,以昭大典。葢豫中丞地也。会改吏部,去不及终请。先是上尝列公名于御屏间,下书“清正”二字。公之改吏部,实出上意,而诸与公异者遂嗾二三御史论公。公不与辩,第恳疏求去而巳既屡辞不允,不得巳起视事。铨曹近时事柄旁落,公至始振刷。中涓请托尽拒不纳,而文选王君教又能与公同心,秉公执法,不少假借。中涓衔之后,教与二三郎吏竟坐是一日并逐去。公上疏营救,谓:“百司进退事皆由臣,而罪坐教等,臣心何以自安?”因求去,不允。公在事,杜馈遗,禁私谒。壬辰大计毕,事精简廉吏二十二人,以风吏治,奖恬崇退,拔幽振淹,不遗余力。先是阁臣尝揭荐张、赵两侍郎自代,公上疏谓:非先朝旧规,嗣今拟复廷推,以重政本。诏从之。巳而廷臣以会推日循先朝冢宰推阁臣例,及公名而巨珰田义素憾公,遂借此与诸珰合谋,蜚语交关。一前公义不可留,力请求去,犹得乘传归。归五年,捐馆舍。讣闻上震悼,诏宗伯与祭如例,谥曰庄简。诏太宰赠公官太子太保,诏司空遣官治葬,其于始终荣哀之际,备矣。公自少即有大志,尝书范文正「做秀才以天下巳任」语于案头,以自励。及年十五,刑部公携之北上,道遇故人马光禄崇谦,时方议征安南,马遂以议征安南试公,公援笔立就,分别处置,曲中机宜。其后安南事竟如公议。平生推进贤才,培植善类,出于天性。仪制郎时,当事者以公资久将擢尚宝少卿,公闻而往谒徐文贞,请得让同年友王佥事时槐,以彰国家崇奖恬退之意。文贞以语当事,逡巡不能决。久之,公复力言于文贞,乃得请。当孙太宰御史时,论公专擅去陛辞之日,邂逅孙公长安道中,公前与孙揖曰:「某戆拙,微君言,亦不能久于位,特加以专擅意太甚耳。」词气和平,孙退而愧悔不巳。公亦知孙之无他。及公佐铨至掌铨,所以推毂孙公者,靡不至。若御史蔡时鼎、陈登云辈,皆先后忤公者,公知陈君才器不凡,引知巳。公尚书南刑部时,蔡巡盐两淮,淮商乘蔡以言事谪去,诉蔡于法司,谓蔡纳贿以私票与人坏盐法。公廉知其诬,力逐诉者,以白蔡君,且多方嘘荐之。诸曹郎有才力者及负气而淹顿者,皆荐引,竟不令诸君知也。公晚秉铨,尤汲汲以引用老成。

译当时江陵掌政,专横恣肆;夺情起复以后,更加肆无忌惮。台谏、翰林、诸曹郎以及进士先后弹劾议论他,相继被削籍、发遣,毫不宽贷。公听闻后写信规劝讽谏,言辞十分恳切。此前江陵奔丧回楚,诸司都参加葬礼,唯独直指使赵应元没有赴会,随即称病回乡。台长所弹劾的王员外用汲,因论台长的言辞牵涉江陵,江陵党羽气势汹汹,准备联合大宦官,把王君重重置于法。适逢公入任大理卿,只说了一句话便化解此事,王君仅被编管而去。江陵回朝后,对王君的怨恨仍未消除;公听说后,便推门进去见他,委婉曲折地开导,事情才平息。江陵过去与公同榜,平素关系很好,又因为公早有声望,想引公来帮助自己;可是公每次同他说话,总是与他的意见格格不入,因此把别人不敢说的话告诉江陵。江陵不能忍受,便调公任工部侍郎。不久,某御史迎合江陵旨意弹劾公,公竭力请求离职,居家期间多隐居山林,不接待宾客。公喜爱吴兴陆山的景胜,也喜欢“大休”这个名称,于是筑庐居住,题名为“大休”,以表示不再被世间任用。过了四年,江陵去世,公因推荐被起用为南京兵部侍郎,尚未赴任便改任吏部侍郎。到任后辅佐太宰登进贤才,过去因得罪权贵而离职的人,一时间几乎都被召回任用。公参与议论江陵的案件,与各位言事官的意见不合,于是竭力请求离开铨选之职,调任南京工部尚书。然而某御史进入忌恨公的人一方,上疏弹劾公。当时耿恭简以副都御史协助都察院事务,上疏极力陈述公一生的大节,指出御史只是听信传闻,所说并不正确,并请求罢免御史而保留公,以彰明朝廷爱惜老成、伸张忠直的意旨。公出京时,潞河因冰冻受阻,于是赴友人蓟辽总督张公的约请,前往查看边墙。某御史弹劾公的奏疏下到吏部,吏部复议说,公与张佳胤平日常以功业相期许;不久因冰冻向北经过密云,与张某纵览长城,这显然是留心边防谋略,而不是游赏山水,应当留下任用以尽其才。公又亲自上疏请求离职,言辞十分恳切。□旨催促他上任,公最终还是回到乡里,坚卧不起,请求退职,才得到批准。过了两年,起用为南京刑部尚书。有御史诬奏司属刘某,使其被罢职,公上疏申明刘某的冤屈,刘某得以恢复原职。第二年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内监张鲸本是大奸,依仗皇上亲信,招揽权力、倚仗宠信。公与耿恭简联名上疏,详细陈述张鲸的奸恶情状,拟定将其置于重典;同时为因直言获罪的给事中李沂求情,请求宽恕,以便畅通言路。公又再次上疏,极力指出国本长久未立,是张鲸多方变幻、从中阻挠所致,请求诛杀张鲸以向天下谢罪,早日确立国本以安定社稷。这些奏疏都被留在宫中,没有答复。最后公又首先倡议南京各司重申此前的意见,态度更加坚决。诏旨说不应琐碎烦渎,但张鲸也从此丧失气势,不敢再入内廷。公于是以疾病请求退休。诏旨褒奖公老成端正、清正声望素来受到信任,不准他离职。不久改任刑部尚书。当时李中丞材长期困在狱中,言官屡次请求宽赦,始终没有得到批准。公到任时,正好遇上五年一次的钦恤刑狱之期,便上疏说:凡刑狱案件依法判处不当,又多次据理执奏而未获诏旨的,从今以后允许臣等分别请求宽宥,以彰显皇上的宽仁,昭示国家的大典。这大概是为李中丞谋求出路。适逢改任吏部,来不及完成这次请求。此前皇上曾把公的姓名列在御屏上,写下“清正”二字。公改任吏部,实际是出于皇上的意思,但与公意见不同的人便唆使两三个御史弹劾公。公不与他们争辩,只恳切上疏请求离职而已。屡次辞职不被允许,不得已只好起任处理政事。近来铨曹的事权旁落,公到任后才开始整顿刷新。宫中宦官的请托一概拒绝,不予接受;文选王教又能与公同心,秉公执法,毫不宽贷。宦官因此怨恨,王教与两三个郎官、吏员最终都因这件事在同一天被逐出。公上疏营救,说:“百司官员的升降,都由臣负责;如今却把罪责归到王教等人身上,臣心中如何能够自安?” 于是请求离职,没有获准。公任职期间,杜绝馈赠,禁止私下拜谒。壬辰年大计考核结束后,精心选拔廉吏二十二人,用来激励吏治;奖励安于清静、崇尚退让的人,提拔隐逸而被埋没的人,振兴长期不得起用的人,毫不遗余力。此前内阁大臣曾经揭帖推荐张、赵两位侍郎代替自己,公上疏说:这不是先朝的旧规,从今以后应当恢复廷推,以此重视政务根本。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廷臣按照先朝冢宰推举内阁大臣的成例举行会推,推到公的姓名时,大宦官田义一向怨恨公,于是借此同其他宦官合谋,散布流言,彼此勾连。有一位前来指责公义理上不应留任的人,竭力请求公离去,公仍得以乘驿传回乡。回乡五年后,公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诏令宗伯按成例赐祭,谥号庄简。诏令太宰追赠公为太子太保,又诏令司空派官员办理葬事;公一生之中,无论荣典还是哀典,都完备了。公从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曾把范文正公“做秀才以天下为己任”的话写在案头,用来激励自己。公十五岁时,刑部公带他北上,途中遇到故友马光禄马崇谦。当时正商议征讨安南,马崇谦便以征安南之事考问公,公提笔立刻完成,分别说明处置办法,曲折周全而符合军事机宜。后来安南之事果然如公所议。公一生推举贤才、培植善类,完全出于天性。公任仪制郎时,主管者因为公资历深厚,准备升任尚宝少卿。公听闻后,前往拜见徐文贞,请求把这个职位让给同年好友王佥事王时槐,以彰明国家崇尚、奖赏安于退让的意义。徐文贞把这件事告诉主管者,主管者犹豫不决。过了很久,公又向徐文贞竭力陈说,才得到批准。孙太宰任御史时,曾因指责公专擅而使公在陛辞之日离职;后来在长安道中偶遇孙公,公上前向孙公作揖说:“我愚直笨拙,即使没有您的话,也不能长久任职,只是您加上‘专擅’这个罪名,实在太过分了。”言辞语气和平,孙公退下后惭愧悔恨不已。公也知道孙公并没有别的恶意。等公辅佐吏部、掌管铨选后,凡是推举提拔孙公的事情,没有不做到极力周全的。至于御史蔡时鼎、陈登云这些人,都是先后违逆过公的人;公知道陈君才器不凡,便引荐他,使其得到知遇。公任南京刑部尚书时,蔡时鼎巡按两淮盐务,淮商借蔡时鼎因言事被贬之机,向法司控告蔡时鼎,说他收受贿赂,用私票给人,破坏盐法。公查明这是诬告,竭力驱逐控告者,以洗清蔡君的冤屈,并且多方为他吹嘘荐举。各曹郎官中有才干能力的人,以及意气用事而长期困顿的人,公都加以荐引,最终也不让这些人知道是自己做的。公晚年掌管铨选,尤其急切地引用老成之士。

事或谓公曰:「公何不登用后进将来地?」公曰:「后进行当有知而用之者,若老成人渐逼榆不及今柄用,终老岩穴矣,吾何敢先身谋而后国家也?」公自少留心内典,然得其精髓,非世之借此以资谭柄者。弥留之际,醒然不乱,至于属纩五日,面目如生。此其所得于摄持者验矣。然公居常不数数以此语相知,则崇正卫道之心也。公历仕三朝,自郎至冢宰,凡国有大政大议,众皆需公一言以定。及公去,主持庙议者动称乏人。至是,即向之齮龁公者,皆追思公不置。呜呼,此不足以槩公之平生哉!公自少沈酣六经,尤好读刘向《新序》、韩婴《诗传》,故发而文简古典,则自名一家。早岁制作尽毁于灾,今惟奏议、尺牍、杂稿若干卷藏于家。论曰:明兴二百余年,太宰易名庄简者,晋阳乔公,四明闻公,至公而三耳。乔公在嘉靖初时,肃皇帝赫然中兴,用意图治,登进才贤,孜孜若不及。而其时诸大臣若成都、丹徒、永嘉、安仁、南海、遂宁,皆能协力引用善类,以佐熙明,故乔公得因时以展其猷。至嘉靖中,事局易变动而多制,闻公老成周慎,熟于掌故,藻鉴精明,又与秉国大臣同籍,犹得委曲以行其志。及后则士习日漓,机智百出,邪正混淆,甄别未易,铨柄旁落,多口乱正统均之地,几不可措手。赖公负人伦之鉴,秉坚定之力,乃能不爽于品题,不摇于羣议,使正士吐气,宵人屏迹,而铨柄之旁落者亦渐复其旧,天下翕然归心焉。使得久在事,其维持转移,当有大惬羣望者,顾不数月遽上印绶去,可不谓天数耶?故予合三庄简事并论之。葢观于其所遭,与其所树建之难易,不独可以知三君子,而世道升降,人才盛衰之故,亦因可考焉。

○资政大夫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庄敏栗庵宋公勋墓志铭(沈鲤)

译有人曾对公说:“您为什么不提拔任用后辈,为他们安排将来的位置呢?”公说:“后辈将来会有了解并任用他们的人;如果老成之士渐渐接近年老,还不能趁现在掌权时任用他们,他们终将老死在山林岩穴之中。我怎么敢先为自身谋划而把国家放在后面呢?”公从年轻时就留心佛教经典,但能够取得其中精髓,并不是世上那些借此作为谈资的人。临终之际,他清醒而不混乱;直到气息将绝的五天前,面貌还像活着一样。这说明他从内在摄持中所得的功力确有验证。然而公平时并不常常把这些事告诉知己,正是因为他有崇尚正道、捍卫正道的心。公历仕三朝,从郎官做到冢宰,凡国家有重大政务和重大议论,众人都要等待公说一句话来作决定。等公离去后,主持朝廷议论的人动辄说人才缺乏。到了这时,即使过去曾排挤公的人,也都不断追思公。唉!这些事难道还不足以概括公的一生吗?公年轻时沉浸于六经,尤其喜爱阅读刘向的《新序》、韩婴的《诗传》,所以发为文章时简洁古雅,自成一家。早年所作文章全毁于灾火,如今只有奏议、尺牍、杂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论曰:明朝兴起二百多年,太宰中谥号为庄简的,晋阳乔公、四明闻公,到公正好是第三人。乔公在嘉靖初年,肃皇帝显著振兴国家,专心图治,选拔进用贤才,勤勉得像总赶不上似的。当时成都、丹徒、永嘉、安仁、南海、遂宁等地的诸位大臣,都能协力引荐善类,辅佐光明的政治,所以乔公能够乘时施展自己的谋略。到了嘉靖中期,政局变化,限制增多;闻公老成周慎,熟悉典章旧事,鉴别人才精明,又与执掌国政的大臣同榜,还能曲折周旋来实行自己的志向。后来士人风气日益浇薄,机巧智术层出不穷,邪正混杂,甄别很不容易,铨选权力旁落,众多议论扰乱了本来应当持平的地方,几乎无从下手。幸赖公具有鉴别人伦的眼光和坚定不移的力量,既不在品评人物时失误,也不被群议动摇,使正直之士扬眉吐气,使小人隐匿不出,也使旁落的铨选权逐渐恢复旧状,天下人一致归心。假使公能长久任职,他维持、转变局势的作为,一定会有大大满足群望之处;但他不到几个月便交还印绶离去,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天数吗?所以我把三位庄简公的事合在一起评论。考察他们所遭遇的处境,以及他们所树立建成的事业难易,不仅可以认识这三位君子,也可以由此考见世道升降、人才盛衰的原因。○资政大夫、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庄敏栗庵宋公勋墓志铭(沈鲤)

沈鲤宋公以万历辛卯四月十有三日考终京邸,同官以闻。左子震悼曰:“呜呼!宰惟朕股肱,鞠躬尽瘁,天不慭遗,以辅余一人。宗伯其考恤典。”议上,赐祭二坛,赠太子太保,赐谥庄敏,遣官护丧归。中书舍人典葬事,荫一子入冑监,咸备物也。公之子治,只将以丁酉仲春十一日葬于三陵之阳。奉少司寇吕公状,泣请余志而铭之。余与公生同里闬,相得甚驩。及仕于朝,同八座,吾邑称有人矣。乃公弃我而长往也。墓中片石,非余铭之而谁?按状,公讳纁,字伯敬,世归德人,葢微子之裔也。曾王父处士贵公,配李;王父瑾公,配刘;考霓公,配靳,继刘,继郭。三世以隐德闻。王父以下皆以公贵,累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配皆太夫人。公昆仲凡三,皆靳出,而公其季也。以嘉靖壬午正月五日生,幼即颕敏异凡儿。六岁就外傅,勤诵习,不好弄。总角事靳太夫人至孝,侍疾昕夕不离侧,居丧备礼如成人。识者奇之。十七补州诸生,名藉甚。壬子举于乡,游南太学,试拔异等。丙辰第南宫,以刘讣奔归。巳未服阙,入对成进士,给事宗伯署中,筮仕永平府推官,以平允称。尝视遵化邑篆,拊循有方,流亡复业,邑人思之。召入山东道监察御史,出按西关,抗疏论中贵人不法事,中贵人肃然惮之,相戒敛避曰:“毋□乃公也。”乙丑按应天,弭节抵部,即召吏民谕曰:“余兹奉命来,寔宁谧汝。匪束薪扬沸,戾汝。今与父老约:毋武断猾贼,毋犯科作奸,毋持吏短长,怙终故纵者毋宥。其有一生月偶触吾网者,吾祝而解之。”巳而法行,惠覃吏民,肃且怀焉。隆庆改元,按山西,虏屠石州,三晋戒严。关吏捕生虏七十七人,奏当斩。公详鞫之,有汉人虏所掠者三十有三人,具列其寃状,得释。又大盗李九经拥众千余,盘据山中,出没钞掠,有司莫敢谁何。公召贼曹掾,穷其党,尽剿捕之。庚午擢顺天府丞。寻拜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畿南长安。孔道冠葢如云,公不浚民膏以称过客,送迎馈问如礼而止。春秋两防,严饬守备,边圉晏然。调度军需,单思区画,岁省可三万。及裁罢冗兵,亦岁省数万。司农之稍宽,会江陵相在事,意多相左。公遂引疾求去,有诏痊日起用。家居十年,两台累荐于朝。癸未,以原官复起,仍抚保定。时值大荒,先赈贷而后上闻。寻进南京户部右侍郎,改北转左,总督仓场。平兑法,汰冗訾,鉏拟史职。时与公同选者晁公东吴,善病不乐外授。公慨然曰:“狄井州,柳柳州,岂异人哉!”于是乞请授兵科给事中。公在省中伉直有声,每论事引纲维,不少假借。会相继论吏部尚书李公某、吴公某,皆以次罢。直声振海内。四转得吏科都给事中。时学士袁公某,以草玄文称,上旨欲以相,然袁实不堪相。公上疏争之,上不悦,命辅臣徐公某拟旨严诘。公待罪月余,祸且叵测。后罚俸半载,袁公卒入相,历俸七年,管考察两京拾遗、考察朝觐拾遗各一次,随事紏驳,知无不言,然务持忠厚,善类恃以无恐。升顺天府丞。癸亥,沛县河决,大司空朱公衡议开新河,难才监司辅臣修前却,借口推毂。公乃调河南副使,职专河务。公承委开徐邳新河,是时世朝重念国本,锦衣体察之使络驿于道。公昼夜拮据,濒危者屡,盛暑夫役疾疫传染,死亡枕籍。公市药遍饮之,所全活甚众。丙寅,升陜西关内道参政。大司马霍公冀才,公檄赴花马池、砖井堡、铁柱泉防虏。公至则饬亭障,张疑廵警,复上书大司马五难之说,绸缪至计,至今仿之。丁卯,因序新河功,升俸二级。戊辰,升山西按察使,风裁益着。升河南右布政,寻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廵抚山东。时营田政废,令小苛,民多去剽刼。辽饥,辽人多窜海岛中,鲛鱼以生,黠猾民暨廵徼卒恣凭陵之,至相雠杀□乘而焚刼,公乃调其挈令而张弛布之,请于朝,往往被俞旨行之。二东用宁,至今谭三策八事,凿凿皆石画也。是时宿迁等处河漕淤塞,损失运舡,议者期通海运,公奉命亲勘,博访因考丘文庄公傍海通运之议,踏出海道,试运无阻,升俸一级赐白金文绮。旋晋右副都御史,廵抚河南,盗数起,格捕者毒螫尤酷烮,公设方略,悬赏格,间抚以恩信,盗即解去。复以山左功赐金币。神祖初元,晋户侍,未几改兵侍,总戎政。值辽左王果城之捷,录枢筦功,加俸赐金币,即命往辽宴赉将士赐麟章以行,当世荣之。

译沈鲤 宋公于万历辛卯年四月十三日在京城官舍去世,同僚把消息报告给皇上。皇上震惊悲痛,说:“唉!宰辅只是我的股肱之臣,他鞠躬尽瘁,上天却不肯留下他来辅佐我。宗伯,你考察办理恤典。”议案上奏后,赐祭二坛,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庄敏,派官员护送灵柩归葬。中书舍人负责葬事,荫一子进入胄监,各项仪物都已完备。公的儿子宋治将于丁酉年仲春十一日把父亲葬在三陵之阳。他奉少司寇吕公的行状,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和公生在同一乡里,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后来同在朝廷做官,同列八座,我乡里也算有了人物。如今公却抛下我长久离去。墓中这块石碑,如果不是我来铭刻,还能有谁呢?据行状,公名纁,字伯敬,世代是归德人,大概是微子的后裔。曾祖父处士贵公,妻李氏;祖父瑾公,妻刘氏;父亲霓公,妻靳氏,继妻刘氏,再继妻郭氏。三代都以隐居的德行闻名。自祖父以下,都因公显贵而屡次追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妻室也都被追赠太夫人。公兄弟共三人,都是靳氏所生,公排行最小。公生于嘉靖壬午年正月初五,幼年就聪颖异常,不同于寻常儿童。六岁到外傅处学习,勤奋诵读,不喜欢嬉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五日〕 公童年侍奉靳太夫人极为孝顺,早晚侍候疾病,从不离开身旁;居丧时礼数完备,像成年人一样。知情者都认为奇异。十七岁补为州学生,声名很大。壬子年乡试中举,游学南京太学,考试时被选为优等。丙辰年考中南宫,因刘氏讣告而奔丧回乡。己未年服丧期满,入朝应对,考中进士,在礼部给事中署中任职,初次出仕授任永平府推官,以公平允当著称。曾代理遵化县政务,安抚治理很有方法,逃亡百姓恢复生产,县里人都思念他。召入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出按西关,上疏抗议中贵人违法之事,中贵人肃然畏惧他,彼此告诫收敛躲避,说:“不要□,那是宋公。”乙丑年巡按应天,放慢车马抵达官署,立即召集吏民晓谕说:“我这次奉命而来,实在是要使你们安宁。不是要像捆柴扬沸那样扰乱你们、触犯你们。现在同父老约定:不要武断欺压、作奸犯科;不要拿官吏的短处来要挟;对坚持作恶、故意放纵的人,不能宽宥。如果有人一生中偶然触犯我的法网,我将为他祈祝并予以释放。”不久法令施行,恩惠遍及吏民,吏民既敬畏又怀念他。隆庆改元,巡按山西。虏人屠杀石州,三晋戒严。关吏捕获生虏七十七人,上奏应当斩杀。公详细审讯,发现其中有三十三人是被虏掠去的汉人,便逐一列明他们的冤情,得以释放。又有大盗李九经聚集一千多人,盘踞山中,出没抢掠,有司没有人敢过问。公召来负责捕盗的曹掾,彻底查清他的党羽,把他们全部剿捕。庚午年升任顺天府丞。不久授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畿南、长安。交通要道上车马冠盖如云,公不搜刮百姓膏脂来供过往使客,送迎馈问只按礼办理而止。春秋两季都加强防备,严厉整饬守备,边境安然无事。调度军需,独自筹划安排,每年节省大约三万。裁撤冗兵后,每年又节省数万。户部财政稍稍宽裕。适逢江陵相当政,意见多与公相左。公于是借口疾病请求离职,诏令等病愈后起用。公居家十年,两台多次向朝廷推荐。癸未年以原官复起,仍巡抚保定。当时正逢大荒,先赈济借贷,随后才上报朝廷。不久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改任北户部左侍郎,总督仓场。整顿平兑法,裁汰冗费,铲除拟任史职中的弊病。当时同公一起被选用的有晁公东吴,他以善病为由,不愿外任。公慨然说:“狄仁杰任并州,柳宗元任柳州,难道是不同寻常的人吗?”于是请求授任兵科给事中。公在户部任职时刚直有声望,每次议论政事都援引纲常法纪,毫不宽贷。适逢接连弹劾吏部尚书李公某、吴公某,两人都依次罢职。公的直声震动海内。四次转任后,成为吏科都给事中。当时学士袁公某以擅长撰写玄妙文章著称,皇上想任用他为宰相,但袁公实际上不堪任宰相。公上疏争辩,皇上不悦,命辅臣徐公某拟旨严厉诘问。公待罪一个多月,祸患几乎不可预测。后来罚俸半年,袁公最终入阁为相。公历经七年俸禄考核,主持两京拾遗考察、朝觐拾遗考察各一次,遇事便纠弹驳正,知道的没有不说的;但务求忠厚,善类都依靠他而无所恐惧。升任顺天府丞。癸亥年,沛县河决,大司空朱衡提议开凿新河,因才能不足而难以让监司辅臣修治旧河,便借故推举公。公于是调任河南副使,专门负责河务。公奉命开凿徐、邳新河。当时世宗重视国本,锦衣卫体察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公日夜辛劳,多次濒临危险;盛暑时夫役发生疾病并相互传染,死者遍地。公买药给他们普遍服用,救活了很多人。丙寅年升任陕西关内道参政。大司马霍冀认为公有才,檄令公前往花马池、砖井堡、铁柱泉防御虏患。公到达后整饬亭障,布置疑兵和巡警,又上书大司马陈述五项困难的意见,周密筹划防务大计,直到今天仍仿效它。丁卯年,因评叙开凿新河的功劳,升俸二级。戊辰年升任山西按察使,风纪声望更加显著。升任河南右布政使,不久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当时营田政务废弛,法令琐碎苛刻,百姓多离去而从事抢掠。辽地遭饥荒,辽人多逃窜到海岛中,以捕鲛鱼为生;奸猾百姓和巡逻边境的士卒肆意欺凌他们,甚至彼此仇杀,□机焚掠。公于是调节他们的约束法令,张弛并用,向朝廷请示后,往往得到批准施行。山东、东山东西两地因此安宁,至今谈论的“三策八事”,每一项都确实是切实可行的谋划。当时宿迁等地河道漕运淤塞,损坏、损失运粮船只,议论者准备开通海运。公奉命亲自勘察,广泛访求意见,并因而考察丘文庄公关于依傍海边通运的建议,踏勘出海运航道,试运没有阻碍,升俸一级,赐白金、文绮。不久晋升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盗贼多次起事,阻拦捕盗的人,毒害刺伤尤其残酷。公设置谋略,悬赏缉捕,间或用恩德信义安抚,盗贼便解散离去。又因山左的功劳获得赏赐金币。神祖初年,晋升户部侍郎,不久改任兵部侍郎,总理军政。适逢辽东王果城战役获胜,记录枢府功劳,增加俸禄,赐金币;随即命他前往辽东设宴赏赐将士,赐给麒麟章随身佩带,当时人以此为荣。

甲戌以内艰去位,服阕起兵左侍,考绩满三载,录一子冑监。次年晋右都御史,兼原官总蓟辽保定军,至则厘革夙蠧,旌旗改色,入卫班军侦卒属夷,悉洞烛其情,隐璧垒烽燧斩然不可犯,军政肃清,诸宿将皆乐之。用明年正月有土蛮丁字泊之捷,三月有辽东长定堡之捷,七月有马兰峪之捷,十二月有辽东养善木之捷,一岁四上功,幕府辄赐金纻增俸荫子如前。踰年升兵部尚书,兼管总督如故赐敕褒励。是年冬虏大举犯宁前,公身战却之上嘉奖赐大红飞鱼服并金。复以红土城捷赐金币。庚辰四月宽奠等处上首虏功,录一子锦衣百户。十一月御却土蛮,保全广宁赐大红蟒衣并金币。时复以边垣工竣有护陵京功,加太子少保。辛巳春考绩予前荫锦衣得延世。三月以锦义堵拒并袄郎兔斩获功赐金币,升荫一级。随召入正枢席,掌邦政,疏取考语,公推用重加职严交代四事上嘉纳之。先是战骑原系官牧,因承平日久乃散养于省直课驹起俵大民害,公白上变种马征草料以苏民困,其它土官袭替商人便宜等关大利弊者,俱编入会典中不具论。壬午三月会浙军罗木营兵变时易中丞难代者,公请用右司马铜梁张公卒靖浙难。四月,蓟辽上捷,上推恩调度,晋前荫千户世袭。十月,加太子太保,改吏部。时当辑瑞,计羣吏人服其公平,有所素善,求山东廵抚。公惊曰:「廵抚可以私干耶?」其严而有执,多类此。然终以秉持不怏于政府。会御史诘缇骑帅,相波及公,曰:「是尚可强颜日耶?」坚卧疏三上,乃得予告归。公生平志节忼慨,锐意于功名,晣于观会,迅于赴机。穆庙初政改弦之羙,几至于弓张。公参和竞絿,以成酰盐盐梅之调。至于进退之际,皭而不滓,可谓大臣矣。公归而太公尚无恙,杖而过门,喜相劳苦,色养子舍者更三年,及弃养成礼,襄事恤典告备。即吉后,则诗盟酒政,与亲故陶陶者十余年。恩诏加柱国,而公且易箦矣。诏诸子饬以德义,守家声,循止足,怡然而化。公孝友出自天性,迎太公意之顾幼子也,而推荫其弟梦阳。知人好士,其所奖就时伟人者,杨公俊民,舒公应龙,陈公大科,曹公子登,锺公羽正,叶公梦熊,顾公宪成,冯公时可辈,不可以指数。其所著有《赐麟堂集》《历官表奏抄》《效忠录要》《海运新考》《史要编校订》《人物志》《读书曰录》等诸书行世。享年七十有六。配武氏处士相女,燕婉靓淑,壶仪以举,未期而卒,赠一品夫人。继马氏知州纶孙女,处士应时女,□年有淑问,于归时公犹食贫,推结执作,不辞劬瘁,以佐读委意,以承尊人之颜,就养无方,孝闻姻党间。既贵飰鲑菜服,再澣衣米盐凌杂,必躬辜较之,而官方国典嘿谙其大指,从宦辄毗赞良多。公有所疑,辄向以相质,所擘画无不如公旨。尤廑丞尝肃笾豆俨如也,训饬妇媳庄而不厉。性乐施然不溢于情,喜植卉果,虽宦邸僦舍不废溉培之,必令茂滋。晚岁同公过别圃,内外子姓五十余,罗膝下,含饴拊弄,嬉笑终日,望之如仙。然先是神祖大婚。礼成,偕诸命妇朝「三宫」,赐宴赉。累封一品夫人,享年八十有六而终。公生于嘉靖丁亥十一月十一日,卒于万历壬寅正月初一日。夫人生于嘉靖壬辰三月初十日,卒于万历丁巳八月十六日。子男四:长忠,锦衣卫副千户,娶户部尚书贾公应春子右府都事濂女;次思,官生,赠户部郎中,娶礼科给事中李公冲奎女;次慈,锦衣卫都指挥使,娶右副都御史武公金女;继娶太学生周公书女;次志,太学生,娶府同知吴公克勤女。女五:长适游击周之士;次适御史贾公名儒;次适游击朱维祯;次适兵部左侍郎许公守谦子太学生其忠;次适兵部右侍郎杨公宜孙诸生缵宗。孙男五:维本,举人,娶光禄寺少卿王公蔚孙女(忠出);维基,户部郎中,娶诸生王庄女(思出);维鼎(慈出),维枢,举人,娶左布政王公藻孙女;维揆,锦衣卫指挥,娶进士李公镐孙女(志出)。孙女四。曾孙男十一:清宽,诸生;清宏,清宣,清宓,清巂。维本出:清标;维基出:清远,诸生;清泰,清廷。维枢出:清容,清英。维揆出。曾孙女七。玄孙男一:卓然(清远出)。今「上」改元,以「特恩」赠少保,追「赐祭十坛」,差官造葬,皆异数也。猗兴盛哉!标不文,无能光昭盛羙,姑就函三诸君所示,撮其梗槩如此,以俟「名世巨公」秉如掾之笔者采焉。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五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二十六

吏部三(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

◆侍郎

译甲戌年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兵部左侍郎。考绩满三年,荫一子入胄监。次年晋升右都御史,兼任原官,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到任后整顿革除长期积弊,军容焕然一新;入卫班军、侦卒以及属夷的情况,全都洞察清楚,隐藏的营垒、烽燧整肃鲜明,不可侵犯,军政清明,诸位老将都很高兴。第二年正月有土蛮丁字泊之捷,三月有辽东长定堡之捷,七月有马兰峪之捷,十二月有辽东养善木之捷;一年四次上报战功,幕府总是赐金、赐纻、增加俸禄、荫子,如前例办理。过了一年升任兵部尚书,仍兼管总督事务,照旧赐敕褒奖勉励。这年冬天,虏人大举进犯宁前,公亲自作战将其击退,皇上嘉奖,赐大红飞鱼服和金银。又因红土城之捷赐金币。庚辰年四月,宽奠等地上报斩获首级的功劳,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十一月击退土蛮,保全广宁,赐大红蟒衣和金币。当时又因边墙工程完工以及护卫陵寝、京城的功劳,加太子少保。辛巳年春考绩,给予此前的荫典,使锦衣卫官职得以世袭。三月因锦州、义州堵拒敌军以及斩获袄郎兔的功劳赐金币,荫典升一级。随后召入朝廷,进入枢密席位,掌管国家政务;公上疏请求取考核评语,推举任用人才,重加官职,严格办理交代,共四件事,皇上嘉奖并采纳了。此前战马本来由官府牧养,因太平日久,便分散到各省、直隶征收马驹并摊派给百姓,成为百姓的大害。公上奏说明,应当改变种马、征收草料的办法,以缓解百姓困苦;其他如土官袭职替代、商人便利等关系重大利弊的事项,都编入《会典》,这里不详细论述。壬午年三月,适逢浙江罗木营发生兵变,巡抚易中丞难以代理,公请求任用右司马、铜梁张公,最终平定浙江的祸乱。四月,蓟辽上报捷功,皇上推恩奖赏调度之功,晋升此前荫职为世袭千户。十月,加太子太保,改任吏部尚书。当时正值编纂《辑瑞》,考核群吏,人们都佩服他的公平;有一个向来与公交好的人,请求出任山东巡抚。公惊讶地说:“巡抚的职位可以私下托请吗?”他严正有操守,很多事情都如此。然而最终因秉持正道而不受政府欢迎。适逢御史诘问缇骑帅,事情牵连到公,公说:“这样还可以厚着脸皮每天任职吗?”坚卧不起,三次上疏,才得到准许告假回乡。公一生志向节操慷慨激昂,锐意追求功名,善于观察时机,迅速应对机会。穆宗初政改弦更张的美好局面,几乎发展到弓弦张得过紧。公参与调和,使竞争的弓弦稍稍松弛,从而形成了像调和咸盐、梅子那样的协调。至于进退取舍之际,他洁白无污,可以说是大臣了。公回乡后,父亲太公还健在,拄杖出门相迎,父子喜悦地互相慰劳;公在居所侍养父亲三年,直到父亲去世,按礼办完丧事,相关恤典也都告备。服丧期满除服后,公便以诗会友、饮酒作乐,同亲友和乐相处了十多年。皇帝颁布恩诏,加授柱国,而公已经将要去世。诏令告诫诸子,要以德义自守,守护家声,遵循知足止步的道理,安然接受教化。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迎合太公的心意,顾念幼弟,又把荫恩推给弟弟梦阳。公知人善任、喜爱士人,他所奖掖成就的当时杰出人物,有杨俊民、舒应龙、陈大科、曹子登、锺羽正、叶梦熊、顾宪成、冯时可等,无法一一列举。他所著有《赐麟堂集》《历官表奏抄》《效忠录要》《海运新考》《史要编校订》《人物志》《读书曰录》等书流传于世。享年七十六岁。原配武氏,是处士相的女儿,夫妻和顺,容貌娴静贤淑,妇德仪范完备,不满一年便去世,追赠一品夫人。继配马氏,是知州马纶的孙女、处士马应时的女儿,□年间以贤淑闻名。出嫁时公还生活贫困,她推衣结带、操持家务,从不推辞劳苦,以帮助公专心读书,以承奉尊长的容色,奉养尊长不拘定规,孝名在姻亲族党之间传扬。公显贵以后,即使饭食有鱼肉、衣服再洗,遇到衣服、米盐等杂物,也一定亲自核查;对于官府和国家典章制度,她默默熟悉其大旨,公在外任职时,她多有辅佐帮助。公有疑惑,总是向她询问商议,所筹划的事情无不符合公的意思。她尤其勤谨,曾经整肃祭祀器物,态度庄严如一;训诫儿媳,庄重而不严厉。她天性乐于施舍,但不因感情而过度;喜欢栽种花卉果木,即使住在官舍租屋中,也不停止浇灌培育,一定要让它们茂盛生长。晚年我同公经过另一处园圃,内外子弟宗族五十多人环绕膝下,她含着糖逗弄孩子们,嬉笑终日,远望如同神仙。然而此前神祖举行大婚,礼成后她和各位命妇朝见“三宫”,接受赐宴赏赐。她屡次受封为一品夫人,享年八十六岁去世。公生于嘉靖丁亥年十一月十一日,卒于万历壬寅年正月初一日。夫人生于嘉靖壬辰年三月初十日,卒于万历丁巳年八月十六日。儿子四人:长子忠,锦衣卫副千户,娶户部尚书贾应春之子、右府都事贾濂的女儿;次子思,官生,追赠户部郎中,娶礼科给事中李冲奎的女儿;次子慈,锦衣卫都指挥使,娶右副都御史武金的女儿;后又娶太学生周书的女儿;次子志,太学生,娶府同知吴克勤的女儿。女儿五人:长女嫁给游击周之士;次女嫁给御史贾名儒;次女嫁给游击朱维祯;次女嫁给兵部左侍郎许公守谦的儿子、太学生许其忠;次女嫁给兵部右侍郎杨公宜孙的儿子、诸生杨缵宗。孙子五人:维本,是举人,娶光禄寺少卿王公蔚的孙女(许其忠所生);维基,任户部郎中,娶诸生王庄的女儿(思所生);维鼎(慈所生);维枢,是举人,娶左布政王公藻的孙女;维揆,任锦衣卫指挥,娶进士李公镐的孙女(志所生)。孙女四人。曾孙十一人:清宽,是诸生;清宏、清宣、清宓、清巂。维本所生:清标;维基所生:清远,是诸生;清泰、清廷。维枢所生:清容、清英。维揆所生。曾孙女七人。玄孙一人:卓然(清远所生)。如今皇上改元,又因“特恩”追赠少保,追赐“祭十坛”,派官员督造坟墓安葬,这些都是异乎寻常的恩典。啊,这是多么兴盛啊!我文才浅陋,不能光大彰显这盛美,姑且依据函三诸君给我看的材料,撮述大概如此,等待“名世巨公”执如椽之笔来采录吧。焦太史编纂的《国朝献征录》卷二十五到此结束。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二十六。吏部三(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