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五十三

译吴宽 公名孔昭，字世显，姓黄。唐末有名绪的人，任昭武镇都监，为躲避战乱从闽中迁居台州黄岩；后来那里分割为太平县，所以如今是太平人。他们居住在洞山，经过几代，族人越来越多，人们称为“洞黄”。有个叫与庄的人有善行，生子礼逊，号松坞，学问尤其深，以刚正耿介、喜好古道闻名乡里。礼逊生瑜，任兵部职方主事，贤名很显著。公是礼逊、瑜的第三代后人，又因公显贵，追赠为南京工部右侍郎。公十四岁时，职方公与母夫人金氏相继去世；他从京师扶柩回乡安葬，哀伤过度，形容枯槁。人们已经说黄家有了好儿子。长大后，建宁守贺浤知道他的贤能，举荐他担任松溪训导，却没有成功。公叹息说：“士人出仕，竟然要依靠别人举荐□□。”于是慨然发誓要通过科举取得功名，以继承家业。公在楼上读书，刻苦异常，□顾不得睡觉吃饭。进入县学后，家里贫穷，缺少生活费用，但他更加努力，终于考中乡试。大顺庚辰年登进士第，起初授任工部屯田主事。同僚中有□污损坏公务的人，与公不合，便设法排挤他，却没有得逞，而公的名声□日益显扬。那人被罢黜后，公独自代理司务，事情全都办理起来，长期积弊也全部革除□。适逢朝廷商议慈懿太后陵墓之事，公对这件事感到愤怒，说：“办理安葬是我的职责。”立即起草奏疏准备上奏，但朝廷最终听从众议，于是作罢。不久升任都水员外郎。郎署按旧例不能改调吏部，但因为公贤能而工部官职不适合他，特意奏请改任文选，命令下达后大家都认为合适。后来升任郎中，公执行选官法最为谨慎，急切地把人才问题放在心上□□。国家任用人才，就像富裕之家储存粮食；粮食在丰年积蓄起来，才可以用来救济饥荒，人才在平时储备起来，才能够用来处理事务。近来有人故意矫激以沽名，把闭门谢客当作高尚，天下人才又从哪里能够被了解呢？所以公退朝后有客人来，总是请进来接见；询问访察有所收获，必定记在册子上，往往衡量他们的才干，考虑他们所处的地方，再参考舆论，推荐给天官卿任用，务必使每个人都适合自己的才干；即使是小官卑职，也不敢忽视。有人凭借权势之家请托，想私下任用某人，公总是竭力说不可以。当时既不能完全阻止，后来那些人多自行败露，众人才佩服公。公在文选任职十五年，升任通政司右通政，专门清理武职贴黄。又过了三年，才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当时工役不断，屡次借用私钱来供应材料，年久以后欠负很多。公到任后，发现提举等司的空地都被豪强侵占，便上奏请求收回，以便取得其收益。公署被火烧毁，又重新建造一新；正要逐渐革除各种弊病，完全像任屯田主事时那样，忽然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公清廉耿介而有操守，自从考中进士，就已经有廉洁的名声。授官后，因公事到江南，即使同乡在当地做官的人拿尺帛来馈赠，他也拒绝收受。后来主持会试，同考中有权势人家的子弟，夜里拿着百金私下拜访，公斥责他，不肯接见，但始终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公处理公务，总是竭尽全力，不只是没有私心而已；一生节俭朴素，即使年老显贵，也和未做官时一样。只是对待宗族，却从不计较费用。曾经把旧居全部让给弟弟；妹妹贫困缺乏生活费用，便拿出俸禄供养她。凡是亲友遇到患难疾病，必定扶助他们才罢休。尤其不随意交游，所以布政使陈公士贤、如今的祭酒谢公鸣治，都是乡里卓越的人物，只因道义相投而彼此交好。刑部侍郎林公一鹗去世后，公想到他的儿子年幼柔弱，便替他料理丧事，又编纂林公的事迹传记。后来奉诏荐举奇异人才，公以今任应天府尹樊公廷璧、福建按察司佥事致仕章公德懋上奏荐举，士人舆论认为选得了合适的人。公一生好学不倦，公务之余总是亲手拿着一本书，每天搜求古书，很多都亲自校正；又辑录乡里前辈的文章诗词，编成《赤城论谏录》和《赤城诗集》，刊刻流行于世。他自己所著的《有定轩集》，内容质朴充实而说理胜长。至于其子卷子俌，任工部主事，做官有父亲的风范。讣告传来后，朝廷派官员祭奠安葬，按照抚恤典制办理。评论说：《周礼》所说太宰的职责，是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大概兼有六卿的事务，没有什么不掌管的。后世特别把选举人才作为职责，其属官分任下属各部，共有六部，职权可以说很专一了。而文选尤其是重要职位；如果任职者不贤，即使有贤能的太宰，也不能独自治理百官。正因为这样，这个职位才重要。过去毛玠在魏国任东曹掾，所举荐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能够以节俭率领众人，一时之间大家都以廉节自我勉励。如今观察公的为人，大概也接近毛玠。后来公虽然越级升迁，可惜最终却因工部官职而离任；虽有了解他的人荐举他作为自己的助手，最终却没有被任用，这实在令人叹息。我听说正统年间，黄岩有考功郎中李茂弘，恬静退让而有操守，是君子之人，他的名声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公曾经仰慕并称颂他，以追随他的遗风。孔子说：“鲁国难道没有君子吗？不然，颜渊从哪里取得这些品德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南京工部右侍郎徐公恪神道碑（李东阳）

译李东阳 弘治乙卯年，公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一天，忽然有中旨调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公听到命令后惊骇诧异，立即上疏说：“臣平生不敢从其他途径进身，如今名声没有经廷臣荐举，铨选又不是由吏部办理，臣的心迹凭什么自我表明？请求收回新的恩命，以保全晚节。”于是以疾病为由请假。先皇帝下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公才就任。后来又两次上疏请求告老，皇帝不准。戊午年，公向朝廷报告政绩，疾病突然发作，又请求退休，皇帝才准许，发给廪禄，提供驿站，让他回乡。言官屡次请求起用他，但公最终没有被起用。癸亥年三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临终遗嘱告诫子孙不要请求朝廷赐葬、赐祭。甲子年还未结束的一天，安葬在凤凰山姚塘原。后来冯御史允中巡视南畿，表彰公的名声品行，为他请求抚恤典礼。朝廷于是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官署修治墓地。唉，观察公的结局，就可以知道他的开端了。公在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任工科给事中。各位中使想要领办乡关抽税之事，公和同僚说不可以，于是朝廷派各位给事中前往主持此事，借此使公陷于困窘。适逢公在被派遣之中，他们搜罗罪名却没有所得，于是作罢。乙未年，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适逢兵乱和灾荒，后来公更加用心抚恤，百姓依靠他而没有迁徙。有中使采办竹笋等物，责令并非产地的地方供应，公发文制止。甲辰年任期届满，升任河南右参政。陕西发生饥荒，应当运送数万石粮食，百姓苦于路远，公请求把粮食折换成银两运送，双方都称便利。弘治戊申年，升任右布政使，又升任左布政使。有藩府承奉司违反制度设置官吏，公勒令停止□□□□□□，用以减少广岁入□□□□少节京运，来减轻百姓负担。庚戌年，黄河改道经过开封，有人上奏请求迁移藩府会者，公分条陈述不可，事情最终没有实行。辛亥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旱灾和水灾交替发生，公请求减免秋税，减少织造折色和盐课。有藩府占据鲁山百姓的产业，公奉命会同勘察，议定归还给百姓。户部督促追缴积欠十分急迫，公以灾变为由请求缓办。有人请求把汉中、郧阳、夔州各府分割出来另设布政司，公也说不可。邻境百姓没有粮食可吃，公开仓发粮赈济，救活的人很多。公尤其重视名教，命令归德修建微子祠，彰德修建西门豹祠，洛阳修建范文正公祠，又命各州县学校为贤哲中没有祠祀的立祠。公的名声更加彰显，而嫉妒他的人也日益增多。公再次请求归乡，皇帝不准。于是有巡抚湖广的任命，两河的士民夹道攀辕送行，哭声传到数十里外仍不停止。布政司有三千两羡余银，大家拿来作为赠行礼，公一点也没有接受。又有中使私自装载百艘私盐船，强迫百姓购买，被公坚持制止。等到公离开后，才得以交易。公器度庄重，不做矫饰，但内心所坚持的操守，耿介严谨而不苟且。即使身居优厚官位也不知疲倦，询问学问、自己编纂，所作诗文和奏牍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修订家规来团结族中子弟，即使年老白发，也没有人敢放纵自己。他年高而有美德，大概不只是一个郡的声望所在。公姓徐，名恪，字公肃，是苏州常熟人。祖父德贤、父亲纳，都追赠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京工部右侍郎张恕传（实录） 实录 南京工部右侍郎张恕，字希仁，顺天府霸州人。成化辛丑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山东夏津知县，入朝任南京山西道监察御史。弘治己未年，升任河南按察司副使，专门修治河道。乙丑年，升任云南按察使。正德改元，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不久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正德三年七月，在任上去世，按惯例赐祭安葬。张恕清廉谨慎、忠厚诚实，性情节俭朴素，即使年老显贵，也和未做官时一样；前后三十多年，田地房产没有增加。去世那天，家中没有遗留财产，士人舆论称赞他的贤能。南京工部右侍郎张公羽墓志（吕柟）

译吕柟 公名羽，字伯翔，号中梁，是汉中南郑人。祖父名某，父亲名广，因公显贵，追赠的官职与公相同。公作为学校的生员，爱好学习，不因寒暑而间断。弘治辛酉年考中乡试，乙丑年考中进士。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授任行人。奉命出使西蜀，拒绝馈赠的金钱，一无所受。早年他的授业老师陈添福戍守辽东，公一直挂念他。一天有辽东差事要在隆冬前往险地，人们苦于艰难都不愿去，公主动请求前往，并说老师在那里，想去拜访。主管此事的人认为他有义，于是最终使老师得以平安归来。当时冢宰对公任职疏阔不满，两次选官都不把职位给他，以此勉励公。公说：“穷困显达都有命运。”正德初年，宦官刘瑾掌权，公独自不去亲近他。刘瑾失败后，所有趋附者都遭祸，公才授任御史。遭逢流贼猖獗，公筹划内外事务，日夜戒严。事情平定后，赐给衣服一袭。巡按淮扬、山东时，考察举劾没有私心。等到回到所辖地区，属吏拿金钱馈赠，公严肃地拒绝。时任宰相因故交门生之情，请托善待他；公到山东巡按后加以考察，山东号称三大祸害的人中有两个，公于是首先弹劾罢黜了他们。适逢宦官引导皇帝外出游猎，赏赐颇为滥行，公上疏说：“英明的君主慎重修养德行，必定重视细微的操行，不能因禽兽之事使百姓受害，尤其应当谨慎对待放在箱中的衣服。” 奏疏被搁置没有答复，但朝廷内外都认为他的奏疏壮烈，然而他最终因此得罪了当时的宰相。出任广平知府，到任后选用贤良，罢退贪婪残暴的人，施行条令教化。对舞文弄法的胥吏和书吏，严厉依法惩治；官吏和士卒都畏惧震慑，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即使隆冬盛夏，漏下五鼓，也一定起床处理政事，直到半夜才睡。查访并抓获多年危害百姓的人，把他们充发到配所，其余的全都依次迁徙发遣。但公又和蔼平易、亲近百姓，把他们看作子女，完全了解他们的实情，对鳏寡之人加以恩惠，衣食住处都时常亲自省察。于是刻印罗氏的谕属文来勉励僚属，创建漳川书院，让漳州士人中成绩优异者在那里学习，亲自督促课业，漳州士人日益趋向求学，文雅地显著于科举考试。至于郡中居乡的贤士大夫，不论地位高低，公都亲自到他们家中拜访，询问民间疾苦，予以施行。于是修建水闸，疏通木道，开垦田地千亩，以资助贫困农民。上奏表彰赵氏，以勉励妇女守节；严格禁止县官阿谀附和，以整顿士风；设置木牌，使百姓能够直接表达民情；配制药方，救济贫病；收取积存的市利，以使里甲苏息。当时，邻近各郡的诉讼都愿意来广平审理，广平看待各邻郡，仿佛大府一样。官吏中有违法的人，大都望风解下官印离去。顺德有个囚犯的母亲与僧人私通，儿子已经成年却不改口，母亲厌恶儿子的说法，于是投井而死。正好遇到审决儿子的案件，公说：“母亲行为不正，背着丈夫与僧人私通，难道可以杀死儿子、断绝丈夫的后嗣吗？”于是儿子得以释放。巨鹿有人告发一名妇女，说一位权贵官员暴力杀害了她的丈夫；官吏接受委托后都害怕，没有人能裁决。公亲自审理，依法将权贵治罪。权贵害怕，重金贿赂朱宁，诬奏公，将公下狱。官吏百姓争相集钱贿赂朱宁，为公求情。公说：“我宁愿丢掉官职，也不敢丧失志向。你们如果爱护我，希望不要违背我的志向。”大理寺查明诬告属实，公于是回到郡中。此后百姓更加信任他，审理狱讼大为减少，成为八郡之首。适逢河间知府缺额，宰廖公向冢宰请求说：“我的郡疲敝得很，希望借张公来任太守一年。”等到调任河间时，士民哭泣送行，拥住车轿使它不能前进。公离任那天，百姓怀念他，有人悬挂画像祭祀他。河间郡中有几十个无赖，依仗豪横势力在乡里横行，于是公召来地方负责治安的甲长，对他说：“你既然担任甲长，却不缉捕奸邪豪强，反而任由他们横行使小民受苦；本守暂且宽免你的罪，你要秘密报告他们的情况。”于是横行霸道的豪强全都收敛行迹、改过自新，郡中因此清平。尼姑寺院有几十所，败坏扰乱民俗，公便废除寺院，把少数尼姑安置给没有妻室的百姓，就在原寺院土地上建立社学，教育郡中子弟。又在养济院收养、救济寡妇和孤儿。郡中有位故去的周卿，先前任汉中太守，性情很偏执；参加科举的士人寄籍府学，可以领取票据经过馆舍，寄籍县学的却独不给，以至于公的门生只能徒步前往省城。等公任河间太守时，访察到他家十分贫困；周卿去世时，朝廷赐祭，有关官署也停止办理。公发文拨给八十石米。旧日同僚通判周礼，一向清贫，死后妻子儿女十分贫困，所欠债务无法偿还，各债主天天催逼。公便设酒食邀请各债主，说：“诸位幸而与周公有乡里情分，周公过去是好官，怎么忍心使他的妻子儿女困窘呢？”于是各债主大多受到感动，拿出债券不再索取。公又选择空地安置周礼的妻子儿女，亲自写文祭奠周礼墓。武宗皇帝南巡，有关官署供应帐幕，官吏借机作奸，大多表面上散发官钱，暗中却向富户收取。只有河间守住郡中钱财，筹办供应而不扰民，供帐因此办得清楚。河间、广平是京师的股肱之郡，素来以富庶繁盛而难以治理著称，声名很大。今上即位后，提拔任用贤能官吏，才升公为山西参政，分守大同。有巡抚张某，不体恤军士，谷物还没有成熟，就派官员催逼粮食，军民惊扰。公向他陈说，他不听；公一出门便派发牌文放宽期限，军民才安定下来。巡抚不高兴，又突然调动军士，在沙漠荒地修筑堡垒。公坚决争辩，他也不听；军中已经有了异议，只是害怕公而没有发作。等公回到省城，不到一个月变乱就发生了，张某最终死在那里。后来改任冀宁道，首先逮捕妖贼，将他们交给按察司监狱，晋地没有不称快的。不久转任江西宪使，当时江西省缺少布政使。副使中有徐御史推荐说：“张羽德量深厚，心地光明，操行刚正，才略老练。如果舍弃张羽而推举补任其他省的官员，就是舍弃千里马而寻找劣马。”公虽然本质敦厚，平生不喜欢拜访请托权贵，当权者因此嫌恶他，于是将他降调贵州。到任后，收入支出谨慎防范，官吏不敢私下侵吞。有一天，官吏报告说：“余金按照旧规可以不登记。”公把全部数额都登记入册。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平反了许多案件。有病请求退休，皇帝下温和的诏旨勉励挽留。不久转任南京工部侍郎，扩建修缮国子监校舍数百间，彻底查办伪造印信的官吏，铲除奸恶之徒几十人。又有工部主事王度，曾经捕办京城奸猾滕氏违法之事；王度因父丧回乡，适逢考察时被滕氏诬陷，吏部想罢黜王度。公说：“滕氏在京城横行，谁不知道？只有王度能够指出他的罪行，难道反而肯接受他的贿赂吗？”

译王得没有被罢黜。此前，办理事务的官吏大多把裁减节省当作能干；市场上购买材料，往往不给足价钱，即使给了，卖方也无法收回成本，大家都以此为苦。王得三次按实际给价，商人没有再怨恨。不久，他又上疏请求退休，恰逢被推举任本兵，于是再也不敢提离职。不久，考核政绩后回任，因病在淮上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当初，王得七岁时，母亲患病，头上虱虫很多，痛苦不堪，王得默默地把虱虫取下吞掉，虫子便不再生了。他年少时向陈先生求学，陈先生管教很严；王得有时偷偷回家探望母亲，陈先生起初觉得奇怪，后来知道是为了母亲，更加爱护看重他。继母杨淑人年纪尚轻，王得侍奉她非常恭谨。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即使同伴们嬉戏玩耍，他手里也不放下书。他性情谦逊少言，衣着和居处都喜欢俭朴素雅。平日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也不喜欢虚浮的赞美。他居家教子严格而且端正，每天凡事都让着别人，不可傲慢。他又说：“溺爱反而是不爱。”在学校里，他和朋友们领取分发的膳食银；住在廪生五人中有贫困者时，王得提议平均领取，朋友们都乐意听从。赠公从什方回来，颇为贪杯。王得将要赴省试，便向赠公辞行。过去王得曾向邢某借钱，不能偿还，邢某写信责备他。赠公醉卧，继母哭着说：“邢事……”赠公听后愤然说：“父亲受辱，儿子就应忧虑，哪里还有心思考试？” 当夜走了三十里，拿出费用替赠公偿还邢某。山路险阻，夜行几乎遭遇不测。回去后赠公醒来，大为惊讶，又把土地典当来筹钱，王得便步行赴省。他对宗族亲属都施以恩惠和礼节，每次写信都说：“读书做士人的，应当自重，不要进入公衙；做百姓的，应当守法，不要触犯主管官府。”母亲家的子孙零落，只剩两个孙子给人放牛，王得把他们收养起来加以抚育，怜悯救济他们。吴、聂两位朋友病死在旅店，他用车把二人的棺木运回故乡。百户陈玺承袭职位时遭盗贼抢劫，裹着席子来拜见，王得便换给他衣服并治病，还赠送路费，使他完整无缺地回去。大概王得与人相处时，恭敬谦逊，像是什么都不会；但只要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就一定去做，经历万般挫折也不回头。他平常把先贤的重要言语抄录下来，贴在身边用来警戒自己。即使年过六十、官至九卿，见到仆役、官吏和乡人，也从未有懈怠的神色。我曾认为他是西汉周勃、张欧一类的人。王得内心本来纯正诚实，即使鬼神也可以感通。他参加乡试、会试之前，庭院里都曾有火光坠落，父母亲眼看见。在学校时，朋友萧凤的妻子迷信邪说，不知羞耻；王得每次到她家门口，她总躲避说：“张大人来了。”后来众朋友一起用东西镇邪，夜里砖石投向各位朋友的号舍，唯独不敢侵犯王得的住处。王得的父亲居住在什方时，病势危重，王得日夜奔走哭泣。等赶到边界时已是夜晚，昏暗的道路无法辨认，忽然有□□□来到，县中的笛声随即听不见了。当时赠公几乎死去又复生，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南京工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燕泉何公孟春墓志铭（罗钦顺）

译罗钦顺 嘉靖甲申年春天，南京一两位郎官上疏请求重新讨论“大礼”，皇帝下旨让廷臣集合。何公子元当时任吏部左侍郎，前后上疏三次，恳切劝皇帝遵从最初的议案。后来请求重新讨论的人列举十三件事来证明他们的说法，何公偶然得到那份草稿，当晚就写成奏疏，逐条辨析，十分详尽。奏疏呈入后，他便和百官一起伏在宫阙前请求。过了很久仍未得到答复，大家就在朝廷上相互号哭。皇帝听说后震怒，将群臣下狱，分别定罪贬谪，并罚何公停俸一个月。不久调任南京工部。此后朝廷内外纷纷上奏推荐他，吏部会同推举多年却始终没有任用，嫉妒他的人常竭力阻挠。丁亥年春天，他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皇帝特准他回乡调养。第二年六月，《明伦大典》编成。不久下诏谕，认为何公鼓动并率领朝臣伏阙喧哗，削去官职，降为平民。又过两年，都御史张公翰上疏称何公有经国济世的才干，不应永远废弃，皇帝没有答复。丙申年五月初一，何公终于因病去世。他生于成化甲午年，享年六十三岁，而在家居住已经十年了。有见识的人前来吊唁，都替天下惋惜他。何公名孟春，字子元，别号燕泉。祖先本是吉州庐陵人，从吉州迁到广东，元代时有一位祖先任都统，镇守郴州、桂阳一带；后来又从广东迁到郴州。传到合州同知郭仪坚，是何公的曾祖父。祖父名郭俊，任云南提学佥事。父亲名郭说，任刑部郎中；因何公显贵，二人都追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廖氏、继祖母李氏，都追赠淑人。何公天性异常聪颖，刚几岁时，听别人诵读长篇文章，马上就能背诵。黎文僖公一见他，便称为奇童。长大后游学于李文正门下，李文正常常带着何公写的文章给同僚看，说：“这是我们楚地后来的人才。”壬子年乡试考取第二名，接连考中进士，正要参加翰林庶吉士考试，恰逢父亲去世服丧。丙辰年授兵部职方司主事，才华锋芒日益显露，历次升任员外郎、郎中。大司马马端肃公、刘东山公都很器重他。刘东山公每逢有重大政务和边疆紧急事务，大多同何公商议处理，其他部门遇到疑难事务也来向他咨询决断。后来祖父去世服丧，离开官职。刘东山思念他，如同失去了左右手；刘东山曾奉命出使山西查理马政，继而前往陕西，办事丝毫没有遗漏。巡抚大臣中也有被何公论劾的，他于是列举五件事上奏，大家都认为恰当。不久又遭继祖母之丧，接着又遭母亲之丧。壬申年升任河南左参政，他所施行的政务以便利百姓为要。他曾巡行所属州县到钧州，得到公文说：“山东盗贼兴起，应当召集民兵防备。”何公认为这只是传闻，未必确实，而且农时不能耽误，坚持不执行。后来果然没有发生警情，当时只有大梁这一道免于骚动，这是何公的力量。百姓中有一名婢女失踪，后来在井中发现尸体，却没有办法归罪；何公稍微深入追问，便抓获了真正的凶手，当时人称赞他明察如神。入朝任太仆少卿时，百姓无论老幼都相互扶携，沿途拉住他依恋不舍，不忍放手，可见他这样深得民心。在太仆寺任职时，他上言马政，追究事情的始末，兵部采用他的意见制定条例，奏请施行。太仆寺储存的折价马银，本来是用来防备重大意外的。武宗想把这些银子拿去支付其他费用，何公和同僚极力进言不可，此事最终搁置。戊寅年，他由太仆卿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兴革的事情尤其多，具体情况载在《抚滇条□□□□□□》中，掌管者将其删去了。十八寨的蛮人凶恶，事情成熟后便率兵出征，斩获以万计，百姓大为高兴。捷报传来，皇帝赐敕奖励，于是改设永昌府，增设五个长官司、五个守御所，每年增加赋税若干石。论功升俸并荫封子孙，他都辞谢了。辛巳年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壬申年改任吏部。他与乔白岩、林见素、彭幸庵、汪石潭诸公一向友善，同时任职时，谋划议论和施行政务，多有相互帮助。不久，他们相继离职。等到诸公去世，何公听到消息后没有一次不流泪的。他天性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扶着棺木向南返回；走到黄州时，狂风把船吹向下游二十多里，撞上石崖，船中人都奔走求生，何公发誓要和棺木共存亡，片刻也不离开，直到第二天中午风浪才平定。他居丧期间悲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前来吊唁的人都不忍心看。听说母亲宜人患痿病，病情不好且不能正常说话，何公常常观察她的神色，凡是前来请示的事都一定等她点头。一天夜里盗贼将要到来，他赶紧背着母亲进山，带着两个仆人护卫；仆人舍不得所携带的箱子，何公用力命令他们丢弃，于是得以逃脱。盗贼退去后返回，那个箱子却还在。□何公抚养长弟和妹妹，按时为他们办理婚嫁，所给予的资助都很丰厚。他相貌清瘦，精神舒展，勇于做事；历事三朝，提出了许多建议，其中有些是别人不敢说的。伏阙时，有位年老的中贵人认出他，惊讶地说：“这是先朝多次进言的人，如今还这样吗？”何公正色回答：“我始终只有一个原则，虽然因为议礼触怒□□，但天下人反而更加看清我的刚直。”他生活俭朴，对故旧仁厚□□有诚信，不结党营私；即使是平素所爱护的人犯了罪，也一定惩罚，所以他所到之处，人们都敬畏服从。他没有什么书不读，互相参照考订，学问广博而且精深；历数、兵法、奇门遁甲等术，都达到精妙境界。他的诗文清丽丰茂，当时的作家大多推重而谦让于他。著作有《余冬序录》六十五卷、《闲日分义》一百卷、《抚滇条约》《军中耳学》《平夷录》《备荒书》《恤刑书》《奏议》以及旧稿，总计数十卷。《孔子家语》《贾传新书》《陶靖节集》《易》疑、初筮西涯、拟古乐府等，他都曾加以批注。○南京工部侍郎张公钺行状（刘麟）

译刘麟 张钺，字文，是浙江西安仁人。弘治辛酉年考取乡荐，正德戊□年中进士，授□□□州遂昌令。遂昌是古代蛮荒之地，风俗喧嚣强悍，号称难□□□。他首先把教化和养民作为施政原则，执法公平宽恕，狱案没有冤屈滞留。适逢江西姚源盗贼忧患进入浙江境内，当时太平已久，百姓不懂军事，张钺倡导勇敢，修治防守设备，县城因此得以安定。他在遂昌任职三年，因母丧离任，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祭祀。丁丑年服丧期满赴京，升任陕西道监察御史，神色严正，直言敢谏，独自坚持风纪操守。宸濠谋反时，朝廷重臣中有暗中依附他的，张钺首先揭发其奸谋。武宗想南巡，他便率同僚接连上疏劝谏，伏在宫阙前不起，直到使者来温言劝谕，他的直声传遍天下。正德十六年奉命巡按广西。吏部尚书陆完、刑部尚书张□麟，都是宸濠的党羽。宸濠之事败后，两个奸臣侥幸免罪，张钺越级弹劾他们，使其依法受到惩处；又罢黜藩臬贪官姚鹏及靖江王府长史胡杰等人。各王□法，张钺□请加以裁抑，众人都畏惧而自行收敛。老奸巨猾者听到风声便逃跑。嘉靖改元后，他上疏请求恢复经筵，以崇尚圣学，言辞深切地切中时弊。癸丑年升任永平知府，因父丧未能赴任。丙戌年夏服丧期满，补任金华知府。这一年□百姓苦于严重旱灾，仓库告竭，赈济借贷也不能供应，张钺便向上司陈述，请求免除下一年的民租，又放宽监禁以救活百姓。所属的永康、义乌风俗好诉讼，案牍堆积如山；张钺推诚相待，察知□浇薄风俗很快改变，一个月后政绩声名大为显著。太宰□萼多次写信称赞他的辛劳，张钺恭敬地谢罪，说自己没有尽职。己丑年调任浙江海道副使。当时倭夷和漳州盗寇出没，祸患没有定时；张钺严令防备奸民借海船牟利，乘机做盗贼，进入境内又倚仗豪强势力作为庇护。张钺逮捕惩治了其中几家首要人物，全部依法处置，因此盗贼踪迹绝迹。他从浙江调任福建参政，又升任湖广按察使，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逃走。楚王府有一名杨姓指挥，是王府牙人引导王爷走向不善，张钺最终将他逮捕治罪，毫不宽贷；他打击豪强，众人都敬畏服从。又调任四川右布政使，转任左布政使。庚子年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整顿工部属官的弊端，常常率领郎官属员亲自带头。辛丑年九庙发生灾害，张钺上疏自劾不称职，请求让贤避位以消弭天变。当时留都同样上疏而获准离任的共有五人，像吕柟、邹守益以及张钺，都是当时声望很高的人；他们离去之日，士民无不惋惜。居家时，他常对几个儿子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即使任官办事，也不敢不竭尽我的心力。然而我的才质有限，辜负君主的地方很多。我死之后，你们不要请求恤典。”几个儿子遵守他的遗训，所以他去世那天，没有获得追赠和谥号。○南京工部右侍郎程文德传（《实录》） 《实录》南京工部右侍郎程文德，是浙江永康人。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因为以编修身份发表扬名之论，吏部尚书汪□被下诏狱，程文德被贬为信宜典史。历任兵部主事、郎中、广东按察司提学副使、南京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后改任吏部。不久加授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教导庶吉士，负责编撰玄文。程文德一向讲习理学，所撰文章不合皇帝旨意。适逢会推南京吏部尚书，皇帝拟让程文德脱离不合常规的供奉职位，特旨调回原职。程文德上疏辞谢，并劝皇帝享有安静和平的福分。皇帝更加恼怒，认为他是在讥讽诽谤，削除名籍，降为平民。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去世，贫穷得无钱收殓。程文德专心求学、修养德行，被称为儒者；然而他喜欢谈论当世事务，大多迂腐空疏而难以实行。他虽曾自认为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落实到实用上，但有识者并不以此为然。后来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恭。○南京工部右侍郎严公时泰行状（应大猷）

译应大猷 严公名时泰，字应阶，是汉代子陵的后裔，世代为余姚人。考中正德辛未年进士，最初任职于溧阳，施行政务清廉勤勉。县人张湛一向凶悍，因一点小怨便杀人，没人敢把他怎么样。严公查清实情，将他擒获。众人都说他罪恶贯盈，已经除掉了这个祸患。瑞安有一名学生，曾得到韩愈驱鳄的告谕；那一年长期酷热，桔槔也无从发挥作用。严公亲自祈雨，雨随车而至。多次被列名推荐，征召授任南京江西道御史；按戚畹的惯例改任镇江府同知，又转任福建盐运司。有个浯洲盐场与海岛夷人相邻，依仗海浪险阻，三十多年不缴纳赋税，没有人敢去征收。严公说：“作为君主的官吏，奉行君主的政事，难道可以因为风涛的缘故而自行阻止吗？”于是扬帆抵达盐场，十多天便征收税款达数万，当权者称赞他。推荐奏章列名第一，不久升任云南永昌府知府。永昌府是新设的，皇帝特赐玺书，其中有“众人推举你出身科甲，素来有才干，不只是要依靠你来安抚安定地方，实际上还要借助你来控制局势”等话。严公到任后，开拓州治，设立学校，安抚百姓和夷人，铲除豪强恶人。当地土官宰烈猛等人互相攻讦，焚毁朝廷购买大象的价银和晓谕文书，毁坏驿馆粮仓之所；严公于是亲自到他们那里，晓谕朝廷的威德，责备他们前后的罪过。酋长拿出金帛和奇货十多万来行贿，严公拒绝了。当夜酋长纵火焚烧营寨，严公急忙拿着敕命逃走，仅仅保住性命。酋长本来担心贿赂不被接受，害怕朝廷加派军队征讨，所以预先显露暴行。严公更加大力宣扬朝廷的威势和恩惠，酋长这才惶恐畏惧，率领蛮莫等地退出；朝廷得以设立衙门，平息了两族之间的仇怨。因此百姓和夷人中流传着“草木都知道他的名声”的歌谣。永昌有淫祠结党作乱、制造妖异，迷惑诱骗妇女，严公下令拆毁。巡抚、巡按交相上奏，多次向朝廷推荐他，吏部曾下旨擢用。后来升任山东兵备副使。那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百姓连粮食也难以得到，严公特意上疏请求停止起运，百姓稍稍得到休息；他又多方设法赈济，兖州、曹州的百姓得以活命的有几十万人。□黄河相接处经常淤塞水流，严公谋划治理有方，水患更加平息，直到今天人们仍依赖其成效。不久转任广东参政。当时征讨安南有功，赏银十两、纻丝一表裹。举行明堂大享，恩封三代，制书说：“身体好像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但他宽弘刚毅的器量足以担当国家纲纪；言语好像不轻易出口，但他文明深厚的修养足以文饰皇帝的谋略。承担艰难、抵御繁剧，确有显赫的光彩；忠诚明亮之心、纯洁无瑕之行、刚正不阿之节，三十年如一日。” 他捧着贺表入朝，升任福建按察使，不久升任四川右布政使，尚未到任便转任左布政使，负责审察财赋。办理财赋出入时，审查缓急、廉察收支；修建九庙，从四川采伐木材，他早晚筹划，以满足所需。赏银十五两、纻丝一表裹。白草番人猖獗，他将其平定。都御史张时彻上奏报告功劳，赏银十五两、纻丝一表裹。不久因宗室属籍长期断绝，礼部上题本，皇帝明升他为南京太仆寺卿；满一个月又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当时都蛮不安定，荼毒西部，有十多个称王的人。严公出奇兵征讨，俘获、斩杀一千多人；那些自称为王的首领也投降，献上首级，发布捷报报告朝廷。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裹，加俸二级。不久升任南京工部侍郎，捧贺表入朝庆贺万寿，以年老为由退休回乡。卒于嘉靖二十九年，享年七十二岁。○南京工部右侍郎郭公鎜墓志（李玑） 李玑 南京工部右侍郎郭公名鎜，字允新三，号泉。嘉靖戊午年六月二十一日卒于南京官邸。考察郭氏，原本是太原人；远祖恩迁居高平，于是便成为高平人。恩的七世孙郭钦，是郭公的高祖，封为御史。郭钦生郭质，任光州知州。宪皇帝知道他廉洁，特地下敕褒奖。郭质生郭定，历任通州、邳州、郑州知州。□有七个儿子，因为长子郭鋆显贵，追赠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次子郭城任安州判官，封为翰林检讨；郭城生郭銮和郭公。郭銮任长史，郭公和堂弟郭鉴又同年考中进士。郭鉴任副使，而郭公又任侍郎，因此高平人谈到巨族，没有不把郭氏列为首位的。郭公天资奇异，自幼擅长文辞，入补县学弟子员后，每次考试总在其他学生之前。嘉靖辛卯年中乡荐，考中进士则是在乙未科。那一年皇帝已经亲自赐给进士甲第，又在文华殿亲自考试，选出二十八人到中秘读书。自成祖开始设馆选以来，历朝虽有实行，但皇帝亲自考试、慎重选拔，这次确实是第二次。郭公被选中后，更加努力学习，声望日益上升。辛丑年授翰林院检讨，不久遭父丧；服丧后起用，九年任满，升为修撰。又奉命编修本朝《会典》。壬寅年升司经局洗马，兼任修撰。有清理黄册的命令。丙辰年升国子监祭酒。丁巳年升南京工部右侍郎。戊戌年春主持会试分考。壬子年秋，皇帝命他和宫允尹公主持应天府考试，舆论都称赞选得其人。等到他任祭酒时，便端正规范，修饰训诫典籍，以经术造就士人，尤其把德行放在首位，所以当时入门求学的人文质彬彬、循规守礼，风气为之一变。只是郭公待人宽厚，而自我检束实际上很严密；每日辛劳公务，手又不放下书，因此痰火病严重发作。适逢又哭悼女儿，随后南下，心情郁郁不能平复，终于去世。距他生于弘治己未年十二月初三日，享年六十岁。皇帝听闻后派人祭奠，缙绅士人得知讣告，没有不悲痛惋惜的。我和郭公相处二十年，我一向不谈论人的长短；即使群体中有人谈论，最终也不接话。至于关系官场常道、职责上应当去做的事，他便低头承担，从不因迎合别人而丧失正直。又听说郭公居家时，因母亲李氏早逝而悲痛，侍奉父亲安州公和兄长长史公都非常谨慎，众人尤其少有能比得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他写文章有典雅法则，诗歌沉着稳健，自成一家，与他的为人相似。有《翰林诗稿》《国学文集》《家居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通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王公昺合葬墓志铭（李开先）

译李开先 嘉靖丙寅年八月十八日，合里王公去世。王公曾经说：“大凡死后的文章，不必夸张大□。没有官职的人，只叙述他的世系、家属以及出生、死亡、安葬的年月日；有官职的人，总叙他出身和历任官职在前面，再在后面略举重大事实加以点缀，这就够了。”如今我体察王公的意思，不敢加以文饰。王公姓王，名昺，字承晦，号杏里。九岁时母亲去世，他安慰父亲，拜送前来吊唁的宾客，这些都不是一般儿童所能做到的。在学校时，受到提学陈镐、赵鹤二公的称许。嘉靖二年考中进士，授太常寺博士。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授回原职。不久遭继母之丧，服丧期满后，又授回原职。嘉靖十一年，选任河南道监察御史。第二年巡察河东盐务。又第二年巡按真定。十六年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十九年调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整饬西宁等处兵备。二十一年升甘肃行太仆寺卿，听到的人都认为任用低屈。二十二年改升四川按察司按察使，尚未赴任，便又升任陕西右布政使。二十四年转任左布政使，过了四年，因为织造事务降为浙江左参政。过了很久，福建缺少按察使，同僚推测一定首先会报告王公，后来果然如此。三十一年，恢复任河南右布政使，已而调任山西右布政使，又转任湖广左布政使。三十六年四月，推举为云南巡抚、右副都御史，兼赞理军务。二十七年闰七月，授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因言官进言而退休回乡。总的说来，他守法奉公，要求属下尽责，不因人情而对人枉法，因此不免招来怨恨；然而君子见到这些，都称赞不绝口。他从初入仕到挂冠归乡共四十四年，都在嘉靖年间。起初在兵部观政，从未有一天不赶赴朝廷。升任部中大冢宰后，皇帝听说他勤勉，选官之日留他作为选官的首位，得以授任太常寺博士。这是大司马彭金两位公卿推荐他的缘故。遇到国家恩典，追赠父亲为博士，母亲为太孺人，妻子为孺人。太常寺大小职务全都交给他，事务流转最后都归到一个博士身上；他是儒官，稍有差错便有人借此给他制造祸患、排挤他。王公任职三年，道路众多，竟没有人能利用他的空隙。在河南道任职时，恰逢会试，他监临考场，威严令人敬畏。主考官和礼部卿各有棘闱诗，王公首先唱和，大受夏桂洲称许。巡察河东盐课时，在每年应办的额银之外，积存余银十多万两；他用来补还往年拖欠的边饷，其余的预先解送边镇，以备日后不足。听说大同发生兵变，他便在园圃中选壮健子弟训练骑射，以备应援。获鹿县有个李姓人家，继母把丈夫关在屋里，纵火将他烧死，又诬陷他的儿子犯杀父重罪，关在狱中等待处决，已经十多年了。王公一审问便查明实情，将继母依法治罪。定州也有一个李姓人家，父亲因恶疾上吊，继母向官府告发，说是儿子导致父亲死亡；审讯后查明情况，公正判决，释放了儿子。他最值得称道的事，是使一百多名蒙受冤屈的男女得以活命，这就是他巡按真定时的事情。总督江西粮储时，追征拖欠的料价银二百五十多万，官府不刑罚百姓，百姓乐意缴纳。工部官员错误地把这归为陈郎中的功劳，上奏升陈郎中为少卿，却没有提到王公。抚治西宁时，番人与汉人杂居，边境安宁，论者认为他的规划处置有法，终于断绝外来祸患，所以推荐他的人称赞他有屏障辅弼的才干。巡抚、巡按前后保举二十三次；处置宁州均分土地的事务，尤其得当。又遇国家恩典，追赠祖父为参议，母亲和妻子都为恭人。在陕西任职时，公文给定的经费有限，属吏迟延违误的，便确定数额责罚他们。缴纳粮银的人自行称量交纳，库藏官吏不许插手；临近出库财物时，有人明知而巧诈侵吞调换，也一概不准实行。出纳的余数虽然很少，哪怕分厘也必须登记入册并呈报。他裁减压低太监织造的料价银二十多万两，而且不沿用旧规把银子分发给百姓，而是直接发给官府，以弥补侵吞和余羡。直到今天，每次织造只使用七万两银子，于是成为定例。当时他虽因此被押入诏狱、贬为官员，却为国家节省了财费，百姓的困苦也得到缓解。刚被押送到京城，原先弹劾太监刘清的奏疏便受到追究；他即使因此死去，也算是天道报应。降职到浙江后，他的志向没有受挫；任分守嘉湖道，巡行到嘉兴时，见那里长期没有城郭，担心有盗寇祸患，便违背众人意见，竭力修筑城郭。工程完工不久，倭奴便猖獗起来，士民得以安居，众人这才佩服他的先见。任福建时修建泉州万安桥，专门委托方知府办理，但测量规划全出自王公。捕获海盗一百人，巡按想把他们全部释放，王公坚持不可，说释放他们就是招致祸乱。巡按不听，后来倭寇的祸害果然完全如王公预料。湖广阳兵回撤时，沿途掳掠良家男女和子女四百多户，藏在船中；王公下令立即搜查，众人害怕，便把他们遣□出去。于是派官员查问他们的籍贯，张榜招领。到王公离任时，仍有儿童三十多人，还在官舍领取廪食，等待尚未来认领的亲属。云南此前，土人丁苴白改聚众，有时隔年、有时连年从溪洞出兵劫掠居民，总要调动官兵围剿，彼此互有胜负，而士卒战马和物资长期损耗，已经无法承受。王公先扬威用兵，随后施行安抚晓谕，他们才醒悟，率众归附，愿意做良民。于是王公召集儒官，辑录古代经传中的言语编成书，题名《同伦类训》，发给他们诵读。南中士人和百姓想立即在山中塑造王公的像来建祠祭祀，王公极力制止，让他们修建真武庙来镇守疆域。滇南人把他比作铜柱，说开凿兴盛后，龙江一带的土地获得灌溉之利，房屋也免除被水淹没的忧患。升庵杨慎曾经以文章称颂他，至今仍流传着。王公生于弘治辛亥年二月古八日，到去世时享年七十六岁。○嘉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全公元立神道碑（申时行）

译申时行 我进入翰林词林后，便听长老诸先生多次称赞少司空全公的贤德。全公去世已经二十多年，墓上的树木都粗到合抱了。他的孙子天叙，如今任翰林编修，墓道前的石碑还空着，想谋求使祖父永垂不朽，于是请我来撰写。我本来就仰慕全公，又因为编修君的请求，按道义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全氏自汉代桂阳太守全柔为避乱迁居钱唐，他的儿子全琮封为钱唐侯，于是全氏在江左著名。经过二十七代，到宋光宗朝有全权，以侍御史改任青州同知，于是选择居住在鄞县光溪，这就是鄞县全氏的始祖。他有两个儿子，名鼎、俎，因为两朝都是皇帝的姻亲而更加显贵受重视。进入前朝后没有人出仕，明朝兴起后才陆续接受官职。大概从青州公传了十几代，生出澹庵公全伦；全伦博雅方正，乡里人严肃地尊敬他，就是全公的曾祖父。全伦生全文瑜，全文瑜生全政，学者称为南川先生；全政由岁荐任博士，所到之处很得士人拥戴。后来全公显贵，追封为翰林院检讨，妻子宋氏封为太孺人。生有四个儿子，全公是第二个。全公名元立，字汝德，别号九山。生来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跟随南川先生求学的各位名哲，一见他都惊叹不已；有人拿经史大义来难问他，全公逐条回答，思路神速，各位先生心中都器重他。二十岁时参加有司考试，名列高等。有位府倅把全公安置在官署斋舍中，馆舍里的人病重将死，全公从门外经过，扶侍病人的人恍惚听见鬼说：“全公到了，赶紧避开他。”全公在试卷上用朱笔写字，悬挂在病人的寝室里，病就随即痊愈，人们因此惊异于他。嘉靖乙酉年中乡试，三次参加会试都未被录取；乙未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丁酉年授检讨，辛丑年充任会试同考官，所取中的人大多是名士。不久遭南川先生之丧，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与人共同修成《会典》，任满九年，考核后升为修撰，不久充任经筵讲官。辛亥年册封鲁藩，藩王按照惯例给他丰厚的馈赠，全公当面谢绝后离去。鲁王一向很看重全公，便题写《九山图》赠给他，说：“这幅图没有玷污太史的装束。”癸丑年再次任会试同考官，像第一次一样选得人才。在此以前，河套议论兴起，分宜严嵩嫉恨总督曾铣，在皇帝面前进谗言，逮捕曾铣论罪处死，并牵连倾覆贵溪，先后在西市处决；满朝都为他们喊冤，却没人敢说话。全公愤然说：“假如我的职务是台谏，应当用言论抗争；假如职务是廷尉，应当用法律抗争。我现在的职务是史官，难道只有董狐的笔可以使用吗？”于是提笔起草告天文书，大体揭露严嵩横暴的情状；等到杨忠愍被处决，全公更加猛烈地斥责严嵩，向朝廷上书申诉，那些进献谄媚之言的人便总把这些报告给严嵩。严嵩大为恼怒，指使亲信暗中刺杀全公，事情最终没有查出结果。丙辰年升任侍讲学士，掌管南京翰林院。当时舆论大多认为南京是闲散之地，不值得久留；唯独全公想到太孺人年事已高，在这里省亲侍奉很方便，便欣然接受职务。不久他上疏请求回乡，没有获准。己未年升任南京太常寺卿。太常寺所掌管的每年祭祀有九十多项，相比开国初年已有沿袭而废弛的弊病；全公到任后便告诫百名属官，人人戒惧，谨慎修治职务，耳目为之一新。郊坛靠近京城，守卫士卒穿过矮墙开出近路，全公惊叹说：“这是什么地方，竟能让你们这样做！”于是环绕修筑高墙，悬挂命令，规定翻越者治罪。偶有犯禁者，便按约定治罪；各卫士鼓噪煽动，说了许多横暴、威胁全公的话，全公屹立不动，众人的喧哗便平息了。有个乐舞生因为宣淫、败坏文辞牵连到勋贵，勋贵从中斡旋，想使刑罚搁置，全公说：“我不持惠文议。”勋贵后来受到宠幸，想要再次扰乱我的法令，坚决不许。南京光禄寺缺少卿，太宰认为代理人难选，便把此事交给全公；全公兼管光禄事务，把一切办理得像治理家事一样，裁减厨役，淘汰冗余食禄人员，清查幕僚侵吞的钱财，每年节余金钱若干，制定为法令。辛酉年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所掌管的水衡、筦榷、将作等事务，比其他部门稍为繁重；全公辅佐大司空，全面考核各项事务，仍归于节省谨慎，和任太常、光禄时没有不同。任职几个月后，因入朝庆贺而出行。那年发生旱灾，言官援引旧例，请求两都大臣自行弹劾；全公笑着说：“太孺人已经老了，我登上钟山，望见白云从东海升起，心中没有一次不摇曳悬挂、牵挂不安。只是王父慎庵公的恩典尚未完成，所以忍耐到今天；料想我这个书生，也不再能有所建树，那就算了。”于是抗疏请求回乡。皇帝心里仍舍不得放全公离开，严嵩趁机进言，得到准许全公退休的诏旨。严嵩对全公的亲近者说：“替我问问全侍郎，是否知道自己能够回田园的缘故？”全公拍掌回答：“请求退休而得到退休，难道是彼此为难吗？只是替我谢谢严公，努力保重自己。”等到严嵩败亡，舆论都认为全公不久就会被召回，谁知全公正好遭遇太孺人之丧，后来卧病不起。全公长髯高身，神采俊爽，一望便知是伟人。他年轻时就因简静持重、精明干练而受到前辈推重；历任官职日久后，学识广博，无人能比，遇到事情总能迎刃而解。寓居内地□□□南方倭寇兴兵时，战守之事动辄在筹策之前就已谋划，而当事者□□□□□□奇，往往把这些写入歌咏，以发泄愤懑不平之气。他担任史官二十年，以文章为职业，文章宏大丰茂、典雅端正，登上文坛，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箱笥中。辞去政务回乡时，他的头发已经斑白，却更加严谨地侍奉太孺人；出门一定告知，回来一定当面禀报，逢年过节举杯饮酒也不得随意。太孺人面露喜色，他便感到高兴；太孺人若不高兴，他也不快乐。太孺人病重后，全公从秋天到春天都不解衣带，药物饮食一定亲自尝过。即使几个儿子轮流上前侍奉太孺人，太孺人心中没有全公，也同样不高兴。到太孺人去世时，他像哀悼南川先生一样哀痛，最终因积累的悲毁而死。世人称他是纯孝之人。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向来不问家产、围墙和几间房屋，只与兄弟相对到老；凡是官府俸禄收入，都拿来供养内外各位亲戚，常常有十几人。他天性刚直，有气节，最痛恨阿谀柔媚。不论对方是尊贵官员还是显贵宾客，只要稍不合意，便正色斥责，一点也不宽容。全公曾经掌管教导内侍，按旧例大多对他们和气宽容，唯独全公直言不讳；对不遵从者，连夏楚之刑也不宽贷。等到编修君接替全公掌管教导事务时，有位年长、掌握大档案的人谈起此事，动容地说：“唉！像全公这样的人，即使才干没有完全施展，地位不能与德行相称，但他的忠义慷慨、亲自承担人伦纲常，也已经清楚地显露于世了。老成之士虽然谢世了，但典范仍然存在，不是这样吗？”全公生于弘治戊午年闰十一月三十日，卒于嘉靖乙丑年三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通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白石蔡公汝楠行状（茅坤）

译茅坤 公名汝楠，字子木。生来聪颖奇异，刚满八岁，便随父亲夷轩公游学南雍。当时甘泉先生选拔诸生，讲授白沙之学。公年幼，随父进入帷幕之中，从旁偷偷听讲，不时点头，满座都大为惊异。十八岁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持诏书赐给齐、楚诸王府。他所到之处总是按图寻找名山，写诗刻在碑记上，留给四方；一张纸上只要有他的字，人们便称他为“汉代的祢衡”。他与燕地张某、河南高叔嗣、毗陵唐顺之、晋安王慎中、钱唐许应元、姑苏黄省曾以及皇甫氏兄弟等人，常常以声律诗文互相争胜，于是公的声誉名望很快传遍海内。后来想到父亲夷轩年老，便任刑部员外郎时上书请求到南方任职，以便取得俸禄奉养父亲。于是改任南刑部尚书。顾公东桥是著名人物，向来惊异于他的才华。公到任后，二人便成为忘年之交。过了很久，出任归德知府。归德原来是州，睢州、陈州之间有许多大盗，渐渐聚众呼啸，暗中觊觎非分之事；后来改为郡，而公凭才干任郡太守，佩二千石的印绶。他一到任便出外巡视，下车数月，郡中肃然。当时，公以办事干练闻名于两河之间。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回乡后，他在前山山麓筑了一间屋子，并且以贤豪之士不应终身只写五言诗为耻。于是闭门读书，上自三代以来孔子、孟子、庄子、列子、荀子、扬雄的著作，下至《楚辞》、文选、佛教、道教、列仙以及诸子百家的书；其中最用心的是古代六经，这就是今天所刻的《诸经札记》。服丧期满后补任衡州。衡州偏处楚地南部，过去政事多有废弛，因此他革除过去任归德知州时的干练作风，逐渐用经学来陶冶治理，不追求声名，只以清廉、厚道、宽长来主持大局，百姓非常感戴他。他在每月朔日、望日多次把父老请到庭中，与他们行揖让礼，询问百姓的疾苦。又整治石鼓书院，与诸生在那里弦歌诵读。我曾任职粤南，经过衡州，刚进入封境以内，就向各州县父老询问；父老们都说：“自宋代郑清之以来，少有这样的人。”不久，公又召集诸生在石鼓堂歌咏，声音铿锵如金石；他怀抱经书，倚着席子校订次序，仿佛汉代文翁治理蜀地时留下的遗风。封境以内有许多名山，如岣嵝山、祝融峰以及七十二峰的胜景；公一向擅长作诗，政务闲暇时多次出游，出游必定吟咏歌唱，大致多取法于古代列国遗留下来的诗歌。郡中官吏百姓至今还能背诵的诗歌，公离任后，郡中的荐绅先生便率官民为他立像建祠祭祀。调任四川按察副使，公上奏请求终养父亲，没有得到答复。历任江西参政，公又上奏请求终养父亲，仍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夷轩公不忍心让公因多次上奏而不得归，便经过江西官署寓舍。公出门便办理文书，回到家便侍奉夷轩。父子二人以道义互相师友；偶尔巡行郡县，总要拜访邹东廓祭酒、罗念庵司谏，时时共同讨论学问，以探究性命之学。过了很久，夷轩公病重将死，公用车载着棺材回来。服丧期满后，调任山东按察使，再调任江西左右布政使，历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召任兵部侍郎，掌管军政。嘉靖壬戌年，适逢蒙古军侵犯京城，天子渐渐厌恶司马以下的官员。正好公随诸公到西斋宫祈福，皇上从□中看见公容貌寝陋，便将公调出任□□□□侍郎。不久死于任上。我曾考察公的学问，大致有三次变化；他做官掌政，也多次与学问的变化相应。起初出仕时，争相写作□□，但文辞雕琢华丽超过南省，于是洗去铅华，与郎中刘氏等诸大家相互应和。任归德以后，渐渐增进经学修养，但所到之处仍不能不以才□相互夸高。任衡州知州时，才逐渐接近古代的循吏了。后来他由掌管军政的职位回京，我观察他的神情并询问他，只见他的气息深深□，又仿佛清冷超然于万物之外，对于世间的升降显晦不能侵扰他的内心，大概差不多已经达到古代有道之人的境界了。这是他在江西求学所得最多的地方。公一生喜欢著述，不经营产业；家中内外的纲纪以及各个僮仆，连米盐之类的事务，都听任臧夫人掌管钥匙，谨慎出入，而公并不知道。因此公从年轻时任官直到做到卿贰，仍然清贫萧然如同书生。四方宾客与他交游，往往像沐浴在穆然的风神中，心领神会而去，也忘记了公曾任卿贰之官。唉！像公这样的人，《诗经》所说的“不争竞，不急躁，足为国家的典范”，正是说他。可惜他享年只有五十岁；到他去世那天，南都公卿百官以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一同扶着他的棺材号哭，凄然流泪。讣告传到朝廷，天子为他举行□祭并办理安葬。中外士大夫寄信前来吊唁的接连不断。他所著《六经札□》以下的著作，另有《自知集》《枢筦集》《白石文集》八十卷，收藏在家中。○南京工部侍郎刘悫传 刘悫，万安人，嘉靖甲辰年进士，授任司空尚书郎。他曾在荆州负责税收，多有惠及商人的政令。后来出任嘉兴府知府。当时倭夷侵犯浙西，兵部尚书张经统兵压境，刘悫负责调度粮饷，百姓没有劳顿而事情办成了。等到赵文华以工部尚书身份到海上督师时，他暴横地索取贿赂，稍不如意，便诬陷人犯死罪；刘悫始终没有办法应付他，只是相见时既不激烈抗拒，也不阿谀奉承而已，赵文华最终不能加害于他。后来转任两司官员，被荐升为太仆寺卿，擢升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刘悫约束自己，勤勉任职，每天详细批阅案牍，常常直到半夜。他喜欢各部门陈说利弊，凡是建议切合实际的，立即交付施行。他曾疏浚竹峒河，以削弱汉水的水势，沿江各郡县至今仍依赖它灌溉播种。此前，官署中有鬼物白天出来欺侮人，前任巡抚多因此不利离任，有人劝刘悫改建官署，刘悫认为财力窘迫而改建费用太大，始终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施州土官覃壁劫取印信并奸淫嫂子，将要图谋叛乱，刘悫上奏揭露他的叛逆情状并讨伐他；自己驻在荆州，派守巡官督率诸将分路进剿，又亲自写成作战方略，每天送到军营，命诸将奉行。围攻了半年，覃壁势力穷困，亲自到军门伏罪。等到停战回到省城，升任大理寺卿，不久转任南京工部侍郎，但最终因长期为军务劳累而染病，走到浔阳道中去世。○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工部右侍郎新城方公廉神道碑（汪道昆）

译汪道昆 上纪元壬午年秋九月甲戌日，已故南京工部右侍郎方廉寿终正寝。新城有关官员将此事上报，按典制给予恤典，并荫任其子。方城奉皇帝诏谕主持安葬事宜，在天柱山南面得到墓地。于是拿吴人周天球所写的行状，送给刑部右侍郎王世贞撰写墓志铭，并奉淑人罗氏附葬。甲申年春正月，皇上派藩府大夫祭奠他。于是方城撰述制辞、行状、墓志和铭文，送给我道昆，请我刻碑立在墓道上。方氏的先世，显著于严陵白云原。建炎年间，因世代行医而著名；此后大都守持世业，不是读儒书便是行医。到公的高祖、曾祖迁居新城以后，以儒学著名的，唐代有处士干，国初有征士质；以文学起家于新城，任邵武训谕、建宁教谕的，是贡士原源。叔父诠、同母弟溥，都是造士。原源是公的祖父，他生公的父亲模，娶钱淑人为妻，首先举荐公入学。公自幼善于治学，即使在外傅那里，也目不旁视，不计较功名成效。公不烦劳父亲督促，勤勉接受学业；因为住在乡里草昧之地，没有办法得到名师，于是进入省城跟随明师交游，越发刻苦。等到回乡省亲，常常徒步而行，有人认为这样太劳苦，他便说：“我慢慢走二舍路，可以得到一篇腹稿；我本来就沉迷于此，不会因此停止。” 风水家说新城县学宫不利，请求迁到城北的多福寺改建。寺僧侍奉此事，强使县官不能阻止。和尚洪聪梦见神人说：“其中将出一位社稷之臣，只是不要争执。”工程完毕后，公以庚子年随计吏入京。第二年辛丑，奉召乘传车入朝对答，授任江西南康府推官。他审理郡中案件，如刀切竹子般顺利；其中桑林所管辖的地区都认为他是良吏。邻郡案件也都移交给公审理，部使者巡行县境时一定让公随行。公执法公平，不枉曲也不动摇。迎接父亲奉养后，父亲在郡舍终其天年；家贫无力办丧事，依靠上官赙赠才得以运回安葬。主爵官举荐公为政绩卓异，朝廷下征书，服丧期满后入朝，按惯例可以任台谏官。公向主爵官辞谢说：“我方廉哪里敢选择官职？如果一定让我担任言官，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于是接受祠祭主事之职，历任主客员外郎、精膳郎中。皇上在斋宫举行祭祀，退朝后已有十多年；公时时率领同舍官员研讨朝廷礼仪。同舍有人讥讽他说：“即使是尧舜也无处施用，又何必垂衣而治，讲究绵蕞呢？”到了庚戌年蒙古军入侵，世宗突然临朝，公辅佐大宗伯，朝廷礼仪依次施行，没有一项失误。当时宗伯是云间徐文贞，他心中独自十分赞赏公。正好海岛倭夷多次侵扰吴地，云间首先遭遇祸难。大宗伯向太宰推荐公，于是让公出任云间太守。公到任后，增高城墙、加深壕沟，以防敌军凭借攻势凌犯；排列亭障，驻宿披甲士卒，以形成掎角之势。几万名敌寇逼近城下，公从容率军应对，城内外百姓都以公为依靠而安心；甲士又不时出奇兵，俘获、击败那些草莽盗寇，使他们无法逞强，于是敌寇逃往公以上海。上海原本没有城池，又两次遭到敌寇侵扰，于是商议赶紧修筑上海城。公亲自巡视工程，城很快建成。早晨登上城墙，晚上抵御敌寇，敌寇无法施展，于是逃往公。公一面顾念并打击敌寇的谋划，一面询问百姓疾苦，急忙请求停止征发，减轻田租。郡中事务本来就繁多，又是弊端聚集之地，兵事一起，群小乘机作奸。公竭尽全力整顿，弊端很快消除；他离任时，郡中便如同落叶脱落一般清肃，于是以良吏二千石的名义受到嘉奖，赐给金帛和绮罗。不久调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备兵九江时，全郡百姓拦道挽留，无法离去，众人相继为他立祠祭祀。直到现在，九江还以俎豆祭祀他。当楚蜀下游有□官负责殿材工程时，公割除荒草、清理符檄，不使百姓号哭于泽地；整饬六传驿站，不使耽误期限。不久升任广东布政司左参政，正逢岭北发生三巢之役，公率军倚重办公。当时大宗伯已经入朝执政，恰好江南巡抚应当更换，首先推荐过去的云间太守补任。皇上认为可以，不久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像从前一样治理军务、督运储粮。公因兵灾和荒年相继而来，百姓将要无法承受，便上疏数千言，直陈民间疾苦。当时因此减免赋税一百多万，无异于把百姓从沟壑中救出。于是裁汰冗余士兵，并整治掌管军务的使者；又请求专门设置大臣治理水利，这些意见都十分切实可行。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被言官弹劾罢官归乡。穆考即位后，起用为南京大理寺卿，不久升任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治理淮扬诸郡。按照旧例，守护皇陵的宦官擅自接受百姓诉状，公依据制度禁止此事，罢止而不再受理。等到公因便宜行事获得批准，漕运按期完成。按照旧例，徐州每年单独出丁夫承担二洪的劳役，公怜悯这种偏重负担，便从漕运司削减米粮，改用平价招募劳役；又请求留下徐州商税来帮助河工，裁撤如皋屯兵，以免除白吃粮饷的年度开支；每年减少的费用超过一万，并将此办法定为常制。不久转任南京工部右侍郎，罗淑人去世，公三次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获准。公归乡后，二弟少府炬、三弟典仪秋左右扶杖携履，和他和乐相伴；他每天召集各房子弟训诫他们，先讲礼让，次讲文艺。于是修治家庙，整修祖坟，扩充墓田，修订宗谱。五族之间和睦融洽，家内家外没有离间之言。县里的田赋多有隐匿逃避，公上书并发檄文，督促均赋人员办理。遇到大灾荒年，请求县里开仓发粮赈济；又担心百姓不能撑到救济之时，半路上就饿死，于是拿出私粮煮成稀粥供给他们。松溪、葛溪两条河遭遇大水冲刷，堤坝桥梁全都毁坏，公倡导众人筑堤防备水患，又砌成数十丈长的石桥，名为青云桥。新乡为先贤许公远修祠，修订县志，事事认真细密，努力保持端正的体制，希望振兴过去的事业并昭示后来者。丘里、州闾之人无不受到感化。公年满七十岁时，才举行盛大宴会，召集近亲属和周亲至交，让大家尽情欢乐；酒宴将结束时，他对众人说：“从今以后，我将不再参与宾客交往了。”在预定日期前十天，他便举历记下此事，铭记于心。到了日期，便命儿子方城和众人把香料涂遍全身。随后上床休息，屏退家人，不让他们过多问候，以免扰乱我的精神。最终没有留下遗言，安然闭目而逝。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方城，娶凌氏女为妻，次子娶锺氏女。四个女儿中，长女嫁给太学生锺应星，次女嫁给南京右府都事俞希范，再次女嫁给诸生徐正蒙。周吉士有孙子孙女各一人。我早就仰慕公，后来又寄居在公的门下。公在家食禄时，神人已经把他命为社稷之臣；但他的官位不过侍郎，恩泽没有惠及天下，难道不相称吗？总之，他以特立独行和端正品行著称，功业显著，言论又有信用。古人所说的“处身要取厚实，不取浅薄；立身要重实际，不重浮华”，公正是这样的人。说他是社稷之器，谁能说不是呢？假如将来把他的名字写入太常寺的名籍，野史作者也请把这通碑作为左证。○通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理川江先生治行状（颜备）

译颜备 先生姓江，名治，字舜卿，号理川，是颛顼的后裔、伯益的后代。祖先食邑在九江，便以国名为姓氏。后来多次迁徙而定居锺陵的，从文忠公开始。公生孟诚，孟诚生启明，启明生赠通议大夫正奇。正奇生赠通议大夫玠，号晚翠居士。晚翠公娶杨氏，生了三个儿子，次子就是先生。先生相貌魁梧奇伟，目光逼人。小时候就昂然挺立，不同于常人。五岁入私塾从老师读书，读过一遍就能背诵。十三岁被举为茂才，每次考试作文都名列前茅。先生家中一向贫困，晚翠公甚至因拖欠赋税被逮捕问罪。先生于是卖掉自己的房屋，解除父亲的困厄，自己背着粮食、穿着草鞋上书拜见孙忠烈公。孙公感叹说：“这个孩子能够孝顺，将来一定忠诚。”于是用一篇短策问试他，先生随声作答。忠烈公非常高兴，抚摸他的头说：“这是千里马吗？”孙公既认为先生贤能，又知道他家中贫困，于是让他住在别署，并供给他衣食。后来孙忠烈公在宸濠之乱中去世，先生奔入豫章城，穿着白衣、系着白带，伏在棺材上极其哀痛地哭泣。藩臬诸位大夫都说：“江生敢于触犯虎威来哭祭孙中丞，真是国士啊！” 当时王文成公一见到他就称许他，把三关四要的宗旨传授给他。先生自从得到两位公的知遇，声名大振，却不因此自喜，反而更加刻意崇尚品行，发奋读书。乙酉年乡试，果然凭经学被王石梁公选为第一名，却因受主考官刁难，成为江右第二名。当时他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妻。金溪吴中水西沱公敬重他的义行，便把女儿嫁给他。先生得到吴淑人后，夫妻同心协力奉养两位老人。吴淑人知道先生为贫困所苦，又时常摘下簪钗耳饰，拿到市场上卖掉，以帮助供养父母；因此两位老人没有不称心如意的，每天都和乐融融，忘记了贫困。丙申年，晚翠公和杨太淑人去世，先生艰难而谨慎地办理丧事；他困顿于科举仕进二十多年，从未因为贫穷而有所求托拜谒。间或有人以私事相请，他立即正色拒绝。后来王石梁任建武郡知府，聘请他进入府署；建武人拿着经书登门请教，门前往来交错，先生为他们讲解经义，谈论名理，没有人不敬佩信服。丁未年考中二甲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当时北方蒙古侵犯边境，众人多吓得发抖。先生初入仕途，就慨然以死报国发誓，各曹郎都认为他壮烈。担任刑官，务求执法，秉公办事，丝毫不宽纵。适逢藩王观烱有许多败德行为，两台使一起上疏请求皇上裁决；奏疏下交司寇议处，诸曹郎认为议罪贵在从轻处理以示警戒，先生愤怒地说：“败坏人伦，是大恶！即使是藩王，难道就能庇护他吗？庇护一个藩王，民间风俗岂不也会逐渐受到侵染吗？”于是上报奏疏，最终把观烱置于重典。中丞商大节因备御蒙古获罪，大概是权贵之人从中作梗。大司寇迎合那人的意旨，便拟判死刑。只有先生抗言说：“杀人来讨好别人，可以吗？”主持议罪的人心中惭愧，最终从轻减等。凡是审判案件，他多有平反。至于□贫墨吏，大都不加宽假；不吞吐隐瞒，先生正有这种品格。不久掌理刑狱，任漕运事务也完成了。正逢东粤缺少督学使，朝廷议论认为非比部官不可，于是先生奉持玺书，巡视各地，所制定的教务条文以□行□□文□为先。士人的风气于是一致改变。权贵请托，他坚决辞谢而不听从，风采凛然。乙卯年乡试录取七十五□，王公弘诲、袁公昌禾、乍马公象干最为知名。这年秋天，按察司诸位大夫都在考场，只有先生署理印务并兼掌盐政。掌管仓库的官吏送来羡余银一千八百两，先生怒斥说：“如果要分给我，凭什么拿羡余银来玷污我？” 先生严厉地斥责他，命令他立即把银子解送藩司，用来充作军饷。先生的声名更加显著，升任南京尚宝司卿。任满三年考核，升任太常寺少卿。应天府尹出缺，推举先生代理府尹事务。先生为节省冗余费用三百，拒绝羡余银八百两，清廉操守更加坚定。三年考满，升任光禄寺卿。不久升任太常寺卿。过了一段时间，他上书请求退休归乡，第一次上书没有获准。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先生估量自己不能归乡，而国恩又越来越深厚，于是勉强赴任。当时皇上第一次下令织造，先生掌管工部事务，竭力节省各种不合理的费用，使宦官不能侵夺，因此被他们怨恨。他们有时散布流言，想借祸事中伤先生，先生安然不为所动。又有一次诏令下来修理凤阳二陵，先生与□陈公一同前往；陈公生病，先生独自承担此事，不到十天就完工。工程竣工后，皇上于是追赠他的祖父、父亲为通议大夫，母亲杨氏为太淑人，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不久遇到边境警报，先生查遍仓库，得到积存银两十五万，立即解送京城以救济边防所需。湖口旧有工部使者征收商税，商人深受其苦；先生立即把这件事禀告大司徒马公森、南直指张公承赉，请求免除，商人至今仍感念他们。先生想到自己任职已经很久，又上书请求退休。皇上知道他的志向已经决定，于是准许了。先生归乡后，闭门谢绝宾客，不再过问世事，往来者只有贫困的朋友和故交的子弟而已。偶尔与一两位志同道合者讲学，致力于彼此劝勉，敦促实行；他看待世上那些装饰虚伪、蒙蔽民众耳目的做法，认为与此大相径庭。他本性一向厌恶声名浮华而喜好淡泊，曾戴着角巾、穿着野服到田间游玩，稍远一些便骑一头跛驴，只有一个小童仆跟随。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就是江司空。每逢元旦、圣节，他一定设几焚香，面向北方叩首。经过文庙时，一定下车快步走入；春秋举行祭祀时，按礼仪拜谒。晚年更加贫困，遇到大灾荒，家人只能数着米下锅，他却安然自得，甘愿守持清节，绝没有一封私下请托的文书送入官府。执政的各位名公无不推重器量，每年举荐他为大宾二十多人次，又多次承受皇帝慰问的恩诏。年过九十，仍然强健无病。壬辰年三月初一，他忽然叫家人全部起床，自己也起身坐下，嘱咐儿子和孙子说：“我活着受到朝廷深厚的恩典，惭愧没有补报；死后不要请求恩典，以加重我的罪过。子孙各自都应当节俭勤劳，安守贫困，不要忘记我的话。”说完便飘然离世。◆郎中 南京工部郎中徐爱传（郡志） ○南京工部郎中徐爱传（郡志）

译郡志 徐爱，字曰仁，余姚人，正德戊辰年进士，出任祁州知州，升任南京工部员外郎，历任郎中。徐爱娶王氏，大概是文成公的妹夫。二十岁时考中乡试，正好文成公被贬到龙场后归来，在稽山讲学；徐爱深深契合他的学说，于是带着礼物拜入门下，自奋然将圣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几年以后，壬申年，文成由考功郎中升任南京太仆寺卿，徐爱也由祁州调任南京工部。丹舟归越，讲论《大学》的宗旨，徐爱更加踊跃痛快，几天之间如同癫狂又如同醒悟；《传习录》就是在这时编成的。他的序文说：“我因旧有的学说而受到蒙蔽，起初听到先生的教导，实在惊骇疑惑，不知从哪里入手。后来听得久了，渐渐懂得反求自身、亲身实践，这才相信先生的学问是孔门嫡传，除此之外都只是旁门小路、断流绝港了。比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诸如此类，都显得难以融会。”后来思考得久了，他便不由得举手舞足。此后与文成一同在南都任官，徐爱性情最为警敏，听到话便能领悟，又□阐发其中的旨意。当时四面八方的同道纷纷聚集，文成公来不及应接，常常让徐爱分别接待他们，使他们都得到所求而离去。文成公奉命前往南赣，徐爱也请假归乡，正要与诸位门人商议在霅上耕田，等待他的老师，却最终因病去世。享年才三十一岁。讣告传来，文成公悲痛哭泣。徐爱曾游南岳，梦见一位和尚抚摸他的背说：“你与颜回具有同样的德行，也将与颜回享有同样的寿命。”文成公每□便为此悲伤。徐爱在祁州时遇到刘六、刘七之乱，有保卫地方的功劳，曾上疏陈述十件事，多被采纳。任南京工部郎中时，清廉勤勉，能够胜任职守。他的墓在山阴大峰山，子孙□矣。◆主事 南京工部主事李君沧墓志（魏校） 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善山何君廷仁墓志铭（罗洪先） ○南京工部主事李君沧墓志（魏校） 魏校 君名沧，字一清，姓李，世代是金华永康人。他的先祖中有名远的，唐代任杭州刺史；他的儿子旸任参军，因破贼有功，便定居杭州。旸的孙子德明，是迁居永康的始祖。曾祖父名秉良，曾代替父亲到狱中，最终死在那里，人们称赞他的孝行。祖父名仁仲，父亲名鉴，母亲姓蒋。李君自幼沉稳庄重，不随便说笑，常侍奉父母左右，承受问候、照料起居之事如同成年人，见到他的人无不赞叹佩服。刚长大便有志于读书，侍奉老师极为谨慎。十四岁时补为县学学生。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试，赴礼部会试落第，南归。正好父亲生病，他一个多月不解衣带侍奉；父亲去世后，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安葬祭奠全都依照文公《家礼》。后入太学，当时枫山先生任祭酒，非常器重他。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奔赴母亲丧事，哭昏过去又苏醒了好几次；每每因为不能亲自侍奉汤药、办理殡殓，恍惚如痴如醉，持续了两年。每逢母亲忌日，总流泪说：“如今即使想尽孝敬，也不可能了。”二哥患足疾，他每次从外面回来，必到卧室前探视，即使严寒酷暑也不间断。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一定先向二哥请示后才办理。三哥泽早逝，留下的孤儿友杜当时还在襁褓中；李君抚养、教育并为他娶妻，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最终使他成人立业。辛未年冬，服丧期满赴吏部候选，授任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工部每年□惯常搜取百姓财物，不肖之人借此侵吞；涉及内府时，又多有宦官参与主持，这些积弊牢固，难以破除。李君任官后一概以清廉、谨慎、勤勉自持，早晚奉公，把官事看得不亚于家事；清除奸弊，丝毫不能以私情触犯他，也不因利益和权势而回转屈服。起初舆论彼此抵牾，时间久了便安定下来。如今的冢宰孙公任工部尚书，素来了解李君；遇有兴建工程，全都交给他办理。李君列明材料、役夫等事项，最终比从前减少了十分之五六，不忍浪费国家一文钱来加重百姓疾苦。孙公非常敬重信任他。仪真每年运输砖石，分发给官民搬运、附带运往京师，李君督办此事，安定严整而识大体，不作琐细苛求，百姓因此没有受到扰累，吏员也无法容纳奸弊。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他都筹划得纤细周详；在仪真的舟船往来者以及居民商贾，无论老幼贤愚，都称诵他的恩德。仪真处在漕河要冲，设置水坝蓄水，只有大官才能开启闸门泄水；宦官以船只通行为便利，常常擅自决闸放行。李君依据法令守住闸门拒绝他们，坚定不动摇，使许多人畏惧而停止；有人赠送文绮等物，他一概坚决辞谢不受。宦官也早已听闻李君的名声，不敢强迫他。他一生有所操守，都是这一类事情。过了一年工程完成，他回到任所，又被派往龙江抽分竹木厂。李君以有病推辞，当时少宰石公署理工部，说：“这件事非李主事不可。”一定要等他病愈后才派遣；李君不得已起身赴任。藩府和外戚家中有漏税者，李君追查处理，丝毫不加宽纵，即使同僚也畏惧他的风采。当初干清宫、坤宁宫发生火灾，到这时下令征取大木供给宫中，李君亲自办理，一如平日执法谨严，但用心完全出于仁恕，不忍过重征税损害商人，使物价上涨而困苦百姓。赞颂声传遍远近，冢宰陆公听闻他的名声，正要提升他到吏部来辅助自己，却没想到他卧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病重将死时，他回头对亲近的人说：“我死后，千万不要在公家置办棺材，这会成为我一生的累赘。”去世后，家里没有钱办理殓葬，妻子徐氏卖尽自己的衣饰，才得以把灵柩送回故乡。贤士大夫一起到朝廷吊唁，行旅中原先受过李君恩惠的人，也一起在野外哭祭。门生和乡里的父老共同向有关官府申报，请求在里门为他立坊表彰，题名为“清修吉士”。大概是李君积累的诚意感动了人们。友人蜀王教作诗哭吊他说：“伤心病重时买棺材的遗言，千□同符易箦之论。”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对。一清的资质近于道义，喜好义行、乐于行善，仿佛饥渴一般。游学太学时，听到枫桥山的讲论，慨然生出求道的志向。任职南都后，每天把亲近贤者、讲习学问作为要务，退朝回家，便常常闭门不出，潜心研读六经、《论语》《孟子》以及程朱的著作，寻求穷究义理、修养自身的方法。凡是异端学说以及近世辞章、功利的习气，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曾说：“人求学，应当从人伦日用上切实下功夫，希望一步一步都落到实处，不成为空话。”所以他的学问重实践多于讲解，可以说是平生笃实了。假使□之年，他所达到的境界应当会怎样呢？不幸怀抱志向而死，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悲哀吗？

译○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善山何君廷仁墓志铭（罗洪先） 罗洪先 嘉靖戊子年，我随计吏北上，向四方寻求朋友，大家都说：“您没有听说阳明门下的评价吗？江右有何黄，浙江有钱王。”说的是雩都的何善山、秦黄洛村弘纲，以及绍兴的钱绪山宽、王龙溪畿。不久，我在路上遇到了何、黄两位君子。黄君为人方正厚重、简朴稳重；何君则身材魁梧、长着长髯，眼睛宽大、鼻梁丰满。他与人谈话一定依据所学，不论对方年长年幼、聪敏迟钝，都诚恳地援引事例加以证明，譬喻指点；如果心中有所体会而一时不能说出，必定等听者理解了才停止。像这样温和滋润而又婉转亲切。自此我们结为朋友，彼此讨论疑难、辨析义理，毫不隐瞒回避。后来何君归田，没有一年不相见；每次相见，过一个多月才离去。庚戌年冬天大雪严寒，何君留得最久，我们谈得更加投合，正约定与我为邻直到老去，却病得不能再起身了。又过了八年，他的儿子进恒把他葬在城东，黄君为他撰写墓志，又把铭文托付给我。我说：“了解何君的人没有超过我们两人，哪里敢推辞？”何君原名秦，字廷仁，晚年以字行，字性之，号善山。当阳明先生以提督身份驻守赣州时，常常召集四方君子讲论学问。何君听黄君讲述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学问，慨然说：“我遗憾没有赶上白沙先生的门下；先生是当今的白沙，又怎么可以错过呢？”朋友以会妨碍科举功名来阻止他，他不肯听从。适逢先生征讨桶冈，他便带着粮食追随，在南康相见。何君遭逢继母丧事回乡，严格按照礼制自我约束，不随从流俗。先生听说后说：“这个人能够把学问落实到自身。”过了很久，先生把万物一体的学说和致良知的学说传授给他；他思考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忽然有所省悟。他曾说：“我们必须从念头刚刚发动之处加以察识；在这里有所获得，思考就完成一大半了。”又说：“知道过错就是良知，改正过错就是本体。”他给学者讲学时常说：“求学务必不要以无情来割断天性，也不要陷于有情、顺着情感而生出祸端；不认识本心，这两种情况都是弊病。”又说：“与其执着有无来议论，不如把两者都忘掉，只听从良知；是非善恶便不能自欺。有情本来没有不知道的，知达到极致而实行它，便再没有什么可知的了。”这些话都是他苦心察识并验证其必然性的心得，不因别人的言语而稍有动摇。他的领悟非常艰难，持守也非常坚定，所以说得十分详细，不怕重复。大概他认为，舍弃这些就无法落实致良知；守持这些，处世待人便差不多可以达到万物一体的意义。至于言辞稍微涉及精深隐微之处，他就摇手戒止说：“先生的话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天下谈论学问的士人，人人都赞许何君，何君也把每个人都看作知己。已到后来，论及学术源流时，他却从未轻易认可任何人。何君以诸生身份侍奉先生，在赣州便奔赴赣州，在南浦便奔赴南浦，在越地便奔赴越地，完全不把科举功名放在心上；每次考试都依据义理直抒己见，却往往名列前茅。壬午年考中乡试，赴礼部会试，长期没有考中。辛丑年授任新会知县，他高兴地说：“我虽然没有赶上白沙先生的门下，如今有幸听到他的学说，又在他的乡里做官，我怎么敢以庸俗官吏的态度对待他的子弟呢？”刚到任，便先到祠中行释菜礼，然后才处理政事。乙巳年调任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分司仪真；一年多后负责芜湖榷货，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任期考核期满，向吏部递交文书，请求退休离任，吏部没有丝毫拖延。当时他才六十四岁，容貌又很强健，时论无不认为这很高尚。何君年轻时善于经营生计，家中本来富足，但对自己的供养极为节省。听闻学问之后，勇于克制自己，急于践行义理。到去世那天，钱袋中没有余金，只能借贷办理丧事。唉！何君受到师门的敬重，也是有原因的吧？何氏先祖中有伯胜，以好学修身闻名乡里；传四世到景忠，景忠生汝石，汝石生励汝砺，励汝砺生克平，克平生潜，字若愚。若愚公质朴正直、年长厚道，因为何君显贵，追赠承德郎、南京工部屯田司主事。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奉武任平知县，次子春历任诏安、含山、霍山三县知县。何君排行幼子，居住在霍山时，曾与何君一同侍奉先生；他性情慷慨，有大节操，都没有辜负师门。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五十三卷。●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五十四卷 都察院一（御史中丞、御史大夫、都御史） ◆御史中丞 资善大夫御史中丞章公溢神道碑铭（宋濂） ○资善大夫御史中丞章公溢神道碑铭（宋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