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三十二

译南京户部左侍郎退休的马公，于成化壬寅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命知和州叶睦前往祭奠，进士王琳择日营办葬事。他的儿子永贤于是拿着叶知州所写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墓志铭。公名谅，字子谅，祖先是汴地人，六世祖迁居滁州全椒。元朝末年动乱，伯祖九成起兵响应义举，跟随太祖高皇帝渡江，多次建立奇功，授牌万户，后来与陈友谅军在鄱阳湖激战而死。皇上怜悯他留下的□孤，赐居和州，所以现在和州人都以祖九思为考。因公显贵，追赠祖父为通议大夫、应天府尹；祖母郑氏追赠淑人；母亲徐氏多次受封为太淑人。公出生前一夜，太淑人梦见月亮进入房屋。叔祖泽听说后认为奇异，说：“使我家显达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公从小聪颖过人，读数百字的书，过目便能背诵。七岁入家塾，十五岁进入州学。宣德壬子年考中乡试，癸丑年考中进士。入户部观政，督理广藩赋税。授任行在吏科给事中，多次陈述时务，言辞明白切实，深知大体。奉命出使山西，藩王恭敬谨慎遵守礼仪，公一无所受。正统甲子年升任山东布政司左参议。景泰辛未年升任应天府尹。天顺丁丑年升任南京户部左侍郎。三月奉表到宫阙祝贺，陈述情况请求回乡省亲，得到宝钱赏赐。庚辰年召到京城，任职户部。壬午年再次任南京户部职务。癸未年任满九年，上疏请求退休，诏令准许。大概公任应天府尹时，曾违逆权贵，权贵长期想找机会中伤他。到这时借口公年老有病上言，而公当时才五十八岁，实际上并不老，士人舆论为此惋惜。公为人精明敏捷，专心研究吏治。他刚到山东时，巡行各郡县，访察各项政务的得失，考察各部门官员的贤能与否，以及事务的兴废、官员的升降，一切都符合公议。黄河在张秋决口，朝廷虽然派大臣治理，但分头处理的事务多出自公的筹划，水患最终没有造成祸患。正统末年，胡虏侵犯边境，被降服的敌人安置在山东，朝廷担心他们乘机扰乱，因此下敕令告谕三司约束百姓、守卫城池。公说：“这道敕令不可让众人听见。”不久，有快马送来擒获胡寇的文书，于是公召集众人向他们宣示，众人都顺服。百姓中有人因迷惑于后妻而想把儿子依法处置，公劝告他的父母说：“过去孔夫子执政时诛杀少正卯，却宽宥不孝之人，是因为教令不明。如今你们的儿子有凶恶的品德，这是我们官府教令的过失，不是你们百姓的罪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四日、万户、七岁〕 那对父母受到感悟，于是请求释放儿子。又有孝子一案：一名民妇与丈夫的兄长有嫌隙，便缢死自己的儿子；还有一名奸人的妻子杀人。她的丈夫藏匿田契，强占民田，又盗取官仓余地来扩大住宅，这些案件都长期诉讼不决。公一次审讯便使他们服罪，归还被侵占的土地；对于蒙受冤屈的人，尤其竭力为之辨白昭雪。等到任应天府尹时，事务堆积，公裁决如流水，案卷没有滞留。溧水百姓向来好打官司，一天投递诉状多达八百份，公察看虚实后分别处理。他召来诉讼者说：“某人所告属实，某人所告虚假。虚假的接受答杖，属实的等待查勘。”百姓愿意接受答杖的有七八成，愿意等待查勘的不到一二成。当地有一种风俗，家中人死后，贪图死者妻子的人便把棺材挖出，毁掉尸体；后来又有人再挖出棺材，妻子想要改嫁，后挖棺材的人用了她的棺木，先前挖棺材的人便到县里诉讼，县里不处理，又到公这里诉讼。公责问县令说：“浅薄的风俗不能禁止，百姓死后无处归葬，还要法令做什么？”于是杖责挖棺材的人，把棺材给贫民使用，并将他的妻子归还给所□，让她等服完丧后再改嫁。六合有贫民和他的弟媳共同抢劫别人三斛粮食，事情败露，依法应当弃市。公说：“因为三斛粮食而杀一家三人，我不忍心。”于是释放了他的弟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那个人临刑时向众人号哭说：“我死没有遗憾，只是我无法报答我们府尹的恩德。”句容有人因他人死亡而抛弃、毁坏尸体，主管官员拟按肢解活人的罪名判处；案件上报后，公不同意，说：“死后□毁，怎么能和生前肢解同罪？应当减轻处罚。”此前，堂钞事务独□于府尹，凡是供应需求，全都出自倚郭两县，百姓不堪其扰。公到任后，一点也不取用；把分给僚属后剩下的储存起来，用于宴飨和馈赠送行，又积存余款作为雇工费用，名叫“公余钱”。凡是重建府治、修缮庙学，以及设置贡院，都从这里支取，不再有劳民伤财的祸患。不久擢升为贰□官，不到一个月，纲纪便井然有序；有不便利的事情便逐条上陈，只要有益于时政，就无所顾忌。此前任参议时，曾陈述抚安军民五件事；任府尹期满时，陈述体恤百姓十三件事；进京朝觐时，又陈述便利百姓九件事。皇上览阅奏疏后嘉奖他，多数建议都得到施行。公历任内外官职三十多年，门前没有私下拜谒请托的人，辞职归乡时，囊袋空空；把田地房产让给弟弟侄子，另外修建住宅，只少量购买田产作为日常产业；家中没有成套管理事务的仆役，许多事情都由公亲自综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斛、三人〕 有空时便闭门焚香，翻阅古代典籍，只督促子侄致力于经学罢了。地方长官来访并询问时事，他总是推辞说：“我年老昏聩，没有什么可以参与知闻的。”同守臣交谈时，没有一句话涉及私事。乡人带着请托前来，他拒绝；有人想用利益打动他，他便说：“我的后事已经安排好了，还要这些做什么？”他的清廉节操和高雅操守，到老年也没有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黄公琛墓志铭（倪谦）。倪谦。

译黄氏世代是福建延平府将乐人。祖父贵，字彦高，祖母杨氏；父亲崇，字宗允，母亲萧氏。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为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祖母、母亲都追封为淑人。公名琛，字廷献，生来聪明敏捷过人，博学强记，擅长写文章，尤其长于诗歌。宣德壬子年，二十岁，考中福建乡试。正统己未年，通过礼部会试和廷试，赐进士出身，授户部四川司主事，升本部贵州司员外郎、山东司郎中。景泰癸酉年，升任江西左参政，不久升左布政使。母亲淑人去世，服丧期满，改任浙江左布政使，在任将近一个月，升任□京户部右侍郎，仍享从二品俸禄。任满三年，将要上奏考绩并□朝，忽然奉敕巡察四川，赐诰命提升公的阶品，并把官职封赠给三代祖先及妻子。出巡将近两年，召回朝廷；但因年高而劳于王事，精神渐渐衰弱，仍勉强支撑病体，处理事务从不懈怠。这天从户部回来，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到夜里便不起身了。公卿大夫听说后，惊愕地说：“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了公啊！”都前来吊唁，痛哭尽哀。公在户部任职时，当时尚书是淮阴金公濂，号称善于识人，精心选拔僚属，一时所得到的都是天下人才。公在众多官员中，尤其耿直清正，是金公最器重的人。曾奉檄在扬州监督商船税，又督运草料□□到天津八卫及河南各郡，在苏州、松江等郡清理粮储，所任之处都声名赫赫，显示出能干的声誉，在苏、松两地尤其显著。苏、松地区自工部尚书庐陵周文襄公奉敕巡抚、获得便宜行事之权后，各地公廪积存有余粮，凡有兴建工程，便取用这些粮食，费用支出没有一定章法，豪民奸吏因此得以谋取非法利益，部使者往往被豪强威势所夺，不能彻底追查。公到任后，稽核严格明晰，搜查揭发欺骗隐瞒之事，一概依法裁处，丝毫不宽免，豪强奸猾都畏惧震慑，长期积弊因此革除，舆论称许他。他在江西时，有数百名奸民聚集在赣州山谷之间，抢掠百姓，造成祸患。公直抵贼巢，擒获数名首恶，依法处置，其余一概不问，盗贼于是销声匿迹。公历任内外官职，年力精强，有志于建功立业；对于民情和吏治弊病，没有不详加究察的，因严明审察而著称，人们不能欺骗他。等到主管户部时，事务虽然繁重，却改用宽缓简约的方式处理，凡事只掌握大纲，其余都责成主管部门办理；官吏若有从中阻挠的，便绝不宽贷。评论者认为他深得大臣处理政务的体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二年〕 他巡察四川时，经过兵乱和灾荒之后，百姓十分凋敝。公所到之处宣传皇上的恩德，询问百姓疾苦，考察官吏的得失，兴利除害；表彰贤能善良者，罢黜不肖者，不畏艰险遥远，跋涉山川，即使偏僻州县，也都周遍赈济抚慰，因此政令焕然一新，百姓因而安定富足。公性情朴实厚道、坦率平易，内心没有城府，外表没有矫饰；同人交往一概以忠信相待，言语温和、气度平和；遇到事情需要决断时，则刚毅果断，不可侵犯。持身廉洁，衣食器用俭约，衣服没有华丽浪费，饮食不兼用多种滋味，出入乘破车、由瘦弱仆役随行，所住厅堂仅仅容得下转身，与人和物都无所争。同僚尚书凤阳陈公俊到任时没有房屋，公立即迁往别处，把自己的住所让给他。公喜欢施舍，僚属有人被诬告而要到京城，贫穷不能成行，公便资助若干两金钱帮助他上路。公喜欢接待宾客，谈论亲切融洽，忘记彼此的身份等级，仿佛不知道官位资历的尊贵。他一生立心行事，大多崇尚义气，类似的事情都如此。南京户部右侍郎李公和传。公名和，字本中，是安阳人。天顺元年考中进士，授任吏科给事中。曾因论奏政事违逆皇帝旨意，在朝廷受杖责，几乎死去。升任都给事中、通政司参议、右通政。每任一职，往往多年不升迁。成化末年，孜省凭借左道受进用，大臣们争相树立党羽，中官梁方等掌权。最后万安得到宠信，士大夫中急于求进的人各自选择依附对象，早朝时还在这里，晚上便升迁；安静正直的人反而长期滞留。有位卿官齐某，怜悯李和任职久而不升，对他说：“公一向安然自若，难道要等黄河水清吗？”如今各位贵人也一向敬爱公，拿两方手帕作为礼物来拜访，只需片刻功夫，公就能得到卿佐之职；时机啊，时机可以顺势追随，却不能同它翻转。李和辞谢说：“我难道要像一个乌黑头发时守节的女子，到了白头才求聘嫁吗？”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把自己交给别人，难道有害处之外还会有什么好处吗？”郎中一向结交倡优，想要通过通政司，于是传旨调李和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用那个人代替李和。李和到户部任职六个月便去世。李和相貌丰盛，气度宏大，即使仓促之间，言语神色也不显得喧躁喜怒，内心却清明独朗；处理事情的高下以及评价人的贤能不肖，都不失分寸。父亲光道患痿疾多年，李和亲自奉养，端送溺器，时间越久越虔敬俭约，不计较家产经营。他与李贤、耿九畴友善相交。两位公都说李和的器量如同韩忠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评论说：我听说李公在朝廷任职三十年，才升任卿佐之职，却淡泊自守，没有任何求请。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不争竞、不偏激，含蓄收敛光彩，好像澄澈洲渚上的水波，珠玉自然明莹。文达、清惠这样的称誉，难道是虚假的话吗！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欧溪杨公杲传（雷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雷礼。

译杨果字实夫，是直隶扬州府兴化人。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试，己未年会试落第归乡。听说蔡虚斋精通《易》，便到他门下求教《易》，完全领会其中关键。壬戌年终于凭《易》在礼部会试中取得第一，考中进士，立即告假回乡省亲。适逢父亲因病去世，他号哭三年不止。服丧期满，授任户部广东司主事，掌管本司各种关系国家大事的奏章，多出自他手。此时逆臣刘瑾掌权，他多次上疏请求归乡，获准。后来重新起用为南京户部主事，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临事执法，毫不回避权贵。政务空闲时闭门读书，并考察古人的行事实际，用来作为自我反省的镜鉴。后来因人望进入吏部任文选员外郎，升郎中。考核选取真正有才干的人，使请托无法行通；又培植善类，推崇奖掖恬淡退让之士。杨尚书廉说他的门前可以张罗雀网，因为一年多都非常耐得住官职的清冷。升任南京通政司左通政，代理刑部事务。三次重大审判，判处死刑的人都没有冤屈。不久改任提督誊黄。听说宁藩发生变乱，上奏提出九件事。因奉养母亲请求归乡。嘉靖改元，因论奏和推荐而起用为南京太仆寺卿，陈述马政便利措施数件，皇帝采纳了。杨果志趣明朗爽直，又耿介特立，不随世俗沉浮；常常仰慕欧阳修，人们有很多地方称扬他。杨果，字实夫，是直隶扬州府兴化人。弘治戊午年考中乡试，己未年会试未中，回乡。听说蔡虚斋精通《易经》，便到他门下求学《易经》，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关键。壬戌年终于凭借《易经》在礼闱考试中夺魁，考中进士，随即告假回乡探望父亲。恰逢父亲因病去世，他号哭了三年没有停止。服丧期满后，授任户部广东司主事，掌管本司一切有关经国大事的奏章，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当时逆臣刘瑾掌权，他屡次上疏，得以请求归乡。后来再次起用为南京户部主事，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处理案件时依据情理执法，不回避权贵。政务空闲时闭门读书，同时考察古人的事迹和实践，用来作为自我考察和借鉴。后来因声望进入吏部文选司任员外郎，升为郎中。考核选取真正有才干的人，使请托之事无法行通；又培植善类，推崇奖赏淡泊退隐之人。杨尚书廉说他的门前可以张罗雀网；他很能耐受官职，任职超过一年后，升任南通政司左通政，代理刑部事务。三次主持重大审判，判处死刑的罪犯没有一个蒙受冤屈。不久改任提督誊黄。听说宁藩发生变乱，提出九条建议。因奉养母亲，请求归乡。嘉靖改换年号后，因论奏推荐而起用为南京太仆寺卿，陈述马政方面数项有利措施，朝廷采纳了。杨果志向情趣明朗爽直，又耿介特立，不与世俗同流浮沉；他一向仰慕欧阳修，字文忠，人们有很多地方称道和表扬他。适逢滁州太守陈则清请求重新修葺丰乐亭、醒心亭、壮怀亭等亭子，并筹措材料、续办费用，公从旁协助使其完工，于是记下此事；取《易经》中“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意思，将堂命名为保丰堂，使人知道丰盛不可倚恃，欢乐不可放纵，必须以先民忧虑天下的忧心为根本。知情者都称道传诵他的话。过了一年，升任太常寺卿；又因母亲年老，回家奉养七年。后来重新起用为南京工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南京户部，掌管部务，核查勘验并总理户部政务，秩禄与中贵相同。家人中有人冒领包揽内府纸张价格，他一定依法治罪，并一并参劾估计官，当时众人都佩服他的刚正。不久死于任上，众人多为他惋惜。果生性孝顺友爱，历任两京官职，因为母亲年老在堂，从不携带妻子儿女赴任。业师家有四位亲属去世而无力安葬，他都为之安葬并救济遗孤。他曾说：“我自认为实在有许多荒废失误，只有不认识瑾、宁、彬这三个凶人，差不多可以免于惭愧罢了。”由此也足以窥见他的修养了。通议大夫、南京户部侍郎南溪张公羽惠墓志铭（李春芳）

译李春芳 公名羽惠，字鹄举，南溪是他的别号。先世居住在汴州，宋朝末年为躲避战乱南迁，于是登记为扬州泰兴人；最初迁居的祖先实是本公。由本公传至荣甫，再传至仲缨，又传至佑之。佑之生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叫忠，在乡试中取得贡生资格，被授为刑部司务，不久转任工部员外郎，升任饶州府知府，有德政。因为在工部任职的考核，封赠父亲佑之，官职与他相同。大概从本公以孝行成为太守公的典范、以文学开创先声起，经过四代，张氏才成为显著姓族。后来又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质庵公珩，次子是西庄公城。西庄公刚到二十岁就考中南畿乡试第一名，被授为翰林中书，享有海内文名，奉命出使朝鲜，穿一品官服。质庵公就是司徒公的父亲，积累学问、修饰品行，多次参加科举却未中，只取得贡生资格，担任本县县丞。因长子羽显贵，赠官为监察御史。母亲蔡氏封为太孺人，辅佐丈夫、教训儿子，很有贤淑女子的风范；详情可考见于大司空严陵胡公和大司马太原乔公的志文。司徒公与同母兄弟共七人，长兄最终任河南左辖，次兄翀任某府太守，都是高等进士。两个年幼的兄弟翘、翀由贡生任博士官，兄弟一时同时出仕，成为当时很有声望的人物。司徒公自幼便聪颖敏锐，具有非凡资质，跟随方伯公读书，常常一开口便奇异绝伦，令人惊叹。他以儒士身份补为县学弟子员，督学使者常常以考中“大成”来期望并奖赏他；公却励志勤学，不因寒暑而稍有间断。妻子安人封氏在内室陪伴他刺绣做女红，直到半夜才停止。他作文根本极为重视义理要旨，以写平常俗语为可耻。每当凝神思考，便面对书斋中的古柳，用手指胡乱比划刺点，时间久了，树皮都被划裂了。正德丁卯年乡试中举，学士东江顾公很欣赏他的文章，想把他的试卷列为魁首，却没有成功，只列为第二十一名。甲戌年会试考取第六名，主考官特意刊刻公的《孟义》给士子们看，程序上受到如此重视。起初授任户部某司主事，丁蔡太孺人之忧，与伯、仲两位侍御悲伤过度，恪守丧礼，以孝行著称。服丧期满后补任礼部官职，适逢武宗南巡，他两次上疏极力劝谏，两次在宫门前受杖刑。当时他的长兄侍御公也上书请求诛斩逆臣刘瑾，被投入诏狱；兄弟二人的正直声誉凛然，震动朝廷内外。不久升任主客司，随即转任兵部武选司。武选司掌管边镇将帅以及各位勋贵子弟，但这些人倚仗贿赂、恃势执拗，已经成为风气。公于是完全依法裁断，丝毫不徇私，因此侧目痛恨他的人很多，便搜罗礼部旧同僚的事情牵连公，使他被贬为广东饶平幕僚。那里就是韩昌黎所称的潮阳。公感叹说：“韩公因正直被贬到这里，我是多么幸运，竟能跟随他的后面吗？” 他飘然独自前往，反而把被贬和路远都忘记了。到任后创办书院，选取那些可以教导的士子，聚集在书院中，每天督促课业。一时间远近受到风气影响，背着书箱来跟随他学习的人，哪怕相隔几百里也赶来。后来因科举显达的有好几人，潮州的士风比过去尤其兴盛。适逢世宗实行新政，录用谏官，稍后升任海盐县令。他减轻徭役和赋税，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施行了许多善政，百姓至今仍思念不忘。不久升湖州府同知，继而任陕西佥宪、河南副宪，都因早有声望而逐级升迁。后来又督学湖湘，大概因为世宗即位前曾居旧邸，所以对人选格外慎重。公于是颁布条章，整饬教育法典，致力于崇尚德行、纠正文风，士子因此大为改变；他所拔擢识别的，后来都成为知名士人。参与陕西藩政后，掌管贵州按察事务，升任四川右辖、江西左辖，又改任河南；只有在陕西任职最久，所受恩泽也最深。陕西人为他立祠祭祀的有三处；在河南，则继承长兄羽的旧政，凡按惯例应得的一切，他全都推辞不受，如同长兄旧时的做法。洛阳一带有“一世两清”的称誉，士大夫舆论以此为荣。其他如酌情处理藩王俸禄、使强宗畏服，也都是他最著名的政绩。壬寅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榆林等地。榆林孤悬塞外，在九边之中素来以难守著称。公刚到任，就把边务中最紧急的事项列成十多条上奏，例如训练士卒、充足粮饷等，大都切实可行，全部得到嘉奖采纳，并制定为长久的规章。北方敌虏两次入侵、两次被击败的捷报传来，皇帝下敕褒奖，加授右司马，仍赐给金帛。从此狡黠的敌虏收敛退却，烽火顿时平息。公因筹划操劳过度，染病而不能勤于职事，于是两次上疏请求退休。当朝皇帝也念及他的劳苦，召他辅佐南京户部，使他能够安静调养，以等待重用；但公的心意已经决断，于是解下官印归乡。他戴着角巾，穿着野服，纵情山水之间，以饮酒吟咏怡悦心情，每天同两三个旧友往来，有空便督教子弟学习经史，其他事情不再过问。只是听到朝廷有重大政事，便立即动心，和在任时没有不同。公生平性情一向乐于施予，族中贫困而无力婚葬者，以及乡邻贫乏者，他常常捐出俸禄余款资助，毫不吝惜。县里过去没有城墙，公首先倡议修筑，工程刚刚完成，海上盗寇突然来袭，境内因此得以保全。大概公深谋远虑、见识长远而在仕途上没有完全施展的才能，在这里又略微显露出来了。公生于成化己亥年，卒于嘉靖乙卯年，享年七十七岁。南京户部侍郎顾珀传

译顾珀，字载礼，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顾珀生来卓异，幼年便善于作对。稍长后，刻苦努力学习。弘治乙卯年，乡试中举。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虹县知县，有惠民政绩。遭逢父亲丧事。正德丙寅年，重新起用，补任旌德县令，察访百姓疾苦，选择适宜而有利的事情施行。对于诉讼案件，他立即剖析明断，每每按照情理判决。邻县有拖延羁押数年而不能判决的案件，都来请求他审理，他尤其勤勉。积存的粮食正好遇到全郡饥荒，唯独旌德百姓得以免于饿死。人们争相立碑颂扬他的德政。升任和州知州，又遭逢大饥荒，他打开仓库，把储存的粮食赈济百姓，不等申报。巡按捧着部里的公文，急迫督促追缴拖欠赋税；公估计百姓贫困、无力缴纳，便召集富商，以大义晓谕他们。商人各自拿出所有财物借给官府，到秋收后再归还，因此商民都没有受到牵累。州中有芦苇税，豪势之家一再侵占租种；他查明后，给购买者发放批文，规定缴纳期限，没有人敢违抗。因治理政绩被表彰，升任南京考功司郎中。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库部。各司过去按衙门大小分配薪炭和役夫，待遇有高低之别；公革除积弊，一律分给，人人都无异议。收取仓廒俸米时，革除斛面额外加收，杜绝侵盗，纳粮户都称便利。京卫勾解中常有影射冒领的奸弊，他在清勾册中调取户部每月支出册核对，积年狡猾之徒不敢再动手脚。军士因有功而升任官职，原籍往往解送丁壮补充军伍；公请求实行由印绶监查验黄册，确认属实后，将户籍中的丁壮发回原籍服差。因军役充当重役，升任湖广布政司参议，督理各府起运钱粮以及王府禄米、卫所粮饷，这些项目多年拖欠，达到定额的几倍。公设法统筹赋税，使数额不致亏缺。屯田靠近江边，因为堤岸坍坏而无人修理，损害屯田定额；他查出多年拖欠军士月粮的情况，规定每石折银三钱，命军士每砌成一丈堤岸给银六钱，不增加赋税而堤岸全部修完。他巡视部属到蕲州时，有妖僧诈称奉诏前往名山悬挂旛旗，所到之处肆意横行；公秘密揭发他的奸诈，依法治罪。己卯年，宁庶人朱宸濠在南昌反叛，公驻守黄梅，扼守险要，截断池州、皖地援军；适逢武宗亲自出征，人们争相逃散，公张榜晓谕，安抚整顿地方，地方百姓因此没有恐慌。事情平定后，他四次上书请求退休，都未获准。世宗入继大统后，他因护送圣母有功，获赐金帛；又上疏请求退休，奉旨准许致仕。都御史席文同、御史何鳌、唐符、马纪上疏推荐，直到嘉靖五年丙戌，起用公为四川按察司副使，整饬威州、茂州二州。公到任后修理城堡、墩台、关口，招募勇武之士，弹压羌夷。历年赏赐番人的费用虚耗了每年五万多两，公逐项核实，余下银两将近一万两，便广泛招募民夫凿石开路，拓宽大街，便利商旅往来。土番前来朝贡时带着利器，公创设会馆，派官员把守，命夷人放下刀具、换上马匹后才能进入城郭，使百姓免受侵扰。后来守定规章，过了一年升任河南右参政。又过一年戊子年，升任江西左布政使。适逢乡试，朝廷派京官主持考试，公负责提调，严格考场关防，录取与否全由内帘官裁定，人们称赞办得得体。当时朝廷有龙虎山工程，公不忍心摊派百姓，于是查验库藏，发现三个巨桶封记已经朽坏，簿籍也没有记载；打开一看，里面是金银，便上报巡抚、巡按，以这些银两充作工程费用，余款作为每年惯例，由差官解送部中。这年秋天升任南京太仆寺卿，查阅旧档，振兴马政；发现近郊肥沃田地荒芜，询问后得知属于屯田，因为官府征收上缴的拖欠粮额，军士不敢耕种。公命军民一同开垦，成田后按亩征粮，以补足屯田定额，不使额数亏缺。己丑年升任南京太常寺卿，不久升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公代理部务，上疏提出便于施行的十二件事，留心财政，京城粮仓充足；又代理宪部、都台，并兼督江防，都勤勉谨慎而不懈怠。等到看见各卫所的屯田长期荒废不耕，却仍然按原额征收屯粮，便同屯田御史上疏请求核减并豁免荒废田亩的数额；关于追征的条例，沿用至今。他在户部任职五年，多次请求退休。甲午年秋获准致仕，于己酉年正月十八日死于正寝，享年八十六岁。他去世那天，乡人无论亲疏、贵贱、老幼都哀悼，仿佛有所丧失；有人为他立功德碑。逆水顺之，巡抚都御史朱纨、巡按御史杨九泽向朝廷表彰他，皇帝下敕祭祀安葬，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郡县诸生写状呈给当道官员，将他列入乡贤祠祭祀。公平素志趣恬淡，历任官职从未把家事负累带在身边。归隐闲居后瞻仰祖先坟墓，常住山房，清扫松树和楸树，时时加以培土栽植。遇到父母忌日，便吃素哀悼，直到老年仍和最初一样。每逢节令、皇帝诞辰，必亲自率领子孙拜祝，即使风雨也不改变。初一、十五率领全族拜谒祠堂，教导子侄孝敬父母、遵守法令、坚持道义；对世俗奢侈、投献财物以及侵占寺田的行为，深以为耻。遇到贫民无力办理丧葬，必定拿出自己的全部财物周济，不要求偿还。平时常告诫家人不要干谒有关官府；若一方有利弊得失，必定诚恳切实地陈述告知，以期一定得到救济。惠安县有二坡数千余亩荡田被水淹没，他告知郡守王公，组织众人修筑堤坝，绝不把一斗一升的利益据为己有。丙申、丁酉年发生大饥荒，公首先倡导以义举买粮施粥，救治饥民；又告知守令停止征收，以让百姓休养，泉州城乡、山地和海滨的百姓都依靠此举生存。可严禁捕捞，于是反而阻碍了生计。海盗的事情被告发后，分巡官出面晓谕，放宽盐利禁令，于是交通恢复。又如修筑万安桥、修缮顺济桥、禁止在清源山滥采等事，直到今天仍是当地有利之举。黄懋官（《庚申纪事》）

译《庚申纪事》嘉靖己未年，留都发生旱灾，麦子和禾稻大多歉收，一斗米将近几百钱，财政部门又报告钱粮匮乏，路旁饿死者接连可见。按照旧例，春季正月不开放粮仓，常常要到腊月底才先发给军人；军人多拿去买酒肉，除夕又彼此交游，儿女欢娱，因此没过几天便告困窘，嗷嗷等待二月发粮。此前，周襄敏公金任南京司农时说，陈粮陈旧，快要变红腐坏，请求转运粮食以充实边储；市场商贩每石售价五钱，于是命五城官员自行购买。后来陈少司农儒固执自是，又把原来派征江浙等地运来的南粮改为轻赍，每石七钱，说这样每五石可以多得一石。戊午年，司农马坤主持南方财政，又上疏称四门粮食足够支用八年；所谓四门，大概是皇城禁军，与各卫所无关。方司农钝没有察觉，笼统地说各仓都充盈，又请求借用原派南粮三年。马坤也不为自己辩白，只把旧额折色五钱，要求减去其中一钱，姑且以少量补救燃眉之急。到了少司农懋官代理部务时，又沿用马坤过去的办法，把请求妻粮的人上疏裁罢；又每月故意拖延，等待那些年老羸弱者去世，可以省下千石粮食。军官每月来领取的数额稍多，他便肆意鞭打并辱骂说：“这些囚犯士卒为什么很多都不死？竟然不按实数自行减少吗？” 凡是可以削减、克扣的项目，大都破格办理，舆论一片哗然。当时大司农□克廉已经到任，但因患病，未曾在任几日；在公座上处理部务，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懋官偏执固陋的作风依旧。二月十五日，适逢祭祀大仓，各军拦在道路上□□索要粮食，懋官说：“正想饿死你们这些囚徒般的士卒，我自己都供给不足，难道还能□□到市场上去吗？”听到这话的人更加想要作乱。又□□在营中操练，先清除杂草数日，人人哭着割除它们，一同骂道：“□□这个鸟舌奴。”当时周山等人已经议论纷纷，确定了约定日期。又过了十天，应当在振武营演练军队，漏下四箭时，渐渐有几十名士卒包围粮储院，懋官急忙出来刺邀内外本兵者前来援助；当时苦于羽翼很少，只是放肆叫骂，随后返回营中。邀请同事前来的人没有到，便用柳杖击打他们，众士卒也勉强跟从。懋官亲近的家人很多，请求各自逃走，懋官不听，说：“这些囚徒般的士卒难道能把我悬挂在市场上吗？”然而由于形势已经猖獗，他所居住的地方房屋密集，抚治方面的人全都把他的家属藏起来，命差役分别提着筐篚送到亲友家寄居，到了京畿便停下。像这样做了两次，还说：“这些鼠辈能怎么样？”当时何内厂绶督府徐鹏举、李廷竹大司马张鏊、少司马李遂已经到了，懋官穿着便服出来迎接，众士卒各自跟随他们进入。懋官把金银铺在地上，众士卒虽然稍微吃饱了些，却没有停止的意思。不久，众士卒大批聚集起来。绶等人无计可施，打算前往估计厅，等待事变来惩办懋官。懋官不得已翻越墙垣；他身材魁梧肥硕，不能攀爬上去，便先让一个家僮上去，再从下面把他推上去；家僮跌倒在地，气息仅仅相连。懋官逃进一户百姓家，那家人当天就说他所处之地过于狭窄，不能藏身；他又前往姓罗的吏员家，口中说话急促纷乱，听不清楚，只说：“马石渚方员外误了我。”当时司藏员外攸跻，石渚是坤的别号。此时众士卒已经喧闹着闯入，任意抢取财帛和器物，甚至劈开他故妻的棺材，却唯独没有找到懋官所在之处。于是绶等人知道懋官已经脱身逃走，便各自从院后跟踪寻找。一个老人指着吏员的房舍说：“司□在这里。”懋官坐在地上，眼泪不断流下，说：“诸位幸好保护我。”这时他的气息□渐渐恢复，脸上也隐约有了人色，众人说不用害怕了。有几个士卒查访得知他的所在，懋官惊慌失措，只牵着鹏举的衣服呼喊。几个士卒拿着一锭库金给鹏举，说：“开仓发粮！开仓发粮！”几个士卒拿着棍棒冲向懋官，鹏举稍稍阻止他们，他们便骂道：“你这个草包，怎么能不给我？司农带着军队，你们这样的人不过是死灰罢了。”张鏊也很快向众士卒作揖，说：“幸好请你们宽赦懋官。”众人不听。不久，几个士卒掀翻屋上的木料，击打瓦片，瓦片像飞蝗一样落下；瓦片打中了鹏举的帽子，于是他们各自离去，说：“我们已经没有力量保护您了。”然而他们仍抱住鹏举的脚不肯放手，颖这个侍从用手把他们拨开，鹏举才得以脱身。众士卒随即想要向懋官泄愤，有一家僮趴在懋官身上替他承受棍棒，无数次遭到击打，脸皮裂开，眼睛也几乎不能存活；懋官这才遭到杀害。一个士卒拿着铳棒朝他的后脑击打，把他打死。他还没有闭眼，众人便把他拖到大中桥，用绳子剥光衣服，悬挂在牌坊上；他们不懂得打结的方法，每次刚挂上去就又扔下来，像这样反复了几次。最初悬挂时，他还发出呻吟声，后来反复扔下几次才死去。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懋官肌肤洁白，容貌又十分魁伟，看到他的人都眼含泪水。随后，士卒便在他身上公开抢掠；京城中从事典当业的，多是闽人，闽人进入懋官的里舍，把里面搜刮得一丝一毫也不剩。后来他们到了酒馆，全都喝得大醉；醉后遇到身穿儒冠的人，便用棍棒击打，说：“这些人都是舞文弄墨的，日后会做官。”又有人拿弓射懋官，射中一次就击鼓庆贺；每鞭打懋官尸体一下，也击鼓一下取笑。又斜眼看着他说：“你还能再查验粮储簿吗？”当初懋官考中乡贡时，曾梦见一千多人拿着棍棒面对他，说“征召已经到了”，到这时果然应验了。又在数日前，他全身突然发抖，画的一尊神像无故被火烧掉；家人看见一个穿绯袍的人坐在堂上，懋官来到后，那人慢慢离去，说：“这是我的先人来了。”士卒最终也没有察觉这究竟是什么征兆。当时各位大夫坐在留厂，不敢呵斥询问，命旗官拿着巨牌招抚士卒；士卒一齐在厂外鼓噪站立。大臣们害怕发生变乱，拿黄纸许诺赏赐一万金；一个士卒立即把黄纸撕碎，说：“这哪里值得我们这些人想要？”又把赏金增加到五倍，结果仍然如此。当时五营都各自聚集喧闹，不只是振武营。一名士卒用头盔击打张鏊，打掉了他半边胡须，士卒还不断击打张鏊。徐鹏举有侍从在旁遮护，没有太大恐惧；同僚们害怕发生意外，各自换上便服，准备翻墙离去。诚意伯世延当时正骑在墙上，一个士卒惊慌地拍着他的背说：“大人，您是我们的主人。”又转身要怎么办？便牵马迎他下来。当时士卒都已经喝醉，眼中再没有别人，把各位公卿都当作婴儿；他们拿两枝线花插在世延帽上，说：“我要让你担任守备。”世延把一枝花扔在地上，但又怕违背士卒的意思，便自己捡起来插好；又拿一枝花插在张鏊帽上。唯独不给鹏举，以表示亲疏有别。世延对士卒说：“你们既然认为我是可以亲近的人，就应当听从我；我议定赏给你们十万金。”众人都点头同意，要求他写下字据作为凭证；又因为不是鹏举亲笔所写，便把字据撕碎。

译鹏举战战兢兢，勉强写下文书，事情才暂时退去。命朱把总元发给大营军士金钱，朱元说大营并不是首先发动兵变的地方，于是对他深怀怨恨。朱元又掌管振武营，且有专门敕令，从此便想暗中陷害他。世延率领士卒回营，好言安慰他们说：“你们的粮饷，我拿出三百金来解决。”并上疏请求直接废止阁臣不用，才导致今天的局面。众士卒都感动流泪，欢声如雷。从此一切招抚事宜，世延都袒胸承担，仿佛没有督府和大司马什么事。舆论颇有议论，说他另有异志；但实际上他只是乳臭未干，喜欢温和讨好，作妇人状，并没有别的企图。此前世□与张鏊有嫌隙，互相上疏揭发；大司马杨慱认为世延不正直，皇帝命他离职。到淳□□时，还作有“凄风愁雨泪比潺湲”之类的句子。当时□□□□□缙绅多穿便服从三山城出逃，等待有□印便逃走。大冢宰□□宾挖了一个洞安置家属，万茂材把舍□置于戚畹□于□；士卒误投到克廉家，克廉命奴仆大声喊叫，说明不是这里，士卒才散去；但克廉等人已经惊惶失色，抱头逃窜。光禄少卿万恭来到□□处理事情，众人一起拦路辱骂他。万恭说：“即使□□□官不□，我们光禄寺的厨役也受到侵削，你们又有什么可怨的呢？” 众人呼喊“好官”，说：“听你的，你走吧。”当时召集各宪台官员商议事情，有人□□□给事中斗□。皇帝看见懋官被拖走，正低头叹息，忽然有士卒击打他的后背；他急忙呼喊□长官，幸而没有惊怒，准备加以折色。一名黄门连续呼喊“长官，长官”，还怜悯我是新到任的。当时事变出乎意料，各曹官员平时多忙于游宴嬉戏，喜欢把市场货物价格减半，得意洋洋地出入街巷；不要说那些健儿，就是士子也□。起初没有人敢靠近，事情一旦涉及小小利害，便狼狈不堪，简直无法形容。这天，张鏊的父亲于是都悬出高价，邀请纪律士卒护送到宅邸。鹏举更换衣冠，绕道□□□□□□□，哭泣庆幸自己得以活命。当初，梁指挥高奉委□□□□□□□□，大多夸大掩饰自己的功劳。士卒亮出刀刃站在墙边□□□□□□□□□，调和劝解后才得免。把总张鹏当给□□□□□□□□，十多个士卒想亲手杀死张鹏；张鹏再次被论罪，又□□□□□□□，经论定后才停止。又任由士卒用棍棒击打他，希望稍稍偿还他们的愤怒。□事传到司马那里，司马又呵斥询问张鹏，责备他的左右。从此营卒更加骄横凶悍，酿成了巨大祸患。第二天，禁军士卒又请求发给张鏊粮饷，张鏊稍稍为难，他们便拿棍棒闯入兵曹。各曹官员换上便服离去，徐都督珏命家兵射击，士卒才退去；不得已，仍按常例发给粮饷。司农说：“事情是由我引起的，我也概括地按常例发给。”当时各曹官员把士卒也当作婴儿，只求他们不哭闹，不敢吝惜乳哺。世延命金吾官收殓懋官，官府有几个士卒把守阻拦，收取金钱赎买后才允许办理。这天便打开粮仓，士卒既然得逞，就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轻慢越法的行为无法言说。有时超过数额，以至达到一斗。二十二日，恶少仍然公然抢掠，市场时时停市。张鏊于是命珏和都督陈规巡察，捕获十多人，杖打一百，大多死去。后来在新街追捕斩杀马三儿，砍下首级传示于市肆，局面才恢复正常。此后各曹官员多带兵出入。毛御史鹏邀请各位夏官饮酒，多有武士随行护卫，百姓相互恐吓，有人闭门不出。三月十六日天刚亮时，秘密逮捕周山等二十四人，只有唐四儿逃走，过了两个月才捕获。仍命队长亲自办理，并给各士卒家发小票说：“受胁从者不予追究。”这天城门设宴开放，又免除操练，人心汹汹，众人都说周山等应当禁锢等待命令。负责兵务的人最终被杖打致死，后来皇帝下旨诛杀三个首领，其余全部发往边塞戍守，但已经来不及了。二十一日传下圣旨晓谕各营士卒，他们感激天子赦免宽贷的恩典，也像雷鸣般呼喊万岁。起初负责此事的人害怕祸患不可预测，每天面对妻子儿女号哭。圣旨下达后，戴罪的侍郎于是转而得到皇帝言语上的慰藉，因为大司马张博复核认为他虽协助本兵，却没有参与机务。人们把这件事当作笑谈。起初事情由振武营引发，所以朱遂应当首先获罪；但事变发生时，却有传言说五营实际是朱遂策划的。朱遂是江西人，颇有心计，能用雄辩博学为自己辩解。往年千秋节，朱遂进献两只白兔，皇帝心中嘉许他。当时宰相严嵩实际上暗中支持他，因此皇帝没有追究；两个月后，朱遂转任兵部左侍郎。临行时，他向鹏举索取赠礼，鹏举送给他一百金，他却很不高兴。朱遂到淮右开府，当时贪污的声名已经很显著。新任命下达后，他更加放纵自己，又倚仗有严嵩支持。起初告发事变的人来到京城，严嵩对克廉说，如果不请求退休，恐怕还会获罪，于是派人代替他。奏疏刚送达，告发事变者的说法便被认为属实；督府以下大概都收受了万金。严嵩说：南京给事中杨铨、御史胡应文、刘行素、赵时齐等上疏弹劾各位大臣。皇帝因此罢免克廉以及员外郎攸跻、主事安谦，并把已经去世的懋官一并削为庶人；把总革职；营官陈鹏举等四人交付审理；比部张鹏以下各降一级爵位；都督陈规停发俸禄，徐珏因张鏊请求而留任免罪；绶等人都命令自行陈述，这些处分是根据张博的议定办理的。当时命令虽然已经下达，但人心反复仍未平息，不法之徒伺机而动。都督徐珏和陈规分别规定了检阅操练的日期，部下也分为左右哨。四月三日，陈规应当前往，事情将要办完，他认为这天发米后便可以早些回去。徐珏部下的士卒没有等鸣炮便自行散去，陈规晓谕并责备他们。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徐珏，徐珏很感惭愧，想着设法报答陈规。四日，徐珏应当前往，便百般挑剔毛御史，寻找他部下的过错，忽然听到喧哗，便大怒将其逮捕。士卒们拒捕，徐珏命飞骑前往捉拿，并杖打五十下。史把总臣也是他的偏将，又杖打三十下。各营士卒更加愤恨，想着杀死徐珏和史臣。五日，侍郎李遂前去慰抚，不一会儿便说：“各位长官辛苦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徐珏有个家兵身材矮小却精悍，徐珏想夸示他的长处，命他同健壮士卒交战，果然获胜，于是让他站在徐珏肘后。健壮士卒愤怒地从将台上把他拉下来，想要泄愤。李遂便大加赏赐，每人给彩布花朵。事情刚平定，李遂便对徐珏说：“如果不是我这个君子，就不能保全你了。今后幸好慎重些，不要再这样做。”此后规定射中目标一箭的人加倍赏赐，最差的人则命祁把总山量罚，但士卒不听。祁山再三诱导他们，他们才勉强照旧例办理；然而仍然怨恨徐珏不止，共同编造流言，张贴在街道上，约定十一日发动事变。

译史臣暗中逃走，众士卒仍拆毁他的四面墙壁。绶等人不得已鞭打史臣，并停止操练五天。张鏊也用温和的话开导譬喻他们。从此每天的事务都含糊不清，暗中仿佛成为一个敌国。振武营是先大司马张时彻创建的。各营抽调编选的兵士只有四千人，而后来投充的新兵将近九千多人。新兵都是各地的恶少，不像土著兵那样可以加以约束和勤勉训练，因此形势如同养虎。御史赵时齐上疏请求把营中军士编入四营，分散居住；制定法令进行操练，议论者都认为可行。议案下达后，负责此事的人却推诿给留守各部。又请求更换绶等以下四人。皇帝于是降绶的官职，以张奉、邸荣、李仲代替他们。张鏊致仕，命侍郎江东代替他，仍加授太子少保。江东辞谢加秩，皇帝又加以慰谕。以西宁侯宋廷训代替李廷竹，唯独鹏举仍照旧任用，说：“这是顺从人望。”户科给事中斗、巡仓御史应文都因掌管重要地方而积聚财货，请求赐予处分。皇帝敕令户部截取淮河以南的米七十万余石、轻赍十五万余石予以补充，一时人心稍稍安定。□□子说：“有人说留都庚申之变不同于其他变乱吗？”回答说：“有什么不同？如果那天正值酒宴，举行盛大集会，却命令军士脱下头巾，难道不发生变乱吗？还要等待什么？我恭敬地读到圣谕所说的‘不是军士敢于如此，都是臣下使他们这样的’。又说帘子距离太远，本来是因为厅堂高大，原本没有故意使它远离的道理。圣明的天子仿佛已经洞察一切，那么罪责难道只在懋官吗？”回答说：“率领士卒的都是王臣。掌管财政的人只知道有北方，不知道有南方，以为南方可以暂且借用，这是错误的。主持南方财政的人也闭口不言，一句话都没有，为什么呢？先尚书严颐寿上疏请求从淮河运米一百万石，以充足南方储粮，却没有听说掌管财政的人加以阻止。除了□官之外，难道就没有罪责吗？”回答说：“兵力和粮食互为辅车，关系明白。掌管财政的人却偷懒，采取一切苟且的办法，本兵官又仿佛没有听见，究竟是什么道理？祸端将由谁首先引发呢？”回答说：“襄敏公不能推辞自己的罪责。”请让我再说一句：“草野之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 喻司徒时传（王世贞）

译王世贞 大概在嘉靖、隆庆年间，称得上名臣的人，要数少司徒喻公时。喻公考中进士后，首先拜任吴江县令。吴江是事务繁重的县，户口和财赋冠绝天下，吏员因此得以侵吞隐匿，赋税和贿赂的收支像大萑苻一样复杂。然而公到任后，严格查考核对，查明实际情况，然后依法权衡处理；秋夏两季赋税按期限上缴，不必施行敲打；力役按照法令承担，按时到场，不必等待召集。乡间小民争斗，不再让三老反复调解，而是到公堂上陈述，立即裁决。较大的打十多杖，斥退遣返，各自满意地离去。台、郡、国送下来的讯问文书以及其他有关利害的公文，都锁在一个大柜中，由他亲自封发。吏员询问时得不到任何消息，便不敢奢望得到公的一笑。因公很少显露情绪，乡民也不再知道有吏员存在。公不急切逼迫，而借助惠文法弹压地方豪右；时时有所弹劾惩治，但都选取最为狡猾恶劣的人。吏员和大恶霸都战战兢兢，像头顶三尺利剑一样站立。然而公任期结束时，败坏的墨吏即使遇到御史巡行吴江，也不再追问。吏员和恶霸便指名道姓说事情没有办成，催促御史替他们治理。长江以南四郡一州十五县，无论远近都称他为“喻青天”。喻青天最终因治理成绩第一，被征召任御史。在此之前，太保王肃敏公王廷相见到公的文章，很是赞赏，本来不想让公外调。公回答说：“我不外调，谁应当外调呢？”王公认为这句话奇特，却怀疑他未必能够胜任，后来才心悦诚服。公任御史时，敌虏想请求朝贡，有人说敌虏狡猾欺骗我们，而且事情重大，不能马上答应。公上疏说：“不要这样。敌虏用虚假之辞欺骗我们，而我们立即拒绝，这就是把名分送给他们。敌虏用实际行动试探我们，而我们反过来拒绝，这就是伤害他们的心。我还要代为承担责任。既不抢在他们之前，也不落在他们之后，对内巩固我们的守备，对外探察他们的动向，这只在于有一名能干的边吏罢了。”公又分条上奏防备敌虏的十四件事，都得到皇帝批答。宰相严嵩起初正得皇帝宠幸，并有贪墨声名，公抗疏论列，说这个人阴险狡诈，长久下去将使天下发生祸乱。奏疏已经上达，公便穿素服在北阙等待审讯。皇帝心中被公的话打动，但难以立即罢免严嵩，两次都没有追究，于是公出任盐政。河东接连遭遇旱灾，公祈雨却没有效果；百姓正当得到盐利，有人强迫公不要祈雨。公说：“国家利益与百姓利益是同等重要的，我不忍心用自己的职务交换百姓的利益。”最终大雨立即降下，预兆丰收，盐课数额也没有亏损。严嵩日益显贵并掌权，公于是以疾病为由辞归。正逢他的母亲李氏年老患病，他不解衣带地侍奉汤药，向上天祈求，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代替母亲。李氏去世后，他悲伤憔悴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仍徘徊很久不能释怀。严嵩在朝中专权，公是中州名士，品行才能很高，却一时没有人能够中伤他；后来部中公文强行起用他。出任四川巡按，也自我激励，颇有威严棱角。他曾经纠察一方的一名大将，以及雅州、邛州、泸州三州太守，宾阳、江油、万州、大宁四县县令的不法罪状。穷究案件后，被揭发的贪官污吏纷纷弃官解印而去。四川因而得到大治。后来主持壬子年乡试，所录取的多是有才华的俊士。公一天夜里梦见几百人头部烧焦，哭泣着请求救助。第二天询问所属地区，才知道有一场大火飞越江面，灾及近千家，被烧死的人无法收殓。公调集棺材和小棺，设置简薄祭奠。当天晚上又梦见那些人来道谢，和最初的梦一样。公长期主管这项事务。不久升任应天府丞，转任太仆寺官。很快以右佥都御史身份督理西部六郡。公日夜抚恤安慰当地吏民，训练士兵，充实并选拔将领；扼守险要。敌骑入侵时，距浮图峪十里窥见我军整肃和睦，徘徊后退去。后来改任督操江，协助南台。多次上疏陈述□益之计，擒获大盗汪然、朱良弼等人。振武营士兵骄横，再次倡乱，公挫败其谋，于是升任右副都御史，督理漕运。公过去曾命所属江南运送四项物资，便议定办法上请；大意是约束长期负责赋税的人，不得私自兑留；减少存料银，增加发给运卒的行粮；改定脚力费用的征收办法。诏令准许，并载入法令。公更加精勤于职务，几乎把积弊清理殆尽，将数以万计的羡余银上缴朝廷。当时人们传唱歌谣说：“冬冬鼓声传到长淮，老人来了，青天来了。”不久因言官推荐，升任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公到任后奖赏率领将士出边作战，斩获敌虏一百多人，缴获马、骆驼、牛羊相当数量。敌虏吉能宾兔台吉入侵，公会合三镇兵力拦截击破，斩获敌首五百多人。又率延绥兵袭击敌虏，斩获一百多人。三次上报捷功，获赐白金、文绮，并进食二品俸禄。过了很久拜任兵部右侍郎，协理戎政。奉诏上奏八件事，其中所陈述的严格补替、禁止奸伪、确定编派等，对整顿政务尤其切切。敌虏入侵京城时，公协助大帅镇远侯在城郭外扎营，敌虏不敢越过向南。皇帝亲手下诏慰劳，赐给玉食和法酒。不久出任南京兵部官员，当时大司马因病告假，公代理武选和军政；他上疏论述其属官矢天之事，一时众人都称赞明断。考核政绩回到家中，有嫉妒公的人用浮泛之言中伤他，等候另行任用后让他归家。大约三年后，推荐他的奏疏纷纷上达，朝廷召他任南京户部侍郎，督理留都储粮。这时他已经患病，却勉强起身任事，上疏陈述四件事，说：“明确注明选用，重视部运，节省解纳，分别水运兑运。”诏令依次施行。公最终因不能胜任繁重事务而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为诸生时所撰写的经义、策论、传记，人人都凭这些文章在本省考试中取得魁首。后来喜好古文辞，源流出自《盘庚》《问礼》，文字雕琢深曲，世人所说的“喻氏学”就是指这种文章。公字中甫，别号吴皋。他的先世是豫章人，迁居光州，于是成为光州人；有三个成年儿子：三玄、三素、三象，文雅有礼，世代继承家学。王氏之子说：“我是吴人，所以对吴地所称颂的喻公，知道得尤其详细。”颍川黄丞相，功名在治理郡县方面已经有所损益；公历任内外官职，所造成的影响难道只是颍川吗？漕运河道是天下的咽喉，年度征课成绩称为第一；在西部边疆手执钺符，控制范围达万里；入朝辅助枢密政务，出朝参与留都锁钥事务，挫折后又重新振作，以辅佐计相。既然如此，为什么仍然惋惜公没有得到更大的任用呢？难道八座之位还留有一个席位等待公，而最终没有实现吗？中州土地深厚、人才积聚，其中人才往往博大而能承担重任、志向远大；所写文章深沉而含有突发之势，这一点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了。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程公阐功行状（汪道昆）

译汪道昆 万历元年戊子冬十月丁亥日，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程公因寿终正寝。我听到讣告，跟随尚书殷公匍匐前往吊唁，已经入殓了。哀悼吊唁之后，退到西阶。尚书对我说：“我们三人仍如鼎之三足，如今程公已经去了。办理身后事，全靠他的诸位孤儿；入朝禀告，在有关部门；墓穴安葬之事，在国老；抚恤恩典，在县官。至于记述他的生平，我已老了，这件事就要靠司马道昆了。”我连声答应。不才我，怎么敢推辞呢？我的祖父过去跟随程公的祖父，以盐业在浙江经商，彼此情谊深厚。我的父亲和程公的父亲，都承受贾相的提携，与程家成为世交。乙酉年冬十一月戊辰日，程公先出生，过一个月我才出生；我们都是长子。癸卯年，程公先于我参加乡试；丁未年，参加会试时我们同榜，初次任官又同为浙江县令。后来分任南北两地，又同在司马尚书麾下任郎官，年老时都因病告假归乡，一同居家奉养。如今撰写这篇行状，是我的责任，怎么敢推辞呢？嘉靖初年，程公的祖父私下对我的祖父说：“回乡替先世经营安葬之地，幸而风水堪舆已经选定；我的孙子将来大概要使我家中兴吧。”程公出生那天晚上，乡里邻人梦见仙鹤降落并飞翔在程家庭院。祖父听说程公出生，满脸喜色，喃喃说道：这是能给家族带来兴盛的孙子，我家难道要中兴了吗？程公名嗣功，字汝懋，是乡里人。唐代处士唐举以相术观察公在私塾中的相貌，便对公的父亲说：“这位郎君有贵人之相。我两个儿子才开始学习礼仪，想送他们到成均求学，希望郎君能和他们一起，与天下士人交游。”公年少时便才华出众，很快成名。起初任武康县令，那是个险要难治的县。公年少而腼腆，像处子一般，人人都称赞他有如冠玉。县境内有杀人后沉尸河中的案件，被害人家属追查线索却不能□□□出奸人的罪状，人人把公比作神明。任满三年，只审定了一件徒刑案件。各位父老刻碑，以纪念他留下的恩爱。任南职方郎中，历任三年，依照令甲考核并封赠父母。将要升迁时，倭寇逼近都城。大司马四明张公说：“您一走，我和谁一起守卫？”当时公在中央负责调度，谭襄敏出兵抵御，奸人退却向东，这都是两位君子的功劳。升任四川按察司佥事，负责在安绵龙川治兵。当地土酋隶属部落，设有正副首领，过去因相互构陷，聚敛金钱争夺利益，屡次交战。公单车前往阻止，以大义责备他们；副首领跟随公乘驿车前来归顺，但正首领仍手持约束文书而骄横跋扈。公擒获为首者十余人，按军法处理其中两姓，曹氏、法氏于是改变心意，他们之间的构争便完全消解。升任湖广布政司参议，取道回乡省亲。程公的母亲卧病在床，盼望他回来侍奉赡养，十天后便与世诀别。服丧期满，起复补任浙江职位，原为陆太保所掌司隶之职。世宗突然去世后，他的党羽仍旧横行，侵占公所管辖地区百姓的田地。公揭露其祸害并加以剪除。陆太保所亲善的那些勋贵，都在他的党羽之中，便捏造诉状激怒他们，于是以诏书赐给司隶为由，判定田地属于违背诏旨。徐文贞主持国政，素来了解公，便在朝廷公开说明此事。程君向来持重，因此特别为人所知。赵中丞多次列举群小的不法情状，告诫说不要遮蔽日月、触犯雷霆。各位勋贵默然无言，此事于是搁置。升任河南按察司协堂副使，同年夫巳氏担任督学僚属。冀中丞举止恭谨，脚步匆忙，一味仰慕先哲。夫巳氏也大肆宣扬空谈，表面恭敬，仿效中丞。监司缺员时，通常由协堂代理。中丞由部寺官员起家，不熟悉成规，代理时不让协堂处理，却让督学代理。公称病退居，中丞因此怨恨他。调任的奏疏送入后，公归家三个月便奉到封赠。公避讳在服丧期间任职，服丧结束后起复，补任贵州，正值土酋安国亨内部相互倾轧。王开府主持征讨，命公监军。公建议说：“安氏过去只是负责羁縻，有一点言语冒犯，给他一点惩罚就是了。况且他们内部有争端，何至于兴动王师呢？” “他们倚仗险要，多方设置兵备和士卒，能够控制自己的生死。各处驿站费用都由他们自行承担，有时还供给不上，这样置国家体统于何地？”直指蔡使君独自承担了这件事。公还没有出发，开府最终自行出兵，结果无功而返。等到驿夫不肯供役，公便跟随蔡使君巡行到声义，宣布法令，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土酋共同归命，一如从前，境内于是安定。升任江西布政司参政，分守赣州。编入户籍的百姓过去常与盗贼相通，官府放任金钱而担忧铲除盗贼；还没有举行禡祭，便往往从内部泄露军情。军事机密泄露，事情便会失败，这是明令禁止的。中丞李公到任，公秘密告诉他，于是暗中派兵袭击盗贼巢穴，俘获并斩杀首领，示众警告。升任河南按察使，不久迁任广东□布政使。办理军需兴办事务时，殷尚书亲自在督府制定章程，分配水陆军队，直到住宿和粮食供给，大多依赖关中。战胜后论功，公与殷尚书一同受到赏赐。后来□□西左辖，只有衡量粮物出入，宗藩缺少禄米已经多年，□□□喧嚷着拿着凭券要求补发。公已经发给他们岁禄，便把多余部分作为左券，并加倍销除其欠额。宗室中人都欢喜起来：钱帛虽然减少了，至少可以用来充饥；文书上的利益即使增加，也不过是画饼罢了。升任应天府府尹，大概是奉明诏裁汰老弱病残、选用精干人员，于是节省费用，减轻徭役，务必使京畿之内得到休养。应当入朝考核时，他掌握府库权力并代理其事。丞史慌忙报告说金钱丢失，公神色自若。不久找到金钱来报告，公仍神色自若。属吏退下后吐舌说道：“公的气度如同裴晋国，我们这些人幸好还活着。”何丞拿出金钱作为旅费，公离开座位说：“这些东西从哪里取得？”何丞回答：“是余钱，按惯例本来就有。”公说自己一生没有侵取过一张纸钱，更不用说余钱了。又说：“旅费没有准备好，将要到哪里去呢？”公笑道：“我上等的计策有三条，全部取自岁禄中的余数；不足就节俭使用，交际只求礼数完备罢了，多了又有什么用？”审理案件务求符合人心，不做苛细之事。当时有一位儒生父亲和儿子因违逆妇人而贫困，便遍告各司，诬陷她不守妇道。各司无法驳难，公亲自审理。公召来博士，让他们站在庭中，严肃厉声审问：“这些都是博士弟子，难道因为争论财产，就要给处子加上不善的名声吗？如果这样，我实在不忍心把你们的行为写入判牍，以至于毁坏名教。”众人都惭愧服罪，事情最终和解。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兼任督军储和宪职。公洞察利弊，上奏五件便利之事，逐项制定法令施行。任满三年考核优异，追赠祖父永安，父亲与公一同获授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祖母郑氏和母亲都封为淑人，妻子汪氏封为淑人，荫一子入国子监。又过了两年，上疏请求退休还乡。等到皇上总揽万机，下诏录用诸位老臣，都给事中周邦杰、御史韩国祯等人都列举公的姓名，推举他。监大夫、部使者接连举荐境内人才，人才纷纷相继而出。公不再乘车出仕，□居住在南楼，与那些头发斑白的人约定下棋小饮。有空便督促诸子学习经学文章。乡试之年临近时，便召集宗族子弟，当面考问他们。自公起家以后，继□之后考中南宫的有二人，考中泽宫的有九人。

译◆郎中 《户部郎中致仕陆公恺墓志铭》（丘浚） 《户部郎中林君性之墓志铭》（唐顺之） ○《户部郎中致仕陆公恺墓志铭》（丘浚） 丘浚 公姓陆，恺是他的名，元是他的字。吴中名门望族，首推顾、陆两姓。公的远祖出自唐代宰相陆贽。陆氏世代居住在常州晋陵，今天登记为武进人。县邑虽然合并，仍沿用原来的籍贯。曾祖文富入赘金氏，生子朝宗；朝宗出继于舅氏之后，改姓舅氏并承继其宗系。这就是公的祖父和父亲两位先人，都秉持德行和义理，深藏德行而没有出仕。到了公的父亲陆渊，才开始出仕，任南乐教谕，后改任奉化教谕，死后因公显贵，追赠奉政大夫、户部郎中。公出生后纯粹清明、开朗敏捷，特别出众。长大后所喜爱的只有专心研习诗书，众人都知道他胸有大志。公曾随父亲在奉化任所，遇到新编的奇文，便亲手抄录，穷尽昼夜之力加以研究，从不稍有懈怠而放纵自己。二十一岁时，便凭借毛氏《诗经》取得京闱荐书。那时是正统甲子年。第二年，会同天下士子参加礼部考试，名列前茅，入朝廷对策，被赐进士出身，甲第列第二。到吏部观政。当时冢宰是西昌王公，少宰是句曲曹公，他们喜爱公的敦厚谨慎，在同辈中唯独对他另眼相待。公曾以进士身份奉命出使边方，总兵按惯例有所馈赠。公再三推辞，甚至把礼物放在一旁，看都不看。当时做官的人都把出入宫禁视为荣耀，唯独公请求到南京任职，因为母亲还在堂上，便于奉养侍奉。掌管铨选的人赞赏公的孝心，特意任命他为南京吏部官员。其品秩为六品，任验封清吏司主事。验封司掌管封爵、诰命和荫叙，但吏役最难处理，公一概以公心处置，依据人员的才干高下任用，使各人都适合繁简不同的事务。曹务简少，每日有很多空闲，因此可以从事文籍工作，学问见识日益增长，大有造诣。不久遭父丧，起复后改任户部主事，监督京城草场。他不动声色，不到十天便革除了多年积存的弊病。任职九年，考绩最佳，升为郎中，在南京户部河南清吏司任职。所掌管的是田土钱粮，公以清廉约束自己，勤勉处理事务，吏治因此清明，得到上级长官器重。乙酉年，长子陆简参加京闱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列第三名，升任翰林编修。公高兴地说：“我家的书香终于后继有人了。”便传话给编修，让他恢复祖姓；陆氏这个延续千年的家族，才开始恢复旧姓，没有忘记自己的源流。公的弟弟名怡、名愉。他们都考中乡试。陆愉不久考中甲科，任刑部主事。到这时，陆简也和父亲一同在朝中做官。公说：“我可以休息了。”于是毅然请求恩准退休。回家那天起，每天与乡里的老前辈饮宴歌咏，以享受太平生活。至于官政得失、私家长短，一点也不在言谈中表现出来。公天性至孝，侍奉双亲能够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顺承他们的志向，从未有所违逆。退休居家时，太夫人还健在，公早晚奉养，极其周到。岁时节日和诞辰，常率子侄举杯祝寿，人人都以此为荣，说：“毗陵显贵官员虽然很多退休还乡，但父母仍然健康的，只有这里最为少见。”公天性喜爱文章，尤其擅长五言、七言诗，语言和意旨都很完备，体制格调浑然成熟。评论者说，他大概将要逐渐赶上汉魏诗人了。公平生志趣崇尚古朴，看到世俗日益趋向巧诈，偶尔有人不随世俗爱好，却又不能始终保持操守，因此以‘恒拙’自号，并以此命名自己的文稿，用来□表明自己的志意。公生于永乐壬寅年，卒于成化癸亥年，经历十干十二支一个循环，又增加了二纪。原配夫人徐氏先去世，追赠宜人；继配萧夫人，封号与徐氏相同，是公的正妻。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陆简，由编修升任侍讲，现为右春坊右谕德；次子陆节，是郡庠生；次子陆范；次子陆筹，是公的继嗣。四个女儿：长女许配陆家，次女许配邵家，另外两人还年幼。孙子有含章，其次是某森、露、豆角，都将以明经科目延续家世，使家业相承不绝。陆简准备在公去世那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某原。他因为我与公早有交情，请我撰写墓志。我曾主持京闱考试，当时录取的多是士子中的优秀者；公的弟弟陆怡，也是我会试录取的士子。我与公只有一面之交，却又和他的儿子有文章交谊，所以撰序作铭，不能推辞，也借此留给他的后代。铭文说：当世所看重的，是甲科进士；隔代再见，已经是极大的荣耀。陆氏一家登科成名的有四人，父兄子弟，官印绶带接连不断。考察他们的根源，都是从户部起家；刚到冠年便出仕，还未到衰老便突然归返。才华没有完全施展，恩泽也没有遍及天下；留下未尽的余裕，用来归还给造化。高高的新坟，魂魄藏在这里；把铭文刻入幽暗的墓室，永远流传不绝。○《户部郎中林君性之墓志铭》（唐顺之）

译唐顺之 林氏的先祖从莆田迁居晋江永福里。君的高祖林梅，被征召为孝廉，却没有赴任。父亲林嶤，是县学生，正准备贡入太学。后来因为君显贵，推恩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母亲李氏，赠安人。君名性之，字帅吾，平时又使用这个号。君从小跟随主事君读书，学业既有所承受，又精心思考，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心得。他所讲解的《易》《中庸》以及时务义理，从还是庠生时起，诸位经生便像对待前辈一样遵从相信。后来长期不能考中，诸位经生更加相信他的学说，如同他已经登第一样。住处前来受教的常有几十人。佥事萧君请他以弟子师长的礼节来教自己的儿子。佥事有属吏因贪赃败露，便私下对君说：“您如果救我，我一定厚重酬谢您。”君说：“我只是一个读书人，只知道向老师学习、给弟子讲经，其他事情不敢听闻。”那人惭愧道谢后离去。嘉靖元年考中乡试，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浙江丽水县知县。任满三年，升为南京户部山西司主事，监督龙江、天策诸卫仓。遭父亲主事君之丧□□，改任户部浙江司主事。尚书梁公看重他，委任他监督龙□□北口仓。三年后，升为贵州司员外郎，监督天津仓。因□请求调任南京，于是升任南京户部广西司郎中。经过家乡时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君为人诚实质朴而不善言辞，谨慎细密；世俗中一切钩□□□、凿空、笼罩的巧诈，他不仅以为可耻，而且似乎认为自己有原则，绝不能改变。因为这样的品性居乡，也因为这样□来对待善良的吏民，同样以此对待顽劣的吏民。他所到之处，从未有过丝毫改变。起初任丽水令时，有人认为丽水是险要难治的县，不用强力打击便不能办成事情。君只是恭敬应承，最终也不改变自己的做法。时间久了，县中也因此得到治理，豪强狡吏空着手坐在官署中，甚至不能置办稀粥。山谷中的百姓素来抗拒法网，有一名被通缉十多年、始终抓不到的人，却因君一句话便哭泣叩头，归诚服罪。县里原有窑课，后来窑户因税重全部迁走，便把税额平均摊给邻近窑户居住地的无窑人家。到君任内，上疏削除其中若干税额。会造户籍时，里中自称逃亡断绝的有三十多户，属吏认为无故减去三十多户便会获罪。君最终还是减去了。守令原本以税额充足、户口众多为政绩最高，而君治理县邑大概就是这样。法律中仓储之法最为严厉，被牵连的人往往受累至死。老仓吏正在收粮时，贪图一升一斗的贿赂，不辨粮食好坏干湿，时间一久粮食受潮腐烂，便被拘系至死，也无法赔偿。他死后，妻子儿女也被连带拘系。君监督龙江仓时，诚恳地告诫属吏说：“怎么能因为一升一斗的事情而触犯重法呢？”不久，恰有因粮食受潮腐烂而获罪的人，君便忧愁地说：“怎么能因为一升一斗的事情，使人触犯重法呢？”于是命令发出数仓粮食，把其中受潮腐烂的粮食平均分给军队，并说：“这不过是一个军队所亏欠的几粒粮食罢了。”于是属吏都感动流泪，甚至不忍心再犯法。君在龙庆任职时，商人是边储粮食的来源；商人困苦，粮食就运不来；粮食运不来，边地军民就会陷入困境。因此他把一切不便商人的条款都删去，提高粮价来招徕商人。从此粮食充盈仓廪，君得以按时收发，用来救济边地军民的急难。任天津时，正逢仓粮空虚，又遇严寒冰冻、粮饷运输道路阻塞，军队没有粮食可吃，君立即上奏请求发放附近德州仓的粮食，供给天津军队三个月的口粮。有人说依法不能相互借粮，君不停止请求，后来朝廷终于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如果没有君，一军几乎就要骚动不安了。君本来谨慎细心、畏惧惹事，户部又十分慎重出纳，遵守尺寸法度，不敢有所失误。至于像天津时那样超越法令调拨使用，以及像龙江仓时那样曲法宽贷，都有值得称许之处。做官十五六年，历任县令和户曹，任户曹最久，家中没有多少财产，却割出四十亩田，供给族人中无力婚嫁和安葬的人。居乡时非常收敛谨慎。去世后，县中诸生备述君的品行，请求把他祭祀于乡贤祠，有司核查事实，确如诸生所说。君娶妻情况见下文。我曾在同年中认识君；对于他人的忠诚或奸诈、险恶或平易，如果不是长期相处，不能了解。至于君，本来一望便可知其为人。铭文说：“百姓的称誉，可以用不正当的手段求取；乡里的声望，也可以用诡诈行为掩饰，这些只能暂时得到。即使有时如此，时间长了也没有不出错的。只有君离任以后县民思念他，去世以后乡人仍以他为榜样。我据此作铭，希望不至于遮蔽君的德行。” ◆员外郎 《户部员外郎郑公普墓志铭》（王慎中） 《柯希斋维骐传》《南京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华冈王公嘉封□志铭》（无竑） ○《户部员外郎郑公普墓志铭》（王慎中）

译王慎中 嘉靖壬辰年考中进士、等待吏部铨选的有若干人。当时江南、江北因县令空缺而告缺的县有几十个，这些候选人在京城做官，各自选择县令相互交换，都想得到郑君；而无锡有秦凤山尚书以及十几位朝中显贵，最终使本县得到郑君，其他县都没有得到，仿佛全都失去了一件重要东西。无锡的显贵们与尚书公互相庆贺得到郑君。那时我正协助铨司，因为无锡凭借郑君从县民那里获得恩德。无锡本来以富裕、仕宦者多闻名，县令往往搜刮财物、耗尽民资，又反过来用机巧构陷嫉妒士大夫。君到任后，查考城乡赋役册籍，借此访问民情，了解到礼俗败坏的原因，叹息说：“这个县百姓困苦、征敛如此沉重，却错误地以富裕得名；百姓正以苟且奢侈、游荡安逸招致四方目光，怎么能够避免祸患呢？”于是向百姓说明奢侈会败亡、节俭能保存的道理，陈述得失，禁令告诫都很明白，出于深厚恻隐之心。他自己削减服饰车马等用度，凡是张设宴具、接待上官、馆舍招待过客、交际士大夫等，都比旧日标准减少，在丰俭之间只使财物足以成礼而不浮华。尤其吝惜兴建馆舍、船只、车舆，只要有可以沿用的便不妄加更改，说：“劳累百姓来讨好别人，不是我的心愿。” 既不耗尽财物以伤害民心，才稍稍把境内一两个蛮横放纵、难以劝谕的豪强依法重办，以此显示威严，说：“这样就足以使他们受到刑罚了。”他与百姓相处宽厚平和，有空便以宾客礼节与士大夫交往欢宴而不失分寸。士大夫畏惧因私事扰乱君的听闻，退回后也告诫自家人，不敢再有所妨碍。客人有时看见君坐在县堂上从容而不苛刻，庭院中常常空旷，这与往来各地所见的县衙很不相同，便问怎么能够这样。君说：“只是不以日常琐事扰民罢了。”君本来精通经学，擅长举子业；县中子弟虽然多有才华，但讲习不合经义，文章也不能贯通经书。君给他们指授大义，每日启发增益，县中子弟都明白了文章应当怎样写，直到现在，科举中接连考中的人仍有出自君门下的。士人多称赞运使张公恺，他有清廉德行，是一乡的耆望；张给事选因直言进谏被罢职，□□进士因病免官，家□吾文学；君敬重服侍运使张公，也与给事、进士交游；对□羽这样能作诗的老儒李黼，擅长训诂的学者，也都优厚礼待。君与□□□□相处温和而有辨别，又不随便附和。巡抚中丞、部使者□□□都称赞无锡的治理成绩在京畿最优，交相荐举君。君性情爽直简朴，不善逢迎，也没有钱财经营馈赠来谋求升进，任满后仅仅得到南京户部主事的职位而离开。留都民曹事务简少，君更加专心□□户读书，以同轻浮敏捷的人竞争为可耻。他淡泊自守，利用空闲研习古文词章，文章据理确实质朴，有儒者学术的体统；他重视自我隐藏，不求以名声显达。在职时随事尽力，从不苟且，却厌恶显露锋芒。维扬设置分司征税，有大小两个关口，旧例都要征税。君前往主持榷税，对府史说：“征收利益，如果像针尖一样细密，即使取得赢利，又有什么值得贵重的？”于是放开小关，任由船只通行，不再有谁能阻拦的榷税，计算下来收入足够，这才知道过去那些细密的征税，并不是专门为了国家□□。考绩最佳，升任员外郎，再升郎中，擢任云南府知府；还未到任，因为□□□丧事免职，侍奉母亲，不忍离开她身边，居家一年多，母亲病逝，才免除父丧。母亲劝他出行，君依恋膝下，最终得以奉养母亲终老。君在户部任职时，因官职封赠父亲殖庵公元为户部员外郎，母亲任氏为太宜人；在无锡迎接父母，奉行俸禄供养，办理父母丧葬符合礼制，对双亲生前死后都充分尽到了感情，也足以称为孝子。服丧期满赴吏部铨选，忽然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君名普，字汝德。外表浑厚朴实，不设立界限；内心却分明有界限，神色言辞完全没有夸张污浊，选择处于中正之道。面对事情、应答人物，真诚恳切，足以感动人。我曾感叹世道衰微，与人共同成就大事，地位高了容易招来嫉妒，地位低了又容易遭到侮辱；常说君能够涵养救济自己的禀赋，两种祸患都避开，本应在世上施展才华、遇合显用，却突然因此止步，我深为君感到遗憾。○《柯希斋维骐传》

译莆阳的文献冠绝天下，缙绅士人中声名显赫、才华出众的人接踵相望。近世以来，如陈孝廉的独行，黄后峰的忠耿，林贞肃的高迈，方简肃的纯正，郑山斋的卓立，除此之外更不可胜数。他们的操守志趣虽然不同，但都不违背圣人之道，世人称他们为真正的君子。至于柯公奇纯，兼具众多美德，默默自我修养，应当用什么方式来称述他呢？他具备曾参、史鱼的美好品性，又兼有商高、偃师般的文学才华，汇总五经的精微论说，考订百家的异同，厚重地喜爱圣贤道训，努力践行仁义。不是他所认可的人不交往，不是他所认可的地方不踏足，大概这是他的天性。他参加甲科策试时，声誉便流传朝廷，偶尔没有谁不愿与他结交；但他深自隐藏收敛，一点也不显露锋芒，神色温和而庄重，容貌恭敬而安泰，不是发自内心的话不说，看上去就知道是有道德修养的长者。不久任江南户部主事，因为这不是他的爱好，便不肯领取俸禄，借口疾病请求告归乌石山中，整理旧日学业，反复推究，辨别混淆，订正是非，会通万理归于一体。可以停止饮食，却不能停止学习；可以拒绝名利，却不能混淆性灵。登门求学、执经请教的人日益云集，先后达到四百多人，他传授从不疲倦，总以身体力行作为先导。他感慨近世学者喜欢径直顿悟，却害怕长期积累，偷取禅家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浅陋，于是作《左右二录》来阐明自己的主旨，撰成《讲篆》二卷，用来辨明心术、端正趋向；实实在在地立志，以保存□畏之心，秘密操持践履的实际功夫，最终达到治理人物、成就才德、合乎天理而有实际功用。至于学习的次第，他恳切地把心意放在“诚”字上，认为心与理相合叫作诚，言语与行为相合叫作诚，终点与起点相合叫作诚。公确实践行了这些道理。又记录回答弟子问难的内容，分为《心解》《学解》《经解》《上下传解》《史解》六卷，其中多有儒学先贤未曾阐发的内容，门人共同信服，刻印流传。宋代旧史中，契丹、女直与宋并称帝国，当时号为宋、辽、金三史；这些史书大概出自元代儒者编修，却尊卑颠倒、褒贬不公。公于是撰成《宋史新编》二百卷，把三史合为一部，以宋为正统，将辽、金列入外国传，以尊崇中国；把瀛国二王升入帝纪，以保存宋朝统绪；纠正各国叛臣的名分，以明辨伦理；把道学家列入循吏传，以尊重道学；厘清、补漏，辨析异说、订正讹误，经过二十年寒暑，才终于完成。泰泉黄公佐作序说：“西汉的史书不能在前代独自占尽美名，这部书一旦流行，三史便会废置；考察天运，陈述人伦，没有什么能超过它。” 又撰写《史纪考要》十卷。凡是班氏的讥评、爽实对《汉书》的增删和违背义理之处，以及少孙的补缀扰乱诸儒记载的异同，全都加以辨正；天文、历法、音律等方面，阐明尤其详尽。又因为莆阳文献自嘉靖以来屡经兵火，担心最终湮没，于是编撰二十卷，接续山斋郑公岳的著述，名为《续莆阳文献志》。这部书和《宋史新编》都用三品来评议人物，认为在三代以后寻求道德之士，如果一定要求像古代圣贤那样，是很难的；只要能够忠信廉洁，进退合乎礼义，以名节磨砺自己，这就是根本。根本既已确立，即使缺少功业文章，也不值得责病；根本一旦丧失，即使富贵功名俱全，也不过是鄙陋庸俗之人，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因此受褒扬、表彰不够的人，颇为喧嚷地非议此书，但公并不在意。书一旦进入词章领域，他终身不能忘记，到老仍不放下书卷。虽然博览群籍，却仍勤勤恳恳向人请教，大概从不自满。像这样的著作，还有诗文集十卷、续集四卷、杂著二卷，总共六种；汇聚六经的精华，融会百家的典范，超过唐代、凌驾汉代，文采彬彬而极其雅正。只是公不愿以此自我标榜，所以命名为《艺余》。公居家五十年，经历夷狄祸患和兵乱困苦，但所守的操行更加坚定。凡是一切可以欲求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够扰乱他的心。别人是否了解他，世间是否任用他，他都漠然视之。他厌恶末世的奢侈靡费，因此始终以平民身份，绝迹于公卿府第。哪怕一件不合义的东西，也不肯苟且取受；别人也不敢拿财货来求见他。祖传产业没有增加一尺一寸，房屋被寇盗毁坏，便卖田来建成小屋。剩余财产仅够供养家众，平日都很节俭，以此助长廉洁。到了义理所应当之处，却一点也不吝惜。比如重建柯山祖祠、乌石山崇恩祠，恢复被豪强侵占的祖坟，祭祀先人从没有不虔诚的。对于急于行义、周济贫困者以及亲族乡党，尤其谨慎尽力帮助他们解决急难。一周年和九个月的丧期内不参加饮宴，平时接待别人，没有戏言，没有敷衍的笑容，正襟端坐，庄严肃穆而又和蔼自如。偶尔说一两句话，谈论道艺、治体和人才，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喜欢宣扬别人的善处，避讳谈论别人的短处；但与朋友交往、讨论事情时，也不废止规劝讽谏。士大夫来往交游时，他常劝勉他们磨炼品行、著书立说，以求不朽。巡行考察风俗的使者，敬仰他的德行，没有不推举他的。这样的使者多得几乎无法逐一列名。大体都说公学问根源深厚，志节经过磨炼，闭门著作，文章足以为后世训导；立志清修，爵禄从未放在心上。即使遭遇兵火乱离之后，他仍像处子一样守持贞洁耿介。曾经跟随京城士大夫之后，却甘于贫困简约，与寒门读书人没有不同；德行足以作为风俗的榜样，老成的品格早已具备典范，大概这就是实录所说的。公名维骐，字奇纯，别号希斋。是莆阳望族、徽州知府西坡公英的第四个儿子。年纪刚过二十，便脱去布衣，在南宫考中进士，也已经得到际遇了。然而他从未在公卿之家吃过一天饭，便浩然长行，追踪考槃、饮泌之流。他的清正才华、明亮节操，并非没有显著于当时；但只是因为没有君主身边的奥援，又没有给政府权贵写过一封信，最终只能在山林中迟滞终老。上不能辅佐皇帝施展宏图，下不能以著作彰显国家盛世，这又能说什么呢？由此才知道，努力耕田不如逢上丰年，确实是古人长期感慨的事。公生于弘治丁巳年，卒于万历甲戌年，享年七十八岁。评论说：喜爱修养自身，取舍任用却由别人决定。如今从柯公身上得到验证，更加相信那些巡行考察风俗的使者，并不是只因一次见面欢聚便推举他，而是不断上奏推荐，勤勉得像害怕来不及。至于那些身处日月光辉之间、出入宫门、呼吸之间便能形成风云的人，并不是没有力量。同榜中举，联辔出游，难道是没有受到他们的接见吗？然而只因为没有通上一封短笺，便被阻隔而不能为人所知。这其中的缘故，我就不知道了。假如把柯公换成那些人，把那些人换成柯公，那么他的进用难道还会在人后吗？唉！末世的常态，不是用来谈论贤达成就的道理。○《南京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华冈王公嘉封□志铭》（无竑）

译无竑 华冈王公在金陵解下官印退休，于万历癸丑年六月一日去世。他生于嘉靖癸卯年十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一岁。甲寅年某月某日，儿子廷铉准备把公安葬在东山张王庙的新墓地，委托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公家属于姻亲，哪里忍心推辞呢？根据行状，公名尧封，字尔祝，华冈是他的别号。上世从江州迁到润州。入国朝后，有名镇的人出谷赈济，拿出粮食数万石，皇帝下诏派行人旌表其家，称为“义门”。镇生追赠承直郎、兵部主事的澹庵公瀚，瀚生太学生南坡公槩，槩生追赠承德郎、户部主事的敬所公维熊，这就是公的父亲；母亲是封为太安人的葛氏。公有三个儿子，公居长。公生于金坛，后来奉承德公之命迁居金陵，于是成为江宁人。早年为诸生，才华声名出众，文章措辞必定惊人，不达到自己意旨所及便不停笔。督学耿恭简公奖拔他，癸酉年秋试列本房第一，癸未年会试列南宫第三。初授户部主事，管理黄土仓，监督临清税务，三次监督江西兑运差事。管理仓储时剔除弊蠹、厘清奸弊，会计必定准确；监督税务时疏通商业、惠及旅客，征税不苛刻；监督兑运时宽减赋税、议定折征，灾害歉收也不受损。他所条奏的充实储备措施四项，抚恤漕运措施四项，□济荒措施五项。皇帝下旨，命令军民□实行。后来晋升署理员外郎、郎中事务。朝廷准备推行开纳例，公认为这会打开弊端，只有铨曹中效劳的官吏会得到多数好处，想大力裁汰革除，因此与主持议论者意见相左。俸禄尚未正式授予，便出任南昌知府。到达府城后，一心以惠民、整饬吏治为务，任职后又更加重视士风。府学考试时，生员儒士的高下都由公亲自决定，请托不能实行，全郡都佩服他的公正明察。不久，癸巳年京察列入公的姓名，降为中级官职。有见识的人知道其中有许多不平之处，公却处之自如。恰逢有许州推官的缺职，太安人勉励他前往，公迟疑不想去。不久太安人寿终，公哀伤过度，但因为能够亲自照料饮食、含殓之事，得到安慰。服丧期满后补任陈州推官。又修复被侵蚀的宓羲陵，修订郡邑漫漶不清的地方志，他所重视的事情大多如此。随后升任沧州知州，治理沧州如同治理南昌。只是当时矿税频繁兴办，宦官使者往来不断，而公处置得当，地方安定。又编审丁户，减去旧额将近一半。逢大灾荒，奉钦命发放赈济，亲自勤勉办理，百姓得到实际好处。长兴县丞白某押运经过沧州，倚仗功曹司郎官的势力，横行包揽贿赂；郡中奸猾之徒从中调停，公把他的罪行上奏揭露，白某因大罪离职。辛丑年外察时，又因□□落井下石，再次把公列入名单，降为中级官职；还遭遇贬为兖州别驾的处分。□□主持省试，重视公的声望，聘请他监临考试。公与同事约定，不拘泥于各房名额，只以试卷优劣决定榜首，发榜后考中的都是知名士人，当时人们把这归功于他选得人才。乙巳年升任南京刑部主事，翻阅判牍，不怕平反冤案，即使勋贵也没有什么可以借此求情。戊申年转任南京户部郎中，当时部门中空缺官员很多，他兼摄各司事务，文书案卷堆积满了，也能像流水一样应付处理。监督仓储、管理盐务，各项都得到称赞。只是他性情刚强，屡遭挫折也不回头，遇到事情便直言发作。三吴□兵使者有贤能声誉，入台□中，公很不服气，当众驳斥那人言论的谬误。那人不能忍受，便与公一同向朝廷计议；当权者先后调出两人外任以求和解，而公被调往贵州思南。公叹息说：“身体是我自己的，怎么能在垂暮之年跋涉万里道路呢？”于是上疏请求以原官退休，皇帝答复批准。公反而更加高兴，说辞去簿书事务后，可以尽情沉浸于典籍，偿还平生夙愿。于是披阅研究，寝食不废；喜爱接引后进，四方前来问学的人，便依据各自才器加以引导，使人人都感到满足。先世所刻乡先生刘文清公文集，木版年久将要腐朽，他努力搜集木材重新刊刻，使其恢复旧日面貌。闲暇时约我以及王安义、汤瑞州、陈廷评、顾何二参知、陈于潜、许典客等六七人，结诗酒社游览眺望，听山川吟啸、感受日月运行，以享受归隐生活；回家后便讲解经书、刺绣技艺，教诲家塾，从不稍有疲倦。公曾自称：“床头有酒，架上有书，出门访问朋友，入内教导孙辈，我所得的比做官还优厚。”公天性孝顺友爱。弟弟某人凭明经出身起家，他尽力提携，直到成为县令；族子中有才干的，他便荐举；有冤屈的，他替其昭雪；贫困的，他供给食物并帮助安葬，无不真诚深厚。他曾说：“我家世代淳厚兴盛，不要学习浇薄的世风；家境清贫，不要被逐利的世道玷污；诵读学习，不要因嬉游而懒惰。这样才可以称为清白之吏。”子孙即使学习古代颜氏、柳氏的家训，又哪里比不上呢？著有《学惠斋》等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我感慨，拘守门户的人大多没有远大志向，而公怀有经世之思，卓然超出众人；习惯圆滑逢迎的人大多随波逐流，而公高视阔步，宁愿直言吐露，也不肯吞忍。平生喜爱善人、憎恶恶行，不曲意徇私，也不谄媚附和；遇到应当扶助、申说的人，不必等别人来请，也不论关系疏远，必定侃侃而谈，坚持公道。即使旁人憎恨嫉妒、讥笑嘲弄，他也全不顾惜，往往因此遭受挫折；但百炼之刚不会被绕指柔化，最终成就了他的高尚。遭遇困厄而志业不废，年老而学习不废，退身之后仍不废弃言论；天下人称公为铮铮佼佼之士，并非虚誉。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三十二卷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三十三卷 礼部一（尚书一） ◆尚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