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朝献征录六十三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八十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815–1826 段

王洪

孟端讳绂,常之无锡人。自少志气高逸,读书工古歌诗。尝北游江淮,浮黄河,踰太行,出鴈门,往来晋代之间,周览形胜,辄感慨吊古,徘徊不能去。一时闻人慕其名,争延致之。及观其气貌瓌山,议论踔励,益加器重。久之不乐归江南,隐居九龙山中。咏左太冲诗曰:“何必丝与竹,山林有清音。”若将有终焉之志,自号曰九龙山人。永乐中有以能书荐者,入翰林,擢中书舍人。□自以蒙上厚恩,拔自山泽,与羣贤并位,职任书札,媿不能报称,慨然曰:“书必如古人,庶可名世传后,报万分一。”于是知孟端非徒隐者,固将有以见诸世也。尤工画山水竹石,每酒酣对宾客,着黄冠服,意气傲然,伸纸攘袂,挥笔洒洒,奇怪跌宕,不可名状。画巳徐吟五字诗,萧然有风人之致。然不可意者,虽豪贵不肯与就之,至闭门不纳人。问之曰:“丈夫在所处,轻者苟且如此,重者将何以哉?”土益以此高之。平居急朋友,好宾客,不计家有无,然是是非非不苟随俗俯仰,虽见嫉恶不顾。丙申春正月,卧病北京寓舍,朋友日问致医药。疾革语所知者曰:“生死如夜旦,所贵此心不昧耳。”奄然而逝,年五十有五。君子惜之。□塘王洪曰:“始予游四方,闻江湖间称孟端名藉甚,及识孟端,观其人,乃知得此声岂虚哉?孟端以布衣薄游无所遇,晚以能荐遂登青云显名侍从间,可谓遭逢其时。至负其艺能,非其人不与,迹其志,殆不可以势利动哉。”世多称其才,莫知其中有卓然者,吾是以之传焉。

○中书舍人陈登传(杨士奇)

杨士奇

永乐甲申,诏吏部简士之能书者,储翰林给廪禄。□进其能,将用之清密之地。长乐陈登思孝,以篆籀最先至。时吴中滕用亨待诏翰林,工篆籀,自视天下无愈巳者,且恃春秋高,轻后进,往往折屈之。稠人广坐中,思孝初至,谨默谦下。用亨连三日折之,文渊阁六卿大臣皆在旁,视不可耐。思孝怡然受之,从容进曰:「登幸辱在此,亲教益愚陋,愿有所质,就用亨语之矣。」许叔重者,十数事相辩难。思孝道许氏说,娓娓皆用亨素所忽者。用亨乃始默默敛□锷,不复自矜大。思孝声誉遂起。时四明王尹实篆书擅名海内,至考据精博,亦推让思孝云。思孝于六书本原,精考详究,志笃而力勤。周秦以来二千年间,其石刻有在而委弃山颠水崕、荒芜瓦砾之墟者,皆深求而必得之。虽残缺剥落,岁月氏名无可考,然密度某出某代某人,十率中七八。其收畜之富,葢欧阳文忠、赵明诚之后所仅见也。思孝初举才学,湖广罗田县丞,数月改浙江兰溪丞,月余又改江西浮梁丞。所至视民如子,务宽恤之,而明决以革奸弊。在浮梁时,房安江西按察使,以□惮属吏,独礼遇思孝。岁余丁内艰去,服阕遂选入翰林,仍给县丞禄。历十年擢中书舍人,□□大题扁率出其手,而四方求者无虚日,未尝有□□意。又十年给告归,归而疾作,又四年还京。还两月,疾复作,遂卒。宣德戊申七月十五日也,享年六十有七。其人博学谨礼,耿介负直气,是是非非,率依义不□□阿假借。虽屡以是召怨,不悔。虽贫薄,而勇于□曰:「人道当然也。」具先居光之固始,唐季从王审知人闽,家福唐之玉融,数世徙长乐。宋福清令世荣,思孝高祖也。曾祖宗振,祖嗣朋,父仲进。洪武中历宜阳、韩城两县丞,升江山知县,皆有惠政。江山民尤德之。子男二:中旉、同甫。思孝所用心六书,令得其传者,吏部郎。中旴江程南云于是中旉奉史官陈叔刚所具状,介南云求余铭,将归而纳诸墓。余雅厚思孝义,不可辞。铭曰:六书之教,周典传史籕所作,时同文。逮于秦,斯古尚存。邈趋简便,降隶分。东都沿晋,骛草转葩逐叶,失本根。唐复古,稽前闻后,有作者承余熏。思孝之作,泝源奇迹,密义穷寒温,涵积而放波澜飜落,手挥霍风雨奔交,金屈铁雕与璠雄浑桀特,时绝伦。大书深刻,盘绣云。呜呼!思孝今九京有伟□者,垂不刊。

◆行人司司正

行人司司正薛侃传(黄佐)

○行人司司正薛侃传(黄佐)

译王洪 孟端名绂,是常州府无锡县人。自幼志气高远超逸,读书并且擅长古歌诗。曾经向北游历江淮,乘船渡过黄河,翻越太行山,出雁门,往来于晋代旧地之间,遍览山川形胜,常常感慨凭吊古人,徘徊不忍离去。当时有名望的人仰慕他的名声,争相延请他。等看到他的气度相貌奇伟,议论卓异激越,更加器重他。过了很久,他不愿回江南,隐居在九龙山中。吟咏左太冲的诗说:“何必丝竹,山林自有清音。”似乎打算终老于此,于是自号九龙山人。永乐年间,有人因为他擅长书法而荐举他,他进入翰林,升任中书舍人。公自认为蒙受皇上深厚恩宠,从山林中被拔擢出来,与群贤同列,职掌书札;惭愧不能报答称职,慨然说:“书法一定要达到古人的境界,或许才能名传当世、流传后世,以报答恩德的万分之一。”这样看来,孟端并不只是隐士,本来就将要在世上显露才能。他尤其擅长画山水、竹石。每逢酒喝得尽兴,面对宾客,便戴黄冠、穿黄冠服,意气傲然,铺纸挽袖,挥笔纵横,奇异跌宕,难以形容。画成以后徐徐吟诵五言诗,萧然有诗人风致。然而遇到不合心意的人,即使是豪贵,也不肯为他作画,甚至闭门不接待。有人问他,他说:“大丈夫处世,轻微的事情尚且如此苟且,重大事情又将怎么办呢?”士人因此更加推重他。平日里他急于帮助朋友,喜爱宾客,不计较家中有无;但对于是非不肯苟且随俗、俯仰迎合,即使遭人嫉恨也不顾忌。丙申年春正月,他卧病在北京寓所,朋友们每天探问并送医药。病情危重时,他对知己说:“生死如同黑夜与清晨交替,贵在这颗心不昏昧罢了。”不久便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君子都为他惋惜。□塘王洪说:“起初我游历四方,听说江湖间称颂孟端的名声极盛;等我认识孟端,观察他的为人,才知道他得到这样的声誉哪里是虚假的呢?孟端以布衣身份轻游四方而没有遇合,晚年因擅长书法被荐举,终于登上显达之途,名声显扬于侍从之间,可以说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至于他倚仗自己的才艺,若不是合意之人便不肯交往;考察他的志向,大概不是权势利益所能动摇的。”世人大多称赞他的才华,却不知道其中有卓然不群的品格,我因此为他作传。《中书舍人陈登传》(杨士奇) 杨士奇 永乐甲申年,诏令吏部选拔擅长书法的人,储备在翰林,供给俸禄。把其中才能突出的人进呈上去,将要任用于清要机密之地。长乐人陈登,字思孝,以篆书、籀书最先到达。其时吴中人滕用亨以待诏身份在翰林,擅长篆籀,自以为天下无人胜过自己,又仗着年长,轻视后进,往往挫辱他们。众人聚集的场合中,思孝刚到,谨慎沉默而谦下。用亨连续三天折辱他,文渊阁六卿大臣都在旁边看着,觉得难以忍受。思孝怡然承受,从容说道:“我陈登有幸辱居此地,亲自得到教诲,使我这个愚陋之人受益;希望有所请教,正要就许叔重的说法请教用亨。”于是就许叔重的十几件事相互辩难。思孝申述许氏的说法,娓娓道来,都是用亨平素所忽视的内容。用亨这才默默收敛锋芒,不再自负自大。思孝的声誉于是兴起。当时四明王尹实以篆书名闻天下,甚至在考据方面精深广博,也推许退让思孝。思孝对于六书的本源,精心考察、详尽探究,志向专一而用力勤奋。周秦以来两千年间,凡是尚存的石刻,哪怕被弃置在山巅水涯、荒芜瓦砾之地,他都深入寻求,必定找到。即使石刻残缺剥落,年月姓名无从考察,他也能缜密推断某刻出于某代某人,十件中往往能推中七八件。他收藏积聚的丰富,大概是欧阳文忠、赵明诚以后仅见的。思孝最初因才学被举荐,任湖广罗田县丞;几个月后改任浙江兰溪县丞;一个多月后又改任江西浮梁县丞。他所到之处把百姓看作子女,务求宽厚抚恤,同时明察果断地革除奸弊。在浮梁任职时,房安任江西按察使,因为忌惮属官,唯独礼遇思孝。一年多后因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便被选入翰林,仍按县丞俸禄供给。历经十年升任中书舍人,宫殿大匾额大多出自他的手笔,而四方求字的人没有一天空缺,他从未流露出……的意思。又过十年请假归乡,回乡后疾病发作;又过四年回到京城。回来两个月,疾病再次发作,于是去世。时为宣德戊申年七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七岁。他博学而谨守礼法,耿介而有正气,对于是非大多依照义理,不……阿谀、假借。虽然多次因此招致怨恨,也不后悔。虽然贫困,却勇于……,说:“这是做人应当如此。”他的先祖原先居住在光州固始,唐末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家族居住在福唐玉融,几代后迁到长乐。宋代福清县令世荣,是思孝的高祖。曾祖宗振,祖父嗣朋,父亲仲进。洪武年间历任宜阳、韩城两县县丞,升任江山县知县,都有惠民政绩。江山百姓尤其感念他的德行。他有两个儿子:中旉、同甫。思孝所用心研究的是六书,能够得到他的传授,做到吏部郎。中旴江程南云于是拿着史官陈叔刚所撰写的行状,托请南云求我写墓志铭,将要带回去刻入墓中。我一向深厚地敬重思孝的义行,不能推辞。铭文说:六书的教法,周代典籍中传下来的史籀所作文字,当时是统一的文字。到了秦代,古体文字还保存着。后来渐渐趋向简便,降为隶书而分化。东汉沿袭晋代,竞相追逐草书,转而追逐花叶,失去了根本。唐代恢复古法,考察前代所传闻,后来有作者承接其余绪。思孝的作品,溯源于奇异的古迹,幽深的义理穷尽寒温之变;积蓄深厚而放出波澜,翻落如挥手使风雨奔涌交错,金屈铁雕,和璠玉一样雄浑奇特,世所罕有。大字深刻,盘曲如绣云。唉!思孝如今在九京之下有伟大的□者,其名声将永远不可磨灭。◆行人司司正 《行人司司正薛侃传》(黄佐) ○《行人司司正薛侃传》(黄佐)

黄佐

侃字尚谦,丁丑登进士,疏乞归养,师事阳明于贑。明年而归,汲引后学,议行乡约。余氏、李氏妇皆双节,巳葬者表其墓,未葬者举其丧,闾里称之。辛巳赴铨,授行人,闻母讣,殒绝复苏,五日始食。结斋中,离山与士子讲习弗辍。遇圣节、正旦、冬至,预期斋行礼。戊子入京,闻阳明讣,率同门友欧阳德辈位朝夕哭焉。使山东,过兖,谒孔孟庙,刻杏坛讲授仪以纪其盛,多士从之。寻升司正。张孚敬方用程篁墩旧论,改纪孔子从祀,侃疏请祀陆九渊、陈献章,议上,允陆罢,陈巳而复。疏建皇储事,诏下廷鞫。上躬听连日,刑究不一,词曰:“明有君父,幽有鬼神,头可断,此心不可欺。”观者啧啧,以铁汉称之。先是侃有同年彭泽,以吏部郎考察降运判,张桂荐春坊谕德,每谓师生得道学正传,葢以谀言动之也。侃出疏示泽,泽举手加额曰:“此天下大事,九庙神灵闻之喜何如也?第须机会耳,盍俟时乎?”及泽太常卿,会张与夏言争胜,乃喜曰:“此可以中伤夏矣。”遂阴使人先告张□夏言欲托侃进本,取亲王承继,罪不容诛。泽乃往谓侃曰:“昨见张罗峰言,上近有此意,此机会也,力劝之。”进侃许诺,泽遂袖疏草而去。归即誊出送□□张收之。越日晚,张以侃疏草封进,次日泽往促之,侃乃进焉。比疏入,上览之大怒,召夏及侃于午门,先令夏入,示以侃疏曰:“此忠谋乎?”夏对曰:“亦是忠。”上由是疑之。刑部尚书汪鋐被劾赃罪,有旨回避听勘,张力荐鋐当视事,遂起鋐。比廷鞫,上御奉天门听断,使内使奏其语,因并逮夏。夏辩实不与谋,先得释。侃因言泽曾主张此事,遂逮泽。泽至甫加刑,即垂首丧气,招认与谋。上方欲刑侃,知其冤,遽释之。于是罪泽搬鬪是非,往来构祸,谪戌平虏卫。侃获放还,买小舟出潞河,适遇圣寿节,邻舫有参议项乔方欲行礼。有报乔曰:“小舟有民服具香案扣首祝,圣礼节甚恭者,莫测何等人也。”乔曰:“此必薛中离,访之,果然。”因嘉叹其忠。侃归山,从游者百余人。丙申,远游江浙,会罗洪先辈于青原书院。刀归罗浮,讲学于永福寺。乙巳,始还家。十年,十所著有《研几录》《图书质疑》诸书。

◆行人司行人

行人司行人罗公如墉墓志铭(刘俨)

行人司行人黄公干亨传(顾清)

行人司行人赠山东道御史孟公阳墓铭(马汝骥)

行人司行人李公绍贤墓志铭(舒芬)

行人司行人赠福建道御史詹公敬之墓表(张岳)

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唐公志大墓志铭(何良傅)

行人王先生尔康墓志铭(陶望龄)

○行人司行人罗公如墉墓志铭(刘俨)

刘俨

正统十四年秋,虏入寇,逼宣府城,告急者日数至。太上皇帝时在御,亲率六军往拒之,分官扈从,而行人司则司正尹君昌,行人罗君如墉,滨行约,同行于尹君所,凡四人。尹于予居相比,罗君过予曰:“适与妻子别,谕曰:从驾出征,危事也,非使命时比。万一不幸,我必死以报国,我死,其抱吾二子,征状元刘先生,编修陈先生文,以着吾不朽。”予惊拒之曰:“何出此言也?”君笑曰:“死分也。”及败绩报至,予往问其家,道临别之言,如出一口,予乃痛哭曰:“如墉必死无归矣,其临别之言可信也。”明日,尹君自军前遣归,其仆至于行装中得诗凡十八首,皆与如墉及刑部员外某相倡和,其诗大率伤奸臣擅权,军无纪律,愤以不亏臣节相勉,期予读之竟,痛□□如墉必死无归矣。其后同行四人,三有诗者果不还,予以是知土木之役,有弃义而迯者,有虽知义而迫于不得巳者,有如吾如墉,其志素定,所谓从容就义者几矣。及是,朝廷旌其义,诏其子鉴入太学,以俟擢用,鉴来征铭,予敢辞。如墉字本崇,别号竹峰,世家庐陵之印冈,高祖中正,元泸□□,曾祖□则,元乡贡进士,祖彦偲,父惟最,皆绩学有闻。公自少颕异,初从安庆司训母舅王来旬读□记垂成,乃叹曰:“诗吾世业也,可自吾绝耶?”遂学两经,乡大家交聘子弟师,太守四明陈公闻而召之,见试以《长江万里图》赋,君援笔立成,累千言,皆新奇有深意,公奇之,以邑庠生予时于陈公所见是赋巳,心识而敬服矣。正统七年,君由乡贡与予同以文辞登进士第,除行人司行人,由是日亲且厚,间从出使归,必过予,道其道途所过古圣贤祠墓遗迹处,或祭以文,或歌以诗,亹亹不厌,且论所至藩臬郡县官贤否,历历如指诸掌,后验其人成败果然。葢君若温然和易,而其中刚介明白,人不得而欺,故所至人皆敬而。畏之平生孝于亲友,于兄弟,于朋友,急其难,虽祸患有所不避。其文章辩博畅达,喜往复,然皆有法度而宿于理。其材赡,故求无不应者。卒之日,年四十有六。

○行人司行人黄公干亨传(顾清)

译黄佐 薛侃,字尚谦。丁丑年考中进士,上疏请求回乡奉养母亲,跟随阳明在赣地学习。第二年回乡后,提携后辈,倡议施行乡约。余氏、李氏的妇女都守双重节义,已经安葬的,他为她们表彰墓碑;尚未安葬的,他帮助办理丧事,乡里都称赞他。辛巳年赴吏部听候铨选,授任行人,听到母亲去世的讣告,昏厥后苏醒,五天才进食。在斋舍中设斋守制,离开山中仍不停地与士子讲习。遇到圣节、正旦、冬至,提前斋戒行礼。戊子年入京,听到阳明去世的讣告,便率同门友人欧阳德等在灵位前早晚哭祭。他出使山东,经过兖州,拜谒孔庙、孟庙,刻写《杏坛讲授仪》来记载盛况,许多士人跟随他。不久升任司正。张孚敬正采用程篁墩过去的议论,改定孔子从祀之制,薛侃上疏请求祭祀陆九渊、陈献章。议案上呈后,获准祭祀陆九渊;陈献章的祭祀一度停止,后来又恢复。他上疏讨论建立皇太子之事,诏令下达后接受朝廷审讯。皇帝亲自听审了多日,刑讯时供词不一,薛侃说:“明处有君主和父亲,幽冥有鬼神;头颅可以砍断,这颗心却不能欺骗。”旁观者啧啧称叹,称他为“铁汉”。在此以前,薛侃有一位同年彭泽,任吏部郎时因考察被降为运判,张桂推荐他任春坊谕德;彭泽常说师生之间得到道学的正传,大概是想用谄媚的话打动张桂。薛侃把奏疏拿给彭泽看,彭泽举手加额说:“这是天下的大事,九庙神灵听见了,不知会多么高兴!只是需要机会罢了,为什么不等待时机呢?”等到彭泽任太常卿时,恰逢张孚敬与夏言争强,于是高兴地说:“这可以用来中伤夏言了。”便暗中派人先告诉张孚敬,说夏言想托薛侃进呈奏本,请求让亲王承继皇位,罪行不可诛戮。彭泽于是去对薛侃说:“昨天见到张罗峰,他说皇上近来有这个意思,这正是机会,应当极力劝说皇上。”薛侃答应了,彭泽便把奏疏草稿藏在袖中离去。回去后立即抄出一份送给□□,张孚敬把它收下。过了一天晚上,张孚敬把薛侃的奏疏草稿封进呈上去。第二天彭泽去催促薛侃,薛侃才上疏。奏疏送入后,皇帝看了大怒,在午门召见夏言和薛侃,先让夏言进去,拿薛侃的奏疏给他看,说:“这算是忠诚的谋划吗?”夏言回答:“也是忠诚。”皇帝因此对他产生了怀疑。刑部尚书汪鋐被弹劾贪赃,有诏令命他回避听候审查,张孚敬却极力推荐汪鋐办理政务,于是汪鋐重新起用。到了廷审时,皇帝驾临奉天门听取判断,让宦官转奏薛侃等人的供词,于是连夏言也一并逮捕。夏言辩称自己确实没有参与谋划,先获释放。薛侃于是说彭泽曾经主张此事,彭泽也被逮捕。彭泽到案刚一受刑,便低头丧气,招认自己参与谋划。皇帝正要对薛侃用刑,知道他是冤枉的,立即释放了他。于是以彭泽搬弄是非、往来构陷制造祸端之罪,将他贬谪戍守平虏卫。薛侃获释回乡,买了一只小船从潞河出发,恰逢圣寿节,邻船上有参议项乔正准备行礼。有人报告项乔说:“有一只小船上,一个穿百姓服装的人摆设香案叩头祝祷,举行圣寿礼节非常恭敬,不知是什么人。”项乔说:“这一定是薛中离。”派人询问,果然如此,于是赞叹他的忠诚。薛侃回到山中,跟随他学习的人有一百多人。丙申年,他远游江浙,在青原书院会见罗洪先等人。后来回到罗浮,在永福寺讲学。乙巳年,才回到家中。十年间,所著有《研几录》《图书质疑》等书。◆行人司行人 《行人司行人罗公如墉墓志铭》(刘俨) 《行人司行人黄公干亨传》(顾清) 《行人司行人赠山东道御史孟公阳墓铭》(马汝骥) 《行人司行人李公绍贤墓志铭》(舒芬) 《行人司行人赠福建道御史詹公敬之墓表》(张岳) 《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唐公志大墓志铭》(何良傅) 《行人王先生尔康墓志铭》(陶望龄) ○《行人司行人罗公如墉墓志铭》(刘俨) 刘俨 正统十四年秋,鞑虏入侵,逼近宣府城,告急文书一天送来好几次。当时太上皇帝亲临御驾,亲自率领六军前去抵御,分派官员随从,而行人司司正尹君昌、行人罗君如墉等四人同行,临行前住在尹君那里。尹君住处与我相邻,罗君来见我说:“刚才和妻子儿女告别,告诉她说:随从皇帝出征,是危险的事情,不同于平常奉使命出行。万一不幸,我一定以死报国;我死后,请她抱养我的两个儿子,求状元刘先生、编修陈先生撰写文章,使我能够不朽。”我惊讶地拒绝他说:“为什么说这种话?”罗君笑着说:“死生有命,这是我的分际。”等到败军的消息传来,我去询问他家,听到临别时的话,竟与他说的一模一样,于是痛哭说:“如墉一定死了,回不来了;他临别时的话是可信的。”第二天,尹君从军前被遣返回来,他的仆人在行李中发现诗共十八首,都是他与如墉以及刑部员外郎某人相互唱和的作品。这些诗大多哀伤奸臣专权、军队没有纪律,以愤懑而不损害臣节相互勉励,希望我读完它们;我痛心地□□,如墉一定死了,回不来了。后来同行的四人中,有诗作的三人果然都没有回来。我由此知道,土木之役中,有抛弃义节而逃跑的人,有虽然知道义理却迫于情势不得已的人,也有像我的如墉这样,志向一向坚定,所谓从容就义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此后,朝廷表彰他的义行,下诏让他的儿子鉴进入太学,等待提拔任用。鉴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怎敢推辞。如墉字本崇,别号竹峰,世代居住在庐陵印冈。高祖中正,元代任泸□□;曾祖□则,是元代乡贡进士;祖父彦偲,父亲惟最,都勤学而有声望。罗公自幼聪颖奇异,最初跟随安庆司训、母舅王来旬读□记,学业将成时,便叹息说:“诗是我家的世业,难道能从我这一代断绝吗?”于是学习两经。乡里大户争相聘请他的子弟做老师。太守四明陈公听说后召见他,试写《长江万里图》赋,罗君提笔立即写成,数千字全都新奇而有深意,陈公十分惊异,作为邑庠生;我当时在陈公处已经见过这篇赋,心中记住他并敬佩他。正统七年,罗君以乡贡身份和我同年凭文章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从此我们日益亲密深厚。他有时出使回来,必定经过我这里,讲述沿途所经过的古代圣贤祠墓遗迹,有时用文章祭祀,有时作诗歌咏,连续不断而不厌倦;还评论所到藩、臬、郡、县的官员贤能与否,清楚得如同指在掌上,后来验证这些人的成败,果然如此。罗君表面上温和随易,内心却刚正耿介、明白坚定,没有人能够欺骗他,所以他所到之处人们都敬畏他。他一生孝敬亲人、友爱兄弟和朋友,别人有急难,他总是尽力相助,即使会遭遇祸患也不躲避。他的文章辩析广博、畅达明白,喜欢反复论说,但都合乎法度而归宿于义理。他才力充足,所以别人有所请求,没有不答应的。他去世时,年四十六岁。○《行人司行人黄公干亨传》(顾清)

顾清

先生讳干亨,字汝夏,一字汝亨,姓黄氏。其先人有□元方者,避晋永嘉乱,入闽,居福唐之黄卷。唐散骑常侍华始迁莆田,自是莆田人。曾祖寿,生永乐中,翰林检讨。祖子嘉,知保定束鹿县。父深,终监察御史。黄氏自入闽,传千三百年,或仕或隐,代有闻人,而至是始益大。先生生六岁而孤,性敏甚。及长,好学,善属文,出语辄惊其长老。成化甲午,以第一人贡礼部,明年擢进士。挺特自持,不苟有附丽,奉旨安置降胡于岭南,礼遗皆不受,南人敬之。丁祖父忧,服阕,念母老,邅回久之,留妻子于家,从羸僮走阙下,乞南都便养。有沮之者,授行人司行人。副给事中林荣使满刺伽国,满刺在岭南西万里外。故事,使臣得招商贾,募习海事者以行,有分堵常例银度千两。先生郄不受,或以正副不宜异同,乃留其半于官,俾修灵妃祠。布政使彭公凤仪谓修祠守臣事,不当烦使臣,乃密遣以其母夫人寿,先生迄不知也。癸卯正月发舟,六日至羊屿,飓风作,舟薄于石坏,与众溺焉。初,先生以风来时暂还省母,黩利者竞丛货于舟,至是舟力弗任,故坏。从弟干刚侍行,方舟坏时且登矣,视先生急□忍去,遂同溺焉。时先生年三十二。有善水者得脱,走安南以告。事闻,赠从仕郎行人司司副,遣官谕祭。录其长子如金,国子生如金乡举亦第一,登进士,翰林庶吉士,拜监察御史,提督南畿学政,以文行称。

○行人司行人赠山东道御史孟公阳墓铭(马汝骥)

马汝骥

公讳阳,字子干,右佥都御史公春子也。世泽之大,阳南里人。曾祖鉴,祖彪,以子都御史公贵,累赠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祖妣王氏,累封太恭人。母李氏,累封恭人。都御史公举进士,由刑曹郎擢守严州。正德庚午,治行课天下第一,超拜太仆寺少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以边事诖误,谪陜西参议,擢参政。君领正德丁卯乡荐,第三甲戌举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封修职郎。恒欲以名节自表见。初使宣府犒军,即与监督军务中官抗礼,中官不敢忤,而礼益恭。比行,总镇馈遗,一无所取。再使韩府,亦郄其馈。王乃制诗卷赠之。行人凡四载不迁,或有戏之者曰:“君见今行人孰三载不迁科道者乎?君何不一见当道而坐自淹也?”君谩应之。日夕而私自语曰:“君子立身当如白玉,少有瑕玷,终身之聇。吾岂以官而易吾身邪?且行人清秩,何必科道哉?”正德己卯春三月,毅皇帝北巡榆林,回命下复南巡,人情腾沸。科道官伏阙有言不报,诸部院等官咸有言不报。君惨然有忧色,语诸寮友一十九人者曰:“皇帝英断嗜武,比者憸夫左右蛊感,游幸无时。上谷、云中、榆林、太原,民老少咸生□心。此之不救,后将奚药?闻之,千金之子坐不垂□,□万乘主而驰大陆,涉长江,其险如何耶?予辈咸臣子,顾可守默循资以苟富贵哉?”诸寮友咸唯唯,乃共抗疏极谏,历数权奸欺君误国之罪。疏入,毅皇帝震怒。会先命诸部院官罚跪午门前五日,怒未解。权奸辈乘间言曰:“此辈小臣,匪言官乃敢出位诽谤若此,他日可知矣。”毅皇帝怒甚,复命杖之午门,权奸监之。君知必死,仰天叹曰:“嗟乎!天乎!吾得死所矣。”越一日卒于京邸,是四月十八日也。距其生成化丙午九月五日,得年仅三十有四。卒之日,诸亲友候之有间者,但言曰:“当死!当死!”殊无一言及家事。君平居孝。友谦抑若无知者,遇事则万夫莫夺,虽与其父议有不合,辄厉言诤之,既悟则跪膝前谢罪。幼祖母钟爱,后乃迎养京邸。比祖母卒,哀毁骨立,尤严于好恶,区别淑慝,不少假善者与之,必诚敬有始终。马汝骥曰:“初君罚跪也,予时亦在跪列,然犹冠带也。君辈累累然桎梏之若囚然,惕若雷霆,实伤心焉。”君之卒也,予适病,不及吊哭。秋八月,予谪官泽州,时都御史公丁王太恭人忧,服阕家居矣,乃得拜见。堂上请临□墓哭之,祀其祖乡贤之祠。又明年辛巳三月十有四日,毅皇帝升遐,今皇帝由藩邸入嗣大统,首诏赠监察御史,录其子一人太学生。权奸党与并加诛绝,而天下新矣。语曰:“天道好还”,兹非其明验哉?

○行人司行人李公绍贤墓志铭(舒芬)

译顾清 先生名干亨,字汝夏,另一字汝亨,姓黄。他的先人有□元方,为躲避晋代永嘉之乱进入闽地,居住在福唐的黄卷。唐代散骑常侍黄华开始迁居莆田,从此成为莆田人。曾祖寿,生于永乐年间,任翰林检讨;祖父子嘉,任保定束鹿县知县;父亲深,官至监察御史。黄氏自进入闽地以来,传承一千三百年,有时出仕,有时隐居,每代都有闻名人物,到了先生这一代才更加显达。先生六岁时父亲去世,天性非常聪敏。长大后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一开口说话常常使长辈惊异。成化甲午年,以礼部贡士第一名身份入贡,第二年考中进士。他挺拔特立,自守甚严,不随意依附权贵。奉诏安置降胡到岭南时,礼物和馈赠一概不接受,岭南人敬重他。祖父去世后服丧,服阕时想到母亲年老,迟疑徘徊了很久,把妻子儿女留在家中,带着瘦弱的童仆赶赴京城,请求到南京任职以便奉养母亲。有人阻挠他,于是授任行人司行人。副给事中林荣出使满刺伽国,满刺伽在岭南以西万里之外。按照旧例,使臣可以招募商人和熟悉海事的人同行,并有分给正副使臣的常例银一千两。先生却不肯接受,有人认为正副使臣不应待遇不同,于是他把其中一半留在官府,令其修缮灵妃祠。布政使彭公凤仪认为修祠是守臣的职责,不应烦劳使臣,于是暗中把这笔钱作为给他母亲夫人的寿礼送去,先生始终不知道。癸卯年正月开船,六天后到达羊屿,飓风刮起,船撞在礁石上毁坏,先生与众人一同溺水。起初,先生在风来时暂时返回去省视母亲,贪利的人争相把货物堆到船上,到这时船的承载力无法承受,所以毁坏。他的堂弟干刚陪同出行,船刚毁坏时已经将要登岸,看到先生危急,却不忍独自离去,于是也一同溺亡。当时先生三十二岁。有善于游水的人逃脱,奔赴安南报告此事。事情传到朝廷,追赠从仕郎、行人司司副,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录用他的长子如金入国子监。如金在乡试中也考取第一,后来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授监察御史,提督南畿学政,以文章和品行为人称道。○《行人司行人赠山东道御史孟公阳墓铭》(马汝骥) 马汝骥 公名阳,字子干,是右佥都御史孟公春的儿子。家族世代受到恩泽,阳是南里人。曾祖鉴、祖父彪,因为儿子即都御史公显贵,屡次追赠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祖母王氏屡次封为太恭人,母亲李氏屡次封为恭人。都御史公考中进士,从刑部郎官升任严州知府。正德庚午年,政绩考核为天下第一,越级授任太仆寺少卿,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因边事受牵连获罪,贬为陕西参议,后升任参政。孟公考中正德丁卯乡试,第三甲戌科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封修职郎。他一向想以名节使自己显扬。起初出使宣府犒劳军队,就同监督军务的宦官抗礼,宦官不敢违逆,反而礼数更加恭敬。出行时,总镇送来的礼物一概不取。再次出使韩府,也拒绝韩王的馈赠。韩王于是制作诗卷赠给他。任行人四年一直没有升迁,有人戏弄他说:“你看看如今的行人,有谁三年不升科道官的?你为什么不去拜见当权者,甘愿耽误自己呢?”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应答。日夜之间却私下自语说:“君子立身应当像白玉,稍有瑕疵,终身都是耻辱。我难道能为了官职改变自己的操守吗?况且行人是清贵的官职,何必一定要做科道官呢?”正德己卯年春三月,毅皇帝北巡榆林,返回后诏令又下,准备再次南巡,人心沸腾。科道官跪在宫阙前进言而没有得到答复,各部院官员也都进言而没有得到答复。孟公面带忧色,对十九位同僚说:“皇帝英明果断而喜欢武事,近来小人和身边近臣蛊惑影响皇帝,出游没有定时。上谷、云中、榆林、太原,百姓无论老少都生出□心。如果这件事不能挽救,以后拿什么来补救?听说,千金之家的孩子坐着时不敢垂□;何况让万乘之主奔驰在旷野,渡过长江,那危险怎样呢?我们都是臣子,难道可以保持沉默、按资历等待,只为苟且求得富贵吗?”同僚们都唯唯应诺,于是共同上疏极力劝谏,逐条列举权奸欺骗君主、贻误国家的罪行。奏疏送入后,毅皇帝震怒。恰好此前皇帝已经命各部院官员在午门前罚跪五日,怒气仍未消。权奸们乘机进言说:“这些小臣,不是言官却竟敢越职如此诽谤,将来就可知道他们会怎样了。”毅皇帝更加愤怒,又命令在午门杖打他们,权奸亲自监刑。孟公知道必死,仰天叹道:“唉,天啊!我得到死得其所的地方了。”过了一天,死在京城寓所,是四月十八日。距离他出生的成化丙午年九月五日,享年仅三十四岁。他去世那天,亲友中有人前来守候了一会儿,他只说:“应当死!应当死!”完全没有一句话提到家事。孟公平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谦逊得像什么都不懂;遇到事情却意志坚定,万人也不能改变。即使同父亲意见不合,也总是严正地进谏,明白之后便跪在父亲膝前谢罪。他幼年时祖母十分疼爱他,后来他把祖母接到京城奉养。祖母去世时,他哀伤憔悴,形销骨立;尤其严格分辨好恶,区别善恶,对虚假伪善的人一点也不宽容,必定以诚敬之心始终相待。马汝骥说:“当初孟公罚跪时,我也在跪列之中,但还戴着冠、穿着衣服。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被戴上枷锁,好像囚犯一样,面对雷霆之威战战兢兢,实在令人伤心。”孟公去世时,我正好生病,没能前去吊唁哭祭。秋八月,我被贬为泽州官员,当时都御史公正遭逢王太恭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居家,于是我得以拜见他。请他在堂上设灵位临哭□墓,并在乡贤祠祭祀孟公的祖先。第二年辛巳年三月十四日,毅皇帝去世,今皇帝从藩王府入京继承大统,首先下诏追赠孟公监察御史,录用他的一个儿子为太学生。权奸及其党羽一并受到诛杀,天下于是焕然一新。古语说:“天道喜欢循环报应。”这不正是它明显的验证吗?○《行人司行人李公绍贤墓志铭》(舒芬)

舒芬

崇德死,予疮甚,伏蓐不能走,哭哭千家恸。侍者曰:「子亦弱喘余魂,其母伤哉!」不知予于崇德死不能不恸者有六焉:以谏死,死杖下酷烈,一也;死庆寿僧房,惟一二仆之手,二也;予辈厚善者皆呻吟,不能与敛,事徽蒋虞中奔往视,则棺不可葢,三也。始车驾议以三月十九日壬子警道,东巡视岱宗,历徐杨,抵南京,下蘓州,复浙江,浮汉沔,登大岳,且遍中士繁丽,人情汹汹,愳变叵测。将相大臣多从臾之。予乡同年夏考功万仪制馆中,汪子宿辈约诸小臣连章乞留,十五日早报免朝,予率馆中同先入疏。兵部黄伯固、陆汝亨论时政疏亦入。时百官皆怀疏集阙下,太宰陆公沮之,且造归恶语。昳时,夏十中万汝信过予扼腕恨,予因邀陈太常至,俱酌之,酒赞之云:「匹夫之志,今其可敓。」子遂于是夕在吾寓连疏入,且以告诸同志。明日,吏部张元承等、刑部陆天爵等疏俱入。又明日,礼部姜梦宾等、兵部孙鸣和等、行人司余伯献等俱连疏入。时又有太医院医士徐鏊以医谏,车驾遂不果出。乃二十日癸丑,天威震怒,以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下锦衣卫狱,以舒芬、张行庆、□龙、孙凤、陈俸等百有七人跪午门外五日,而行人□疏不报,以通政司壅之也。诸君待罪离次至二十二日得报,命余廷瓒等俱下狱。明日,同黄巩等六人亦跪午门外五日,梏拲。是日,工部林以乘等三人,大理寺周子厚等十人亦连疏入。明日俱下之狱,亦梏拲跪五日。时复有金吾卫指挥张英大言,车驾出必不利,乃肉袒戟刃于胸以死谏,数日天色阴霾,京师震骇,公卿避唾骂,瓦砾掷晨夕出入不敢待别色。其尤显者至减去办事官吏,易箱笈以包服,在昏暗中若异流然,奸无所容,益谋蔽惑。请命礼部告示禁一槩言事者,通政司遂格不受疏,又有贡谀参劾各。属妄言者,而天威遂不可霁。乃二十五日戊午,命舒芬等一百有七人,俱午门前去衣杖三十,首者调外任,罚俸六个月。四月十六日己卯,命黄巩等六人,午门前俱去衣杖五十,徐鏊边远充军。其余民林大辂、周叙、余廷瓒杖五十,降三级调外任。其余杖四十,降二级。时死杖下者,员外陆汝亨、主事刘宗夏、何孟循、评事林质夫、照磨刘珏、行人司副余伯献、行人孟子干、刘平甫、李德卿、詹敬之与吾崇德,葢十有一人,而伤夷未起者尚多也。夫首义者,于中、汝信、子宿与予四五人而巳使予太宰沮,则于中、汝信之疏□缓矣。诸公之气亦衰矣。安得此举哉?致十一人惨死,而我获生四也。是举也,虽士气少振,奸谋少沮,而国体亦少损。五也。自正德戊辰九月,我与崇德同投文南京礼部,明年同入国子监。驴背一话,遂相许资丽泽。而朝夕见者三年,情又密。昨丁丑,又同年进士。戊寅春大丧,朝夕哭未卒,议往视山陵,予度其且诣宣府,明日上封事。崇德过予曰:「夜间报似非礼之礼,微子莫能辨析,可但巳乎?」予告以疏早入矣。崇德欣然曰:「适奉慰时,与羣可语者,料此义须君发之,果然人将服我知人矣。」是同年相知莫深于崇德。六也。呜呼,予哭崇德死,有此六者,乌能不恸哉?崇德以四月二十四日死,其家人将奉柩归葬,予南窜限又急,以五月三日舁疾登舟。大行潘宗鲁使人来曰:「崇德知之,惟子深墓亦惟子铭也。」呜呼,其奚辞?崇德讳绍贤,姓李,先世巢县人,以戎籍编泗盱眙。曾祖宗,祖华,父本有隐德,尤好士乐贤。母黎氏,继母曹氏,此崇德系也。崇德生成化辛丑十有一月七日,幼颕异不羣。凡儿及冠,见大志,负时名,与夫孝友称于族,岂弟称于乡,义理称于友,文章称于主司,干□称于观政。予不暇详,姑以其同朝一二事,利害诏诸后来君进士观政户部。未浃旬,部银饷边,例有火耗羡余,在自好者犹假义取之,君悉籍付有司,且尽以其费还部。夫以寒素士偶值数百金之利,畧不诱去,其器如何耶?授行人月余,赍孝贞纯皇后遗诏往江北,至徐州开读。徐因水次,仓守以羣阉势焰熏灸,率吏视州卫职官,兹偃然席班首,君立诏去其席,撝不得与职官同礼,俾帖然去,有不怒而威者矣。比缙绅逮系,多以迂此辈,君畧无忌,直奴视之,而亦无能中伤。葢礼度辨折,自足服其心耳。予尝评君:学足以立政,才足以济时,义足以存孤,谋足以夺人之志,而深沉大度,好恶不形,尤人所难及。惜乎仕未久,政未及见其大行耳。斯人也,而止于斯耶?

○行人司行人赠福建道御史詹公敬之墓表(张岳)

译舒芬 崇德去世时,我的疮病很重,伏在床上不能前往,痛哭得使千家同悲。侍者说:“您也是气息微弱的残魂了,难道不为他的母亲伤心吗?”他们不知道,我对于崇德之死不能不悲痛,有六个原因:他因为进谏而死,死在酷烈的杖刑之下,这是第一;死在庆寿寺的僧房中,只有一两个仆人的手可以照料,这是第二;我们这些与他交情深厚的人都在呻吟,不能替他收殓,事情被徽蒋虞中看见后,他奔去察看,棺材却已经无法盖合,这是第三。起初,皇帝商议在三月十九日壬子日鸣警开道,向东巡行到岱宗,经过徐州、扬州,到南京,再下令到苏州,返回浙江,渡过汉水、沔水,登临大岳,并且遍游中原的繁华之地,人心汹汹,害怕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将相大臣大多怂恿他这样做。我乡里的同年夏考功、万仪制在馆中,汪子宿等约集众小臣连续上章请求皇帝留在京城。十五日早晨,传报免朝,我率领馆中同僚先行上疏。兵部黄伯固、陆汝亨关于时政的奏疏也送入了。当时百官都带着奏疏聚集在宫阙下,太宰陆公阻止他们,而且制造、散布回去的恶言。下午,夏十中、万汝信经过我这里,扼腕叹恨,我于是邀请陈太常前来,一同饮酒,酒意正浓时赞叹说:“匹夫的志向,如今正可以施展了。”崇德就在当天晚上到我的寓所,连续上疏,并且把这件事告诉各位同道。第二天,吏部张元承等、刑部陆天爵等的奏疏都送入。又过一天,礼部姜梦宾等、兵部孙鸣和等、行人司余伯献等也连续上疏。此时又有太医院医士徐鏊以医者身份进谏,皇帝于是终于没有出行。到了二十日癸丑,皇威震怒,把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交付锦衣卫监狱;让舒芬、张行庆、□龙、孙凤、陈俸等一百零七人脱去衣服,在午门外跪五日,而行人司的奏疏没有得到答复,是因为通政司把它扣压了。众人待罪离开原来的班次,到二十二日才得到回复,命余廷瓒等一同下狱。第二天,他们又和黄巩等六人一起在午门外跪五日,并戴上枷锁。当天,工部林以乘等三人、大理寺周子厚等十人也接连上疏。第二天全都被下狱,同样戴枷锁跪五日。当时又有金吾卫指挥张英大声说,皇帝出巡必定不利,于是裸露上身,把利刃抵在胸前以死进谏。连续数日天色阴暗,京城震惊恐惧,公卿们躲避唾骂,早晚进出都有人投掷瓦砾,不敢停留以免被认出。尤其明显的是,甚至裁减了办事官吏,改换箱笈来包裹衣服,在昏暗中像异类一样;奸邪之徒无处容身,便更加谋划蒙蔽、蛊惑皇帝。有人请求命礼部发布告示,禁止一概进言,于是通政司便阻拦不接受奏疏;又有人分别进献谄媚之言和弹劾之辞,牵连指责妄言的人,皇帝的怒气于是更加无法平息。二十五日戊午,命舒芬等一百零七人都在午门前脱去衣服,杖打三十下;领头的人调任外地,罚俸六个月。四月十六日己卯,命黄巩等六人在午门前都脱去衣服,杖打五十下;徐鏊发配边远地区充军。其余林大辂、周叙、余廷瓒杖打五十下,降三级调往外地;其余人杖打四十下,降二级。当时死在杖下的,有员外郎陆汝亨、主事刘宗夏、何孟循、评事林质夫、照磨刘珏、行人司副余伯献、行人孟子干、刘平甫、李德卿、詹敬之和我的崇德,共十一人;受伤而没有起身的还有很多。最初倡导此事的,不过于中、汝信、子宿和我四五个人而已。假如太宰阻止了我,那么于中、汝信的奏疏就会缓下来,诸公的气势也会衰退,哪里还能有这次行动?结果使十一人惨死,而我们四人得以生还。这次行动虽然使士气稍稍振作,奸邪的谋划稍稍受挫,但国体也稍有损伤,这是第五点。正德戊辰年九月,我和崇德一同把文书投到南京礼部,第二年又一同进入国子监。我们在驴背上谈了一次话,便彼此约定互相资助、共同切磋学业。朝夕相见了三年,感情更加亲密。前一年丁丑年,我们又同年考中进士。戊寅年春天发生大丧,我们早晚哭祭尚未结束,朝廷商议前往巡视山陵。我料想皇帝将要到宣府,第二天便上密封奏疏。崇德来对我说:“夜间传来的消息,似乎是有违礼制的礼仪;如果没有您,就没人能辨析这件事,难道可以就此作罢吗?”我告诉他奏疏已经很早送入了。崇德高兴地说:“刚才奉慰时,和群臣谈到这件事,我料想这项义举必须由您发起,果然如此;人们将会佩服我知人。”同年朋友之中,没有谁比崇德更了解我。这是第六点。唉,我为崇德之死哭泣,有这六个原因,怎么能不悲痛呢?崇德在四月二十四日去世,他的家人将扶柩回乡安葬,而我被限期南行,时间又很紧,便在五月三日抬着病体登船。大行潘宗鲁派人来告诉我:“崇德知道这件事,只有您能为他的墓写铭文,也只有您能写。”唉,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崇德名绍贤,姓李,先世是巢县人,后来以军籍编入泗、盱眙。曾祖宗,祖父华,父亲本有隐德,尤其喜爱士人、乐于尊贤。母亲黎氏,继母曹氏,这就是崇德的家世。崇德生于成化辛丑年十一月七日,幼年聪颖奇异,不同寻常。凡是儿童到了成年,都能看出他有远大志向,负有当时的声名;他以孝友闻名于族中,以和乐宽厚闻名于乡里,以通晓义理闻名于朋友,以文章闻名于主考官,以办事才干闻名于观政者。我没有时间详细叙述,姑且用他在朝廷中的一两件事,告诉后来在户部观政的进士。他任职还不到十天,户部发放银两供给边军,按惯例有火耗和羡余;即使自称爱好廉洁的人,也还会假借义理把它取走。崇德却把全部登记后交给主管官署,并且把这些费用全部退还户部。一个寒士偶然遇到数百金的利益,却丝毫不被诱惑,他的器量该有多么深厚啊!授任行人一个多月,携带孝贞纯皇后的遗诏前往江北,到徐州宣读。徐州靠近水道,仓官倚仗宦官的势焰,率领属吏检视州、卫职官,竟傲然坐在班列首位。崇德站在诏书前,命他撤去座席,挥手示意他不能与职官行同等礼节,使他服服帖帖地离开;这就是不发怒却能显示威严的人。等到缙绅被逮捕关押时,许多人因为迂腐而轻视这类人,崇德却毫不畏惧,直把他们当作奴仆看待,他们也无法中伤他。大概是因为他的礼法制度辨析明确,足以使他们心服。我曾评价崇德:他的学问足以建立政事,才干足以救济时局,义气足以抚恤孤弱,谋略足以夺走他人的志气;而且深沉大度,不把好恶表露出来,这尤其是别人难以达到的。可惜他任官不久,政绩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这样的人,难道就只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吗?○《行人司行人赠福建道御史詹公敬之墓表》(张岳)

张岳

武皇之将巡幸,尚内畏两宫,外惮大臣台谏,有时骑马至东西华门,□者伏马前谏,不可回辔者屡矣。丁丑秋七月,始驰一骑,从近幸数人,径至南海子。都下汹汹,部院台谏诣海子,跪门请回跸。上遣从者慰遣,示以回期。至期,众又欲往,大臣有镇静之说者,扬言古天子以四时巡狩,况南海子近京师,祖宗持常临幸。上一出,即汹汹如是,徒摇人心,不如无往,众乃止。是年冬幸宣府,明年幸大同,又幸榆林,则莫敢有谏止者。是时宸濠逆械巳成,以重贿赂左右嬖近。上南幸,传者谓濠将以轻舟伏甲中迎驾江上,变且不测。己卯春三月,戒行有日,吏礼兵刑四部及翰林院先具疏列名,诣阙下伏留甚恳。上怒,罚令跪门五日。巳而行人司继之,大理司继之,工部主事三人又继之。上愈怒,虎继上疏者,衣冠械手足下狱,亦罚跪四月九日,杖之于狱中。越五日,乂杖于阙下。余时备员行人司,同僚上疏者二十人,其七人□死,而詹君敬之与焉。敬之人开爽磊落,长身美□髯,熟于世故,每论天下事,掀髯抵掌,明于丹青。其科目资望又独先同僚,众莫不推服之。闻其死,尤之痛悼。初,上频岁巡幸,无谏者,而南巡即羣伏阙死谏,颇感动,故自敬之辈死后,竟不言南巡事。巳而宸濠逆械发觉,诏遣勋戚重臣往鞫之,濠遂发兵反。上震怒,召大臣议出师致讨,而濠巳就擒。江西当是时,都城内外籍籍言,幸不南巡如宸濠江上谋遂,或四方莫知乘舆所在,讹言相煽,摇其变,岂可遽弭哉。今上即位,首诏赠敬之与同死者皆监察御史,葢以未官言路而死谏,故卒以所能尽职者官其志云。父母妻皆赠如敬之官,赐祭录一子入太学,皆异数也。国家养士百五六十年,祖宗列圣优假成就始终,正德间权奸继起,用士大夫屡起与之抗,或列名,或独诤虽贬黜死亡,而气不少挫。最后变起宗藩,连结左右嬖近之臣,谋深而事秘。非诸公舍一死以谏,人心葢岌岌矣。古人有曲突徙薪之譬,若敬之之死,谓非系天下安危成败,非也。敬之死时年四十四,其再从叔父瀚方刑部主事,亦以谏受杖,幸不死,经纪其丧。主事君今浙江左右布政,而敬之所录嗣子曰贞,亦授南京光禄寺署丞。呜呼!敬之平生人,故太史石潭汪公铭之详矣。余独惧后世谓敬之止于一节死谏,而不知其所系天下安危成败有如是者,故特书之,使后尚有述焉。

○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唐公志大墓志铭(何良傅)

译张岳 武皇将要巡游时,对内还畏惧两宫,对外还忌惮大臣和台谏,有时骑马到东西华门,进谏的人伏在马前,使他多次无法掉转马缰。丁丑年秋七月,他开始只骑一匹马,带着几个近幸之人,径直前往南海子。京城上下人心汹汹,部院和台谏官员到南海子,跪在门前请求皇帝回銮。皇帝派随从慰问遣散他们,并告诉他们回銮的日期。到了日期,众人又想前往,有大臣提出安抚人心的说法,扬言古代天子按四时巡狩,何况南海子靠近京城,祖宗也常常亲临。皇帝一出宫,众人就如此汹汹,只会徒然扰乱人心,不如不去,众人才停止。那年冬天巡幸宣府,第二年巡幸大同,又巡幸榆林,此后就没有人敢进谏劝止了。当时宁王宸濠叛逆的谋划已经形成,用重金贿赂左右近幸。皇帝南巡时,传闻说宸濠将用轻舟在江上埋伏甲士迎接皇帝,变故将不可预测。己卯年春三月,出行日期将近,吏、礼、兵、刑四部及翰林院先行具疏署名,到宫阙下跪求留,态度非常恳切。皇帝震怒,罚他们在宫门前跪五日。不久行人司接着进谏,大理司接着进谏,工部三名主事又接着进谏。皇帝更加愤怒,把继续上疏的人剥去衣冠、给手足戴上刑具,投入监狱,也罚跪;四月九日,又在狱中杖打他们。过了五天,又在宫阙前杖打他们。当时我在行人司任职,同僚中上疏的有二十人,其中七人□死,詹君敬之也在其中。敬之为人开朗磊落,身材高大,长着美□胡须,熟悉世故。每当谈论天下大事,便捋着胡须击掌,明辨是非。他的科举出身和资历声望又在同僚中最为靠前,众人无不推重佩服他。听说他死去,尤其感到痛惜。起初,皇帝连年巡幸,没有人进谏;到南巡时,群臣伏在宫阙前以死进谏,皇帝颇受感动,所以自敬之等人死后,最终没有再谈南巡之事。不久,宸濠的叛逆谋划被察觉,诏令派勋戚重臣前往审讯,宸濠于是发兵反叛。皇帝震怒,召集大臣商议出兵讨伐,但宸濠已经被擒获。当时江西一带以及京城内外纷纷议论:幸亏没有南巡;如果像宸濠谋划的那样在江上发动,或者四方都不知道皇帝车驾所在,讹言相互煽动,动摇变乱,哪里能立即平息呢?今上即位后,首先下诏追赠敬之和一同死难的人为监察御史,大概因为他们还没有担任言官便以死进谏,所以最终授予他们本来能够尽到的职务,以完成他们的志愿。父母、妻子也都按照敬之的官职获得追赠,赐祭,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太学,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国家养育士人一百五六十年,祖宗列圣始终优待、扶植并成就士人;正德年间权奸接连兴起,士大夫多次起来与他们抗争,有的共同署名,有的独自进谏,即使被贬黜、死亡,士气也没有稍受挫折。最后,宗藩中发生变乱,又勾结左右近幸之臣,谋划深密而事情隐秘。如果不是诸公舍弃一死来进谏,人心大概已经危险了。古人有突发火灾前搬开烟囱、移走柴薪的比喻;像敬之这样死去,说这关系到天下安危成败,并不是夸张。敬之死时四十四岁。他的再从叔父瀚当时任刑部主事,也因为进谏受到杖打,幸而没有死,替他办理丧事。主事君如今任浙江左右布政使,而敬之所录的嗣子贞,也授任南京光禄寺署丞。唉!敬之平生为人,故太史石潭汪公的铭文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只是担心后世认为敬之不过因一次进谏而死,却不知道他的死所关系的天下安危成败竟是这样,所以特意记述下来,使后世还有可以称述的内容。○《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唐公志大墓志铭》(何良傅)

何良傅嘉靖乙卯四月二十三日丁亥,征仕郎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左溪唐君以疾卒于吴兴。君讳志大,字子廸,左溪其别号。先世居华亭之陶宅里,六世祖文彬赘上海长人乡张氏,遂其乡人。高祖耕安,曾祖古塘,皆不仕。祖讳惟登,弘治壬戌进士,刑部主事,迁员外郎,以刚直守其官,忤逆瑾,谪谷城令,卒于官。父讳琰,以文学有名胶庠间,而不幸早世。母陶夫人。君生而颕异,经史过目辄成诵,方十余岁巳能属文。长者或试以题,即应口酬对,传播郡中,人皆艳异之。父没时,君方丱穉也,能治丧,哀毁如成人,亲党咸叹服而去。君人敦朴沉毅,志量弘远,遇事敢。初邑庠弟子员,院试高等,当廪。友人某以旧廪服阕考居君下,君怜其情,即以让之。巳而君领庚子乡荐,辛丑登进士第。君世传《春秋》之学,及司马《史记》、朱氏《纲目》,至于本朝与胜国交代之际,其事迹考据尤详,是以上下数千年间治乱兴衰如指诸掌。君学既□博,而意乂忠恳。初释褐时,与余同舍,适西北多故,每及时事,辄筹策证据今古,议论侃侃,其貌又虎须燕额也。同郡张君习之、林君与吉尝笑曰:「吾榜中他日握兵权定三边者,必子廸也。」而君日念陶夫人在家,又独子,其奏名三甲第五,例尝得华要之阶,顾求南曹冷局以便养,竟授南京行人司左司副,便道归将迎母以行。比归,则母方病,君依违久之,遂上疏乞终养,凡再上乃得旨。君既谢职,家居敦行色养之道。有一女弟,陶夫人尤钟爱,不欲顷刻去左右,君择名家子赘焉。先世清俭遗业不过二顷,割其半以资女弟,惟恐不得陶夫人欢,躬亲稼穑,秇豆于圃,畜鱼于池,以给甘旨。或缺乏,则解衣质贷,略不意人以非道馈之,弗受也。事叔父三山君如事其父,抚从弟若同产,修先世家规以整齐其族。人贫不能自给者,赈恤之。又于宅傍建屋。一区羣聚,其族之子弟延礼名师,馆谷而课试之。唐氏故名族,至是益彬彬然,风动郡中矣。君上承母夫人之欢,而教行于族间,居乐志,自谓三公不易也,遂无复有用世意。时监司例得以地方人材荐,有欲以君名上者,君闻之辞避,若将凂焉,而议亦竟寝。方与二三同志拟待社山中终老之讣,而兵从海上起矣。初,海寇之来不满百人,而吾地久不习兵,御之无策,各满意而去。君叹曰:“寇玩我矣,且贪吴中富□,必大至。”因作《海防议》一篇,其略谓:“此寇非御之于海不可,欲御之于海,必先治海战之具。今国初防海之备废弛略尽,寇至不知所措,登陆而战则力当十倍于海矣,俟其深入而战则力又十倍于初至矣。”又曰:“东南之人狃于久安,不能自奋其命,文武帅领必先北人,援古三互之法。”据其言凿凿,切中肯綮。

译何良傅 嘉靖乙卯年四月二十三日丁亥,征仕郎、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左溪唐君因病在吴兴去世。君名志大,字子廸,左溪是他的别号。先世居住在华亭陶宅里,六世祖文彬入赘上海长人乡张氏,于是成为那里的人。高祖耕安、曾祖古塘都没有出仕。祖父名惟登,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因刚直守职,触犯刘瑾,被贬为谷城县令,死在任上。父亲名琰,以文学在胶庠之间有声望,不幸早逝。母亲是陶夫人。唐君生来聪颖奇异,经史书籍看过便能背诵,十多岁时已经能够写文章。长辈有时拿题目考他,他当即应答,声名传遍郡中,人们都惊艳称异。父亲去世时,唐君还很年幼,却能办理丧事,哀伤憔悴如同成年人,亲族都赞叹佩服后离去。唐君为人敦厚朴实、沉着坚毅,志向器量宏大深远,遇到事情敢于担当。起初他是县学弟子员,院试名列高等,按例可以领取廪米。一个朋友因原来享有廪生资格,服丧期满后参加考试,名次在他之下,唐君怜悯他的处境,立即把名额让给他。后来唐君考中庚子乡试,辛丑年考中进士。他家世代传习《春秋》之学,又研究司马迁《史记》、朱熹《纲目》,对于本朝与前朝交替之际的事迹考据尤其详尽,因此上下数千年的治乱兴衰,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唐君的学问既□博,而心意又忠诚恳切。最初入仕时,我与他同住一舍,恰逢西北多事,每当谈及时政,他总是援引古今筹划对策,议论慷慨;他的相貌又是虎须燕额。我们同郡的张君习之、林君与吉曾笑着说:“我们这一榜进士中,将来掌握兵权、平定三边的人,一定是子廸。”但唐君每天想到陶夫人在家,而自己又是独子;他的会试名次为三甲第五,按例本可获得华要的升迁阶梯,却反而请求到南京任清闲职务以便奉养母亲,最终授任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可以顺道回家迎接母亲同行。等到回家时,母亲正患病,唐君迟疑留恋了很久,于是上疏请求终身奉养,前后上疏两次才得到诏旨。辞去官职后,他居家恭敬奉行奉养母亲、使母亲愉悦的孝道。有一个妹妹,陶夫人尤其疼爱,不愿片刻离开身边,唐君便从名门选择一个男子入赘。先世清贫俭朴留下的产业不过二顷,他割出一半资助妹妹,只怕不能使陶夫人欢喜;亲自从事耕作,在园中种豆,在池中养鱼,以供奉甘美的食物。偶有不足,便脱下衣服去抵押借贷,绝不考虑别人以不合道义的方式馈赠给他,也不接受。侍奉叔父三山君如同侍奉父亲,抚养堂弟如同亲生兄弟,修订先世家规来整顿族人。族中有人贫困不能自给,他便赈济抚恤。又在住宅旁建造房屋,集中一处居住族中子弟,聘请有名望的老师,供给馆舍和粮食并督促他们学习考试。唐氏本来就是有名的家族,到此时更加文雅有礼,风气影响了全郡。唐君上能使母亲欢喜,下能把教化施行于族中,居家安乐而志向得以实现,自认为三公之位也不值得交换,于是再没有出仕用世的想法。当时监司按例可以推荐地方人才,有人想把唐君的姓名上报,唐君听说后推辞躲避,好像这会玷污自己一样,这项议论最终也作罢。正当他与两三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准备在社山中终老时,海上战事发生了。起初海寇人数不到一百,而我们这里长期不习兵事,没有办法抵御,他们各自满足而离去。唐君叹道:“海寇已经轻视我们了,而且贪图吴中的富□,一定会大举到来。”于是写成《海防议》一篇,大意说:“这些海寇不能不在海上抵御;要在海上抵御,就必须先整治海战器具。如今开国初年的海防准备几乎全都废弛,海寇到来便不知所措;如果等他们登陆后交战,兵力相当于在海上的十倍;如果等他们深入后再交战,兵力又相当于刚到时的十倍。”又说:“东南人习惯于长期安定,不能自己奋发效命,文武将领必须首先任用北方人,援用古代三互之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他的说法有确凿根据,切中要害。

书成以示所知,乃又叹曰:“人殆谓予将以求用邪?”遂秘之。甲寅,寇果大至,时良传亦以亲老解官将归,而寇方巢穴其庐,遂留滞金陵。君贻书相报,且曰:“□兄俱有子职,不知宁亲之计当作何处。”及闻吴兴地僻,兵宜不至,遂奉母夫人与羣从弟妹子壻居焉。既又念族人之无依,虑其不免,乃僻地结庐数十椽,舍其不能自存者悉徙而居之,上下及千指,而君以一人拮据其间之筹划生计,劳瘁心力。适松郡大疫,凡自黄浦之南转徙他地,虽远无能免者。疫及君寓,先陶夫人,君朝夕扶侍,得无恙。既而妹壻与叔三□君相继沦□,君不胜哀悼,亲护二丧,冲兵刃归葬其乡,复趣还吴兴,遂及于病,竟以不起,其可哀也巳。呜呼!世衰道丧,人各私其身,视同胞兄弟若涂之人矣。一遇利害,甚有父子不相顾者。君乃合其族以身任之,间关险阻,至劬瘁以死。彼若人者,闻君之风,有不知愧者乎?君与人交,推诚任中,无町畦,见者莫不知爱,虽其嫉邪矫俗。之意确乎不拔,而又不肯诡异可骇之行,郡县交际如常,未尝干以私,或于法不便者则入言之。性喜急人之难,有急者往告之,未尝不应,应之未尝不尽力,力尽而止。平生不事积畜,即冠履裘袴之类,亦无长物,须俟其敝乃改之。至于赈给贫乏,如恐不及。丙午岁,郡大饥,君出粟煮粥以食贫民,里中有谷者皆感动,远近扶□襁负而至,赖以全活者数百人。一日有同年周之十人,君正空乏也,适乡人褚某者以逋税拘挛过其门,君怜其窘甚,即持与之。有金□者,役督赋以贫弱逃去,县追逮及其亲党,君曰:“吾亦其亲也。”代之役,役毕而金归,县官不知也。其疏财仗义类如此。及君之殁,无以敛,踰月之后,家人无以食,欲归郡城,无以居,则君之平生可知巳。君无他玩好,顾独喜奕,一遇勍敌,至于寝食俱废。其入吴兴也,同郡徐奉化、伯臣董太学、子元亦俱至,相与结社赋诗,登高吊古,忧时怀愤,彼此唱酬,时以寄予。予读之,典雅悲壮,有开元之遗音。昔人谓诗穷乃益工,殆信然欤?所著有《侨居赋》及诗文若干卷,辑《高庙圣政记》三十四卷,藏于家。

○行人王先生尔康墓志铭(陶望龄)

译文章写成后拿给熟人看,他又叹道:“别人恐怕会以为我想凭此求得任用吧?” 于是把文章秘密收藏起来。甲寅年,海寇果然大举到来。当时良传也因父母年老辞官准备回乡,而海寇正以他的住宅为巢穴,于是滞留金陵。唐君写信告诉我,并且说:“□兄都有为人子弟的职责,不知奉养亲人的计划应当怎么办。”后来听说吴兴地处偏僻,兵乱应当不会到达,于是奉母亲陶夫人,与堂弟、堂妹、子女、女婿一同居住在那里。后来又想到族人没有依靠,担心他们不能幸免,便在偏僻处建造数十间房屋,把不能自存的人全部迁来居住,上下共有一千人,而唐君一人费尽心力在其中筹划生计,劳累憔悴,耗尽心神。恰逢松郡发生大疫,凡是从黄浦以南迁往其他地方的人,即使走得很远也没有能够完全避免。疫病传到唐君寓所,先传给陶夫人,唐君早晚扶持侍奉,自己得以没有染病。后来妹妹的丈夫与叔父三□君相继沉沦□,唐君悲哀悼念不能自胜,亲自护送两具丧柩,冲过兵刃交战之地运回故乡安葬,又急忙返回吴兴,终于染病,竟一病不起,实在令人悲哀。唉,世道衰败、道义丧失,人各自只顾自身,把同胞兄弟看成路人一样;一遇到利害,甚至父子也有互不顾惜的。唐君却合族而居,亲自承担责任,历经艰险,终于劳瘁而死。那些人听到唐君的事迹,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唐君与人交往,推诚相待,任人以信,没有界限隔阂,见到他的人无不喜爱他;即使他嫉恶如仇、矫正世俗的意志坚定不移,却又不肯做诡异骇人的行为。与郡县交往一如平常,从不夹带私事;有对法令不便之处,便上书进言。他天性喜欢替别人解决急难,有急事来告诉他的,从来没有不答应的;答应了就一定尽力,直到力尽为止。一生不经营积蓄,即使冠帽、鞋子、皮衣、裤子之类,也没有多余的物品,必须等到破旧后才更换。至于救济贫困,好像唯恐来不及。丙午年,郡中发生大饥荒,唐君拿出粮食煮粥给贫民吃,乡里有粮食的人都受到感动;远近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孩子来到这里,依靠他而得以活命的有数百人。一天,同年周之十人来访,唐君正好十分贫乏;恰逢乡人褚某因拖欠赋税被拘押,经过他门前,唐君怜悯他极其困窘,立即拿东西给他。有一个带金□的人,因为催办赋税而受役,因贫弱逃走,县里追捕到他的亲党。唐君说:“我也是他的亲属。”便代替他服役。服役完毕后金子归还,县官并不知道。他像这样疏财仗义的事很多。唐君去世时,家中没有钱安葬;一个月以后,家人没有粮食可吃,想回郡城又没有房屋可住,由此就可以知道唐君平生的境况了。唐君没有其他玩物爱好,唯独喜欢下棋;一遇到强劲的对手,甚至废寝忘食。他到吴兴后,同郡徐奉化、伯臣董太学、子元也都到了,彼此结社作诗,登高凭吊古迹,为时局忧虑、抒发愤懑,互相唱和,时常寄给我。我读这些诗,典雅悲壮,有开元时期遗留下来的音调。古人说诗人处境困穷,诗作反而更加精工,大概确实如此吧?著有《侨居赋》和诗文若干卷,编纂《高庙圣政记》三十四卷,收藏在家中。○《行人王先生尔康墓志铭》(陶望龄)

陶望龄

先生王氏讳尔康,字道安,号性海居士。其先泰和冠族也。曾祖穷民公,以义师扞寇死之。祖赠主事东皋公,始迁庐陵。父讳育仁,以进士涪州守。先生生而渊默,儿时常乐跏坐诵书。纔十行人,谓之痴。十三居涪,见《圆觉经》几上,窃观之。父来问曰:“解否?”对曰:“解。”而道安实未晓文义,徒娱弄帙中绘像耳。父遽指经语诘曰:“试解之。”道安迫无以应,良久觉胸中忽闲如刀斧剜,于是夙慧顿明,言论深奥。父甚骇之,退而讨竟内学,缮修深观,若循里巷窥房赴闼,沛乎其无滞也。夕常梦异境,伟人其丈夫,皆身佩光明世界,金银特见异书,咸世所未覩也。晨起尚忆之。日所谓诵儒典数千言,一岁中经史都徧。辛卯领江西省荐,明年中会试乙榜,时年二十六矣。道安故王氏孽子,涪州公以都水郎使时,生道安传舍中,其母李也。嫡曾宜人遇之厉,收洗毕,驱车辄行长。读书有馁容,虽举乡书而李不免劳役之。乙榜例授教职,士非年壮连困踬者多不□就。道安少年以母故,遂南城教谕,奉李孺人以行人服其孝。学傍招提有藏经,道安官假时往翻阅无遗者。甲午应浙江聘分校礼经,明年成进士,告还孑无僮仆,寄乡人试免者舟以归。明年选授行人,先后奉册周、唐、淮府,复奉诏镌谕湖广。所至馈问一钱无所受,好游名山,过辄留止。尝结庐焦山中,习静半岁始去。道安初礼云栖毗尼师,持净业甚笃,复栖心宗要,参扣精猛。忽舆行干折触而有悟。其使唐又得旨于松谷老人,见既高郎所守弥下,其行履纯密,虽衲子中精苦者不逮。亦间文词,伸纸辄就。对客奕移时,亦靡厌也。夕尝端坐至昧爽,胁不沾席,自言如弹指顷耳。辛丑奉李孺人北来,居数月,复以使行曰:“吾不返矣。”折所持手板而去。毕使上疏谢病,居招提中。众讲起信论,著起信疏记,通梓行之。无何疡生左足,病中讲《楞严》不辍。巳持曾宜人服,强起襄事。于是道安始授产,有田谷所分债券,皆焚之。毕葬,疾增剧,右足复疮,疮大如盂。初病时,道安宇定中见胫骨尽黑,曰:“此宿业也。”意不欲疗,然犹隳戒,吞药酒,进滋味,以慰其母。叹曰:“生死命也,酒肉奚能予死?”后来鉴不愈于破戒生乎?先没数月,豫克期日,时将归女子曾氏,其家请以仲冬。道安曰:“至期予往矣。”更仲秋,又舍田宅精庐,卜日成券。其友李子木请仲冬十日,道安曰:“吾不待也。”易以朔。亡何,谓子木曰:“初九日吾行矣。”是日果逝。敛夕,地震动,屋瓦尽鸣。道安王邮舍时,涪州公见大比丘入门,登堂轩然而来,俄失之。是夕,李梦一僧从□涌出,觉而娩身。故道安儿时,人号之僧。及居涪州公丧,毁甚,病足几殆。梦异僧授药,饮之而平。后分试浙,闻出居邸中,患滞下,夕数十起。从者一人亦病,逆旅人皆弃去,饮食都绝。俄有长比丘映立户外,□以上出于户,持一盂从帘外与之,受而饮汤也,霍然而愈。尝登五台,见金浮图高出云表,问左右无覩者。革时见羣缁遶案,有顷曰:“天人至矣。”乃瞑。鸿胪卿刘公言繇道安事,知张安道、苏子瞻前身比丘之说,皆不妄也。当万历乙未,予从黄庶子辉、潘吏部洙偕会试,同考官潘公怀二牍视予曰:“此一取一废矣,君以何若?”予曰:“君所废其人佳士,不可失也。”潘君曰:“然,业既裁定,当柰何?”复以视平倩,平倩益振袂言:“君可惮百反耶?吾二人助君请,竟废取者取,废者其人即道安也。”后相从社中,三人笑语往事曰:“岂亦多生香火因缘乎?”予尝问道安:“入道奚功而可?”道安曰:“道无功也。”予曰:“无功何以进道?”道安曰:“无功之功至矣。”既辞去,一书从涿鹿来,纔十数字曰:“直心易,深心难。有功之功易,无功之功难。”嗟乎,道安葢谓予蹇浅拘滞,而发药与世之儒者多诋道安异学其。嗜浮屠言者,又目偏乘小机,非最上圆顿之道。惟同郡王奉常先生时槐,亟称□好学。嗟乎!颜氏既没,后世之好学,有闻躬允蹈之,若道安,或鲜矣。儒释之名,偏圆大小之辨,吾乌能定之哉?配刘孺人,宁国知县刘公女。始道安止小楼,日诵《华严》。孺人梦大日轮悬楼上,光采晃煜,不可正视。寤而言之道安言佛法大指。”欣然信受,屏荤血,清净自居。先道安三岁没,没时殊了了也。子铭玄葬道安,某所自庐陵走二力来取铭。铭曰:先生竭来,乘愿车金粟,病士双怀渔优□钵花时,一敷度生几何,还化初嗟世浑浊,人芚愚,谈圆说顿,聊自诬咂唼膻秽,夸天厨梦游清都,身臭帑。先生朅来,斩蓁芜,澄观密行,躬范模。如投清珠,渟潦洿。手挟二□,临昏衢,羣生薄祜,公何痡足?如委土身空虚,埋玉下土,友所吁。铭诗告哀,慰厥孤。

译陶望龄 先生姓王,名尔康,字道安,号性海居士。他的先世是泰和的名门。曾祖穷民公因率义军抵御寇贼而死。祖父东皋公追赠主事,开始迁居庐陵。父亲名育仁,以进士身份任涪州知州。先生生来深沉少言,小时候常喜欢盘腿坐着诵读书籍。刚能读十行字时,人们就说他痴傻。十三岁居住在涪州,看到几案上的《圆觉经》,偷偷翻看。父亲来问:“看懂了吗?”他回答:“懂了。”但道安其实并不明白经文义理,只是以经卷中的图画为乐。父亲立即指着经文问他:“试着解释它。”道安窘迫得无法回答,过了很久,忽然觉得胸中像被刀斧剜开一样空阔,于是早年的智慧突然明朗,说出深奥的言论。父亲大为惊异,退下来研究内学,修习深入的观法,仿佛沿着里巷窥视房屋、进入门户,通畅无阻。他晚上常常梦见奇异境界,高大的伟丈夫都身佩光明世界;金银和特别的书籍纷纷出现,都是世人从未见过的东西。早晨醒来还记得它们。平日所说诵读儒家经典数千字,一年之中经史书籍全都读遍。辛卯年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中会试乙榜,当时二十六岁。道安本是王氏庶出之子,涪州公任都水郎出使时,道安出生在驿舍中,母亲是李氏。嫡曾宜人待他很严厉,收拾洗涤完毕,便赶车径自出行。读书时面有饥色,虽然考中乡试,却仍不免被李氏役使。按乙榜惯例授予教职,但士人如果不是年壮而又长期困顿失意的,大多不肯□就职。道安年轻时因为母亲的缘故,便任南城教谕,供奉李孺人出行,人们都佩服他的孝行。学宫旁边有寺院,寺中藏有经书;道安任官休假时,常去翻阅,没有不读的。他在甲午年应浙江聘请,分校礼经;第二年考中进士,告假回乡时只有自己一人,没有僮仆,借乡人试免者的船回去。第二年选授行人,先后奉册封往周府、唐府、淮府,又奉诏前往湖广宣谕。他所到之处,别人馈赠慰问的钱物一文也不接受;喜欢游览名山,经过那里便常常停留。曾经在焦山中结庐居住,修习静坐,半年后才离开。道安最初向云栖毗尼师行礼受学,奉持清净修行十分虔诚;后来又潜心于宗门要旨,参究请教,精进勇猛。他忽然乘舆出行,车轴折断,受到触动而有所领悟。他出使唐府时,又从松谷老人那里得到旨意;老人见他的见识越高,操守反而越谦下。他的修行纯正严密,即使僧人中精苦修行者也比不上他。他也间或写作文词,展开纸张便能写成。与客人下棋,经过一段时间也不感到厌倦。晚上曾端坐直到天亮,身体两胁不曾沾席,自己说只像弹指一瞬罢了。辛丑年,他奉李孺人到北方来,住了几个月,又要出使时说:“我这次不会回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他折断所持的手板离去。完成出使后上疏以病谢职,住进寺院。众人讲解《起信论》,他撰写《起信疏记》,通行刊刻流传。不久左脚生疮,病中仍不停讲《楞严经》。已经穿着曾宜人的丧服,仍勉强起身办理丧事。到这时,道安才接受家产;凡是田地粮食的分配券契和债券,都烧掉了。葬事完毕,病情加重,右脚又生疮,疮大如盆。刚开始生病时,道安在入定中看见自己的胫骨全都变黑,说:“这是前世业报。”本来不想治疗,但还是破了戒,服药饮酒,进食美味,来安慰母亲。他叹息说:“生死是命,酒肉怎么能使人不死?”后来难道不是因为破戒而死得更快吗?他去世前几个月,预先推算了日期。当时将要把女儿嫁给曾氏,曾家请求定在仲冬。道安说:“到了那一天,我就要走了。”后来改为仲秋,他又把田宅和精舍舍出,择定日期立下契券。他的朋友李子木请定在仲冬十日,道安说:“我等不到那时。”于是改到初一。不久,他对李子木说:“初九日我就要走了。”那天果然去世。入殓的晚上,地震动,房屋瓦片全都鸣响。道安住在王邮舍时,涪州公曾看见一位大比丘进门,登堂后气宇轩昂地走来,不一会儿便不见了。那天晚上,李子木梦见一位僧人从□中涌出,醒来后身体便感到舒适。所以道安小时候,人们就称他为僧人。等到涪州公去世,他悲毁过度,脚病几乎危及生命。梦中有一位奇异僧人给他药,饮下后病便平复。后来在浙江分校考试时,他住在旅舍中,患了痢疾,一夜起身几十次。随从中有一人也病了,旅店的人都弃他们而去,饮食完全断绝。不久有一位高大的比丘站在门外,□高出门扇,手持一钵从帘外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钵中的汤,疾病顿时痊愈。曾经登上五台山,看见一座金色佛塔高出云表,问身边的人,却没有人看见。革时曾看见一群僧人围绕几案,过了一会儿说:“天人来了。”于是闭目而逝。鸿胪卿刘公谈到道安的事,知道张安道、苏子瞻前身是比丘的说法,都不是虚妄的。万历乙未年,我跟黄庶子辉、潘吏部洙一起参加会试,同考官潘公拿着两份试卷给我看,说:“这是一份应取、一份应黜,你认为怎样?”我说:“您要黜落的那个人是优秀士人,不可失去。”潘君说:“是这样,但考卷已经裁定,还能怎么办?”他又拿给平倩看,平倩更加挥袖说道:“难道您还怕反复百次吗?我们两人帮助您请求,最终让应取的取中,应黜的黜落;那个原本要被黜落的人就是道安。”后来我们三人在社中相处,笑谈往事说:“难道也是多生以来的香火因缘吗?” 我曾问道安:“入道要凭什么功夫才可以达到?”道安说:“道本来没有功夫。”我说:“没有功夫,凭什么增进道业?”道安说:“无功之功达到极致了。”他辞别离去后,有一封书信从涿鹿寄来,只有十几个字:“直心容易,深心困难。有功之功容易,无功之功困难。”唉,道安大概是说我资质浅陋、拘泥滞涩,所以用药来启发我;而世上的儒者多诋毁道安,说他学习异端。喜欢佛教言论的人,又把他看作偏乘小机,认为不是最上乘圆顿之道。只有同郡王奉常先生时槐,屡次称赞他□好学。唉!颜氏去世以后,后世好学的人中,听闻道理而能亲身诚信践行的,像道安这样的人,或许很少了。儒、释的名目,以及偏、圆、大、小的区别,我哪里能够裁定呢?他娶刘孺人为妻,刘孺人是宁国知县刘公的女儿。起初道安住在小楼中,每天诵读《华严经》。刘孺人梦见一轮大日悬在楼上,光彩耀眼,不能正视。醒后把梦告诉道安,道安说这是佛法的大旨。她欣然信受,从此不吃荤腥,清净自居。她比道安早三年去世,临终时神志非常清楚。儿子铭玄安葬道安,有人从庐陵来到某处,带着两匹骡子来取墓志铭。铭文说:先生远道而来,乘着愿力之车;金粟,病士双怀;渔优□钵花时,一敷度生几何;还化初,感叹世道混浊,人心愚昧;谈论圆顿,不过是姑且自我欺诳;啃食腥膻污秽,却夸说那是天厨;梦游清都,身体却臭秽不堪。先生来到这里,斩除丛生的荆棘杂草,澄明观照,谨慎修行,亲自树立范式。好比把清洁的明珠投入污浊积水中,使积水澄清。手里挟着二□,来到昏暗的道路上;众生福分浅薄,您为什么还要劳苦双足?好比把土身弃置于空虚之中,把美玉埋在地下,朋友们都为之哀叹。这篇铭诗用来表达哀悼,安慰他的孤儿。

◆都督府断事

参军断事高巍传

○参军断事高巍传

高巍,山西辽州人,事母萧至孝。萧老而痼疾,巍奉汤药不懈。母亡,庐墓,疏食三年。洪武十五年,应贡入太学。十七年,有司举孝行,诏旌其门。寻授前军都督府试左断事。十八年,上疏欲垦河南、山东、北平兵后荒田,及抑末技,慎选举,惜名器数事。高庙深嘉纳之。后因断事不称上旨,当罪,以议贤谪戍贵州关索岭。建文初,上疏陈情,乞放归田里,许之。既而辽州知州王钦应诏辟巍赴铨曹,上书论政事,借汉喻,略曰:昔汉高帝提三尺剑,灭亡道秦,大封同姓,分王天下之半,虽曰远虑,然卒遗文、景以不治之痼疾。贾谊所谓股大于腰,指几于股者也。赖文帝宽厚,舍忍容之,尚不免尺布斗粟之谣。景帝之宽厚,既巳弗类孝文,又辅以晁错之深刻,径削诸侯,遂挑六国之祸。向非命将得人民心辅汉,则社稷危矣。太祖皇帝之起,与汉高同,而神武过之。法三代之公,封建诸王,必先形势。关陕百二山河,昔人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民悍勇,西邻吐番,故以藩王之长,秦府王之山西,表里山河,地产良马,其民刚壮,所谓山西出将者也。北近胡虏,故以晋府王之燕国,虽无名山大川之限,□南冀州、定保定顺德、广平、大名诸境,所谓桑土之野,坦平肥沃,供赋之饶,不言可知。其北虽曰沙漠寒凉不毛,然其地广畜马羊,其人衣皮食肉,驰射是务。辽金残元藉之而兴,故以燕府王之四川,僻在西南一隅,山河阻深,刘备据之,虎视吴、魏,故以蜀府王之。其余楚、湘、齐、兖、宁、辽、谷、代、庆、肃之属,以次星列。比诸古制,虽分封过当然。太祖圣意,莫不欲护中国而屏四夷也。今谷府多骄逸不法,违犯朝制,不削则隳纪纲,削之则伤亲亲之恩,此我皇上所难处也。贾谊曰:欲天下之治安,奠要于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裁制诸侯之长策也。其在于今,盍亦师其意,勿行晁错削夺之策,而效王父偃推恩之令,命秦、晋、燕、蜀四府子弟分王于齐、兖、吴、楚、湘潭。齐、兖、吴、楚、湘潭分王于秦、晋、燕、蜀,其余比类皆然,则藩王之权不削而自弱矣。臣又愿益隆亲亲之礼,岁时伏腊,使人馈问,其贤如河间、东平,下诏褒赏;骄逸不法如淮南、济北者,初犯则容之,再犯则赦之,犯而不改者,当合亲王告太庙,削其地而废处之,岂有不顺服者哉?修身齐家,宣父明训;睦族和邦,帝尧盛德。惟上览察焉。建文君奇其才,会靖难兵起,命从曹国公李景隆出师,参赞军务。巍复请使燕,晓以祸福,感以亲亲之谊,令其休兵归藩,以代朝廷数十万之师,遂遣往。巍自称国朝处士臣某,再拜上书燕国大王殿下。巍闻世之所谓大丈夫者,葢以其国家排难解纷,上足以安宗社,下足以安黎庶,而无一毫徼利于誉之心焉尔。巍樗栎之材,遨游山野,经史自娱,内有饱暖之乐,外无攘夺之虞,沐浴皇朝之恩厚且深矣。巍虽无丈夫之才,而有丈夫之志,慕鲁仲连之人,喜与人排难解纷,名世而不朽也。顷我太祖高皇帝上宾,圣天子遵遗制嗣大宝,布维新之政,下养老之诏,天下莫不感悦。不意大王与朝廷有隙,张皇三军,抗御六师,不知其何出。今在朝诸臣,文者智筹,武者勇奋,执言伏义,以顺讨逆,殆无不胜之理。巍不忍兵连祸稔,挺身开说,以逞纤芥之积忿,而覆百万之生灵,岂仁智之哉?巍有一策,解隙以和,使帝者复帝,王者复王,君臣之义,大明骨肉之恩愈厚,乃天下万世之幸也。巍所以置死度外来见大王,欲尽一言,求颈血污地者,葢夙许太祖以殒首结草之报,岂它有求哉?昔周公遭流言,居东土以俟成王之悟,大王诚解护卫甲兵,释骨肉猜忌之疑,塞谗贼离间之口,大王宁不比隆于周公平?虑不及此,遂檄远迩,大兴甲兵,袭疆宇。任事者得借口,以殿下假诛左班文臣,实欲效汉吴王倡七国以诛晁错,名家必自毁,然后人毁之。恐一旦奸雄豪杰鸠集,亡赖因时乘隙,率众突起而横击之,万一有失,大王获罪先帝矣。今大王据北平,取密云,下永平,袭雄县,掩定虽易若建瓴,但自兴兵以来,经今数月,尚不能出区区蕞尔一隅之地,较以天下十五而未有一焉。大王将士殆亦疲矣。况朝廷以天下无限之师,大王以一国有限之众应之。大王同心之士,大约不过三十万。大王与我圣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尚生离间之疑,况三十万异姓之士,可保终身困迫而死于殿下平巍每念大王帝室最近之亲,何至如此,未尝不洒泣流涕也。

译都督府断事 参军断事高巍传 参军断事高巍传 高巍,山西辽州人,侍奉母亲萧氏极为孝顺。萧氏年老而且患有痼疾,高巍供奉汤药从不懈怠。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吃粗食三年。洪武十五年,他应贡入太学。十七年,有司举荐他的孝行,诏令表彰他的家门。不久授任前军都督府试左断事。十八年,他上疏请求开垦河南、山东、北平在兵乱后荒废的田地,并抑制末技,慎重选举,珍惜名器等数事。高庙深为嘉许并采纳。后来因断事不合皇帝旨意,应当治罪,便以议论贤能之事谪戍贵州关索岭。建文初年,他上疏陈述情况,请求放还乡里,获准。不久辽州知州王钦奉诏征召高巍赴铨曹,他上书论述政事,借汉朝的事作比喻,大略说:从前汉高帝提三尺剑,灭亡无道的秦朝,大肆分封同姓,把天下的一半分给诸王,虽然说是深谋远虑,然而最终却把难以治理的痼疾留给文帝、景帝。这正是贾谊所说的“大腿比腰粗,手指几乎和大腿一样粗”。幸亏汉文帝宽厚,舍弃忍让而包容他们,仍免不了有“尺布斗粟”的歌谣。景帝的宽厚既已不像孝文帝,又加上晁错的严刻,径直削夺诸侯,于是挑起六国之祸。假如不是任用将领而又得到人民拥护、辅佐汉室,社稷就危险了。太祖皇帝起兵,与汉高帝相同,但神武超过他。他效法三代公正的制度,分封诸王,必定先考虑地势形势。关陕有山河险固之势,古人说一人把守关口,万人也难以攻破;当地百姓强悍勇猛,西边又邻近吐蕃,所以以藩王中的长者镇守关陕。秦府王镇守山西,那里表里山河,盛产良马,百姓刚强壮健,正所谓山西出将。北方接近胡虏,所以以晋府王镇守燕国。燕国虽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南边有冀州、定州、保定、顺德、广平、大名等地,正是桑土之野,平坦肥沃,赋税丰饶,不言自明。它北部虽说是沙漠寒冷、不生五谷,但土地广大,畜养马羊;那里的人穿皮衣、吃肉,以驰马射箭为业。辽、金和残元都凭借这里兴起,所以让燕府王镇守。四川偏处西南一隅,山河险阻幽深,刘备曾据有它,虎视吴、魏,所以让蜀府王镇守。其余楚、湘、齐、兖、宁、辽、谷、代、庆、肃等府,依次像星辰一样分布。与古代制度相比,虽然分封过于广泛,但太祖的圣意,无非是想保护中原而屏蔽四夷。如今谷府多有骄纵放逸、违法犯制的情况,不削弱其封地便会毁坏纲纪,削弱它又会伤害亲亲之恩,这是当今皇上难以处理的事。贾谊说:“要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多立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更重要的了。力量小了,就容易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封国小了,就没有邪心,使天下的形势如同身体,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没有不服从裁制的。这是裁制诸侯最好的策略。放到今天,何不也学习他的意思,不实行晁错削夺诸侯的策略,而效法王父偃推恩的诏令,命秦、晋、燕、蜀四府的子弟分封为齐、兖、吴、楚、湘潭诸王;齐、兖、吴、楚、湘潭再分封为秦、晋、燕、蜀诸王,其余也都依此类推,那么藩王的权力不用直接削夺就会自然削弱了。臣又希望进一步提高亲亲之礼,每年四时和伏腊节令派人馈赠慰问;像河间王、东平王那样贤明的,下诏褒奖;像淮南王、济北王那样骄纵违法的,初犯便宽容,再犯便赦免;屡犯而不改的,应当由亲王共同向太庙报告,削去封地并废黜安置,哪里会有不顺服的人呢?修身齐家,是宣父的明训;亲睦宗族、和协邦国,是帝尧的盛德。请皇上明察。”建文帝认为他的才干奇特,恰逢靖难之兵兴起,命他随曹国公李景隆出师,参与谋划军务。高巍又请求出使燕府,向燕王说明祸福,以亲亲之谊感动他,让他停止用兵、返回藩国,这样便可代替朝廷数十万军队,于是派他前往。高巍自称“国朝处士臣某”,拜了两拜,上书燕国大王殿下。高巍听说世人所称的大丈夫,大概就是能为国家排除困难、调解纷争,对上足以安定宗庙社稷,对下足以安定百姓,而且心中没有一丝一毫以求取名誉为利的念头。我是樗栎一样的无用之材,漫游山野,以经史自娱;内有吃饱穿暖的快乐,外无被抢夺的忧患,沐浴在皇朝深厚的恩德之中已经很久了。高巍虽然没有大丈夫的才干,却有大丈夫的志向,仰慕鲁仲连那样的人,乐意同人排除困难、调解纷争,使声名传于当世而不朽。近来我太祖高皇帝升遐,圣明天子遵循遗制继承大宝,施行革新的政令,下达赈养老人的诏书,天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没想到大王却与朝廷有嫌隙,张扬三军,抗拒朝廷六师,不知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如今朝中的文臣谋略智慧,武将勇猛奋战,都据理直言、伏身守义,以顺讨逆,几乎没有不胜的道理。高巍不忍看战争相连、灾祸酿成,只身挺出劝说,难道要为发泄微小的积怨而使百万生灵覆灭吗?这难道是仁智之举吗?高巍有一个计策,可以解除嫌隙、以和相处,使皇帝仍为皇帝,藩王仍为藩王,君臣的名分明确,骨肉的恩情更加深厚,这才是天下万世的幸事。高巍之所以把生死置之度外来见大王,是想把一句话说尽,哪怕颈中流血、污及土地;大概是因为早年曾向太祖许诺,愿以丧首结草来报答,哪里还有别的要求呢?从前周公遭到流言诽谤,居住在东土等待成王醒悟。大王如果真能解除护卫和甲兵,消除骨肉之间猜忌的疑惑,堵住谗言和奸贼离间的口舌,大王难道不能比周公更加显赫吗?大王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便向远近发布檄文,大举兴兵,袭击朝廷疆土。负责办事的人因此得到借口,说殿下假借诛杀左班文臣之名,实际上想效法汉吴王号召七国诛杀晁错;名门一旦自毁,后来的人就会毁掉它。恐怕一旦奸雄豪杰聚集,亡赖之徒乘时机、钻空隙,率众突然起兵横击;万一有所失误,大王就获罪于先帝了。如今大王占据北平,攻取密云,攻下永平,袭击雄县,突袭定州,虽然容易得像从高处倒水,但自从兴兵以来,经过几个月,尚且不能走出小小的一隅之地;同天下十五分相比,还不到其中一分。大王的将士大概也疲惫了。何况朝廷凭天下无穷的军队,大王凭一国有限的兵众来应战。大王同心的士卒,大约不过三十万人。大王与圣天子,论义是君臣,论亲是骨肉,尚且产生离间的疑虑,何况三十万异姓之士,怎么能保证他们终身困迫而死在殿下手下呢?高巍每次想到大王是帝室最近的亲属,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就没有不流泪的。

若大王信巍言,上表谢罪,按甲休兵,朝廷宽宥,再修亲好,天意顺人心和,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不然执迷不回,舍千乘之尊,捐一国之富,恃小胜忘大义,以寡敌众,侥幸不可成之悖事,巍不知孰优也?况大丧未终,毒兴师旅,其与泰伯夷齐求仁让国之义,不大径庭巳乎?虽大王有清夷朝廷之心,天下不无篡夺嫡统之议,幸而事成,固中大王之计,万世公论,以大王何如?倘有蹉跌,午斯时也,追复恳欵之愚,其可得欤?愿大王熟思而审处焉。书达不报,巍又复上书,假周公引诗书,反复数千言,未云。今太王论亲最长,论行最贤,我朝之周公也。当流言之谤,亦如周公有硕肤之逊,无骄悖之形,内辅朝廷,外屏夷狄,则周公不得专美于前矣。惟我高皇圣同文王,高后慈同后妃,今大王才美同周公,辅我天子守成同成王,我朝基业同周室,岂不盛哉?巍白发书生,蜉蝣微命,生死不惧,久蒙太祖教养,无能补报。洪武十七年旌表孝行,巍窃自负,既孝子当忠臣,死忠死。孝巍至愿也,如果赐死,获见太祖在天之灵,巍亦有以借口矣。书再上,不报。巳而南军大败,巍从景隆收溃卒,退保德州。寻复集众战白沟河,大败,巍于是南奔。道遇铁铉于临邑,相持恸哭,共矢効死,遂趋济南,守城拒退北兵。巍赋志喜有曰:「至济南而被围,思张巡之忠坚,幸遇知巳之铁相,更从英辈以云联。若徐将军之赳赳,盛统兵之桓查佥宪;高公之纠谩,大参宋公之周旋;掠阵张都统之能勇,给储王太守之从权。吾道王府校之论议,斯文王肯构之勉旃。众资羣策,屈力保全。」盛统兵者,盛庸也,余不可考矣。京城破,巍缢死驿舍。又有高不危者,同时死义。弟宣戍南海卫,或曰不危,巍字也。

◆锦衣卫经历

锦衣卫经历赠光禄寺少卿沈公炼墓志铭(王世贞)

○锦衣卫经历赠光禄寺少卿沈公炼墓志铭(王世贞)

译如果大王相信高巍的话,便上表谢罪,收兵休战,朝廷宽赦您,再恢复亲善关系;天意顺遂,人心和谐,太祖在天之灵也会安宁。否则执迷不悟,舍弃千乘之尊,抛弃一国财富,依仗小胜而忘记大义,以少敌多,侥幸去做不可能成功的悖逆之事,高巍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何况大丧尚未结束,便兴兵作战,这同泰伯、伯夷、叔齐求仁让国的义行,难道不是相去甚远吗?即使大王有清除朝廷的心思,天下也难免议论您篡夺嫡统;侥幸事情成功,固然符合大王的计谋,但万世公论将怎样评价大王呢?倘若有所差错,到了那时再追悔并恢复诚恳请求,还来得及吗?希望大王深思并慎重处理。书信送达后没有得到答复,高巍又上书,借周公之事引用《诗经》《尚书》,反复写了几千字,仍没有结果。如今大王论亲属关系最尊,论品行最贤,正是我朝的周公。在遭受流言诽谤时,也像周公一样有丰厚德行而谦逊退让,没有骄纵悖逆的形态;对内辅佐朝廷,对外屏蔽夷狄,那么周公就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名了。我们的高皇帝圣德如同文王,高皇后慈爱如同后妃,如今大王的才华美德同周公,辅佐天子守成同成王,我朝基业同周室,岂不是盛大美事吗?” 高巍只是白发书生,命如蜉蝣,不惧生死,长期蒙受太祖的教养,却没有能力报答。洪武十七年,他的孝行得到旌表;高巍私下以此自负,认为既然是孝子,就应当成为忠臣,死于忠、死于孝是他的最大愿望。如果真的赐他死,他能够见到太祖在天之灵,高巍也就有话可以交代了。书信再次上呈,仍没有答复。后来南军大败,高巍跟随李景隆收拢溃兵,退守德州。不久又集结军队在白沟河作战,大败,高巍于是向南奔逃。途中在临邑遇到铁铉,两人相持痛哭,共同发誓以死效命,于是奔赴济南,守城拒绝北兵。他作《志喜赋》,其中说:“到了济南而被围,想到张巡的忠贞坚定;幸而遇到知己铁丞相,又同英杰之士联合作战。像徐将军那样勇猛,盛统兵的威武;查佥宪高公的整顿,大参宋公的周旋;张都统掠阵的勇能,王太守供应储备的权宜。我的道在王府校尉的议论中,斯文在王肯构的勉励中。众人贡献群策,竭尽力量保全城池。”所谓盛统兵,是盛庸,其余人无法考证。京城被攻破,高巍在驿舍自缢而死。另有高不危,同时为义而死。他的弟弟高宣戍守南海卫;有人说高不危就是高巍的字。锦衣卫经历 《锦衣卫经历赠光禄寺少卿沈公炼墓志铭》(王世贞) 《锦衣卫经历赠光禄寺少卿沈公炼墓志铭》(王世贞)

王世贞当先皇帝己酉庚戊间,余守尚书刑部郎,而沈公由清丰令入锦衣卫经历,数从故尚宝张逊业饮。沈公少饮辄醉,醉则击呜呜诵《出师二表》《赤壁赋》,巳慷慨曼声长啸,泣数行下。余私心慕异之。而亡何虏阑入塞,都门不启。天子坐西齐宫,忧之亡所出会虏获我中贵人,嫚书附以进曰:「予我币通贡,即解围;不者岁一髠。」而郭时华亭公领大宗伯,要诸大臣以御朝请。而天子下其书大宗伯,会文武羣臣计,即予贡弗予孰便?甫就计,国子司业赵先生贞吉曰:「虏所谓贡者巳耶?彼傅城而军,我城下盟耳。」窃以天子御奉天门,出内帑飨土醳,言者旌功臣,虏固当自退。而检讨毛先生起,嗫嚅言:「吾姑宽虏以予贡而出之,而后议守便。」赵先生廷叱之,争之坚。而沈公复申赵理,刺刺不休。太宰夏公恠而问曰:「若何小吏也?」沈公目摄之曰:「大吏噤弗言,故小吏言,胡恠也?且不曰主辱臣死耶?」太宰意不自得,罢。而华亭公持众议上,竟弗予贡。次日天子出视朝,有所诛进矣。当是时,沈公气甚壮,欲力吞虏,几得以身当一面。毕见其长,乃上疏言:「请以万骑护陵寝,万骑防通州饷,而合勤王之师十余万,鼓而薄其堕归,必大胜。」报闻罢。葢是时相严嵩独贵幸用事,数寝抑边事不以报。而见事急,则若开言路有所诛进者,将帅当事臣迫诛益入赇居间,嵩以免。而其进有时贿,贿价暴起,言者日以益,嵩日以重。于是沈公饮张丞所,泣叹曰:「诗不云乎?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其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巳矣。亡所信吾谋矣。吾即不死,而苞苴日蝇然过我而集于西第,何也?且夫社稷何赖焉!」乃抗疏言:「相嵩父子翼虎社鼠,误国大计,请僇之以谢天下。」太宰阿私,亡所异同,宜从坐。诏以公昔岁諠哗,亡人臣礼,今复诬诋大臣,自名廷榜之数十,谪田塞。外而,先是赵先生亦坐他法谪斥矣。沈公当田保安仓,卒寄妻子广柳,车未有舍,而保安贾某者傍晲公曰:“公非上书请诛严氏人耶?”揖之入,徙家而家,沈公公始有居矣。里长老问知沈公状,咸大喜,助薪粲,而遣其子弟来从学。公稍与语忠义大节,则又大喜,而塞外人戆争,公詈相嵩以快公,公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以常至。偶人三象,唐相林甫,宋相桧及相嵩,而射之语稍稍闻,嵩父子衔之切骨,思有以报公。而侍郎杨顺来总督,顺故嵩□□前大帅,某业以选愞避虏,俟其解则纵吏士取死人首,甚者夜徼避兵人僇之以功。沈公廉得其首主名,贻书诮之前大帅,恚既得代,即以属顺曰:“是故挠乃公事者。”丁巳,虏大入,破应州堡四十余,顺见以失事当坐,益纵吏士杀僇避兵人上首功以自解,而公复廉得其状,贻书诮顺,语加峻,且赋诗及乐府者二。或谓公迁人非有言责母尔,公怒曰:“吾一者岂亦有言责耶?若视吾眼在否而欲肓我!夫杀人而欺其君以要赏,吾誓不与共。”天顺闻益恚,以其私人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走嵩子世蕃所曰:“是夫也,结死士,击剑习射,将以间而取若父子。”世蕃曰:“吾固知之,即以属巡按御史李凤毛。”凤毛谬谢曰:“有之,窃阴巳解散其党矣。”凤毛得代归,迁光禄少卿,而御史路楷来,楷又嵩客也。世蕃酒寿楷,而使谓顺曰:“幸我除吾疡,事成大者侯,小者卿。”顺则与楷合筴,捕诸白莲教通虏者,窜公名籍中,以谋叛闻。而前大帅时理兵部无异,取中旨僇公,籍其家,而予顺一子锦衣千户,楷候迁五品卿寺。顺犹怏怏曰:“承相负我,薄我赏犹有所不足乎?”谋之楷,取公二子杖杀之,而移檄越逮公长子诸生襄至,则日掠治,困急且死。会给事中吴君时来上疏论顺楷误国大罪,上怒相嵩不及之地,急下缇骑捕治顺楷,而襄得。释居久之,相嵩败,世蕃殊死。御史维新复论顺罪,而微襄理还其诸生。今皇帝初诏褒言事者,沈公冤始太白赠光禄少卿,赐祭,录一子太学。襄用诸生久次膺贡,上春官伏阙上书,相言总督顺巡按楷杀人奸党状。而给事时亮瓒相继以封事请,诏可捕顺楷司寇狱论抵罪。始沈公少而读书,有异质,从故王伯安先生游。先生一再与语,即奇之曰:“生千里才也。”辛卯举乡试,又七年成进士,溧阳令。其治以搏击豪强,卫赤子,急用伉倨忤御史,得调荏平。以父忧归,服除补清丰令。愈自刻苦,有惠爱声。

译王世贞 在先皇帝己酉、庚戌年间,我任尚书刑部郎,沈公由清丰县令调入锦衣卫任经历,几次跟故尚宝张逊业一起饮酒。沈公年轻时稍饮便醉,醉后就敲击器物,呜呜诵读《出师二表》《赤壁赋》,随后慷慨激昂地放声长啸,眼泪流下数行。我私下很钦慕并认为这十分奇异。不久,虏寇闯入边塞,京城城门没有开启。天子坐在西齐宫中,忧虑得不知如何是好。恰逢虏寇俘获我方一名宦官,便附上一封傲慢的书信送来,说:“给我财币,通行朝贡,我就解除包围;否则每年剃光一批人。”郭时华亭公主持大宗伯事务,召集大臣请求入朝议事。天子把这封信交给大宗伯,会同文武群臣商议,究竟给不给贡物哪一种更便利?刚开始议论,国子司业赵先生贞吉说:“虏寇所说的朝贡就算了吗?他们驻军在城边,我们却要在城下订盟。”我私下认为,天子应当驾临奉天门,拿出内库钱财,犒赏将士;说话的人和有功臣子都应旌表,虏寇自然应当退去。可是检讨毛先生起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姑且宽待虏寇,答应给贡物,让他们离开,然后再议守御之事也好。”赵先生在朝廷上呵斥他,坚持争辩。沈公又申述赵先生的道理,喋喋不休。太宰夏公惊讶而问:“你是个什么小官吏?” 沈公瞪眼震慑他说:“大官吏闭口不说,所以小官吏来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不是说过‘主辱臣死’吗?”太宰心中不自在,便退下了。华亭公拿着众人的意见上奏,最终没有答应进贡。第二天,天子出来视朝,已经有诛罚和擢用的决定了。当时沈公气势非常豪壮,想竭力吞灭虏寇,几乎要亲自承担一面战事。等到看清形势后,他便上疏说:“请用一万骑兵护卫陵寝,用一万骑兵防守通州的粮道,再集合十多万勤王军,击鼓进逼他们,使他们败退回去,必定可以大胜。”奏疏得到“知道了”的答复后便搁置了。大概当时严嵩独得尊贵宠幸、掌握政权,多次压下边防事务而不上报。等到事情紧急时,又好像开放言路,作出诛罚和擢用的姿态;将帅和办事大臣受到逼迫,便加倍送贿赂来从中说情,严嵩因此得以免祸。他所获得的财物有时来自贿赂,贿赂的价钱暴涨;进言的人日益增多,严嵩的权势也日益加重。于是沈公在张丞家饮酒时,哭泣叹息说:“《诗经》不是说过吗?一味随声附和、互相诋毁,实在可悲。谋划得好,却偏偏违背正确意见;谋划得不好,却都依附错误意见。已经没有人相信我的谋略了。我即使不死,然而装满贿赂的礼物每天像苍蝇一样飞来,聚集到西第,这又是为什么呢?况且国家社稷还依靠什么呢?”于是他抗疏直言:“严嵩父子是虎的羽翼、社中的老鼠,误害国家大计,请杀戮他们以向天下谢罪。” 太宰阿谀徇私,没有提出不同意见,理应连坐。诏书说沈公往年喧哗争辩,没有人臣之礼,如今又诬陷诋毁大臣,于是给他列出数十项罪名,谪戍塞外。此前,赵先生也因触犯其他法律而被谪斥。沈公驻守保安仓时,仓促间把妻子儿女寄居在广柳,车子还没有找到住处;保安有个姓贾的人在旁边斜眼看着沈公说:“您不就是上书请求诛杀严氏的人吗?”便作揖请他进去,搬出自己的家让给沈公居住,沈公这才有了住所。乡里的长者得知沈公的情况,都非常高兴,帮助送柴米,又派子弟来跟他学习。沈公稍微同他们谈到忠义大节,他们就更加高兴;塞外人质朴直率、争强好胜,沈公骂严嵩让他们痛快,沈公也很高兴,天天同他们一起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偶然有人制作三尊木像,分别象征唐相李林甫、宋相秦桧和严嵩,对着它们射箭,言语渐渐传到严嵩父子耳中;他们对沈公恨之入骨,想着如何报复他。侍郎杨顺来任总督,杨顺过去是严嵩□下的前大帅,某次已经因为怯懦而躲避虏寇,等虏寇退走后,便放纵吏士割取死人首级;更严重时,夜间巡查躲避兵祸的人,把他们杀掉来冒充功劳。沈公查明了主要责任人的姓名,写信责备前大帅杨顺。杨顺恼怒,得到替代职务后,便把此事交给杨顺说:“这是过去扰乱您公务的人。” 丁巳年,虏寇大举入侵,攻破应州堡四十多座。杨顺因失职应当连坐,便更加放纵吏士杀戮躲避兵祸的人,割取首级上报功劳来为自己解脱;沈公又查明实情,写信责备杨顺,言辞更加严厉,还写了两首诗和乐府歌辞。有人说沈公是被贬谪之人,并非负责进言的官员,何必如此;沈公愤怒地说:“难道我一旦被贬,就也有言责了吗?你看我的眼睛还在不在,难道想使我变成瞎子吗?杀人并欺骗君主以求赏赐,我发誓不与这种人共处。”严嵩听闻后更加恼怒,便让他的亲信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跑到严嵩的儿子严世蕃那里说:“这个人纠结死士,练习击剑射箭,是要伺机杀掉你们父子。”严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李凤毛假意推辞说:“确有此事,我已经暗中把他的党羽解散了。”李凤毛任期届满回京,升任光禄寺少卿;御史路楷到任,路楷又是严嵩的门客。严世蕃设酒为路楷祝寿,又派人对杨顺说:“幸亏您为我除掉这个祸患;事情成功,大的封侯,小的也能做卿。”于是杨顺同路楷合谋,逮捕那些被说成与白莲教相通、勾结虏寇的人,把沈公的名字混入名册,以谋反罪上报。此前的大帅当时掌理兵部,没有提出异议,便取得中旨杀死沈公,抄没他的家产;朝廷给杨顺一个儿子授锦衣卫千户,路楷则等待升任五品卿寺官。杨顺仍然闷闷不乐地说:“严丞相辜负了我,给我的赏赐这样微薄,难道还不够吗?”他同路楷谋划,杖杀沈公的两个儿子;又发檄文越境逮捕沈公的长子、诸生沈襄。沈襄被抓到后,每天受拷掠审讯,困苦危急,几乎要死。恰逢给事中吴时来上疏论告杨顺、路楷误国的大罪,皇帝震怒,甚至追究严嵩,立即派缇骑逮捕审问杨顺、路楷,沈襄才得以获释,闲居了很久。严嵩败落后,严世蕃被判处死刑。御史维新再次论告杨顺的罪过,且暗中帮助沈襄恢复诸生身份。如今皇帝即位之初下诏褒奖进言者,沈公的冤屈才开始得到昭雪,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并录用一个儿子入太学。沈襄凭诸生资格积累年资而获得贡生资格,赴礼部,伏在宫阙下上书,说明总督杨顺、巡按路楷杀人、制造奸党罪案的情形。给事中时亮、瓒又相继上密封奏章请求,诏令准许逮捕杨顺、路楷,交司法部门审理,判处抵罪。沈公年少时便读书,资质非凡,曾跟随王伯安先生游学。王先生同他说过一两次话,就惊异地说:“这是有千里之才的人。”辛卯年考中乡试,又过七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县令。他治理地方以打击豪强、保护百姓为原则,急于施政而冒犯御史,于是调任荏平县令。因父亲去世回乡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清丰县令。此后更加刻苦自励,获得了惠爱百姓的声誉。

故锦衣帅陆炳闻而贤之,请吏部得公经历。至则与钧礼,不敢以分加公。公愈益发舒,尝从世蕃酒所,世蕃虐所狎客给事饮,非其任强灌之。公即以灌世番曰:“吾代客酬也。”当虏掠近郊时,都门闭,公急谓陆公:“勿闭门,闭门予敌民矣。”陆公言于上而许之。所入男女以巨万计。公既谪保安,而属岁大侵,倾槖装作粥粥饥者,收百里内骸买地而瘗之。其人率而相祠,生祀公。公于诗文援笔立就,奇丽甚,而不能尽削其牢慅愤激之气,往往多楚声,竟以是获祻。其传者十不能一二人,读而怜之。沈公讳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其死以丁巳之十月十七日,距其生丁卯,得年五十有一。父处士公璧,母俞夫人,娶于徐,有丈夫子四,长即襄,次衮,次褒,即死于公难者也。最少子袠以穉免。襄既白报公雠,推太学恩,袠而身之金陵,谒吴君表其墓巳复之。吴兴谒不佞某志而铭之,以慰公。呜呼,公有子矣。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八十一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八十二

直隶(布政,参议,副使,佥事,通判,知州,知县,典史,训导)

◆布政

北平左布政张昺传

○北平左布政张昺传

张昺,山西泽州人。洪武中举人材,累官户部侍郎。时齐藩不法,建议亲藩所在择朝臣威望素著者镇之。以北平左布政使靖难兵起,昺飞章奏闻。吏李友直窃其藁以献。成祖持以示护卫指挥张玉、朱能,遂令帅护卫勇士八百人入城守卫。昺与都指挥谢贵督军环甲执兵,飞矢入王城,四面鼓噪,震动城内。上复令朱能等以计擒昺、贵,夜夺九门,乃下令安集城中,亲诘昺不屈,遂斩之。及上即位,族其家口十四人。既而梦昺披发厉命,出其尸焚弃,仍逮姻党数十家谪戍边郡。宣德初释之。

◆参议

北平布政司参议成琎传

○北平布政司参议成琎传

成琎,扬州兴化人。洪武中,山国子生,授代州学正,教诸生有规矩。以荐升蔚州知州,政清肃。蔚临边境,琎与守将协力修边备,民赖以安。上起义之初,琎率壮士来谒,赐白金百两,命还守蔚州。琎复招边卒勇敢者得二千人以进。上嘉之,俾典兵饷,仍协力守城,多着劳勚。上即位,命参议将,大用之。至是卒,遣官致祭,赠嘉议大夫、吏部左侍郎,赐其家白金五十两、彩币八表里、钞百六十锭,官其长子杰行人。

◆副使

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吴君肜墓志铭(宋濂)

大名兵备按察司副使鹿门茅公坤墓志铭(朱赓)

○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吴君肜墓志铭(宋濂)

译故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后认为他贤能,请吏部让沈公任经历。沈公到任后,陆炳同他以平等礼节相待,不敢凭身份压过他。沈公更加放开胸怀,曾经随严世蕃在饮酒处。严世蕃虐待一个亲近的给事中,强迫他饮酒,给事中并不任职饮酒;沈公便把酒灌给严世蕃,说:“我替这位客人回敬。”虏寇掠近郊时,京城城门关闭,沈公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门就等于把百姓交给敌人。”陆公向皇帝进言,皇帝答应了。城内收容进入的男女以数万计。沈公被谪戍保安后,适逢连年大灾,他把全部行囊钱财拿出来煮粥,赈济饥民;又收集百里之内的尸骸,买地掩埋。当地人带头一起祭祀他,为他建立生祠。沈公写诗作文,提笔就能写成,文辞非常奇丽,却不能完全削除其中牢骚愤激的气息,往往带有楚声,最终也因此获祸。他流传下来的文章,十篇中还不到一两篇,读者都怜惜他。沈公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他于丁巳年十月十七日去世,生于丁卯年,享年五十一岁。父亲处士沈璧,母亲俞夫人;娶徐氏为妻,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沈襄,次子沈衮,次子沈褒,死于沈公的灾难之中;最小的儿子沈袠年幼而幸免。沈襄既已昭雪并报了父亲的仇,又推辞太学的恩典,让沈袠亲自到金陵,拜见吴君,请求为父亲表彰墓碑,事情才得以恢复。吴兴前来拜谒我某人,请我撰写墓志并铭刻,以此安慰沈公。唉,沈公有这样的儿子了。焦太史编纂的《国朝献征录》卷八十一到此结束。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八十二 直隶(布政、参议、副使、佥事、通判、知州、知县、典史、训导) 布政 北平左布政张昺传 北平左布政张昺传 张昺,山西泽州人。洪武年间被举荐为人材,多次升迁至户部侍郎。当时齐藩违法,张昺建议在各亲藩所在之地,选择平素有威望的朝臣前去镇守。张昺任北平左布政使时,靖难之兵兴起,便迅速上章奏报。属吏李友直偷取他的奏稿献给燕王。成祖拿给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看,于是命令他们率护卫勇士八百人入城守卫。张昺与都指挥谢贵督率军队,环绕王城,披甲执兵;飞箭射入王城,四面擂鼓呐喊,震动城内。成祖又命朱能等设法擒拿张昺、谢贵,夜间夺取九门,随后下令安抚聚集城中百姓,亲自责问张昺,张昺不屈,于是将他斩首。成祖即位后,诛灭他的家族,家口十四人。后来成祖梦见张昺披头散发,厉声索命,便挖出他的尸体焚烧抛弃,又逮捕姻亲党羽数十家,谪戍边郡。宣德初年才释放他们。参议 北平布政司参议成琎传 北平布政司参议成琎传 成琎,扬州兴化人。洪武年间入国子监为监生,授任代州学正,教导诸生很有规矩。因被荐举升任蔚州知州,政事清明严肃。蔚州临近边境,成琎同守将协力修整边防,百姓因此得以安宁。皇帝起义初期,成琎率领壮士前来拜见,获赐白金百两,命令他回去镇守蔚州。成琎又招募边地勇敢士卒,得到二千人来进献。皇帝嘉奖他,让他掌管军饷,仍然协力守城,屡次建立功劳。皇帝即位后,命他任参议将,大力任用他。到这时成琎去世,派官员前往致祭,追赠嘉议大夫、吏部左侍郎,赐给他的家属白金五十两、彩币八表里、钞一百六十锭,任用他的长子成杰为行人。副使 《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吴君肜墓志铭》(宋濂) 《大名兵备按察司副使鹿门茅公坤墓志铭》(朱赓) 《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吴君肜墓志铭》(宋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