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朝献征录九十三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三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714–2727 段

睦木挈

蔡子英者,永宁人也。元季举进士,以扩廓帖木儿荐,授参判,累擢都督参军。及王师征西,扩廓帖木儿军败,子英单骑入终南。有司绘形求之,槛送京师。至江滨,亡去。未几,陜西又购得之,械过洛阳,遇信国公汤和,不礼。和怒,焚其须,慑之,终不屈。其妻适寓洛,闻子英至,欲相见,子英避,不肯见。至京,上命释之,授以官,子英不受。退而上书曰:「钦惟皇帝陛下,乘时而起,提三尺剑,削平羣雄,混一四海。九夷八蛮,莫不宾贡。臣釜鱼漏网,假息南山。曩者见获,河南拘送京师,垂及渡江,复得脱亡。七年之久,劳勤有司,既违陛下,又忤大臣。揆之常情,虽死不足以赎其罪。而陛下以万乘之尊,欲全匹夫之节,不降天诛,反疗其疾,易其冠裳,赐以酒馔,授以名爵。陛下之量,包乎天地之外矣。臣感恩无极,非不欲竭犬马之力,以报覆载之仁,但以名义所在,不敢改其初志。自惟家本韦布,遭值乱离,操戈行伍,智识粗浅,蒙主将之荐,仕至知命,跃马食肉,十有五年,愧无尺寸之功,以报国士之遇。及国家板荡,又复失节,何面目见天下士,所以宁死不敢有他志也。盖臣之仕君,犹女之适人,一与之醮,终身不改。昔冯道历仕五代,司马光曰:『不正之女中士羞,以家不正之人中君羞以臣』。伟哉言乎!管子又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方今金城汤池,兵极其精,器极其利,府库充实,米粟红腐,国家之盛,古未有也。陛下犹以未足,于是兴学校,明人伦,褒死节,奖忠义,盖以治天下之本,莫大于礼义廉耻也。夫以今天下之广,人物之众,既不以臣一人而加少,又岂以臣一人而加多?授臣以官,何益于国?舍臣不用,何损于事?陛下创业垂统,正当提挈大经大法,以昭示圣子神孙。功臣烈士,不宜以无礼义廉耻之俘虏,而厕于维新之朝贤士大夫。」之列也,臣自被获以来,日夜所思惟,追咎昔之不死,以今日惟死可以塞责。陛下乃待臣以礼,沐臣以恩,臣固不敢卖死以市名,然亦不敢全身以苟禄。若察臣之愚,全臣之志,禁锢海南,以终薤露之命,则虽死于炎瘴,亦受赐多矣。奏入,上命馆于仪曹。忽一夜大哭不止,人问之,子英曰:「思旧王耳。」语闻,上知志不可夺,勑有司送其出塞。论曰:豫让云:「吾之所正,以愧天下之怀二心者。」千载而下,诵其言,使人慨慕无穷也。子英乃亡国俘虏,皇祖怜其才,欲授以爵,子英不受,退而上书以自明,可谓□然不欺其志矣。其书辞世尠有知者,余故着于篇。

○杜环小传(宋濂)

译睦木挈。蔡子英是永宁人。元朝末年考中进士,因为扩廓帖木儿推荐,被授为参判,屡次升迁至都督参军。等到明军征讨西方时,扩廓帖木儿的军队战败,蔡子英单骑进入终南山。有司绘制他的画像搜捕他,捉住后押送京师。走到江边时,他逃脱了。不久,陕西又悬赏捕获了他,把他戴着刑具押过洛阳,遇到信国公汤和,他对汤和不行礼。汤和大怒,烧掉他的胡须来恐吓他,但他始终不屈。他的妻子当时恰好住在洛阳,听说蔡子英到了,想与他相见,蔡子英躲避不肯见面。到了京师,皇帝下令释放他,并授给他官职,蔡子英不接受。退下后上书说:“恭敬地惟愿皇帝陛下顺应时势而起兵,手提三尺剑,削平群雄,统一四海。九夷八蛮,没有不来宾服进贡的。臣如同锅中漏网之鱼,暂且在南山苟延性命。从前臣被捕,河南把臣拘送京师,临近渡江时又得以逃脱。七年之久,劳烦有司,既违背陛下,又忤逆大臣。按常情衡量,臣即使死了也不足以赎罪。然而陛下以万乘之尊,想要成全一个匹夫的节操,不降下天诛,反而医治臣的疾病,替臣更换衣冠,赐给臣酒食,授给臣名位爵禄。陛下的器量,真是包容天地之外了。臣感恩无穷,并非不想竭尽犬马之力,报答陛下覆载万物的仁德;只是因为名分和义理所在,不敢改变当初的志向。臣自念本来只是平民,遭逢乱离,持戈进入军伍,才智见识浅陋,承蒙主将推荐,仕至知命之年,骑马食肉达十五年,却惭愧没有立下尺寸之功,来报答国士知遇之恩。等到国家动荡,臣又再次失节,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所以宁死也不敢另有志向。臣侍奉君主,就像女子嫁人;一旦与丈夫行醮礼,终身都不改变。过去冯道历仕五代,司马光说:‘不贞正的女子会使士人羞愧,家风不正的人会使君主以有这样的臣子为羞。’这话多么伟大啊!管子又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道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如今金城汤池,军队极其精锐,器械极其锋利,府库充实,米粟甚至红腐,国家的强盛,是古来未有的。陛下仍认为还不够,于是兴办学校,明白人伦,褒奖死节之臣,奖赏忠义之士,因为治理天下的根本,没有比礼义廉耻更重要的了。天下如此广大,人物如此众多,既不会因为少臣一个人而减少,又哪里会因为多臣一个人而增加呢?授给臣官职,对国家有什么益处?舍弃臣而不用,对政事又有什么损害?陛下开创基业、传承统绪,正应当提挈大经大法,昭示圣子神孙。功臣烈士,不应把一个没有礼义廉耻的俘虏列入维新朝廷贤士大夫的行列。臣自从被捕以来,日夜思考的,都是追悔过去没有死,认为如今只有死才能塞责。陛下却以礼相待臣,以恩德沐浴臣,臣固然不敢拿死亡来换取名声,却也不敢只求保全自身而苟且领取俸禄。如果陛下体察臣的愚诚,成全臣的志向,把臣禁锢在海南,直到薤露之命终结,那么即使死在炎热瘴疠之地,也已经承受了太多恩赐。奏章送入后,皇帝命令把他安置在仪曹。一天夜里,他忽然大哭不止。有人问他原因,蔡子英说:‘我想念旧王罢了。’这话传到皇帝那里,皇帝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便敕令有司送他出塞。评论说:豫让说过:‘我所要匡正的,是为了使天下那些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 千年以后,人们诵读他这句话,仍使人感慨仰慕不尽。蔡子英不过是亡国的俘虏,皇祖怜惜他的才能,想授给他爵位,蔡子英不接受,退下后又上书为自己申明,可说是□然没有欺骗自己的志向了。他的这篇奏书,世上很少有人知道,所以我特意把它写入本篇。杜环小传(宋濂)。

宋濂

杜环字叔循,其先庐陵人,侍父一元游宦江东,遂家金陵。一元固善士,所与交皆四方名士。环尤好学,工书,谨饬,重然诺,好周人急。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其母张氏年六十余,哭九江城下,无所归。有识允恭者,怜其老,告之曰:“今安庆守谭敬先,非允恭友乎?盍往依之?彼见母念允恭故,必不遗弃母。”母如其言,附舟诣谭,谭谢不纳。母大困,念允恭尝仕金陵,亲戚交友或有存者,庶万一可冀,复哀泣从人至金陵,问一二人无存者,因访一元家所在,问一元今无恙否。道上人对以一元死巳久,惟子环存,其家直鹭洲坊中,门内有双橘可辨识。母服破衣,雨行至环家,环方对客坐,见母大惊,颇若尝见其面者,因问曰:“母非常夫人乎?何而至于此?”母泣告以故,环亦泣,扶就坐拜之,复呼妻子出拜。妻马氏解衣更母湿衣,奉糜□。母抱衾寝。母母问其平生所亲厚故人及幼子伯章,环知故无在者,不足附,又不知伯章存亡,姑慰之曰:“天方雨,雨止母访之,苟无人事母,环虽贫独□□奉母乎?且环父与允恭交好如兄弟,今母贫困不归他人而归环家,此二父导之也。愿母无他思。”时兵后岁饥,民骨肉不相保,母见环家贫,雨止□欲出问他故人,环令媵女从其行,至暮果无所遇而返,坐乃定。环购布帛,令妻制衣衾,自环以下皆以母事之。母性褊急,少不惬意辄逅怒,环私戒家人顺其所,勿以困故轻慢与较。母有痰疾,环亲烹药进七筯,以母故不敢大声语。越十年,环太常赞礼郎奉诏祠会稽还,道嘉兴,逢其子伯章,泣谓之曰:“太夫人在环家,日夜念少子,成疾不可不早往见。”伯章若无所闻,第曰:“吾亦知之,但道远不能至耳。”环归半岁,伯章来,是日环初度,母见少子,相持大哭。环家人以不祥止之,环曰:“此人情也,何不祥之有?”既而伯章见母老。恐不能行,竟绐以他事辞去,不复顾。环奉母弥谨,然母愈念伯章,疾顿加。后三年遂卒,将死举手向环曰:「吾累杜君,吾累杜君,愿杜君生子孙咸如杜君言。」终而气绝。环具棺椁殓殡如礼,买地城南锺家山葬之,岁时常祭其墓云。环后晋王府录事,有名与余交。□史官曰:「交友之道难矣。翟公之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此非过论也,实有见于人情而云也。人当意气相得时,以身相许,若无难事;至事变势穷,不能蹈其所言而皆去者多矣。况既死而能养其亲乎?吾观杜环事,虽古所称义烈之士,何以过?而世俗恒谓今人不逮古人,不亦诬天下人哉!」

太史氏曰:「吾与疑往来,识其人。疑姁姁,愿士,非有奇伟壮烈之姿也。而其所事,乃有古义勇风,是岂可以外貌决人材智哉?语曰:『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吾像流俗之嗜利也,传其事以劝焉。」

○李疑传(宋濂)

宋濂

金陵之俗,以逆旅利,旅至授一室,仅可榻俛以出入。晓钟动,起治他事,遇夜始归。息盥濯水,皆自具。然月责钱数千,否必诋诮,致讼。或疾病,辄遣出。病危,气息尚属,目睊睊未瞑,即舆弃之,而敓其赀。妇孕将产者,以不祥摈不舍。其少恩如此。非其性固然,地在辇毂下,四方人至者众,其势致尔也。独李疑以尚义名于其时。疑字思问,居通济门外。闾巷子弟执业造其家,得粟以自给,不足则以六物推人休咎。固贫甚,然独好周人急。金华范景淳吏吏部,得疾,无他子弟,人殆之,不肯舍。杖踵疑门,告曰:“我不幸被疾,人莫舍我。闻君义甚高,能假我一榻乎?”疑谢许诺,延就坐。除明爽室,具床褥炉灶,使寝息其中。征医师视脉,躬□糜炼药,旦莫执其手,问所苦,如事亲戚。既而疾滋甚,不能起,溲矢污衾席,臭秽不可近。疑日刮摩浣涤,不少见颜面。景淳流涕曰:“我累君矣,恐不复生,无以报厚德。囊有黄白金四十余两,在故逆旅邸,愿自取之。”疑曰:“患难相恤,人理宜尔,何以报?”景淳曰:“君脱不取,我死恐它人得,何益乎?”疑遂求其里人偕□□以归,面发囊,籍其数而封识之。数日,景淳竟死。疑出私财买棺,殡于城南聚宝山,举所封囊寄其里人家。往书召其二子,及二子至,疑同发棺取囊,按籍而还之。二子以米馈,却弗受,反赆以货遣归。平阳耿子廉械逮至京师,并妻孕将育,众拒门不纳。妻卧草中,以号疑问,故归。谓妇曰:“人孰无缓急,安能以室庐自随哉?且人命至重,倘育而风露所感,则母子俱死。□宁舍之而受祸,何忍死其母子乎?”俾妇邀以归,产一男子。疑命妇事之如疑事景淳。踰月始辞去,不取其报。人用是多疑,名士大夫咸喜与疑交。见疑者皆曰:“善士,善士。”疑读书文亦可观,尝以儒举,辞不就。然其行最着云。

○乐枅传(乌斯道)

译宋濂。杜环,字叔循,祖先是庐陵人,父亲杜一元出游并在江东做官,他便随父亲在那里定居金陵。杜一元本来就是善人,交往的都是四方名士。杜环尤其好学,擅长书法,谨慎自持,重视承诺,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业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已经六十多岁,在九江城下哭泣,无处可归。有认识常允恭的人怜悯她年老,告诉她说:‘如今安庆太守谭敬先,不是常允恭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去投奔他?他见到您,会因为思念允恭的缘故,必不会抛弃您。’张氏听从了他的话,搭船前往谭敬先那里,谭敬先却推辞不肯收留。张氏十分困苦,想到常允恭曾在金陵做官,或许还有亲戚朋友健在,也许万一可以有所依靠,便又悲哭着跟随别人来到金陵,询问一两个人,却没有找到还在世的,于是打听杜一元的家在哪里,问杜一元如今是否安好。路上的人回答说,杜一元已经死了很久,只有他的儿子杜环还在;他的家就在鹭洲坊中,门内有两棵橘树可以辨认。张氏穿着破衣,在雨中走到杜环家。杜环正对着客人坐着,看见她非常惊讶,似乎曾经见过她的面容,便问:‘您莫非是常夫人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张氏哭着告诉他事情的缘故,杜环也哭了,扶她就座并向她行礼,又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她。妻子马氏脱下自己的衣服,替张氏换上湿衣,奉上糜粥□。张氏抱着被子睡下。张氏问起自己平生亲厚的故人,以及幼子伯章,杜环知道那些故人都已不在,无法投奔,又不知道伯章的生死,只好姑且安慰她说:‘天正在下雨,等雨停了,母亲再去寻找他。假如没有人侍奉母亲,我杜环即使贫穷,难道就不能独自□养母亲吗?况且我父亲与允恭交好如同兄弟,如今母亲贫困无所归,却来到我家,这是两位父亲在引导您。希望母亲不要再忧虑。’当时战乱之后年成荒歉,百姓连骨肉亲人都不能相互保全。张氏见杜环家贫,雨停后□想出门寻找其他故人,杜环便让婢女随她同行;到了傍晚,果然没有遇到任何人,便返回家中,这才安定下来。杜环买来布帛,叫妻子制作衣服和被褥,从他本人以下,全家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张氏。张氏性情急躁,稍有不合心意便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不要因为她家境困窘就轻慢她、同她争辩。张氏患有痰疾,杜环亲自煎药喂她,一次进七箸;因为张氏在场,不敢大声说话。过了十年,杜环任太常赞礼郎,奉诏祭祀会稽后回来,路过嘉兴,遇到张氏的儿子伯章,哭着对他说:‘太夫人在杜环家,日夜思念小儿子,已经忧思成疾,不能不早点去见她。’伯章像没听见一样,只说:‘我也知道,只是路远,不能前往。’ 杜环回家半年后,伯章来了。这一天正是杜环的生日,张氏见到小儿子,两人抱在一起大哭。杜环的家人认为这样不吉利,劝阻他们,杜环说:‘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吉利的?’后来伯章见母亲年老,恐怕她不能行走,竟以别的事情为借口告辞离去,不再顾念她。杜环更加谨慎地奉养母亲,但母亲更加思念伯章,病情顿时加重。三年后,母亲去世。临死时她举手向着杜环说:‘我拖累杜先生了,我拖累杜先生了。愿杜先生所生的子孙都像杜先生一样。’说完便断了气。杜环准备棺椁,依礼入殓安葬,在城南锺家山买地安葬她,四时祭祀她的墓。杜环后来晋升为王府录事,因有名望而同我交往。□史官说:‘交友之道真难啊。翟公说: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这并不是过分的议论,实在是看透人情后说的。人在意气相投时,愿意以身相许,似乎没有什么难事;到了事情变化、形势困窘时,不能践行自己所说的话而离去的人却很多。何况朋友已经死了,还能奉养他的亲人吗?我看杜环的事,即使是古代所称的义烈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而世俗常说今人不如古人,岂不是冤枉天下人吗!’ 太史氏说:‘我曾同李疑往来,认识这个人。李疑温和敦厚,是个有志向的士人,并没有奇伟壮烈的外表和气概。然而他所做的事,却有古代义勇之士的风范,这难道可以根据外貌来判断人的才智吗?古语说:天下混浊时,清正之士才会显现。我担心自己也会随波逐流,像世俗人一样贪利,所以记述他的事迹来劝勉世人。’ 李疑传(宋濂)。宋濂。金陵的习俗,是靠经营旅店获利。旅客到了,只给一间房,房间仅仅能容下一张床,俯身才能出入。早晨钟声一响,就起床处理别的事情,直到夜里才回来。休息时洗手洗脚所用的水,也都由旅客自己准备。然而每月索取数千钱,交不出便辱骂嘲弄,以至于打官司。有人生病,就立即把他赶出去;病危时,气息尚存,双眼直睁未闭,便用轿子把他丢弃,还夺取他的财物。妇女怀孕将要生产,也因为不吉利而被拒绝留宿。他们薄情到这种地步,并不是本性本来如此,而是因为这里处在京城脚下,四方来的人很多,形势使他们变成这样。唯独李疑当时以崇尚义气闻名。李疑,字思问,住在通济门外。里巷中的子弟带着学业来他家求教,靠所得粮食供给自己;如果还不够,就用六壬等术推算人的吉凶。他本来十分贫困,却独自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金华人范景淳在吏部任职,得了病,没有其他子弟在身边,旅店的人都认为他快死了,不肯收留他。他拄杖来到李疑门前,说:‘我不幸患病,别人都不肯收留我。听说您义气很高,能借给我一张床吗?’李疑道歉并答应了,请他进来就座。李疑腾出一间明亮清爽的房间,准备床褥、炉灶,让他在那里休息。又请医生诊脉,亲自□煮粥、煎药,早晚都握着他的手,询问他的痛苦,像侍奉亲戚一样。后来病情越来越重,不能起身,尿粪污染了被褥床席,臭秽得无法靠近。李疑每天刮洗浣涤,从不稍露厌恶的脸色。范景淳流着泪说:‘我连累您了,恐怕不能再活下去,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深厚恩德。我的袋子里有黄白金四十多两,放在原先旅店的住所,希望您亲自取来。’李疑说:‘患难中相互救助,是人情之常,为什么要报答?’范景淳说:‘您如果不取,我死后恐怕会被别人得到,那又有什么益处?’李疑于是请他的同乡一同□回去,打开袋子,当面点验数量,登记后封好并作标记。几天后,范景淳终于去世。李疑拿出自己的钱买棺材,把他安葬在城南聚宝山,将封存的袋子寄放在他的同乡家中。他前往写信召来范景淳的两个儿子,等两人到来,李疑同他们一起打开棺材取出袋子,按照登记的数目把钱还给他们。两个儿子送米给他,他推辞不收,反而赠送财物,送他们回去。平阳人耿子廉被械送到京师,妻子又怀孕将要生产,众人都拒绝开门收留。妻子躺在草中,因哀号而被李疑听见,李疑便把她带回家,对她说:‘人谁没有缓急之时,怎么能把房屋随身带走呢?况且人的性命最为重要,假如生产后受到风露侵袭,母子都会死去。□难道宁可舍弃她而承受祸患,怎么忍心让母子死亡呢?’于是让妇人把孩子托付给自己,生下一个男孩。李疑命令妇人像自己侍奉范景淳那样侍奉她。过了一个月才让她离去,不接受她的报答。人们因此更加推重李疑,名士和大夫都喜欢同他交往。见到李疑的人都说:“善人,善人。”李疑读书作文也很可观,曾经以儒生身份参加荐举,却推辞不肯就任。然而他的德行最为显著。乐枅传(乌斯道)。

乌斯道

乐枅者,明之定海人也。性孝友,家以亭户,籍官,枅承其役,弗替。洪武十二年春,会稽钱清高氏许从兄弟岁输盐,痛自缩迫,小民倍其输以掩巳之数。事上闻,上以浙河以东凡亭之大家皆罔上贼下,如一律,即遣使编各仓覆盐有损常数者,悉起赴京鞫讯,咸承罪坐输作,而枅亦在逮中。方治行,其仲氏梲愿代往。枅曰:“吾之往也,生死未可知,□死焉,吾有三子尔,尚无后,其可哉?”梲又诣县庭,请以身代。枅枅白于官曰:“枅之名固不可易,服力盐事皆枅也,梲罔知闻。使往而被鞫,必失对。”县因不敢遣。及枅行可一舍许,梲又追及之。枅叱之去,不听,即乘垝垣以块提梲。垣之块去者半,梲度伯氏心不可回,始恸哭而返。十三年夏,枅果死京役中,年三十有六。枅读书穷理,凡医卜地理书无不习。里之人闻其死,莫不泣下。其父仲本,乡之硕儒,当被贡天官方以老丐归,而枅死,惜哉。论曰:枅之就祸,梲之请代,皆知有不免,而乃毅然争先,非友爱之笃者能之乎?梲虽不死,昔固分其死矣。枅虽死,犹不死也。古伋寿之死虽不幸,诗与传记称之不朽者,以莫使寿若也。孰谓枅梲复伋寿,倾动郡县?世之兄弟有较小利害相仇虐者,苟闻其风,当何如哉?

○程先生平传(汪叡)

汪叡

先生名平,字德正,徽之绩溪人也。徽古新安郡,程着姓,自祖梁忠壮公灵洗,簪缨不坠,至平三十有六世矣。先生幼失怙恃,然禀性温厚恭恕,言貌恂恂,与物无竞,乡里称之。素与里人张德良友,养洪武初,德良坐盐价事,惟法罟凡百余人,而波及先生。御史廉得其情,喻之曰:「洒于众,则汝免矣。」先生起谢曰:「家世业儒,非义不敢。平不幸人所诬,而又诬人,欺天者也。天可欺乎?宁以身待罪。」御史深叹异之。寻谪延安,与郡人朱仲杰偕行。仲杰悍戾,不以道相遇。盛暑同休憩道傍树下,仲杰曰:「德正守行李,我前问店,乃趋酒家。」久不至,俄暴两水漂其行囊,先生自救不暇。仲杰还,盛怒责偿于先生,先生如数偿之,不与挍。逮至延安,仍与同处。仲杰以医自托于梅百户。明年,仲杰卧疾,知不可疗,以其所有尽寄之梅,曰:「必吾子至,乃可付之。」既卒,梅调守他郡。仲杰死,先生又备棺椁衣衾而举之。或曰:「其人待子如是,独无憾于中邪?」先生曰:「彼自亏其德耳。且与同郡而生同患难,而来死无所归于我乎?」殡,闻者莫不叹服。朱氏子德生以母命来省觐,行至汴,闻其父巳死,而囊箧又梅百户挈之他往,中道还家,绐其母曰:「吾买地葬父于城东矣。」又出其所携衣曰:「此父遗物也。」越三年庚申,先生子寔往延安省侍,遂命负其遗骨归绩溪,信报朱氏子令迎柩还葬。德生怡然不复顾。丙寅秋,先生自延安归,知朱氏柩尚留殡后园,不悦曰:「延安数千里,尚负之归。由绩溪距休宁仅百里,岂可九仞之山而亏一篑之功乎?」且其子既绐其母,必惭惧不来,即命孙通送至其家。其接人待物,存心忠厚,每如此。子寔字以诚,亦刚直尚义。有族弟以忠,由河南未宁令转知潮阳程乡县。洪武乙丑,以忠之子泰乙年稍弱,屈寔与偕,中途闻以忠因事系狱,偕侣求回,寔变色责曰:「汝父」官所坐事,正当捐生赴救,舍之而归,独何心乎?偕侣曰:“将如瘴疠何?”复叱曰:“但当力以赴援,瘴疠非所恤也。”至潮阳月余乃还,过文江,果以瘴而殒,年五十有一。丁卯冬,其子通冒风雪往奉柩归葬,通年二十三,由邑庠升礼部试入监学。论曰:先生忠信人也。古人有言:“忠信之人可以学礼。”孔子亦曰:“必有忠信如某者焉。”夫忠信,质之美者也。由之以学焉,期可以圣贤矣。呜呼!急功利,尚奸诈,亦云极矣。焉得有如平父子者之死不违信义乎?之死不违信义,是宜作传以传不朽。故程先生传。

○叶伯巨郑士利传(方孝孺)

译乌斯道。乐枅是明州定海人。他天性孝顺友爱,家中以亭户为业,登记在官府名册中,乐枅承受这项差役,从未废止。洪武十二年春,会稽钱清高氏答应替从兄弟每年输纳盐税,后来极力压缩负担,使小民加倍输纳来补足自己的数额。事情上报后,皇帝认为浙河以东所有亭户中的大家族都欺骗朝廷、残害百姓,应一律处理,立即派使者编次各仓,凡查出盐数少于常额的,全部逮捕押赴京师审讯;众人都承认罪行,被判输作,乐枅也在被逮捕之列。当时将要启程,他的弟弟乐梲愿意代替他前往。乐枅说:‘我这一去,生死尚且不能预知,□如果死在那里,我有三个儿子,尚且没有留下后代,这怎么可以呢?’乐梲又到县衙,请求用自己代替兄长。乐枅向官府申明说:‘乐枅这个名字本来不能更换,服役和办理盐务的全是乐枅,乐梲完全不知道。如果让他前去受审,一定会答不上话。’县官因此不敢派乐梲去。乐枅走了大约一舍路,乐梲又追上来。乐枅斥责他离开,他不听,便登上残破的墙头,用砖块投打乐梲。墙上的砖块被打掉了一半,乐梲估量兄长的心意不可改变,才痛哭着返回。十三年夏,乐枅果然死在京师服役中,时年三十六岁。乐枅读书穷究义理,凡是医药、卜筮、地理等书籍,没有不学习的。乡里人听说他死去,无不流泪。他的父亲乐仲本,是乡里的大儒,正要被贡举送往天官,却因为年老请求归家,而乐枅又死去,真是可惜。评论说:乐枅接受祸患、乐梲请求代兄前往,二人都知道恐怕无法免死,却仍然毅然争着先去,这不是兄弟友爱的深厚,能够做到吗?乐梲虽然没有死,过去本来已经分担了兄长的死;乐枅虽然死了,却也如同没有死。古代子贡、寿梦之死虽然不幸,诗歌和传记称述他们,使他们获得不朽,是因为没有谁能像他们那样。谁说乐枅、乐梲又一次像子贡、寿梦那样,使郡县震动呢?世上兄弟之间为了很小的利害便互相仇恨残害的人,如果听到他们的事迹,应当怎样惭愧呢?程先生平传(汪叡)。汪叡。先生名平,字德正,是徽州绩溪人。徽州古称新安郡,程氏是著名姓族;自祖先梁忠壮公程灵洗以来,世代簪缨不坠,到程平已经三十六世了。先生幼年丧失父母,但天性温厚、恭敬、宽恕,说话和容貌都恭谨和顺,与人无所争竞,乡里人都称道他。他一向同乡人张德良交好。洪武初年,张德良因盐价之事获罪,法律牵连了总共一百多人,也波及先生。御史查明实情后,对他说:‘把罪责推给众人,你就可以免罪了。’先生起身拜谢说:‘我家世代以儒业为生,不合义的事不敢做。平不幸被人诬陷,如果又去诬陷别人,就是欺骗上天。上天可以欺骗吗?我宁愿以自身等待治罪。’御史深深感叹并认为奇异。不久,先生被贬往延安,与郡人朱仲杰同行。朱仲杰性情强悍暴戾,与先生相处并不合乎道义。盛夏时二人同在路旁树下休息,仲杰说:‘德正,你守着行李,我先去打听店铺。’于是快步走向酒家。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忽然暴雨形成的两股水流冲走了他的行囊,先生自己尚且来不及自救。仲杰回来后,大怒,责令先生赔偿,先生按数赔给他,没有同他争辩。到了延安,仍然同他住在一起。仲杰把自己托付给梅百户治病。第二年,仲杰卧病不起,知道病不可治,便把自己的所有财物全部寄放在梅百户那里,说:‘一定要等我的儿子来了,才可以交给他。’ 仲杰去世后,梅百户调任守卫别郡。先生又准备棺椁、衣服和被褥,把仲杰安葬了。有人说:‘这个人这样对待您,您心中难道一点怨恨也没有吗?’先生说:‘那是他自己损害了自己的德行。况且我们同郡出生,又一同经历患难,如今他死了,难道能没有归宿而落到我这里吗?’安葬之后,听到此事的人无不感叹佩服。朱氏的儿子德生奉母亲之命前来探望父亲,走到汴州时,听说父亲已经死去,而行囊箱箧又被梅百户带到别处,便半路返回家中,欺骗母亲说:‘我已经买地把父亲葬在城东了。’又拿出自己携带的衣服说:‘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三年后的庚申年,先生的儿子程寔前往延安探望父亲,便命人背着仲杰的遗骨回绩溪,并写信通知朱氏的儿子,让他迎接灵柩回去安葬。德生欣然答应,却不再过问。丙寅年秋,先生从延安回来,得知朱仲杰的灵柩还停放在后园,便不高兴地说:‘从延安到绩溪有数千里,我尚且把他的遗骨背回来;从绩溪到休宁只有一百里,难道能因为只差最后一步而前功尽弃吗?’又想到他的儿子既然欺骗了母亲,必定惭愧害怕而不肯来,于是命令孙子程通把灵柩送到朱家。他接待别人、对待事物,存心忠厚,每每都是这样。儿子程寔,字以诚,也刚直而崇尚义气。他有个族弟程以忠,由河南未宁令调任潮阳程乡县知县。洪武乙丑年,因为程以忠的儿子程泰年纪还小,程平便让程寔与他同行。途中听说程以忠因事被关进监狱,同伴都要求回去,程寔变了脸色,斥责说:‘你父亲被官府治罪,正应当舍弃生命前去救援;舍弃父亲返回,你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同伴说:‘那瘴疠怎么办?’程寔又斥责道:‘只应当竭力前去救援,瘴疠不是应当顾虑的事。’到了潮阳一个多月才返回,经过文江时,果然因瘴疠而死,时年五十一岁。丁卯年冬,程以忠的儿子程通冒着风雪前往迎取灵柩,背回安葬。程通二十三岁,由县学升入礼部试,进入监学。评论说:先生是忠信之人。古人说过:‘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孔子也说:‘一定有像某这样忠信的人。’忠信,是资质中的美德;凭借它来学习,希望可以成为圣贤。唉!如今急于追求功利、崇尚奸诈,也到了极点。哪里还能找到像程平父子这样,至死不违背信义的人呢?至死不违背信义,正应当作传流传不朽。因此作《程先生传》。叶伯巨、郑士利传(方孝孺)。

方孝孺

叶伯巨字居升,宁海东苍里人也。好读书,年二十余,有名于乡党。选县学弟子员,善说礼。凡朋友有昏丧,必礼相之。人耿介,不能藏人短,见人不善,立折之,不顾其喜怒。人知其无它,终亦不恨也。以年长通经术,升入太学。未久,诏诸生分教河北子弟,伯巨得平遥县。待诸生如子,诸生亦爱之如父兄。洪武九年,星变,下诏求言。伯巨曰:“今天下有三事最切,积于吾心久矣。纵不求,吾犹将言之,况有明诏乎?”即书言三事曰:“分封太移也,求治太急也,用刑太烦也。”今四海方平,民庶思治矣,而不务以宽厚御之,视诛杀人如灭蝼蚁,使民不获安息,欲以图治,难矣。夫图治于乱世之余,犹理丝于棼乱之后,缓之则端绪可得,欲速切胶结而不可理。今病民之不安,奸邪不止,朝夕异冷,赏罚不准,君劳于上,臣困于下,治乌可致乎?此二者人皆知其不可,然非败之根也。所谓分封太侈者,天子畿内地止千里,而燕、秦、晋、楚踰千里之国以封,年少未达事之王,无事则易□□□事则易僣乱,此人所未知,而臣所谓患难见者也。其语皆切,者上大怒曰:“小子乃敢疏问吾家骨肉邪?我见之□□愤,况使吾儿见之耶?速取以来,吾将手射之而啖其肉耳。”伯巨至,丞相乘上喜,乃敢奏诏,系刑曹问状,庾死狱中。其同时言事有郑士利,士利字好义,亦宁海人,尝县诸生。其兄士原以儒荐,河南怀庆府同知,迁湖广按察司佥事。利因告于师,去侍其兄游学,有名。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钱谷策书,空印书起,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逮系御史狱,狱凡数百人。士利兄亦以河南时空印系狱中。天子方怒空印事,以欺罔行省,言臣二十余辈,守令署印者皆欲置之死,佐贰以下榜一百,免死军远。方丞相大夫皆知空印者无它罪可恕,莫敢谏。士利独叹曰:上不知以空印大罪。诚得人言之,上圣明,宁有不悟?怀欲言之,适星变求言。士利曰:“可矣。”既而读诏,有假公言私者,罪之。久之,士利曰:“吾所欲言者,天子杀无罪,可痛耳。吾兄非主印者,固当出。”需吾兄杖出,乃言:“言吾死不恨。”其兄免死出。士利乃书数千言,言数事,而于空印事最详。其意以诚欲深罪空印者,恐奸夷得挟空印纸文移以虐民耳。臣以□移必完印乃可。今考校策书,合两缝印,非一印一□□比。纵得之,亦不足用,况不可得乎?且钱谷之数,府必合于省,省必合于户部。其数诚不可悬断预决,必至户部而后定。省府远者去户部六七千里,近者三四千里。待策书既成而后用印,则往来之难,非期年不可至。故必先用印而后书,此权宜之务,所从来远矣。何足深罪?且国家诸法,必明示之天下,而后罪犯法者,以其不可而故犯之也。自立国以至于今,未尝有空印之律,有司丞相不知其罪。今一旦捕而诛之,则何以使受诛者甘心而无词?平朝廷求贤士而置之庶位,得之甚难。位至于郡守者,皆数十年所成就,通达廉明之士,非如草菅然可刈而复生也。陛下奈何以不足罪之罪,而坏足用之才乎?臣窃陛下痛惜之。其书既成,欲上者数矣,而未决。每归逆旅,则杜门附首而泣,泣数日。其兄子侍行者疑而问之曰:“何所苦乎?”士利曰:“吾有所自苦耳。我以触天子怒,必受祸。然杀我活余人,我更何恨?”遂持书诣丞相府。士利短小,容貌如常人,见丞相礼颇倨。丞相问何书,士利曰:“吾将天子言之。”丞相何问也?丞相因御史大夫入奏。上览书大怒,诏丞相大夫杂问□教。若必有主谋者,士利笑曰:“顾吾书可用与否如何耳。且吾业既国家言事,自分受祸,人谁我谋乎?”辞卒不屈,然犹输作终身,而竟杀空印者。

○张飞卿墓志铭(宋濂)

译方孝孺。叶伯巨,字居升,是宁海东苍里人。他喜欢读书,二十多岁时,已在乡里有名声。被选为县学弟子员,善于讲说礼制。凡是朋友有婚丧之事,他一定依礼相助。为人耿介,不能替别人隐瞒短处;见到别人有不善之处,立即直言斥责,不顾对方的喜怒。人们知道他没有别的恶意,最终也不怨恨他。因年长而通晓经术,升入太学。不久,皇帝下诏让诸生分赴河北教导子弟,叶伯巨被分到平遥县。他把诸生当作子弟,诸生也像爱戴父兄一样爱戴他。洪武九年,星象发生变异,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叶伯巨说:‘如今天下有三件事最为紧迫,积存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了。即使不征求意见,我也将要说,何况现在有明诏呢?’于是写下意见,指出三件事:‘分封太过,求治太急,用刑太繁。’如今四海刚刚平定,百姓正想着求得安治,朝廷却不致力于用宽厚之道治理他们,把诛杀人看得如同消灭蝼蚁,使百姓不能安息,想凭此谋求治理,太难了。在乱世余波之后谋求治理,就像在丝线纠结之后整理丝缕;放慢下来才可以找到头绪,急于求成反而会使结结更加胶着而无法整理。如今百姓不得安宁的弊病存在,奸邪不能止息,早晚政令反复,赏罚不准确;君主在上面劳苦,臣民在下面困顿,这样治理怎么能够实现?这两件事人人都知道它们不可取,但还不是败坏政事的根源。所谓分封过于奢侈,是说天子畿内的土地不过千里,而燕、秦、晋、楚等封国却超过千里;年少而不通晓政事的诸王,无事时容易□,有事时容易僭越作乱。这是一般人不知道的,也是我所说的隐患。叶伯巨的言论都很切中要害,皇帝因此大怒说:‘小子竟敢上疏议论我的骨肉吗?我见了尚且□愤,何况让我的儿子们见到呢?赶快把他抓来,我要亲手射杀他,再吃他的肉!’叶伯巨到达后,丞相趁皇帝正在高兴,才敢奏报,将他交给刑曹审问,叶伯巨死在狱中。与他同时上书论事的还有郑士利。士利字好义,也是宁海人,曾任县学弟子员。他的哥哥郑士原因儒生荐举,任河南怀庆府同知,后来升为湖广按察司佥事。郑士利因此向老师告别,前往侍奉哥哥并游学,颇有名声。洪武九年,天下考核钱粮账册,空印案兴起。凡掌管印信的官吏,以及在文书上署名的人,都被逮捕关入御史狱中,涉案的有几百人。士利的哥哥也因在河南任职时使用空印而被关押。皇帝当时正因空印之事震怒,认为这是欺骗蒙蔽行省,二十多个言臣、守令以及署印者都想处死,佐贰以下各杖一百,免死后发配军中到远方。当时丞相和大夫们都知道使用空印的人没有其他罪过,应该予以宽宥,却没有人敢进谏。郑士利独自叹息说:皇上不知道把使用空印当作大罪。如果有人能够把实情说给皇上听,皇上圣明,难道会不醒悟吗?他本来想上书,恰逢星象发生变异,皇帝下诏求言。郑士利说:‘机会到了。’后来他读到诏书,发现其中说有借公事之名而谋私利的人,要治罪。过了很久,郑士利说:‘我想说的是,天子杀害无罪之人,这是可痛惜的事。我的哥哥并不是掌印的人,本来应当释放。’等到他的哥哥受杖后被放出,他才说:‘即使我因此死去,也没有遗憾。’于是郑士利写了几千字,陈说数件事情,其中对空印之事说得最详细。他的意思是,皇帝如果确实想严惩空印者,是担心奸人得到空印纸文移来残害百姓。臣认为文移必须盖有完整印章才可使用。如今考核钱粮账册,要合上两边的缝印,并不是一印一□□那样。即使得到它,也没有什么用处,何况根本不可能得到呢?况且钱粮数目,府必须同省核合,省又必须同户部核合。数目确实不能凭空断定、预先决定,必须到了户部之后才能确定。距离户部较远的省府有六七千里,较近的也有三四千里。等账册编成后才使用印信,那么往来困难,不到一年不可能送达。因此必定先盖印后填写,这是权宜之事,沿用已久了。这有什么值得严惩的?况且国家的各种法律,必须先明确公布给天下,然后才能依法惩罚犯法的人,因为他们是在知道不可为之后仍故意犯法。自从建国以来到现在,从来没有空印之律,有司和丞相都不知道这是罪过。如今突然把他们逮捕诛杀,那么怎样使被诛杀者心甘情愿而无话可说呢?朝廷寻求贤士并把他们安置在各级职位上,得到人才非常困难。能够做到郡守的,都是几十年培养成就的,通达、廉明之士,不是野草一样割了还会再生的。陛下为什么要因不足以治罪的罪名,毁掉真正有用的人才呢?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痛惜。奏书写成后,他几次想进呈,却一直没有决定。每次回到旅店,便关上门低头哭泣,一哭就是几天。陪同他的侄子感到疑惑,问他说:‘您为什么忧苦?’郑士利说:‘我只是有自己的忧苦。我因为触怒天子,必定会遭祸;但如果杀了我而使其他人得以活命,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拿着奏书到丞相府去。郑士利身材矮小,容貌如常人,见到丞相时礼节颇为傲慢。丞相问他带的是什么文书,郑士利说:‘我要把天子的事情说出来。’丞相又问是什么事,丞相便因御史大夫入朝奏报。皇帝看了奏书大怒,下诏让丞相、大夫会同审问□教。如果一定要说有主谋,郑士利笑着说:‘只看我的奏书能不能采用罢了。况且我既然以国家之事进言,早已料定会遭祸,谁又是我的主谋呢?’他始终不屈服于诘问,但仍被判终身输作,而空印案的人最终还是被杀了。张飞卿墓志铭(宋濂)。

宋濂

无锡有倬伟倜傥之士曰张君飞卿,身长七尺,面如頳玉,盘双瞳炯炯照人,须髯奋张,见者之改容。然气岸孤骞,不同一世,侧媚士。虽当时贵人,言不循理,必面折不少贷。或讥君疾恶太甚,君曰:“天生吾口,所以出言也,当言而反讷,恶用口?”元之季世,伪吴张士诚据姑苏,而无锡相继陷,髠黥盗贩之徒,首缠绛帕,手执戈矛,廵门啸呼,民情汹汹,恐旦暮有屠戮之惨。君曰:“避寇路绝,柰何?”捉笔大书邵尧夫“听天吟”于屏曰:“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听于天,有何不可?”邻曲来问计,君不答,指以示之。君子以知命。吴元年丁未,皇明兵破姑苏,太傅徐魏公缚士诚送京师,遣豫章侯胡公帅师围无锡。吴将莫天佑,时号老虎,犹欲聚土孽固守。太傅再命使者谕降,天佑俱杀之。太傅怒,传令胡公曰:“即不下,可屠其城。”君知事急,率二三老父往见天佑,扬言曰:“吾民不见天日十二年,张氏巳就縳,纵负固自守,将谁况未必能守邪?天兵如雷,膺之者无不虀粉。一城死生,定在今夕,愿熟虑之。”天佑沉思良久,掷帽于地曰:“诚如君言。”乃缒南城而下,走谒胡公。胡公问所以来之故,君进曰:“无锡亦良民,安敢自外声教?不幸居割据之中,只尺虽近,奚趐千里之远?耳目涂塞,若罔闻知。明公奉扬天威,顿兵城下,势若泰山压卵,孰敢不惧?今不避万死,特生民请命,惟明公加察焉。”胡公覩君气貌非常,言复慷慨,喜曰:“君诚福人哉!城不受兵,宜也。”遂命君还。君叩城门呼曰:“亟开,吾事济矣!”阍吏启关而入,天佑出降,所活数十万人。胡公去,民争联帛□诗词饯之,君皆作行草书,凤舞鸾翔,人以不可及。

○贾克明传

贾克明,三原弟友里人。洪武间徙家村底,性廉介信实,治梓人业。凡乡邻有丧,虽侧微必吊,葬必素冠麻绦,执绋送至墓所,窆毕而返。其分而甚者,自具饮食,造棺又助其穿圹而葬之。尝焦村马氏构神祠数月,马氏曰:“计值当奉二金,兹乏金,有纸钱一驮奉之可乎?”克明曰:“可。”将行,主人饮之酒,授以纸钱。克明酹而饮,饮讫焚钱干神前而别。崇贤街刘氏祠孤云,鬼作木主三百,克明曰:“公能施财祭诸无嗣之鬼,我独不能施以力乎?”辞值不受,刘氏乃延之厨中,托供祠事,酬以饮食。克明水浆不入口者七日,病不能兴,家人舆之以归。尝与通玄观道人刘宗道友,宗道有道行,张三丰所重,凡出门锁钥恒托克明掌之,遗之饮食弗用。宗道精癸亥数,能预知人死生将殁子孙及其徒,乞传其数以养生,不可间。呼克明至而密授之,其相信如此。宗道殁,凡问死生者皆归焉。有馈遗弗受,亦竟不传之子孙焉。其卒而葬,有乌鹊蜜蜂成阵送至墓所,及窆散去。

○王稌传

王稌字叔丰,绅之子,绩学能文,有大父椲风。受业方孝孺,孝孺甚器重之,许妻以女。孝孺之及干难也,稌周旋其间,又与郑珣至聚宝门外求孝孺遗骸归葬,不得,卒坐逮系。文皇念其祖祎死国,特宥免,方欲向用,而稌以疾辞,还金华,结屋读书青岩之下,将终身焉。复购孝孺遗文《侯城集》以传人,咸义之。稌性至孝,初,绅痛念父殁,每食必斥兼味,稌一遵遗志,子孙相承,阅数十年不变。事母丁如事其父,送终尽礼,三年酒肉未尝入口。学问该博,从游者日众,郡邑交重之,礼乡饮宾,至以分献先圣庙。稌疏髯伟貌,出必俨然古冠服,人争覩之,曰:“此王先生也。”所著有《青岩稿》《圣庙文纂》《金华贤达传》《续文章正宗》。卒年五十九,门人私谥曰孝庄先生。

○友义居士毕公德墓表(倪谦)

译宋濂。无锡有一位卓异伟岸、洒脱不羁的人,名叫张君飞卿。他身高七尺,脸色像红玉,双瞳圆大明亮,炯炯有神,胡须张扬,见到他的人都会变了脸色。然而他气概高峻孤拔,不同于世人,也不向权势者侧身献媚。即使是当时的贵人,只要言语不合道理,他必当面斥责,丝毫不宽容。有人讥笑他嫉恶太过,他说:‘上天生了我的嘴,就是让我说话;该说话时反而沉默,要嘴有什么用?’元朝末年,伪吴张士诚占据姑苏,无锡也相继陷落。剃发黥面的盗贼和贩夫之徒,头缠红帕,手持戈矛,巡行街门呼喊,百姓人心汹汹,担心早晚会遭到屠杀。张飞卿说:‘躲避盗寇的道路已经断绝,怎么办?’于是拿起笔,把邵尧夫《听天吟》大字写在屏风上:‘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切听凭上天,有什么不可以?’乡邻来问计,他不回答,只指给他们看。君子因此认为他知命。吴元年丁未,皇明军队攻破姑苏,太傅徐魏公捆绑张士诚送往京师,又派豫章侯胡公率军包围无锡。吴将莫天佑,时人号称“老虎”,还想聚集地方恶势力固守。太傅再次派使者劝降,莫天佑把使者全都杀了。太傅大怒,传令给胡公说:‘如果还不投降,就屠杀这座城。’ 张飞卿知道事情危急,便率领两三个老者去见莫天佑,扬言说:‘我们百姓已经十二年见不到天日,张氏已经被捆绑押走了;纵然凭借险固据守,又能把谁怎么样,何况未必守得住呢?天兵如雷,抵挡它的人无不被打成齑粉。一城百姓的生死,就决定在今晚,希望您仔细考虑。’莫天佑沉思了很久,把帽子扔到地上说:‘确实如您所说。’于是从南城缒绳而下,跑去拜见胡公。胡公问他来此的缘故,张飞卿上前说:‘无锡也是良民,怎敢自行置于圣明教化之外?只是不幸处在割据势力之中,距离虽近,却为什么像相隔千里一样?耳目被堵塞,仿佛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明公奉行天威,军队驻扎在城下,形势如泰山压卵,谁敢不害怕?如今我不避万死,特地替百姓请命,唯愿明公明察。’胡公看见张飞卿气度相貌非同寻常,言辞又慷慨激昂,欣喜地说:‘您真是给百姓带来福气的人啊!这座城不遭兵祸,应该如此。’于是命张飞卿回城。张飞卿叩击城门呼喊:‘赶快开门,我的事情办成了!’守门官吏打开关门让他进去,莫天佑出城投降,因此使数十万人得以活命。胡公离开时,百姓争相联结帛布、□作诗词为他饯行,张飞卿都用行草书写下来,笔势如凤舞鸾翔,人人都认为无人能及。贾克明传。贾克明是三原县弟友里人。洪武年间迁居村底。他性情廉洁正直、诚实守信,以制作木器为业。凡乡邻有丧事,即使是地位卑微的人也一定前去吊唁;安葬时必戴素冠、系麻绖,执绋送到墓地,埋葬完毕才回来。遇到特别贫困的人,他便亲自准备饮食,制作棺材,又帮助他们挖墓穴安葬。曾经有焦村的马氏请他修建神祠,几个月后,马氏说:‘按工价本应奉送二金,如今缺少金钱,用一驮纸钱奉送给您,可以吗?’贾克明说:‘可以。’将要离开时,主人请他喝酒,又把纸钱交给他。贾克明先洒酒祭神,然后饮酒;喝完后,把纸钱在神像前烧掉,告辞离去。崇贤街刘氏修建祠堂,祭祀孤魂野鬼,制作了三百个木主。贾克明说:‘您能够拿出财物祭祀那些没有后代的鬼,我难道独独不能出力吗?’他辞谢工钱不收,刘氏便请他住到厨房中,托付他办理祭祀祠堂的事务,只用饮食酬谢。贾克明七天不入口水浆,病得不能起身,家人用轿子把他抬回家。他曾同通玄观道人刘宗道交好。刘宗道有道行,受到张三丰器重;凡是出门,都把锁钥交给贾克明掌管,别人送给他的饮食也不使用。刘宗道精通癸亥数,能够预知人的生死,以及将要去世的子孙和弟子。贾克明请求传授这门术数以求养生,刘宗道不肯。刘宗道把贾克明叫来,秘密传授给他,二人彼此信任到这种程度。刘宗道去世后,凡来询问生死的人都到贾克明那里。有馈赠遗物的,他一概不接受,也最终没有把这门术数传给子孙。他去世后下葬时,乌鸦、喜鹊、蜜蜂结成队列送到墓地,等下葬完毕才散去。王稌传。王稌,字叔丰,是王绅的儿子。他学业精深,能写文章,有祖父王椲的遗风。拜方孝孺为师,方孝孺非常器重他,答应把女儿嫁给他。方孝孺遭逢大难时,王稌在其中奔走,又同郑珣到聚宝门外寻找方孝孺的遗骸,想带回安葬,没有找到,最终也因此被逮捕拘禁。文皇帝念及他的祖父王祎为国而死,特意赦免了他,正要起用他时,王稌却以疾病为由辞谢,回到金华,在青岩下盖屋读书,准备终身如此。他又买得方孝孺的遗文《侯城集》,使之流传于世,人们都认为他有义气。王稌天性极其孝顺。起初,父亲王绅悲痛思念父亲去世,每次吃饭都拒绝多种菜肴,王稌完全遵循父亲的遗志,子孙世代相承,几十年不变。他侍奉母亲丁氏,像侍奉父亲一样;为母亲料理后事完全合乎礼制,守丧三年未曾入口酒肉。他学问广博,跟随他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郡县官员交相敬重他;乡饮酒礼以他为宾,甚至让他分献先圣庙。王稌胡须稀疏而相貌伟岸,出门必穿戴庄严的古代冠服,人们争着观看,说:‘这就是王先生。’他所著有《青岩稿》《圣庙文纂》《金华贤达传》《续文章正宗》。去世时五十九岁,门人私下给他谥号为孝庄先生。友义居士毕公德墓表(倪谦)。

倪谦

友义居士者,何?淮南毕公文德其人也。友义者,何?公平生惟义是务。公既没,淮之士君子不忍复称其字,以其乐施于人,久而不变,故私议之曰「友义」也。其义者,何?公赀甲于乡,不擅其有,以周人之乏,不惮其难以赴人之急,此其义者然也。义举甚多,未悉也,试言其大者。正统初,朝廷募民输刍粟助边,公嘅然应诏,致从子瑛授职千户,身膺冠带之荣。丁巳,徐淮大水,民饥,发粟二千石赈之。己巳,朝廷命将南征,士阻淮涨不可渡,乃造巨艘二于清河口济之。民有李氏妇,以舅牛借邻死,欲卖身以偿,即代偿之。天顺癸未,黄学士廷臣谪广没,妻孥扶柩归葬陜之兰阳。甲申夏,舟阻淮上不能归,廵抚王都宪公度吊而悯之,询可任后事者,淮之父老咸曰「非义士文德不可」,乃以托公,即请馆于家,买地葬之,市屋居其妻孥,财物俾不失所。成化丙戌,民饥粥子女者众,悉以善价收育,立合券约岁豊还之。凿义井十余口以济汲,置义阡三区以便葬,造桥四座以利涉,设义学清平坊以教贫家子弟,施药饵圆明寺以疗人疾疫。婚无以娶者,钱帛之;死无以敛者,棺衾之。其汲汲义若饥□之嗜饮食,惟恐不及。于是义声溢于淮甸,虽贩夫野妇皆知公之笃于义也。尤好崇饰祠宇,若淮之雷声殿,杭之紫阳院,正殿颓坏,费巨皆公新之,又新三官祠,紫霄、紫极二宫,玄妙观,徐节孝祠,东岳行祠,武诸像,或涂金,或范铜,用财不计,亦义举也。四明陈祭酒敬宗记其事甚悉,淮阳高少保世用序其恩庆之堂,谓公宽惠行善如杨旬、窦禹钧,平量助丧如李旺、郭震,西蜀江少师时用亦云:「人之累赀巨万而贪得无厌,见人疾苦未尝兴一善念以周急之,是乃守钱虏耳,视公所行,得不汗颜乎?」时以确论,公讳德,姓毕氏,文德其字也,以字行。宋司农卿世长之后,至和间有曰:公叔者,苏文忠公尝遗以札,迄今藏于家。祖震始自姑孰徙淮,□升名士。母氏公幼颕悟,读鲁论未竟,辄晓其义,□□奇之。经史多所涉猎,性孝友。父蚤世,母病,医莫疗,每夕亵香于臂,祷北辰,愿以身代。病即愈,与兄文贵同爨五十余年,一钱尺帛不自私。治家雍肃,咸遵礼度。其事先尽孝敬,处宗族以和,待宾朋以诚,驭奴仆以恩。子玉,敏而好学,遣游邑庠,以明经中景泰癸酉乡试,登天顺丁丑进士第,授文林郎知曲阳县事。每贻书戒以守官律身之道。玉遵其训,有廉济名。公一日疾革,语子姓曰:“人之负高赀者,贵积而能散也。吾无益于世,惟乐赈施,庶以行吾志焉。汝曹勿厚自殖,宜修德以承之。能用以义,斯善矣。勉之,勉之。”遂卒,成化四年七月十三日也。享年六十有五。远近闻之,皆惊悼曰:“义士巳矣!”自郡大夫而下赴吊者,皆哭尽哀。

○义士杨景和埙传(张弼)

译倪谦。称为友义居士的人是谁?就是淮南的毕文德公。为什么称为友义?因为毕公平生只以义为务。毕公去世后,淮地的士人君子不忍心再直呼他的字;因为他乐于施予他人,长久而不改变,所以私下议定称他为“友义”。什么叫义?毕公的财产在乡里首屈一指,却不独占所有财物,而是周济贫乏的人;不怕困难,前往救助别人的急难,这就是他的义。义举很多,不能全部说尽,姑且说其中大的几件。正统初年,朝廷招募百姓输送刍草粮食以帮助边防,毕公慨然响应诏令,使堂侄毕瑛被授予千户之职,自己也获得了佩冠束带的荣耀。丁巳年,徐淮发生大水,百姓饥荒,他拿出粟米二千石赈济灾民。己巳年,朝廷命将领南征,士兵因淮水上涨不能渡河,他便在清河口建造两艘巨船帮助他们渡河。有一位李姓妇人,因为借给邻人耕作的牛死亡,想卖身偿债,毕公便替她偿还。天顺癸未年,黄学士廷臣被贬到广地去世,他的妻子儿女扶柩回乡,准备安葬在陕地兰阳。甲申年夏,灵柩在淮河上受阻不能回去,巡抚王都宪公度前往吊唁并怜悯他们,询问谁能料理后事,淮地父老都说:‘除了义士毕文德,没有别人。’于是把事情托付给毕公。毕公随即请他们住在自己家中,买地为黄廷臣安葬,买房让他的妻子儿女居住,使他们的财物不至于无处安置。成化丙戌年,百姓饥荒,卖掉子女的人很多,毕公全都以优厚的价格买来抚养,并立下契券,约定年成丰收时归还他们。又开凿义井十多口,以便人们取水;设置义阡三处,以便利安葬;建造桥梁四座,以便行人渡涉;在清平坊设立义学,教育贫家子弟;在圆明寺施舍药饵,治疗百姓的疾病和疫病。没有钱娶妻的人,便给他们钱帛;没有钱办丧事的人,便给他们棺材和被褥。他急切地行义,就像饥饿的人贪食饮食,只怕来不及。于是他的义声传遍淮甸,即使贩夫和乡野妇女,也都知道毕公笃实行义。他尤其喜欢崇尚修饰祠庙,例如淮地的雷声殿、杭州的紫阳院,正殿颓坏,修缮费用巨大,都是毕公出资更新;又重修三官祠、紫霄宫、紫极宫、玄妙观、徐节孝祠、东岳行祠以及武诸神像,有的涂金,有的铸铜,花费钱财不加计算,这也都是义举。四明陈祭酒敬宗把他的事迹记述得非常详细,淮阳高少保世用为恩庆堂作序,说毕公宽厚仁慈、行善济人,像杨旬、窦禹钧;平等周济丧事,像李旺、郭震。西蜀江少师时用也说:‘有人积累财产达到巨万,却贪得无厌;看见别人的疾苦,从来没有产生一点善念来救济急难,这种人不过是守财奴罢了。看看毕公所做的事,难道不应当羞愧得满面流汗吗?’ 当时人们把他视为确有义理之论的人。公讳德,姓毕,“文德”是他的字,他以字行世。他是宋代司农卿毕世长的后代。至和年间,有一位名叫公叔的人,苏轼曾经给他写过书信,至今还收藏在毕家。祖父毕震最初从姑孰迁到淮地,父亲【缺字】升是名士。母亲说,公年幼时聪慧颖悟,读《鲁论》还没有读完,便已经明白其中的意义,母亲和【缺字】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他广泛涉猎经史,天性孝顺友爱。父亲早逝,母亲患病,医生都无法医治,他每晚把香火放在手臂上,向北辰祈祷,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承受病痛。母亲的病随即痊愈。他与哥哥文贵共同生活、分灶吃饭五十多年,从不把一文钱、一尺绢帛据为己有。治理家事和睦而严肃,一切都遵守礼法。他侍奉长辈竭尽孝敬,对待宗族以和睦相处,对待宾客朋友以诚信相待,管理奴仆则施以恩惠。他的儿子名玉,聪敏而好学,送到县学游学,凭借经学在景泰癸酉乡试中考中,天顺丁丑年登进士第,授文林郎、任曲阳县知县。他常写信告诫儿子,说明守官和修身的道理。玉遵守父亲的教诲,因清廉而有善于济民的声誉。公有一天病势危急,便对儿孙们说:“人如果拥有很多财产,贵在能够积聚,也能够散施。我对世间没有什么益处,只是乐于赈济施舍,希望借此实行我的志愿。你们不要只顾厚积自己的产业,应当修养德行来继承我的志愿。能够把财物用于合乎义的事情,那才是好事。要努力,努力。”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成化四年七月十三日。他享年六十五岁。远近的人听说后,都惊愕悲悼,说:“义士已经逝去了!”从郡中长官以下前来吊唁的人,全都放声痛哭,尽情哀悼。○义士杨景和杨埙传(张弼)

张弼

天顺间,锦衣卫指挥门达怙宠骄横,凡忤之者,辄嗾觇卒潜致其罪,逮捕考掠,使无诘证,莫可反异,由是权倾一时,言者结舌。其同僚袁彬质直不屈,乃附以重情考掠成狱,内外咸冤之,莫或敢发也。京城有扬埙者,戍伍之余夫也,素不识彬之上疏曰:「正统十四年驾留虏,廷臣悉奔散,迯生惟袁彬一人,特校尉耳,乃能保护圣备尝艰苦,及驾还复辟,授职酬劳,公论称快。今者无人奏劾,卒然付狱考掠备至,罪定而后附律,法司虽知其枉,岂敢辨明?陷彬于死,虽止一夫,但伤公谕□不自安。乞以彬等御前审录,庶得明白,死者无憾,生者亦安。」臣本一芥草茅,身无禄秩,见此不平,昧死上言,遂击登闻鼓以进,仍送卫狱。达因是欲□□异巳者,乃缓埙死,使诬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指使埙佯诺之。达遂以闻,会三法司鞫于午门前,埙乃直述所言,皆由巳出于贤,无预达计不行,而彬犹降黜居第,尽毁。未几英宗升遐,言者劾达罪,举埙事证达谪死南丹,彬复旧职,代达总卫事。成化初修英宗宝录,称义士杨埙云。埙字景和,其先某处人,父漆工,宣德间尝遣人至倭国传泥金画添之法以归,埙遂习之而自出巳见,以五色金钿并施不止,如旧法纯用金也,故物色谷称天真烂然。倭人见之亦齿乍指称叹以不可及,盖其天姿敏悟,于书法诗格不甚习,而往往造玅,故其艺亦绝出古今也。既不避权奸,此义举人亦莫敢以一艺目之。有欲授之以官者不就,遂隐于艺以自□。华亭张弼论曰:「义者无所而合天下之公,论者是也。使虽公论行之以私,则其中巳不义矣。若埙者,于彬无恩,于达无隙,又非言官以图塞责也,特以公论所激,挺身以突虎口,其不死者幸也。勇于行义,何如哉?」然此公论具人面目者皆能知之,而高冠长裾号称科第人物者,乃低洄淟涊,甘之埽门,捧□无所不至,而□然自得,夸噪于人。何利害之移人,乃如是其烈耶?闻埙之风,亦可少愧矣。予来京师,国子祭酒乡先生陈汝同曰:“杨埙真义士也,吾欲之作传。”先生没而传未作,弼故补之。不特埙计也,庶亦励世之顽无耻者云。

○姚文敏让传(陈镐)

陈镐

姚让字文敏,其先浙江太和人。洪武初,以殷富徙南京,占上元藉。让承世业,未尝躬握算筹,而勤生节用,富累不赀。性乐施予,凡贫不能葬亲,死无棺殓,及转徙流离无所依者,叩门告之,无不立赒济,未尝有难色。桥梁道路废獘者,闻见即修葺。街巷无井者,往告之,即计砖瓦费之经画。成化初,国子监蛀蚀过半,出工食板木之费,悉修葺。至于自奉,布衣疏食,如寒素士。子弟衣服饮食及家人资,俱有常经,不许僣妄。僧道过门乞食者,则谕之曰:「汝不良民,治产而出家游手,谁能养汝?」一钱无所予,晚更慕向儒术,撰述文字,朴实近理,人多传诵。寿八十余卒。大司寇江浦张公咏之以一乡之善士,三代之逸民。」云。

○国子卢君楷墓表

译张弼 天顺年间,锦衣卫指挥门达依仗宠幸,骄横跋扈。凡是违逆他的人,他就唆使侦察卒暗中罗织罪名,逮捕拷打,使人无法取得证据申辩,因此权势一时倾倒朝廷,进言的人都噤口不言。他的同僚袁彬质朴正直,不肯屈服,门达便把严重罪名强加给他,拷打成狱。朝廷内外都认为袁彬冤枉,却没有人敢替他说话。京城有个叫杨埙的人,是戍卒中的退伍者,平素并不认识袁彬,却上疏说:“正统十四年,皇帝被留在虏地,朝廷大臣全都逃散,逃得性命的只有袁彬一人,他不过是个校尉,却能够保护圣驾,备尝艰苦;等到皇帝回来复辟,授予官职以酬劳,公论都称快。如今没有人上奏弹劾,袁彬却突然被交付狱中,受到极其严酷的拷掠,先定罪而后附会法条。司法部门即使知道他冤枉,哪里敢为他辨明?使袁彬陷入死地,虽然只损害了一个人,却使公道【缺字】而人心不得安宁。请把袁彬等人交由御前审录,希望能够查明真相,使死者无憾,生者也能安心。”我本来只是一个草野小民,没有俸禄官秩,看见这种不平之事,冒死上言,于是击打登闻鼓进呈奏章,仍被送入锦衣卫狱。门达因此想要【缺字】那些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便暂缓杀害杨埙,唆使他诬称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指使他这样做。门达便把这件事上报。三法司在午门前会审杨埙时,杨埙直截了当地陈述,上述言论全是自己出于本心,并非李贤指使,门达的计谋没有得逞;但袁彬仍被降职黜退,住处也被全部毁坏。不久英宗驾崩,言官弹劾门达的罪行,列举杨埙的事情作为证据,门达被贬谪到南丹并死在那里;袁彬恢复原职,代替门达总理锦衣卫事务。成化初年修撰《英宗宝录》,称杨埙为义士。杨埙字景和,他的祖先是某地人,父亲以漆工为业。宣德年间,父亲曾派人到倭国传授泥金画添的技法,带回后,杨埙便学习这种技艺,并且自行创出新的见解,在画中兼用五色和金箔,不像旧法只使用金色,因此画面色彩斑斓、灿烂鲜明。倭人见到后也交口称赞,惊叹其技艺不可企及。他天资聪敏颖悟,虽然不太精习书法和诗格,却往往能够达到精妙境界,所以他的绘画技艺也远远超出古今常人。他既然不畏避权奸,人们也就不能只把这位仗义之士看作一个有某种技艺的人。有想授予他官职的人,他不肯接受,于是隐遁在技艺之中来保全自己【缺字】。华亭人张弼评论说:“义,是不论对谁都合乎天下公论;能够合乎公论,才是正确的。假如表面上实行公论,实际上却出于私心,那么内心已经不义了。像杨埙这样的人,对袁彬没有恩惠,对门达也没有仇隙,又不是言官为了图谋塞责,纯粹是受到公论激发,挺身而出冲入虎口;他没有被杀,只能说是幸运。勇于实行义举,怎么能不令人赞叹呢?”然而,这件人人都能看出公论面目的事情,那些戴着高冠、穿着长衣、号称科第人物的人,却低头回旋,卑污忍辱,甘愿替权贵看门,捧承逢迎无所不至,反而【缺字】然自得,在人前夸耀喧嚷。利害得失对人的改变,竟然会这样厉害吗?听到杨埙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我来到京师时,国子祭酒、同乡前辈陈汝同先生说:“杨埙是真正的义士,我想给他作传。”先生去世了,传记还没有写成,所以张弼特意补写这篇传记。不只是为了记述杨埙,也希望能够用来激励世间顽钝而不知羞耻的人。○姚文敏让传(陈镐) 陈镐 姚让字文敏,他的祖先是浙江太和人。洪武初年,因为家境殷实富裕而迁居南京,登记为上元县民。姚让继承世代产业,从未亲自拿着算筹经商,却勤于经营、节省用度,财富积累到不可计数。他天性喜欢施舍,凡是贫困而不能安葬父母、死后没有棺材殓葬,以及辗转迁徙、流离失所、无处依靠的人,只要敲门向他求助,他无不立即周济,从来没有为难的神色。桥梁道路破败了,他听到或看见就修缮。街巷没有水井,他人来告诉他,便立即筹划砖瓦费用,安排修建。成化初年,国子监房屋被蛀蚀过半,他拿出修缮工匠、伙食以及板木的费用,全部加以修葺。至于自己的日常生活,却穿布衣、吃粗食,如同贫寒的读书人。子弟的衣服饮食以及家人的费用,都有固定标准,不许僭越妄用。僧道经过门前来乞食,他就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良民,置办产业而出家游荡,谁来养活你们?”一文钱也不给。晚年更加仰慕儒术,撰写文章,质朴实在而近于义理,很多人传诵。八十多岁时去世。大司寇、江浦人张公称赞他是一个乡里的善士、三代以来的逸民。” ○国子卢君楷墓表

成化七年,国子监典簿以侵馔钱抵罪,事连前祭酒礼部侍郎邢公让,祭酒陈公鉴,司业张公业,俱坐除名。民盖邢尝以馔钱葺监舍,实未始侵入巳。张素不预,陈始至未察也。而三人之素所不悦者,乘此腾榜,连内外匈匈。有司竟文致之,众知其枉而莫能直也。国子生卢君方历事中书,奋欲救之。或曰无益也,且取罪柰何?君曰:“师生犹父子也,父既溺,子可惧陷而不号呼以救之乎?”遂率同监百余人伏阙上奏,明三人之枉。有司以案成不省也。一时皆高君之义,称叹之无巳。嗟乎!居官任事实无所私,而被诬罹谤,污以私而错之,此人人之所悯惜者也。而况所谓生犹子者乎?然非勇于义者,畴敢救之?昔在唐世,司业阳城被黜,太学生何蕃率众请留。在正统间,祭酒李时勉被枷,国子生石太用愿以身代。卢君庶无愧于昔贤矣。君讳楷,字中夫,号可斋。其先盖汉中郎将植之裔,世居涿郡。至宋,吴县簿寔始迁金华之东阳,传八世,有曰大振、大成者,俱郡马。大振之后曰怡、仲原、定世、平孟、涵者,君之高曾祖考也,皆隐不仕,而原定以子睿贵,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君少颕迈,长乃种学,艺文以儒士赴乡试不利而还。父悉以家事委之治,寻补县学生,文学滋茂,临楮若农操鎌疾□而禾菽随手委地,青黄烂然弥望无际。每宪臣考较诸生,必首冠。天顺壬午,遂擢乡试第一。自是两试礼部,连不利率。一时国子之杰丽泽,会以讲习业成而疾作。成化辛卯六月十六日卒于京邸,年纔三十有四。其子熙扶衬归葬于其县之龙潭山后。十载,其弟格成进士,乃撰状请余表其墓。君性行和粹,自父母至弟侄无不顺适。襟度旷夷无畛畦,城府与游处者皆若莫逆。且才识烱达,事至可立办,视天下若无难者。众期其高翔远到,而仅止此,盖其命也。切玉之方发。于铏而遽折籋云之足,始离于厩而骤踠,不之痛悼也耶?余犹惧其久或泯也,故表不辞。往余与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商公弘载,吏部尚书姚公大章,南京吏部侍郎范公道济,洎卢君,洎余弟守址,同燕余邸。六人皆浙觧元也,时称“六元”。文会酒中,人各成咏。而姚公诗有曰:“卢生倜傥,才人不以溢美。”夫姚公盛德,岂苟誉人者哉?后或不知君而论其世,斯亦足征之一也。并书以表。

○丁三老广传(李贤)

李贤

三老姓丁氏,名广,居邓州。天资淳笃,好施予。初立别墅于城南三十余里,率子弟事农,数年资用饶足。兄析居城中而贫,三老夏供麦,秋供米,岁以常时具酒肴,躬诣兄所,尽欢。四时制衣,必先其兄。寒则抚兄背曰:“衣得无薄乎?”兄寿高,潜命其子持白金往湖南易木制棺而藏之。兄卒,悉力襄事。戚同父母兄有数子,析居,巳而窘乏者过半,三老一一赒之。粟帛足一岁用,复与牛种,使自来岁计不能者,又赒之,虽数不衰。子侄后自惭忍乏,不以告。三老察知之,怒其不告,复赒之。是后子侄俱自力于衣食。所居之乡,有婚不能娶者,即令具酒食代请,助置簿席,前书助物若干。丧不能葬者,亦然。当其请助以与荣,稍弗良者置之,有愧而求与者,一乡荣辱之权归焉。友人黄六居城市,窘于食,往造之。三老大喜曰:“故人何疏也!”开樽饮罢,未敢言。三老曰:“闻君缺食,何不即言?”随载粮一车贻其家。自后使人察之,稍窘即赒,不待其告也。有孔景者,亦居城市,贫无所营。三老与谋:“□吾宅艮方古宅也,君有意邻乎?”景喜过望,三老□命子壻筑墙造屋,期月而完。景挈家以居,又虑其不能力田,复与子壻约,每岁除禾在田者若干亩与之,令人代入,困而后巳。居十数年,景卒,丧葬之费一力承之,顾其妻子过于景在时。未几,景妻依其亲于城市,每岁供食定约焉。凡僧道来乞者,亦必厚与之,不留余积。常急用银数钱,探其藏不及一钱。门对一池,鱼不满尺不取。见牧童获禽兽雏,必放之。家人尝有过,既挞而复哭之,怒其弗率而怜其受笞也。接人谦恭温雅,对人子言则誉其父之善,对人弟言则誉其兄之善。巳虽善,盖一乡未尝一言自矜,恂恂如也。乡之耆老皆慕义取法焉。有不善者,率感化,或远去。尤敬礼儒者,学正姜志达重其人,数往会焉。三老岁供时物如执弟。子礼无事不诣城郭,州所官僚尤敬爱。凡乡饮会宴,敦请则一至,见则翼翼小心,不问不敢对。偶得风疾,甚危,乡人惊相报告,一时至者数百人,哀祷于神。明日遂愈,寿至七十三而终。嗟夫,三老之行如此,回视古之陈仲弓、王彦方,孰先后哉?予亲交其人之立传。

○乡进士冀闇斋先生元亨墓表(蒋信)

译成化七年,国子监典簿因侵吞膳食钱获罪,事情牵连到前任祭酒、礼部侍郎邢公让,祭酒陈公鉴,司业张公业,三人都因此被除名。大概邢公曾经用膳食钱修葺监舍,实际上从未侵吞入己;张公一向没有参与此事;陈公刚到任,还没有查明情况。然而三人平素所不喜欢的人,借此事大肆张榜传播,内外一片喧嚣。主管官员竟然罗织罪名,众人都知道他们冤枉,却没有人能够为他们申辩。国子生卢君当时正在中书省历事,奋然想要营救他们。有人说:“这样做没有用,而且还会获罪,怎么办?”卢君说:“师生关系如同父子。父亲已经落水,儿子难道因为害怕自己也陷进去,就不呼喊求救吗?”于是他率领同监一百多人伏在宫阙前上奏,说明三人的冤屈。主管官员以案件已经定案为由,不予理会。一时之间,众人都推崇卢君的义举,赞叹不止。唉!有人居官任事,确实没有一点私心,却被诬陷、遭受诽谤,被人以私罪污蔑而错误处置,这是人人都会怜悯惋惜的事,何况他们所说的学生如同儿子呢?然而,如果不是勇于行义的人,谁敢去营救他们?从前唐代,司业阳城被贬黜,太学生何蕃率领众人请求留任。正统年间,祭酒李时勉被戴上刑具,国子生石太用愿意以身代替。卢君大概可以无愧于昔日贤人了。卢君讳楷,字中夫,号可斋。他的祖先大概是汉代中郎将李植的后裔,世代居住在涿郡。到了宋代,吴县主簿李寔开始迁居金华东阳,传了八代,有叫大振、大成的人,二人都娶郡主为妻。大振的后代有怡、仲原、定世、平孟、涵,这些人是卢君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等先人,都隐居不仕;仲原、定世因儿子李睿显贵,获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卢君年少时聪颖超群,长大后专心求学,凭文章以儒士身份参加乡试,没有考中便回来了。父亲把全部家事交给他管理。不久他补为县学生,文学修养更加深厚。他临纸写文章,就像农夫挥镰割禾,稻谷豆类随手倒地,青黄相间,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每当御史大臣考核诸生,他必定名列第一。天顺壬午年,他终于考取乡试第一名。从此两次参加礼部会试,接连都没有考中。当时他是国子监中最杰出的人,正值与同道讲习学业有成,却突然患病。成化辛卯年六月十六日,他在京城寓所去世,年仅三十四岁。他的儿子熙扶柩归葬于本县龙潭山后。十年后,他的弟弟格考中进士,便写成行状,请我为他作墓表。卢君性情和厚纯粹,从父母到弟侄,没有不相处融洽的。他胸襟宽广平易,没有界限隔阂,与他交游相处的人都像是生死莫逆的朋友。而且他才智见识明达,事情一到手便能立即办妥,看天下的事好像没有什么困难。众人都期待他高飞远达,然而他却只走到这里,大概是命运如此。切玉的刀刚刚在铏器上发出声响,便突然折断了籋云的脚;刚离开马厩就骤然折伤了腿,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我还担心他的事迹久而久之会湮没,所以不推辞为他作墓表。从前我和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商公弘载、吏部尚书姚公大章、南京吏部侍郎范公道济,以及卢君、我的弟弟守址,一同在我的寓所宴饮。六个人都是浙江乡试解元,当时称为“六元”。文人聚会饮酒时,每人都作诗吟咏。姚公的诗中有一句:“卢生倜傥,才人不以溢美。”姚公有盛大的德行,难道会随便赞誉别人吗?后来有人不了解卢君,却评论他的时代,这句诗也足以作为凭证。因此一并写下,用来表彰他。○丁三老广传(李贤) 李贤 三老姓丁,名广,居住在邓州。他天资淳厚诚笃,喜欢施舍。起初在城南三十多里处置办别墅,带领子弟务农,几年后财物和生活用品都很充足。哥哥分家住在城里,家境贫困,三老夏天供给麦子,秋天供给米,每年按时准备酒菜,亲自到哥哥那里,与哥哥尽情欢乐。四季制作衣服,也一定先给哥哥。天气寒冷时,他抚摸哥哥的背说:“衣服不会太单薄吧?”哥哥年事已高,三老暗中让哥哥的儿子带白银到湖南购买木材,制作棺材预先收藏。哥哥去世后,他竭尽全力办理丧事。亲戚中有与他同父母的兄长,分家以后,后来陷入困窘的过半,三老便一个个周济他们。给够一年的粮食布帛,又给牛和种子;如果来年仍然没有能力维持生活,就再次周济,虽多次施助也不减少。后来子侄们自己感到惭愧,不忍再让他知道贫困。三老察觉后,责怪他们不告诉自己,又再次周济。从此子侄们都能自己努力维持衣食。乡里有家人贫困而不能娶妻的,他就让人准备酒食,代为上门求婚,帮助置办帐席,并在前面写明所资助的物品数目。有人家贫困而不能安葬亲人的,也这样办理。凡是来请求资助的,他都把给予资助当作自己的荣耀;稍有不善的人便置之不理。那些感到惭愧而来请求资助的人,全乡的荣辱取舍似乎都掌握在他手中。朋友黄六住在城里,因缺乏食物而困窘,前来拜访三老。三老非常高兴地说:“老朋友为什么同我疏远了呢?” 开酒饮毕,黄六还不敢开口。三老说:“听说你缺粮,为什么不立即告诉我?”随即装了一车粮食送到他家。从此以后,他派人暗中察看黄六的情况,只要稍微困窘便周济,不等他开口求助。有个叫孔景的人,也住在城里,贫困得没有办法谋生。三老同他商量说:“【缺字】我住宅的艮方有一处旧宅,你愿意做邻居吗?”孔景喜出望外,三老【缺字】命令儿子和女婿筑墙盖屋,一个月便完工。孔景带着全家住进去,三老又担心他没有能力务农,便同儿子、女婿约定,每年拿出田中尚未收割的禾稼若干亩给他,并派人代为收取,直到他摆脱困境为止。住了十多年,孔景去世,三老全力承担丧葬费用,对他的妻子儿女照顾得比孔景在世时还周到。不久,孔景的妻子依靠亲戚住到城里,三老又约定每年供给她粮食。凡是僧道来乞讨,也一定厚厚地给他们,不留下多余积蓄。他有时急需用几钱银子,打开藏银之处,连一文钱也找不到。门前对着一口池塘,鱼不满一尺就不捕取。看见牧童捕获禽兽幼崽,他一定把它们放掉。家人曾经犯错,他打过之后又为此哭泣,既恼怒他们不听从,又怜悯他们挨了打。他待人谦恭温雅;对别人的儿子说话,就称赞其父亲的善行;对别人的弟弟说话,就称赞其哥哥的优点。即使自己做了善事,也从未在乡里说一句自夸的话,总是诚恳谨慎的样子。乡里的老人都仰慕他的义行,以他为榜样。有做得不善的人,大多受到感化,有的甚至远远离开此地。他尤其敬重礼遇读书人,学正姜志达很看重他这个人,常常前去会见。三老每年供应时令物品,像对待弟弟一样。三老的儿子礼没有事情从不到城里去,州里的官员尤其敬重喜爱他。凡是乡饮酒礼的宴会,郑重邀请时他才去一次;到了那里总是恭敬谨慎,不被询问便不敢答话。三老偶然患风疾,病势十分危急,乡人惊慌地相互传告,一时赶来的人有几百,向神灵悲哀祈祷。第二天他的病就痊愈了,活到七十三岁去世。唉,三老的行为达到如此地步,回头看古代的陈仲弓、王彦方,究竟谁先谁后呢?我亲自同他交往过,所以为他立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乡进士冀闇斋先生元亨墓表(蒋信)

蒋信

先生讳元亨,字惟乹,别号闇斋。生四十年,是正德辛巳,宁藩逆濠败,有憾于先师阳明子之倡义讨也,遂见诬及台谏暨诸当事者,咸疏其枉,事方白而疾忽作,竟易箦于狱。今皇帝嗣位,鉴当事大臣之请,用加愍焉,乃诏优恤其家。及今几二十年,始表之者,何?先生以宇宙正气,蒙兹大难,海内闻者莫不哀,而况同志之士,惟未获一际有力者尸之耳。兹适侍御朱公思斋按莅湖北,访其家世稿落就替,而徭役如故,乃檄郡太守张公一槐兴久阁之典,移治墓之金,以及邑尹何君体仁,亦用翕然祗承,亟谋磨石以昭潜德。厥从子文明,壻欧阳道相语曰:「知吾闇斋,孰与道林子?」乃状其行以请。某自弱冠与先生定交,道术同异之讲辨,欣喜忧戚之相通,此岂寻常骨肉之好,而今始得致一词于墓间,顾不晚哉?先生生有异质,自儿时人望之如孤岩峭立,无敢与狎比。能诵读书史,即慨然慕古,有长驾远驭之志。性尤豪奋,刚猛出尘绝俗之行,苟喜于心,辄勇之,不畏流俗笑侮。亲迎联族之义久废不讲,毅然以身倡之,创行之日,骇众震俗。居之素如也。喜读古忠义传,每览其从容慷慨杀身就义之美,必咨嗟羡叹,若将之者。视人之穷乏患难,或孤遗之不得其所,辄谋之百方,不极力不止。其在朋友犹其在兄弟也,其在乡邻犹其在族党也。岁正德庚午,阳明子起謪道,常与某同请见而师拜之,遂荷装从之庐陵。踰年闻其学以归,喟然语同志曰:「夫学术一本而巳矣,行谊气节犹非也,况支离于糟粕者乎?」吾固犹恨得见阳明子之晚也。自是日进其乡子弟与之讲磨,诚意恳至,闻者感动。贵不隐于荐绅,而贱不遗于童仆,盖与人善未尝一日倦也。平日文雅好奇古,颇厌俗格,逮入丙子乡试,则以所闻于师友而独得之身心者发之笔下,渊源雄伟之。论皆近代儒者所未及,一时场屋号知文之士,且目之怪。独西野长公以侍御监试事,谓必楚豪杰也,竟置优选。丁丑试礼闱,主司大奇之,以遗二判,弗敢取。由是声望动京师。戊寅再侍阳明子于贑,时宸濠阴有异图,承命往瞰焉。既还,遂以间道归常越。己卯宸濠变果作,旋覆于义师,因仇视阳明子而诬及先生。在狱南北二十年,俯仰契观,直以平居视其患难,从容歌啸不休,不忧守者,率惊叹。间与被罪衣冠辈谈乐天知命之学,听者亦忘其患难,以罪白得释者,及今争传焉。初权奸江彬辈□重祸于阳明子,鞫问之朝,棰楚备至。先生曰:“元亭方弱冠时巳愿忠臣孝子,今不能义徒乎?”人之洗涤开释之命下,而先生疾弗起矣。是辛巳五月四日,同志梁日孚、陆元静、张文邦辈争会金治棺敛。敛之日,虏色如生。养子养神,以其榇归,佥谋葬之崖桥。寻以男文道弗利,乃改葬郑龙冈。于乎,豪杰之生世诚希矣!如先生盖间一产焉,而又弗克究其志,谓之何哉?天乎?人乎?君子之学,始于尽心知性,而极于立命。夫学至于立命,造化在我也,岂其犹未臻于斯耶?论者曰:阳明子之学贵心悟也,心悟者嘿识也。然而先生之学则似专于践履。阳明子致良知之说,固尝自谓独得之秘,告诸先生必尽矣,而谆谆诲人之际,独于此未尝一发明焉,又何耶?信尝与论格致而及于明道程先生,学者先识仁体之说,先生亟是之,且曰:“贑诸子颇能从事静坐,苟无见于仁体,稿坐何益也?”然则学将自有见?与论者又曰:先生执义不屈,卒免阳明子于祸,殆古豪士之俦也。然而死生之几微于一发者,虽天下之明哲果诚难哉?且将谁归耶?某独以其平日而究观之,先生盖负道甚勇,而忧世甚切,忧世切则胡暇一身之计?阳明子初得被逮□报,语报者曰:“惟乹平日独忧世太切耳吁,殆谅然也耶?虽然,特立独行而不惧,卒然震之以大难而不变,可以观勇矣。将终依阳明子于绍兴也,则轻数千里而欲移其家,以朱守忠、蔡希颜、徐曰仁可与共济斯道也,则思以爱女远结姻党,而不以难。闻蔡督学霞山论大阴之说,则亟从之;闻一友尝及李大之门,则亟拜之;闻司马刘东山之风望,则徒步而候之,可以观志矣。乡人服其义,学士服其教,族党服其仁,配顾氏奉其遗训,艰辛白首而贞淑弥厉。孱仆一二辈守其遗则,力田赡孤而愈于所出,可以观诚矣。郡之良守牧,苟将有意于道术,思以风化末俗,舍先生其谁求焉?

○移六部伸理冀元亨咨文(阳明)

译蒋信 先生讳元亨,字惟乹,别号闇斋。他活了四十岁。这一年是正德辛巳年,宁藩朱宸濠叛乱失败。他因为先师阳明子倡导义举、讨伐叛乱而受到牵连,被诬陷;台谏官和各位当事官员都上疏说明他的冤屈,事情正要真相大白时,他忽然发病,最终在狱中病逝。今上即位后,鉴于当事大臣的请求,加以怜悯,于是下诏优厚抚恤他的家属。到现在将近二十年,才有人为他作墓表,这是为什么呢?先生以天地间的正气遭受这样的灾难,天下听说的人无不悲哀,何况志同道合的人,只是一直没有遇到有力量的人来主持这件事罢了。如今恰逢侍御朱公思斋巡按并莅临湖北,访察到他的家世行状已经残缺,徭役却仍然照旧,于是发檄文给郡太守张公一槐,兴办长期搁置的典礼,拨移修治坟墓的费用;县令何君体仁也欣然敬谨承办,赶紧谋划刻石,以彰显先生隐而未显的德行。他的侄孙文明、女婿欧阳道相对我说:“了解我闇斋先生的,谁比得上道林子呢?”于是写成行状来请我作墓表。我从二十岁起就和先生订交,讲论辨析道术上的异同,彼此分享喜悦、忧患和悲戚,这难道是寻常骨肉之情吗?如今才有机会在他的墓前写下一句话,难道不算晚吗?先生天生资质非凡,从孩童时代起,人们看他就像看一座孤立峻峭的山岩,没有人敢同他亲昵接近。他能够诵读书史,便慨然仰慕古人,有超越前人、驾驭远方的志向。他性情尤其豪迈奋发,刚强勇猛,行为超凡脱俗,只要内心喜爱某事,就立即勇敢去做,不怕流俗的嘲笑侮辱。亲自迎娶新妇、联络宗族的礼义已经废弃很久,无人讲求,他却毅然亲自倡导,在创行这件事的那天,震惊了众人,震动了风俗;实行之后便一如平常。他喜欢阅读古代忠臣义士的传记,每当看到他们从容慷慨、舍生取义的美德,必定感叹羡慕,仿佛自己也将成为那样的人。看见别人贫困患难,或者有人孤苦遗弃、无处安身,他总要设法从各方面谋划帮助,不尽全力不罢休。他对待朋友如同对待兄弟,对待乡邻如同对待宗族亲党。正德庚午年,阳明子被起用为谪道官,他常和我一同请求拜见,拜他为师,随后携带行装跟随他到庐陵。一年以后,听闻阳明子的学说而归来,慨然对同道说:“学术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本源罢了。品行、义节和气概尚且不算真正的学问,何况支离破碎地拘泥于糟粕呢?我本来就遗憾太晚才得以见到阳明子。”从此以后,他每天召集乡里的子弟,同他们讲习砥砺,诚意恳切,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无论贵为荐绅,还是卑微到童仆,他都不忽略;他和人交往友善,从来没有一天感到厌倦。平日文章雅正,喜爱奇古,颇为厌恶世俗文格;到了丙子乡试时,便把从师友那里听闻、并且自己在身心上独有所得的内容发挥在笔下,文章渊源深厚而雄伟。他的议论都接近近代儒者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一时之间,考场中号称懂文章的人都感到惊异,把他视为怪异。只有西野长公以侍御身份监临考试,说他一定是楚地的豪杰,最终把他列入优等。丁丑年参加礼部会试,主考官极为惊异,认为他的文章超过标准,反而不敢录取。由此声望震动京师。戊寅年,他再次在赣地侍奉阳明子。当时朱宸濠暗中另有图谋,阳明子奉命前往窥察。事情结束后,先生便从小路回到常、越一带。己卯年,宸濠的叛乱果然发生,很快被义军平定;宸濠因此怨恨阳明子,便牵连诬陷先生。先生在南北监狱中度过二十年,俯仰之间始终如平日一样面对祸患,从容歌啸不止,不忧虑看守,常常使他们惊叹。有时他同那些获罪的士大夫谈论乐天知命之学,听的人也忘记了自己正在遭受的苦难;后来因罪名被查明而获释的人,直到今天还在争相传说这件事。当初权奸江彬等人【缺字】给阳明子加重罪名,在朝廷审讯时,刑杖拷打无所不用。先生说:“元亭在刚满二十岁时就已经立志做忠臣孝子,如今难道不能成为义士吗?”等到为他们洗清罪名、下达释放命令时,先生却因病不能起身。这是辛巳年五月四日,志同道合的梁日孚、陆元静、张文邦等人争相赶来,凑钱置办棺材收殓。入殓那天,脸色仍像活着一样。养子养神把他的棺材运回乡里,众人共同商议,将他安葬在崖桥。不久因为儿子文道认为原葬地不吉利,便改葬到郑龙冈。唉,豪杰降生于世,实在是稀少啊!像先生这样的人,大概是偶然才出现一个,却又不能完成自己的志愿,这该怎么说呢?是天意吗?是人为吗?君子的学问,开始于竭尽自己的心力、认识本性,最高境界在于立命。学问达到立命的境界,造化就掌握在自己手中,难道先生仍然没有达到这一境界吗?评论者说:阳明子的学说重在内心觉悟,所谓心悟,就是默默领会。然而先生的学问却好像专门在于实践。阳明子关于致良知的学说,本来曾经说是自己独自领悟的秘诀,对先生说明时一定已经全部讲尽了,可是在后来谆谆教诲别人时,偏偏从未对此作一番阐明,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曾同先生讨论格物致知,谈到明道程先生关于学者首先认识仁体的说法,先生非常赞同,并且说:“赣地的诸位弟子很能从事静坐,如果对仁体没有见解,枯坐又有什么益处呢?”这样看来,学问是否终究要靠自己有所领悟呢?有人又评论说:先生坚持义理而不屈服,最终使阳明子免于祸患,几乎可与古代豪杰相提并论。然而,在生死只差一线的关头,即使天下最明智的人,果真也难以做到吗?况且又应该归罪于谁呢?我独自根据先生平日的表现仔细观察,先生大概是担当道义十分勇敢,而忧虑世事又十分迫切;忧虑世事如此迫切,哪里还有闲暇谋划自己一身的安危?阳明子最初得知自己被逮捕的消息时,对报信的人说:“惟乹平日只是忧虑世事太过迫切罢了。唉,他大概确实是这样吧?虽然如此,他特立独行而无所畏惧,突然遭受大难却不改变志向,这就可以看出他的勇气了。他临终时还打算跟随阳明子到绍兴去,不惜跋涉数千里,想把自己的家迁过去;又认为朱守忠、蔡希颜、徐曰仁可以共同成就这一道义,便打算通过把爱女远嫁来结成婚姻关系,并不因困难而改变。听说蔡督学霞山议论大阴之说,便立即前往拜从;听说一位朋友曾经到过李大之门,便立即去拜见;听说司马刘东山的声望,便徒步前去等候,这些都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乡人佩服他的义,学士佩服他的教诲,宗族亲党佩服他的仁德;妻子顾氏奉行他的遗训,艰苦辛劳直到白头,而贞淑刚强更加突出。一两个羸弱的仆人遵守他的遗规,努力耕田来供养孤儿,生活反而比他在世时还好,这些可以看出他的诚心。郡中的贤良长官,如果真有意于道术,想用它来教化世俗,除了先生还能向谁求取呢?” ○移六部伸理冀元亨咨文(阳明)

阳明

照得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举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于远迩,孝友之德化于乡闾。本职往年謪官贵州,本生曾从讲学。近来南赣延之教子,时因宁藩宸濠潜谋不车丸虐焰日张,本职封疆连属。欲曲突徙薪之举,则既无其由;将发奸摘伏之图,则又无其实。偶值宸濠餙诈要名,礼贤求学,本职因使本生乘机往见宸濠,冀得因事纳规,开陈大义,沮其邪谋。如其不可劝喻,亦因得以审察动静,知其叛逆迟速之机,庶可密御备。本生既与相见,议论大相矛盾。宸濠以本职所遣,一时虽亦含忍遣发,而毒怒不巳,阴使恶党四出访缉,欲加陷害。本生素性愿恪,初不之知。本职风闻其说,当遣密从间道潜回常德,以避其祸。后宸濠既败,痛恨本职起兵攻剿,虽反噬之心无所不至,而天理公道所在,无因得遂其奸。乃以本生系本职素所爱厚之人,辄肆抵诬,谓与同谋,将以泄其雠愤。且本生既与同谋,则宸濠举叛之日,本生何故不与共事,却乃反回常德聚徒讲学?濠素所同谋之人,如李士实、刘养正、王春之流,宸濠曾不一及,而独口称本生与之造始。此其挟雠妄指,盖有不待辨说,行道之人皆能知者。但当事之人不加详察,辄尔听信,遂陷本生一至于此。本生笃事师之义,怀报国之忠,蹈不测之虎口,将以转化凶恶,潜消奸究论心原迹,尤当显蒙赏录。乃今身陷俘囚,妻子奴虏,家业荡尽,宗族遭殃。信奸人之口,叛贼泄愤报雠,此本职之所痛心刻骨,日夜冤愤而不能自巳者也。本职义当与之同死,几欲之具奏伸理。而本生虽在拘,因传闻不一,或以既释,或以候旨。兼虑□□之人,或不见谅,反致激成其罪,故复隐忍到今。又恐多事纷纭之日,万一玉石不分,竟使忠邪倒置,徒以沮义士之志,而快叛贼之心,则本职后虽继之以死,将亦无以赎。其痛恨此合行具咨贵部,烦请咨询鉴察,特赐扶持分辨施行。

○鄢处士叔敬传(张时彻)

张时彻

夫岩穴笃行之士,操身行义,非必亢矫厉之节,徼隆赫之誉,觊幸于不可必得也。而往往声施来世,泽润后昆,即王公大人,罕所比崇焉。岂非擅无爵之贵,挟不求之富,世所传鞠躬君子哉?孔子曰:「齐景公,民无得而称;伯夷叔齐,民到于今称之。」盖谓此也。斯言也,余盖于鄢处士有征焉。处士讳叔敬,字一之,别号畏斋。其先湖广石首人也。至宋有讳勉者,任隆兴省都差,再传讳谟,任吉州剌史,爱山水之胜,即漭滩而家。又再传讳缙,登文天祥榜进士,徙庐陵华美坊。又四传讳珊,再徙泰和之城南,占籍里中,处士其嗣孙也。生而敦朴,吐词恂恂,俗所尚机智,一不能辨,即诳之亦弗意。人因目痴,而处士顾心独喜,往往自称说,若获美誉者。雅好施舍,捐弃金钱,率自以快。岁大侵,有鬻家畜以易粟者,而得伪金粜者絷以讼官,处士不问谁何,辄乏居觧,酬粜者金而释之。巳复有妪负粟登舟,误堕于水,泣涕欲自溺曰:「无以见主人翁!」处士闻而赴之,如其数与之粟。一日还自墓所,获百金于道,需而迹其人,其人踯躅以来,使自言其状。其人曰:「我窭人也,贷金大十,商□广三年而得百金,凡所去坟墓奔走者,以得少息活家众耳。而今并捐之,旦夕当委骨构壑,即不死忍复面吾妻儿耶?」处士从容延之家而还其金,其人顿首以十金谢,处士让曰:「而谓我欲金耶?而还百取十,人情乎?」卒却之,与美饮食而去。平生不溺释氏,顾独好放生。有罗禽鸟市者,即买而纵之。俗好啖虾蟇,得者辄折其股,盖患其逸也。处士恒购其无伤者而投之泽中,其仁心爱物多此类也。邑有澄江,忽洪水弥漫,处士欲渡巳舟矣,适故人呼之登岸,握手夷犹,有两虾蟇戏于桥畔,谛视久之,巳欲复渡,而舟巳先发,中流溺矣。里中人益咄嗟兴叹,谓处士修德行义报若此也。性笃孝友,侍其父某翁,暮齿曲意色养,不违其志,身所置产,悉券其文,名曰「当与诸仲均之」,不令儿子得私也。雅常读书无成,不得列儒家者流,恨见子廷亮有忠信之资,辄命从周都御史弓冈公传《胡氏春秋》,卒以贡上春官,得正进县学训导,巳又调鄞县学教谕。所至饬躬厉行,不征诸星束修之馈,以廉谨称,皆处士燕翼之贻也。廷亮,余门下,闻处士之行,盖详云:「论曰:习俗之移人,所从来久矣。蓬麻之喻,要非苟言之也。今之人,往往竞刀锥之利,唶肠蹈肤于他人,无论巳,甚者骨肉肺胕不相贷。假此非豺虎,是甘良以溪壑之欲未易厌也。处士者,不其异哉?方其还金活人,要在自行其志,讵责报于幽冥哉?而渡江免患之一事,何奇也?昔陈掌不侯,而吾昌绍国,论者以阴德之报审若是,则鄢氏后昆之昌,亦若持券取物者矣。」

○王义士芳传(张椿)

译阳明 查得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举人冀元亨,忠信的品行远近皆知,孝友的德行感化了乡里。本职往年被谪任贵州官员时,此人曾跟随我学习。近来我在南赣延请他来教育弟子,又因为宁藩朱宸濠暗中图谋不轨,暴虐的气焰日益嚣张,而本职正处在与其相连的边疆地区。想采取防患于未然的行动,却没有适当理由;想揭发奸谋、搜捕叛党,又没有确凿事实。正好朱宸濠假装礼贤求学、沽名钓誉,本职便让此人乘机前去拜见朱宸濠,希望能够借机进言规劝,陈述大义,阻止他的邪恶谋划。如果无法劝止,也可以借此观察他的动静,了解他发动叛乱的早晚,以便暗中防备。此人与朱宸濠相见后,两人的议论大相违背。朱宸濠知道他是本职派去的,当时虽然暂且忍耐,打发他离开,但心中的毒恨和愤怒并未停止,暗中派遣恶党四处访查捉拿,想加以陷害。此人一向性情忠厚谨慎,起初并不知道这些事。本职听到风声后,应当让他秘密从小路潜回常德,以躲避灾祸。后来朱宸濠叛乱失败,因痛恨本职起兵攻剿,反咬报复之心无所不用,却因天理公道所在,无法实现奸谋。于是因为此人是本职一向爱护厚待的人,便肆意抵赖诬陷,说他与自己同谋,想借此泄除仇恨和愤怒。况且此人如果真与朱宸濠同谋,那么朱宸濠举兵叛乱那天,他为什么不跟随共同办事,却反而回到常德聚集徒众讲学?朱宸濠平素共同谋划的人,如李士实、刘养正、王春这些人,朱宸濠一个也没有提到,却偏偏口口声声说此人与他共同开始谋划。这显然是挟带私仇、妄加指认,根本不必等到辨说,行走在公道上的人都能看出来。然而当事官员没有详细察究,随便听信,终于使此人陷入如此地步。此人笃守事奉老师的义,怀有报国的忠心,冒险踏入不可测的虎口,本来是想感化凶恶之人,暗中消除奸谋;从他的内心和事迹来看,更应当公开加以奖赏记录。如今他本人陷入囚禁,妻子儿女被当作俘虏奴仆,家产荡然无存,宗族也遭受灾祸。听信奸人的话,让叛贼泄愤报仇,这是本职痛心刻骨、日夜冤愤而不能自已的事情。本职按义理本应和他一同死去,几乎就要上奏为他申冤。然而此人虽然被拘禁,外间传闻却不一致,有的说已经释放,有的说正在等待圣旨;又担心【缺字】的人或许不能谅解此事,反而激成他的罪名,所以一直隐忍到今天。又怕在多事纷乱的日子里,万一忠奸不分,竟然使忠臣和奸邪颠倒,白白挫伤义士的志向而使叛贼称心,那么本职即使日后以死相继,也将无法赎偿自己的罪责。本职对这件事痛恨不已,现特将情况具文咨报贵部,烦请详加咨询察核,特别赐予扶持,分别辨明后施行。○鄢处士叔敬传(张时彻) 张时彻 那些隐居山林而品行笃厚的人,修持自身、实行义行,并不一定要故意表现出高亢矫饰的节操,去求取显赫的声誉,希图侥幸获得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然而他们往往声名流传后世,恩泽润及后代,即使王公大人,也很少有能够比得上他们的。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享有无爵位之贵,拥有不求取而来的富足,正是世人所传说的鞠躬谦逊的君子吗?孔子说:“齐景公,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的;伯夷、叔齐,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我在鄢处士身上看到了这句话的验证。处士讳叔敬,字一之,别号畏斋。他的祖先是湖广石首人。宋代有位名叫勉的人,任隆兴省都差;传了两代,有名谟的人,任吉州刺史,因为喜爱山水胜景,便在漭滩安家。又传两代,有名缙的人,考中文天祥榜进士,迁居庐陵华美坊。又传四代,有名珊的人,再迁到泰和城南,登记为当地居民;处士就是他的嗣孙。处士生性敦厚朴实,说话诚恳谨慎。世俗所推崇的机智,他一点也不会;即使别人欺骗他,他也不在意。人们因此称他痴拙,但处士反而内心独自喜悦,常常自己称说,好像得到美誉一样。他平素喜欢施舍,捐弃钱财,往往以此为快。荒年时,有人卖掉家畜换粮食,却被卖假金的人捆绑起来送官打官司,处士不问对方是谁,便立即替他交付所欠钱款,偿还卖粮者的金钱,把他释放出来。后来又有一位老妇背着粮食登船,不慎掉进水里,哭泣着想要投水自尽,说:“没有办法去见主人翁了!”处士听说后赶去救她,按她损失的数目给她粮食。一天,他从墓地回来,在路上拾到百金,便停下来查访失主。失主犹豫徘徊地来了,让他自己说明事情经过。那人说:“我是个贫穷的人,借了大十的金钱,经营了【缺字】三年才赚到百金。平时奔走于各处坟墓之间,不过是想赚取一点利息来养活全家罢了。如今这些钱也全丢了,早晚将要暴尸沟壑;即使没有死,我又怎么忍心再去面对妻儿呢?”处士从容地请他到家中,把金子还给他。那人叩头,拿出十金答谢,处士推辞说:“你以为我是想要金子吗?你丢了百金,我反而收你十金,这是人情吗?”最终拒绝了谢金,只给他准备丰盛的饮食,让他离去。他一生不沉溺于佛教,却独自喜欢放生。有卖鸟兽的人,他就买下来放掉。世俗喜欢吃蛤蟆,捕到后往往折断它的腿,担心它逃走。处士总是买下没有受伤的蛤蟆,投放到水泽中。他这种仁爱万物的心,类似事情很多。乡里有一条澄江,忽然洪水泛滥,处士已经上船准备渡江,恰好老朋友呼唤他上岸,他便握手徘徊。桥边有两只蛤蟆嬉戏,他仔细看了很久,等到想重新渡江时,船已经先开走,在江中沉没了。乡里人更加惊叹感慨,说处士修德行义,得到的报应竟然如此。处士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亲某翁时,父亲年老以后,他曲意顺从、尽心奉养,从不违背父亲的心意。他置办的产业,全部在契约上写明,名为“应当与各位兄弟均分”,不让儿子们私自占有。他平素常读书却没有成就,不能列入儒者之流,遗憾的是看见儿子廷亮具有忠信的资质,便命他跟随周都御史弓冈公学习《胡氏春秋》。廷亮最终以贡生身份进入礼部,取得正县学训导的职位,后来又调任鄞县学教谕。他所到之处都整饬自身、砥砺品行,不向学生征取束修等馈赠,以清廉谨慎著称,这些都是处士为子孙留下的福泽。廷亮是我的门生,他把处士的行为详细告诉我,说:“评论道:习俗改变人的力量,流传已经很久了。蓬草生在麻中便会挺直的比喻,实在不是随便说的。如今的人,往往争逐刀锥般微小的利益,对别人刻薄苛酷,至于自己更不用说,严重的连骨肉亲人也互不宽容。假如这些人不是豺狼虎豹,那就是甘愿把良善之心交给深沟般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很难满足。处士难道不是与他们不同吗?当他还金救人时,只是要自行实现自己的志愿,哪里是要求冥冥之中的报答呢?至于渡江而免除灾祸这件事,又有什么奇怪的?从前陈掌没有封侯,而他的后代吾昌却使国家兴盛。评论者若认为阴德的报应确实如此,那么鄢氏后代的昌盛,也就像拿着契券取回物品一样必然了。” ○王义士芳传(张椿)

张椿

王义士者,苏之太仓人也。名芳,字尚义,一字德远,别号南园。幼业儒,所交多名士。家颇饶,秉礼好施,而自奉甚约。晚喜阅瞿昙书,故杀之物不食。即遇一蚁,亦存悲□。每每施棺掩骼,人以佛子呼之。闻从父中丞思质公被逮,裹粮奔赴,号失声。有长洲簿告急,倒囊出百金之请益,复以乡人周氏所托金十铤贷焉。簿寻褫职亡去,遂委居第偿周氏金,而草衾鹦鹉桥晏如也。尝访旧小直沽,适慈溪费生廷槐病滞旅舍,与语叹曰:“奇士奇士!困顿尘土邪?”移至寓所,共寝处,时其饥饱寒燠而将护之,唯谨。明年春,感异梦,携生同舟南旋。复梦堕桥下拯之不得,谓其弗祥也。晨兴辄焚香诵经之禳病,病良巳。巳而又病,便溺狼藉,市瓷躬涤除,旁睨者不堪无厌倦意。生数感泣曰:“吾何以报先生?吾何以报先生?”诸所需果饵药物,无一不备。至润州,舁易轻舠,欲就姑苏名医调理。次吕城,生病革,索笔作家书,恨不及终养二亲,涕咽谓南园曰:“生平心事,百不一申,天乎巳矣!傥埋道傍,乞书‘慈溪费廷槐不瞑目之□’。”语脱口而逝。时嘉靖癸亥三月二十有三日也。双眸炯然,南园曰:“古今旦莫,孰彭殇仲津达人而怛化邪?”摩其眶者久之,犹不瞑,乃举其首枕之股,拊膺而慰曰:“四海一家,谁非兄弟?骨肉弗面合也,何恫?况有四弟两儿亲养有托,母戚戚尔。”生喉间砉然有声,目渐暝。匿尸二日,舟人不知也。抵虎丘,称贷营棺衾,手浴含殓,权厝半塘僧舍。讣其外舅华睛峯转告,乃父汝登踰且而至,举其匶弗前。迟明,南园絮酒来哭送,乃举环寺门而观者啧啧叹曰:“不意今人中得见古人有苏苏陨涕者。”论曰:风会日流,人情偷薄,肝胆楚越争较锱铢。当疾病患难时,即骨肉容有规辟者,视南园能无泚颡哉?昔郭仲翔负吴保安之骨归葬故丘,范巨卿梦张元伯之丧素服追挽彼,皆久要,犹响千古之齿颊。乃若王君之于费生,萍逢莫逆,遂死友千里,维持半塘挽别其艰辛骫骳,有戚属所难者,谓之义士。非与予里人施牌目击其事,谈甚悉,故立传以俟观风者采焉。

○孙省祭镗传(莫如忠)

莫如忠

孙省祭者,名镗,山东莒州人。尝掾曹,需选铨部未达,例得省祭还里。云省祭人,负气不羁,习于骑射,有四方志,挟赀商吴越间。吴越人未之奇也。嘉靖甲寅,倭冠骚掠东南,民罹荼毒。松郡濒海甚,当事者思广召募,议攻守,而省祭倡义来谒,具道所以,愿戮力歼寇,及输巳赀助兵饷。奇节状,郡侯方公嘉其志,而见之于参政翁公、大立公。试之艺,蹶张超乘,趫捷异伦。所佩双刀,众莫能举,运若飞翼。公曰:“壮士!”亲酌饮之。会谍者告急,即以省祭往。时官军方陈,而兵宪任公环素忠勇,先登贼所窘。省祭望见,疾呼驰昌,贼围脱任于难。由是名籍籍闻吴中矣。省祭又自使人还莒,括其家,遍募尝所推结里中儿巳附,率多响应。郡人恃以无恐,而省祭气亦倍有轻敌心。居无何,贼党从郭西烧民庐,舟渡泖浒。省祭奋袂起曰:“是可蹙而擒也!”即前以数辈从,马逸突出贼后,逆战竟日,矢尽弦绝,后援不至,还及石湖桥半渡,遇有伏,摧堕之。省祭雅不习溺,拍未抵岸,而贼艘四集,矛剌其腹矣。遂死。死之日,年三十四。后军舆其尸归,有司以礼收之。道路欷歔,多泣下者。莫子曰:“余闻省祭名,心壮之。念其人,齐产也,习在骑射,藉令得以其长□行平原间,而御以善将者,其所树声伐,岂直此哉?乃兴事未竟,而以傫然之躯蹈险以死,所谓不能尽其材者与?然省祭商者,而志于公,以趋人之急,无恡,此其义与弦高之犒晋师、卜式输财助边同量。卒之以身殉,名廪廪若是,庶几哉?古称节侠者,非耶?而或以黯于见可愤,不及谋其身,省祭病此,何其与于巧利首鼠自全之庸,而责捐生者以苛节也?余哀而之传,俾裒郡乘者有考焉。

○义士赵白石善继传(杨希淳)

译张椿 王义士是苏州太仓人,名芳,字尚义,另一字德远,别号南园。他年幼时学习儒业,交往的多是名士。家境颇为富裕,却守礼好施,自己的生活却十分节俭。晚年喜欢阅读瞿昙的书,所以被杀的动物一概不吃;即使遇到一只蚂蚁,也心怀悲悯【缺字】。他常常施棺掩埋暴露的尸骨,人们称他为佛门弟子。听说从父中丞思质公被逮捕,他裹着粮食赶去,悲号得失声。有位长洲县主簿告急,他倾囊拿出百金帮助,又把乡人周氏托付的十锭金子借给他。主簿不久被剥夺官职逃走,王芳便留下自己的住宅替他偿还周氏的金子,而自己盖着草被、住在鹦鹉桥,神色安然自若。他曾去探望旧友于小直沽,恰好慈溪人费廷槐因病滞留旅舍。他同费生交谈,叹息说:“奇异的人,奇异的人!难道困顿在尘土之中吗?”于是把费生移到自己的寓所,与他同住,按时照料他的饥饱、寒暖,极其谨慎。第二年春天,他因一个奇异的梦,带费生同船南归。后来又梦见费生掉到桥下,自己救不到他,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早晨起来便焚香诵经,为他禳解疾病,病情果然大为好转。后来费生又患病,大小便弄得满地都是,王芳到市上买来瓷器,亲自为他清洗污秽;旁边观看的人都感到难以忍受,他却始终没有厌烦的神色。费生多次感动得流泪说:“我拿什么报答先生?我拿什么报答先生?” 费生所需要的各种果品、食物和药物,没有一样不备齐。到了润州,王芳把船换成轻便的小船,想带他到姑苏请名医调养。船停在吕城时,费生病势危急,索要笔墨写家书,遗憾来不及终身奉养双亲,含泪哽咽地对南园说:“我平生的心愿,一百件中连一件也没有实现,天啊,我完了!如果我埋在路旁,请你写上‘慈溪费廷槐死不瞑目之【缺字】’。”话刚出口便去世了。当时是嘉靖癸亥年三月二十三日。他双眼明亮有神,南园说:“古今早晚,谁管彭祖长寿还是短命?达观的人怎么会因死亡而悲伤呢?”他抚摸费生的眼眶很久,眼睛仍然不闭,于是托起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拍着胸脯安慰说:“四海之内都是一家,谁不是兄弟?即使骨肉不能见面团聚,又有什么值得悲痛的?何况你有四个弟弟、两个儿子,亲人都有托付,母亲只是暂时悲伤罢了。”费生喉间发出一声响,眼睛渐渐闭上。王芳把尸体藏了两天,船夫都不知道。到达虎丘后,他借钱置办棺材和衾被,亲自为费生沐浴、含殓,暂时把灵柩安置在半塘寺院。他把死讯告诉费生的岳父华晴峯,华晴峯转告费生的父亲汝登。汝登过了几天才到,抬起灵柩却没有立即前行。天快亮时,南园带着絮酒前来哭祭送葬,于是围绕寺门观看的人纷纷啧啧感叹说:“想不到今天的人中还能见到古人,竟有像苏苏那样陨泪的人。” 评论说:风俗日渐流变,人情日益苟且浅薄,彼此像楚越那样疏远,却还要为极小的利益争较。在疾病患难之时,即使骨肉亲人也有可能躲避推诿;看看南园,难道不该感到惭愧吗?从前郭仲翔背负吴保安的遗骨,送回故乡安葬;范巨卿梦见张元伯去世,穿着丧服前去吊挽。他们都是长久交往的朋友,至今还在千古之间留下声名。至于王芳对费生,原本只是偶然相逢,却成为莫逆之交,最终为亡友跋涉千里,扶持其灵柩,在半塘办理丧事,送别时所经历的艰辛曲折,即使亲属也难以做到,因此称他为义士。若不是我的乡人施牌亲眼见到这件事,并且详细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所以立传,等待负责采察风俗的人采录。○孙省祭镗传(莫如忠) 莫如忠 孙省祭名镗,是山东莒州人。他曾任掾吏,在铨部等待选授而未能升迁,按惯例得以任省祭,回到乡里。省祭为人意气豪迈、不受拘束,熟习骑射,有远游四方的志向,带着资金在吴越之间经商。吴越人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奇特。嘉靖甲寅年,倭寇骚扰劫掠东南,百姓遭受荼毒。松郡濒临大海,受害尤其严重,当事官员想扩大招募兵士,商议攻守之策。省祭倡导义举前来拜谒,详细说明情况,愿意竭尽力量消灭寇贼,并且拿出自己的钱财资助军饷。郡侯方公认为他的节操奇伟,便把他推荐给参政翁公、大立公。考验他的武艺时,他能够拉开强弓、跃马超越车乘,动作轻捷异常。他所佩的双刀,众人都举不起来,他挥舞起来却像飞翼一样迅疾。方公说:“壮士!”亲自斟酒给他饮用。恰逢侦察者报告紧急军情,便派省祭前往。那时官军正在列阵,兵宪任环一向忠勇,先登上贼军所据之地而陷入困境。省祭望见后,急忙呼喊,驱马奔驰,冲破贼军包围,把任环从危难中救出。从此他的名声在吴中广泛传扬。省祭又派人回莒州,变卖家产,广泛招募乡里中曾经被他推重结交的青年,大多响应。他使郡中人因此不再恐惧,但省祭的气势也更加增长,产生了轻敌之心。过了不久,贼党从郭西焚烧民屋,乘船渡过泖浒。省祭奋然挥袖起身说:“这些贼人可以逼近并擒获!”立即率领几个人前进,战马逸出,冲到贼军后方,逆向交战了一整天。箭射尽了,弓弦也断了,后援仍未到达。他退到石湖桥,渡过一半时遇到伏兵,被冲击坠落。省祭一向不熟习水性,拍水还没有游到岸边,贼船已经从四面聚拢,用矛刺入他的腹部,于是战死。死时三十四岁。后来军士把他的尸体抬回来,有司按礼收殓。道路上的人都抽泣叹息,许多人流下眼泪。莫如忠说:“我早就听说省祭的名声,心中十分赞赏他。想到这个人,他本是齐地出身,熟习骑射,假如能够凭借他的长处【缺字】驰骋平原,又有善于用兵的将领统率,那么他建立的声威功绩,难道只有今天这样吗?却在事业尚未完成时,以疲惫之身冒险赴死,这就是所谓没有能够充分发挥才能的人吧?然而省祭本是商人,却有志于公义,急于救助别人的危难,毫不吝惜;这一点,他的义行可以同弦高犒劳晋军、卜式捐财资助边防相比。最终能够以自身殉义,声名仍如此显赫,也算没有辜负平生了吧?古人所说的节士侠者,不就是这样吗?有人因为一看见令人愤怒的事情就情绪激动,没有谋划自身安危,省祭正是这个毛病。为什么要把他同那些精于算计、首鼠两端、只求保全自己的庸人相提并论,却反过来用苛刻的节操要求舍生取义的人呢?我悲悯他,为他作传,使后来编纂郡志的人有所考察依据。” ○义士赵白石善继传(杨希淳)

杨希淳

白石赵君名善继,字近之,其先河南祥符人,洪武初以闾右徙实京师,占籍应天之上元,居龙湾坊。君生平倜傥负气,慕古奇节,其赴义事如常情之趋利者。家故贫窭,游郡庠,不屑屑事举子业,居常训徒食,然不苟取,好面斥人过。亲交中有不义,则嗛嗛若有疚于其身者。诸凡忿争不平事,往往酌其情理,奋髯疏解,以故亲交有忿争不平,辄就君决之,则各各服去。其祖父咸治生业,稍称饶。维时京邑坊厢役獘滋重,家日以索,而其叔父有坐役死者。君痛其家之苦役也,痛乡邦之皆苦役而无所控诉也,时时攘袂扼腕,思以拯之而无繇。嘉靖壬戌,廵抚方双江公、代廵黄公,并以坊民陈告疾苦,下郡邑稍蠲其得巳者。君矍然谓同辈曰:“父老陈告今稍稍得请,吾子弟代谢于京兆,因述其所未尽者,不亦可乎?”于是率数辈偕往。时沃洲吕公韪之,且曰:“公议出于学校,彼父老粗鄙不足竦人听,即代之言诸司可也。”先是父老陈疾苦,往往上人所厌,而诸生拘文法不得与公事,亦鲜有恻恻任恤者。至是君得命,遂就同辈谋刊其所陈于梓,率二邑坊甲中子弟之在郡庠者,徧告诸司。坊厢自正统来,京兆扈公定请征银寄柜,上下之家每季不过四五金。迨嘉靖初,增置印勑诸司,其供应皆取诸坊甲,而嘉靖中年尤竞酒燕,每一燕会辄费二十许金,此其害之甚者。而其它飞坐之差,若刑部、大理之审录点斋供应也,操廵、江凤阳京仓屯田廵城之新增应付也,户、刑二部及大理寺之行取书手工食也,诸衙门之脚力口粮也,五城、大胜关、江东廵检等司之占钞夫也,皆事关尊太平日,京兆令丞所不能拒者。而其大者,若太常之进鲜也,九库之占夫役也,光禄之办柴薪也,则又事涉上供,虽大史莫之敢专者。而光禄柴薪之害尤甚,往往倾产以办,有至死者大都,上官乐供办而不覩其艰,吏胥恣侵渔而靡惩其慝,而坊民之贪黠者又自蚕食其中,因缘罔利,役费之所以四十倍于往昔者,凡坐此也。君率诸同辈,日夜彷徨栉风雨,犇走号吁,中间若上官之狃故辙而厌更张,下司之甘承奉而忌触忤,史胥贪黠之恶害巳而腾诋诬甚,非齿颊之能折者,而君义气奋发,诚意感动,则又有今日陈说而明日遂见蠲除者。由是听纳者渐多,而抑沮者渐寡,尊者先见施行,而卑者从之。上所陈诸滥役日以湔洗,会谏议麓池郭公考绩北上,遂具奏获请行诸衙门,各各厘正,而所谓库夫、大柴诸重役,一切报罢,而君之拮据诚口瘏而足痛矣。其后上司来者,往往知怜恤,施惠政,详《惠政录》中,亦由民隐彻于上人故也。最后值隆庆改元,百司淬砺,而楚侗耿师视学政,宋公代廵,竹岩王公视屯政,少鲁周公视马政,相与协心剔蠧,委责于通府陶经久之,规事详《鹳山李翁碑记》。盖至是而后,富者不至倾产,贫者不至逃匿,计今役费殆减什之七八,而较之立法之初纔二三倍耳。迹辛丑壬戌之间,民多贫瘠而警謷苦役,识者重有隐忧,乃今户多帖席,虽荷大政有自,而君实与有力焉。中间勒《惠政碑》,梓《惠政录》,建《惠泽祠》,多所劳勚,不具述。然君既委身民瘼,尤不得殚精本业。癸亥,楚侗耿师校文当黜,特以其行谊还其初服,盖君雅敦大节,三子自强、自新、自立,皆事家人作业,每教之勤慎。诸门生姻戚之年少者,造次邂逅,随以训饬,诸年少敬惮之,尤笃友谊。所交有休戚大事,辄趋走经度,必办而后巳。急患难,重然诺,好直言,对人尽剖肝鬲,无几微蓄藏,然不记宿怨,怨者亦希。岁己巳,君□五十有七矣。自惟以一介士而动诸司彻天听,蠲百姓疾苦,盖寝食在念者余八年,亦既获所志,即出效一职,宰百里未必。尔尔至是稍欲优游以卒岁,足迹不涉公府,不轻与公事,而雅怀不卒一朝坐逝,六月二十三日也。殁之日,异姓来哭者数十百人。往君悉力坊甲,同辈左右者实繁其人,然首事者往往畏怯不前。其言诸乡先生附名以示公举,虽共许诺,而中间犹有以当路私交不直附者,则其它可知。盖倡首之难如此,微君之义,盍克成是举哉?杨子希淳曰:往代以诸生言事,如陈东辈,君子多其义而重伤其时。盖言事迨于诸生,则肉食者益受其鄙,而国体藐如本朝之有禁,盖有微意。然残民至于嘉靖之末年极矣,此其风固有所自。赵君一昌言之,而从者众,允者众。上之人率谅其请而不咎,虽笃诚久感动哉,亦国家养士之泽未泯,而中间回泰者自有其人故也。假令诸司不更其弊而复以咎,或颓或激,殆不知所终。嗣是际嘉隆间,海内议条编,议里甲,蠧政渐去,而民以渐安。君此举寔先焉,余故传其事,行以不没君之义,且庆国家久长之福,异于往代云。

○义士壶公郭铨传(郭一鹗)

译杨希淳 白石赵君名善继,字近之,他的祖先是河南祥符人。洪武初年,因为属于闾右富户而迁来充实京师,登记为应天府上元县民,居住在龙湾坊。赵君一生性情豪放而意气自负,仰慕古代奇异的节操,奔赴义举就像常人追逐利益一样自然。他家境本来贫困,曾游学郡学,不屑于专心从事举子业,平时靠教徒弟糊口,却从不苟且取财,喜欢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亲友中有人做不义之事,他就忧惭不安,好像自身也犯了过错。凡有忿争不平的事情,他往往斟酌情理,奋然捋须从中疏解,因此亲友有忿争不平,总是到他那里裁决,双方往往都心服离去。他的祖父、父亲都经营产业,家境稍稍称得上富裕。当时京城各坊厢的差役弊病日益严重,家家日益困乏;他的叔父又有因服役而死的。赵君既痛心自己家中受到苦役,也痛心乡邦百姓都苦于差役却无处申诉,常常挽起衣袖、紧握手腕,想要救济他们,却找不到办法。嘉靖壬戌年,巡抚方双江公、代巡黄公都因坊民陈述疾苦,向郡县下令,稍稍减免那些可以免除的差役。赵君惊醒般对同辈说:“父老陈诉之后,如今稍稍得到批准,我们这些子弟到京兆去代为致谢,顺便把他们还没有说尽的事情陈述出来,不也可以吗?”于是率领几个人一同前往。当时,沃洲吕公韪之又说:“公议出自学校,若让那些父老来说,他们粗俗鄙陋,不足以使人肃然倾听;即使代他们说明,向各司陈述也是可以的。”此前,父老陈说疾苦,往往为上级所厌烦;而诸生拘泥于文法,不能参与公事,也很少有真正同情并愿意救济他们的人。到这时,君奉命以后,便同同辈商议,把他们所陈述的内容刊刻出来,率领两县坊甲中在郡学就读的子弟,遍告各司。坊厢自正统以来,京兆扈公定请求征收银两寄存在柜中,各家每季上下不过四五金。到嘉靖初年,增设印勑诸司以后,它们的供应都取自坊甲;嘉靖中年尤其竞相举行酒宴,每次宴会往往耗费二十多金,这是危害最严重的。其他飞来摊派的差役,如刑部、大理寺审录时的点斋供应,操廵、江凤阳京仓屯田、廵城等新增的应付,户部、刑部和大理寺征取书手的工食,各衙门的脚力口粮,五城、大胜关、江东廵检等司强占的钞夫,也都是关系到尊奉太平日常事务、京兆令丞无法拒绝的。至于更大的,如太常寺进献鲜物,九库强占夫役,光禄寺办理柴薪,则又涉及上供,即使大史也不敢擅自专断。其中光禄寺柴薪的祸害尤其严重,往往使人倾尽家产去办理,甚至有人因此死去。大体上,是上官乐于接受供应,却看不见百姓办理此事的艰难;吏胥任意侵吞掠夺,却没有人惩治他们的罪恶;坊民中贪婪狡黠的人又从中蚕食,借机谋利。因此役费比过去增加到四十倍,都是这些原因造成的。君率领同辈,日夜冒着风雨奔走呼号;其中有上官习惯旧做法、厌恶改革,有下属甘愿奉承、害怕触犯上司,还有史胥贪婪奸黠,因自己的恶行受到妨害,便大肆诋毁诬陷,这些都不是凭口舌可以折服的。但君义气奋发,诚意感人,于是又有今天陈说、明天就见到免除的事情。由此,愿意听取采纳的人渐多,压制阻挠的人渐少;尊贵者先看到施行,卑下者也跟着执行。上面所陈说的各种滥役日渐清除。适逢谏议麓池郭公考绩后北上,便详细上奏,请求在各衙门施行,各自整顿纠正;所谓库夫、大柴等重役,一律上报废除,而君为此奔波操劳,确实到了口舌生疮、脚也疼痛的地步。此后来的上司,往往知道怜悯体恤,施行惠民政令,详见《惠政录》,这也是由于民间隐情上达于上级的缘故。最后到隆庆改元,各部门都振作自励,而楚侗耿师巡视学政,宋公代理巡察,竹岩王公巡视屯政,少鲁周公巡视马政,彼此同心剔除弊病,把责任委托给通府陶经,长久办理,具体事宜详见《鹳山李翁碑记》。大概从这以后,富人不至于倾家荡产,穷人不至于逃亡隐藏;算到今天,役费大约减少了十分之七八,比立法之初只多了二三倍而已。回顾辛丑、壬戌之间,百姓大多贫困瘦弱,又惊惧忧苦于劳役,有见识的人还深为忧虑。如今百姓多能安居,虽然有赖于大政本身,君实在也出过力。期间刻成《惠政碑》,刊印《惠政录》,建立《惠泽祠》,劳苦奔波很多,这里不一一叙述。然而君既然把自己投身于民间疾苦之中,就尤其不能竭尽精力于本业。癸亥年,楚侗耿师校阅文章,本应黜退,却特别因为他的品行义节而让他恢复原来的身份。君一向尊崇大节,三个儿子自强、自新、自立,都从事家中事务和生产,君常常教他们勤劳谨慎。门生和姻亲中年轻的人,仓促相逢时,他也随即加以训诫;年轻人都敬畏他,更加笃厚地保持友谊。交往之人有忧喜大事,他总是立即奔走筹划,必定办成之后才停止。急人之难,重视诺言,喜欢直言,对人完全推心置腹,没有丝毫隐藏;但不记旧怨,所以怨恨他的人也很少。己巳年,君已经五十七岁了。他自认为不过是一个士人,却能惊动各司、上达天听,解除百姓疾苦;八年多来日夜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即使出来任职,治理百里之地也未必能超过此举。到了这时,他本来稍想优游度日以终其年,却不料雅正的胸怀不能终朝安坐,忽然去世,时间是六月二十三日。他去世那天,前来哭吊的异姓人有数十上百。过去君尽力办理坊甲事务,在旁协助的同辈实在很多,但首先倡议的人往往畏惧胆怯,不敢前进。他提出把各乡先生的姓名附列出来,以表示公开推举;大家虽然共同答应,中间却还有人因为同当权者有私人交往,不肯如实附名,那么其他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倡议首先发难竟如此困难,若没有君的义气,哪里能够完成这件事呢?杨子希淳说:往代有诸生议论政事,如陈东一类人,君子多赞美他们的义气,却又深为当时局势悲伤。大概议论政事到了诸生出面,掌权吃俸禄的人就更加受到轻视;而国家体统竟低微到本朝实行禁令的地步,其中大概有深意。然而残害百姓的事情到嘉靖末年已经到了极点,这种风气本来也是有所由来的。赵君一昌首先直言,跟从的人很多,获得批准的人也很多。上级大多体谅他的请求而不加责罚,这固然是由于深厚诚意久已感动人心,也因为国家养士的恩泽还没有泯灭,并且中间有能够回转时局的人。假如各司不改变这些弊病,反而又因此加以责罚,事情或许衰颓,或许激化,几乎不知道最终会怎样。此后正值嘉靖、隆庆之间,天下议论条编法和里甲制,弊政逐渐去除,百姓也渐渐安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君的这项举措实在走在前面,所以我为他传述此事,使君的义举不至于湮没,也借此庆贺国家长久的福祉,这与往代不同。义士壶公郭铨传(郭一鹗)

郭一鹗

壶公郭姓名铨,字时选,遯庵公次子,王大父弟也。长身昂首,状貌魁硕,器宇爽皑,介然不与物诡随。博学弘文,少有声黉序间,屡试未第。性笃孝友,力行好修,财利无所苟。嘉靖乙酉,乡寇行刼王大父贼擒,几不免。公时读书外舍,宵分闻王大父急,寻从间道,持一剑奋杀贼,中其目,戎首仆地,始脱大父于虎口。鹡鸰情切,死不避,识者壮之。时贼势巳败,因纵火以骋,一切化煨烬矣。先是有族金四十余两,贮掌公所,佥谓金随贼尽。事罢,公语众曰:“余虽火其庐,乃此金原藏别室,得不亡,出以偿。”众靡所匿。嗟嗟!死生利害之于人甚矣哉!尼父论成人于叔季,而以见利思义,见危授命首称得,非谓两事所关足槩生平?公懿所鳞彪,姑无论,即此脱同气于死所,而等族金若鸿毛,不亦伟然授命思义之丈夫乎哉!寿虽啬,而行自丰。历数十载而下,子妇萧以贞操蒙宠,纶焜耀女史,名垂不朽,则公遗泽之远,独烨烨孙谋足述巳耶?

○阿寄传(田汝成)

田汝成

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阿寄。阿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跟跄老仆乃费我藜羹。”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若牛马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银一十二两。寄寄则入山贩漆,朞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致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既皆输粟太学生,而寡妇则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死,谓寡妇曰:“□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可世守也。”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缊掩体而巳呜呼!阿寄之事,予盖闻之俞鸣和云。夫臣之于君也,有爵禄之荣;子之于父也,有骨肉之爱。然垂缨曳绶者,或不讳盗臣,五都之豪,父行贾匿良献苦,否且德色也。乃阿寄,村鄙之民,衰迈之叟,相嫠人,抚髫种,而株守薄业,户祚雕落,沟壑在念,非素闻诗礼之风,心激宠荣之慕也。乃肯毕心殚力,昌振镃基,公尔忘私,毙而后巳,是岂寻常所可及哉!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骑而遇诸涂,必控勒将数百武以常见主母,不日弟视女使,虽幼非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即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移此心也,以奉其君亲,虽谓之□忠纯孝可也。

○苏宣传(杨爵)

杨爵

苏宣字廷诏,大名府南乐县人。以校尉供东厂办事,役能以左手书左字,右手书右字,笔迹皆奇特。予初下狱,东厂使人更迭觇伺,日具予言动及囚系状,积五日一上奏。四月初一日,宣来时,予昼夜匣锁右胫,前匣木转磕成疮。宣自以手起木匣,上木以重瓦间合胫处,使相去寸许,疮自此愈。后宣数来,时来时绪。山钱子系狱,恐宣以厚予遭谮,数语予当令防虑予以告宣。宣曰:「使公而富于财,则诚如所虑。今公一贫如洗,食且不给,虽有谮者,必不能行。」乙巳年春,果有谮□者,谓私与予交通,下宣狱,笞五十,夺其办事役。予□之,即狱中书片帖,使问宣。宣答书云:「勿以我虑,当开广心胸。」是年秋,予蒙恩归田里,送予至通州,同宿客舍中,次日各以诗相赠而别。夫当天威严震之下,人人恐惧,宣能以厚道相与,可谓难矣。继之者杨栋也。栋字国用,霸州人。其母王氏病,栋割其股肉煮羹食母。予与刘周二子复系狱,不能自食。栋以东厂使来觇予,力言于司官,得自供米物。孔子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信然哉!若宣与栋,使有学校之养,师保之训,何善之不可。

○书王环事

译郭一鹗 壶公郭铨,字时选,是遯庵公的次子,王大父的弟弟。他身材高大,昂首挺立,容貌魁梧壮硕,气度清爽明朗,耿介自守,不随俗同流。博学多文,年轻时在学校中便有声望,多次应试却没有考中。性情笃厚孝友,努力实行善行,喜爱修养品德,对财利从不苟且。嘉靖乙酉年,乡中盗寇抢劫王大父,盗贼被擒,王大父几乎没有幸免。郭公当时在外舍读书,半夜听说王大父危急,随即从小路赶去,手持一剑奋力杀贼,刺中贼人的眼睛,贼首倒地,这才把大父从虎口中救出。兄弟之情深切,连死也不躲避,见识过此事的人都称赞他的勇壮。当时贼势已经失败,便纵火逞凶,一切都化为灰烬。此前族中有四十多两金子,藏在掌公那里,众人都认为金子已经随贼烧尽。事情结束后,郭公对众人说:“我虽然烧毁了他的房屋,但这些金子原来藏在另一间屋里,得以没有损失,拿出来赔偿吧。”众人再也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唉!死生利害对于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孔尼父评论叔季时代的成人,把见利思义、遇危授命列为首要的德行,难道不是说这两件事足以概括一生吗?郭公其他美德暂且不论,仅仅是把同胞从死亡中救出,把族中金钱看得如鸿毛一样,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遇危授命而见利思义的丈夫吗?他的寿命虽然不长,但他的德行却很丰厚。几十年后,他的儿媳萧氏因贞操受到恩宠,诏命光耀女史,声名流传不朽;那么郭公遗留下来的恩泽久远,难道只有孙辈的显耀值得叙述吗?阿寄传(田汝成) 田汝成 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分产而居,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一头牛,最小的寡妇得到阿寄。阿寄已经五十多岁了。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田,只有这个踉跄衰老的仆人,白白耗费我的粗粝饭食。”阿寄叹息说:“唉!主人认为我的力气还不如牛马吗?”于是设法谋生,显示自己可以派上用场。寡妇把簪子、耳饰之类全都拿出来,得到白银十二两。阿寄便进山贩卖漆,一年就使本钱增加到三倍。他对寡妇说:“主人不要忧虑,富裕很快就可以实现。”又过了二十年,积累了价值数万金的产业。寡妇嫁出三个女儿,娶进两个女婿,给的聘礼都各有千金。又请老师教两个女婿,后来都缴纳粮食成为太学生,而寡妇的财富也丰厚到成为一县首富。不久,阿寄病重将死,对寡妇说:“□奴报答主人的恩情已经尽了。”他从枕头中取出两张纸,纸上把家计大小全部均分,说:“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可以世代守住。”说完便去世了。徐家的孙辈有人怀疑阿寄私藏财物,偷偷打开他的箱子,却没有一丝丝、一粒粮食的储蓄。他只有一个老妇、一个孩子,仅仅穿着破旧衣服遮住身体而已。唉!阿寄的事,我大概是听俞鸣和说的。臣下对于君主,有爵禄带来的荣耀;儿子对于父亲,有骨肉亲情。然而佩带冠缨、拖着绶带的臣子,有的竟不避讳做盗臣;五都的豪强,父亲外出经商,儿子却把善良的货物藏起来,把困苦的货物献上,甚至还以此自鸣得意。至于阿寄,不过是村野鄙民、衰老的老人,扶助寡妇,抚养幼儿,守着微薄的产业,家业衰落,随时想到可能流落沟壑;他并不是平素听闻诗礼教化,也不是心中受到宠荣愿望的激发,却肯竭尽心力振兴家业,公而忘私,直到死后才停止。这哪里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呢!鸣和又说:阿寄老了,见到徐氏族人,即使对方骑着□□□在路上遇见他,也一定勒住缰绳,走数百步去拜见主母;平日把她当作弟弟对待、把她当作女仆,即使年幼,也不因传言而离开她身边。如果这样,那么即使是读书通达、明白礼义的人,又凭什么超过他呢?若把这种心意用来侍奉君主和父母,即使称他为□忠纯孝,也可以了。苏宣传(杨爵) 杨爵 苏宣,字廷诏,大名府南乐县人。他以校尉身份供东厂办事,能够左手写左边的字,右手写右边的字,笔迹都很奇特。我起初下狱时,东厂派人轮番侦察监视,每天记录我的言行和囚禁情况,积累五天上奏一次。四月初一日,苏宣来时,我昼夜被木匣锁住右胫,前面的木匣转动碰撞,已经形成了疮。苏宣亲手把木匣抬起,在上面垫放重瓦,使木匣与小腿相距一寸左右,疮从此便痊愈了。后来苏宣多次来,有时来得勤,有时来得少。山钱子被拘系在狱中,我担心苏宣因为厚待我而遭人诬陷,便多次告诉苏宣应当防备。苏宣说:“假使您富有财产,那确实如您所担心的。如今您一贫如洗,连饭都吃不饱,即使有人诬陷,也一定不能得逞。”乙巳年春天,果然有诬陷□的人,说苏宣私下同我交往,于是把苏宣下狱,打了五十杖,革去了他的办事差役。我□念他,便在狱中写了一张便条,托人询问苏宣。苏宣回信说:“不要因为我而忧虑,应当放开胸怀。”这一年秋天,我蒙恩回到乡里,苏宣送我到通州,我们一同住在客舍中,第二天各自作诗相赠后分别。在皇威震动天下、人人恐惧的情况下,苏宣还能以厚道同人相处,可以说是很难得了。继承苏宣这样做的人是杨栋。杨栋,字国用,霸州人。他的母亲王氏生病,杨栋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煮汤给母亲吃。我和刘、周二人再次被关进狱中,不能自己进食。杨栋以东厂使者身份来监视我,竭力向主管官员说明情况,终于获准给我们自己供应米粮物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信之人。”确实如此!像苏宣和杨栋这样的人,假如受到学校教育和师保教诲,还有什么善行不能做到呢?书写王环的事

遇城固县□年□□塘以复套事被刑,妻子安置于此。余视其家,其子尚无恙。余闻可套者,黄河之套也,在贺兰山之北。成化弘治之间,河合而后胡马南度,至者则去。正德以来,虏居套内,春秋住牧矣。子是士大夫喜谈谈边务者,皆曰国家力敝于防边,由虏□□□故□□□逐之塞外,我得以养兵畜财,俟隙□□□□□□□□石塘御史时廵按辽东,适叛□□□□□经而□□君用计平之。朝廷论功□□□□□□复以才□用,君总督三边戎□□□□□□□□□忍奋有鞭挞吉囊组系□□之吉□□□□□□上业优诏褒荅许之行矣。巳乃中变,逮□□置□□君临刑作诗曰:公本百年计,晁错□□□□危功虽未就,其志亦可悲矣。时则有玉环□□□人本回回种也,虬髯铁面,负膂力,善骑□君问其勇,致之幕下,俾士从学射。君被逮时□谓其下曰:上怒甚,死自吾分,顾吾妻子柰何流落边□沟中瘠乎。环闻之亦泣曰:公无忧也,某力能致之归耳。乃以小车载君夫人与其二子,从间道去。环日则具汤粥,衣则露宿邸舍外间□数千里不懈,卒归夫人与其二子于维杨,酬之金帛不顾而去。环书给事陆锦衣家陆遇之厚,今复给事朱锦衣家。环尝□吏余至京,数来见余,必衣冠见之。世尝言士读书知节义,若环者未闻读何书也,乃尽忠所事,不变其志。然则人之节义出乎其性,未必皆读书也耶。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三。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四

儒林

◆儒林

东山赵先生汸行状(詹桓)

  征士梁寅传

  □□陈谟传(王时□)

□谷汪先生克宽行状(吴国英)

  唐豫传(顺德县志)

  刘观传(王时槐)

吴康斋先生与弼行状(娄谅)

  敬斋先生居仁传(陆瑞家)

  谢西山先生复传(王讽)

  李大先生承箕墓表(王鏊)

  布衣陈先生晟传(周英)

敬斋郑先生伉墓表(郑善夫)

  李孔修传(顺德县志)

  周廷芳蕙传(冯从吾)

  檗庵汪先生禔行状(王讽)

泰州王心齐艮墓志铭(赵贞吉)

王东崖先生璧墓志铭(澹园□)

  张孝廉基先生(附问汝宗)

  潘子嘉传

两峯刘先生文敏墓志铭(王时槐)

  胡行恭传(王时槐)

  木静张先生棨行状

  夏叟廷美传(耿恭简集)

明贞士鹤洲先生黄公行状(刘宪宠)

  杨道南希淳传

王少湖先生敬臣传(冯时可)

潜谷邓先生元锡行略(黄浑)

贞静先生冯子咸行状(冯琦)

刘孝廉约堂先生淛行状(罗大纮)

孝廉约堂刘公墓志铭(邹元标)

  范处士瓘传(张元忭)

○东山赵先生汸行状(詹桓)

译城固县□年□□塘因为复套之事受到刑罚,妻子儿女被安置在这里。我查看他的家,儿子还没有什么事。我听说可以复套的地方,是黄河套,位于贺兰山以北。成化、弘治年间,黄河合流以后,胡人的骑兵向南渡过,到了那里就离去。正德以来,虏人居住在套内,春秋两季在那里驻牧。于是士大夫中喜欢谈论边务的人,都说国家的力量因防守边疆而疲敝,是因为虏人□□□的缘故,□□□把他们驱逐到塞外,我们便可以休养军队、积蓄财力,等待机会□□□□□□□□石塘御史当时巡按辽东,恰好叛□□□□□经而□□君用计将其平定。朝廷论功□□□□□□又因为才□而任用,君总督三边戎□□□□□□□□□忍奋有鞭挞吉囊组系□□之吉□□□□□□上业优诏褒答许之行了。后来事情中途发生变化,逮捕□□安置□□。君临刑时作诗说:“公本百年计,晁错□□□□危;功虽未成,他的志向也值得悲悼。”当时有玉环□□□人,本来是回回种族。他虬髯铁面,背负巨力,善于骑□。君询问他的勇力,把他招到幕下,让士人跟他学习射箭。君被捕时,□对属下说:“皇上十分震怒,死是我自己的责任,只是我的妻子儿女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流落在边地□沟中,瘦弱困苦吗?” 王环听到这话也哭着说:“公不必忧虑,我的力量足以把他们带回来。”于是用小车载着君的夫人和两个儿子,从小路离开。白天准备汤粥,夜里就露宿在馆舍外间,跋涉数千里而不懈怠,最终把夫人和两个儿子送回维扬;主人酬谢给他的金帛,他看也不看便离开了。王环曾在给事陆锦衣家中任事,陆氏厚待他,如今又在给事朱锦衣家中任事。王环曾经□吏,我到京城后,他多次来见我,每次一定穿戴好衣冠来见。他们世人常说,士人读书才懂得节义;像王环这样的人,却没有听说读过什么书,竟能对所侍奉的人竭尽忠诚,始终不改变志向。那么,人的节义是出于本性,未必人人都必须读书才能具备吗?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三。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之一百十四 儒林 儒林 东山赵先生汸行状(詹桓) 征士梁寅传 □□陈谟传(王时□) □谷汪先生克宽行状(吴国英) 唐豫传(《顺德县志》) 刘观传(王时槐) 吴康斋先生与弼行状(娄谅) 敬斋先生居仁传(陆瑞家) 谢西山先生复传(王讽) 李大先生承箕墓表(王鏊) 布衣陈先生晟传(周英) 敬斋郑先生伉墓表(郑善夫) 李孔修传(《顺德县志》) 周廷芳蕙传(冯从吾) 檗庵汪先生禔行状(王讽) 泰州王心齐艮墓志铭(赵贞吉) 王东崖先生璧墓志铭(澹园□) 张孝廉基先生(附问汝宗) 潘子嘉传 两峯刘先生文敏墓志铭(王时槐) 胡行恭传(王时槐) 木静张先生棨行状 夏叟廷美传(《耿恭简集》) 明贞士鹤洲先生黄公行状(刘宪宠) 杨道南希淳传 王少湖先生敬臣传(冯时可) 潜谷邓先生元锡行略(黄浑) 贞静先生冯子咸行状(冯琦) 刘孝廉约堂先生淛行状(罗大纮) 孝廉约堂刘公墓志铭(邹元标) 范处士瓘传(张元忭) 东山赵先生汸行状(詹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