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二
东阁大学士吴公沉传(黄佐)
武英殿大学士吴伯宗传(黄佐)
华盖殿大学士刘公仲质传
文华殿大学士兼左春坊左中允上海全公思诚传(廖道南)
文渊阁大学士朱公善(杨廉)
学士解公缙传
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简黄公淮墓志铭(陈敬宗)
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谥文穆胡公广神道碑铭(杨士奇)
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敏杨公荣墓志铭(杨士奇)
杨文贞公传(王直)
东里先生小传(陈赏)
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传(实录)
直内阁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胡公俨传(黄佐)
荣禄大夫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家杨公溥传(彭韶)
文华殿大学士河间权公谨传(王梴)
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邢台张公瑛墓碑(杨溥)
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半溪陈公山传(雷礼)
○东阁大学士吴公沉传(黄佐)
黄佐
吴沉字浚仲,金华兰溪人。父师道,元礼部郎中,博涉羣书,其文多尊信朱昌、何王、金许之学。沉嗜学有文,克世其家,累辟县学训导,不就。洪武十二年十月,郡以博学儒士举至京师,误上其名曰信仲。既除翰林国史院待制,谓修撰王厘曰:“名既误矣,冒昧而不更是欺罔也。”厘以国法方严,恐触犯天威,固止沉。沉不从,毅然往吏部告请改正。部以上闻,高皇帝喜曰:“是诚恪人也。”遂眷遇之。十一月甲午朔,上观《汉纪》,顾谓沉曰:“人君理财之道,视国如家可也。一家之内,父子不异赀,其父经营储蓄,未有不子计者。父子而异赀,家必隳矣。君民犹父子也,若损民以益君,民衣食不给而君独富,岂有是理哉?”丁酉,上论持身保业之道,又谓沉曰:“人当无所不谨,事虽微而必虑,行虽小而必防。不虑于微,终贻大患;不防于小,终亏大德。谨小行而无巳者,则可以成大善;忽细事而不戒者,则必至于成大恶。常人且然,况人君乎?”沉对曰:“圣虑及此,诚社稷永安之道。”上曰:“安生于危,危生于安。安不克虑,则能致危;危而克虑,则能致安,在于能谨与否尔。”上御奉天门视朝毕,又谓沉曰:“人君治天下,进贤纳谏,二者切事也。”沉曰:“求之于古,克行者鲜矣。是故乱日常多,治日常少。”上曰:“使其知贤者,能兴其国,何有不好?知谏者,在于忠巳,何有不纳?惟其知之,不是以于巳难入。若诚能好贤,则不待招来而贤者自至;能纳谏,则不待旌赏而谏者毕来。”沉曰:陛下之言及此,国家兴治之要也。未几奏对错误,降编修。十三年六月乙亥,复以待制。甲申,复降编修。沉荐教授童冀、儒士吴慎,遣使征之。十四年冬十月辛酉,给事中郑相同奏言:“尊无二上,称臣于东宫,是并所尊矣。”沉驳之曰:东宫国之大本,所以继圣体承天位者也。臣子尊敬之礼,安得有异?请凡启事,东宫如旧制。上从之。十五年三月,复坐奏对失旨,降渭源县学教谕,未行,留翰林典籍。十一月戊午,以东阁大学士。十六年二月己丑,沉进《精诚录》。先是,上将享太庙,致斋于武英殿,召沉等谓之曰:“朕阅古圣贤书,其垂训立教大要有三:曰敬天,曰忠君,曰孝亲。君能敬天,臣能忠君,子能孝亲,则人道立矣。然其言散在经传,未易会其要领,尔等宜类编三事书。”至是,书成,上览而善之,命沉譔序。六月,上御谨身殿,沉进讲《周书》至“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上曰:“甚矣,国家不可有小人,有小人必败君子。故唐虞任禹稷,必去四凶;鲁用仲尼,必诛正卯。”沉进曰:“《书》言去邪勿疑,所以深致其戒。”上曰:“国家不幸有小人,如人蓄毒药,不急去之,必身患。小人巧于悦上,忍于贼下,人君若喜其顺巳而恣其所,将无所不至矣。”沉曰:“小人中怀奸邪,而其言甚似忠信,不可不察。”上曰:“然,小人善于逢迎,彼知人主所乐者,不顾非义,乃牵合附会曰是,不可不;人主不乐者,不顾有益于国家,亦牵合附会曰是,不必。此诚国之贼也。自古知人固难,而知言亦不易也。”八月丙戌,以进讲后期,考功监劾其怠于职事,降侍书,寻改国子博士。是时文治大兴,沉独谓兵不可废,因言《武经七书》多依托之言,惟《司马法》与孙吴可信者。齐威王使其大夫追论古司马兵法,附以田穰苴之说,今所传者非齐之全书矣。宜孙吴之盛行也。圣人之兵昭文德而威不轨者也,所以生人也,非杀人也,御乱也,非乱也,尚义也,非尚诈也。孙子曰:“兵诡道也。”吾恐非圣人意也。间尝以《易》《诗》《书》《礼》《论孟诸经词义有涉于戎事者,辑而类之,定五篇:一曰《兵象》,二曰《兵用》,三曰《兵礼》,四曰《兵诗》,五曰《兵训》,总而题之曰《六经师律》。其论兵礼尤确。言初,沉家食时巳草创是编,及官成均,乃与诸生。订正以传焉。十九年七月丁丑,以老疾乞致仕,许之,遂卒。沉富蓄远,览志负经济,三进三黜而无喜愠,人以此多之。
译东阁大学士吴公沉传(黄佐) 武英殿大学士吴伯宗传(黄佐) 华盖殿大学士刘公仲质传 文华殿大学士兼左春坊左中允、上海全公思诚传(廖道南) 文渊阁大学士朱公善传(杨廉) 学士解公缙传 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谥号文简黄公淮墓志铭(陈敬宗) 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谥号文穆胡公广神道碑铭(杨士奇) 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敏杨公荣墓志铭(杨士奇) 杨文贞公传(王直) 东里先生小传(陈赏) 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传(实录) 直内阁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胡公俨传(黄佐) 荣禄大夫、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师、谥号文简杨公溥传(彭韶) 文华殿大学士、河间权公谨传(王梴) 《邢台张公瑛墓碑》: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任华盖殿大学士的张公瑛墓碑(杨溥撰) 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半溪陈公山传(雷礼) ○东阁大学士吴公沉传(黄佐) 黄佐 吴沉字浚仲,金华兰溪人。父亲师道,任元朝礼部郎中,博览群书,文章大多尊信朱熹、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的学说。吴沉酷爱学习,能继承家学,屡次被征召为县学训导,都没有就任。洪武十二年十月,郡里以博学儒士的名义推荐他到京师,却误把他的名字报作信仲。授官翰林国史院待制后,他对修撰王厘说:“名字既然报错了,如果冒充而不改正,就是欺骗蒙蔽。”王厘因为当时国法严峻,害怕触犯天威,坚决阻止吴沉。吴沉不听,毅然前往吏部请求改正。吏部把此事上报,高皇帝高兴地说:“这确实是个谨慎诚实的人。”于是更加眷顾礼遇他。十一月甲午朔日,皇上观看《汉纪》,回头对吴沉说:“君主治理财物的道理,把国家看得像自己的家一样就可以了。一家之内,父子之间不分财产;父亲经营储蓄,没有不替儿子打算的。父子若分成两份财产,家必定败亡。君主和百姓也像父子一样。如果损害百姓来增益君主,百姓衣食不足而君主独自富有,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丁酉日,皇上谈论立身守业的道理,又对吴沉说:“人应当没有什么不谨慎的,事情虽然细小也必须考虑,行为虽然微小也必须防范。不在细微处考虑,最终必定留下大患;不在小事上防范,最终必定损害大德。谨慎对待细小行为而始终不停止,就可以成就大善;忽视细事而不加戒惕,最终必定形成大恶。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呢?”吴沉回答说:“圣上的思虑达到这个程度,确实是国家长久安定的道理。”皇上说:“安定产生于危难,危难产生于安定。处于安定而不能思虑,就会导致危难;处于危难而能够思虑,就能导致安定,关键只在能否谨慎罢了。”皇上在奉天门临朝听政结束后,又对吴沉说:“君主治理天下,进用贤才、采纳谏言,这两件事是最重要的。”吴沉说:“从古代情况考察,能够做到的很少。所以乱世常常多,治世常常少。”皇上说:“假如知道贤才可以使国家兴盛,怎么会不喜欢贤才?知道谏言有益于自己,怎么会不采纳?只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却认为这样对自己不利,所以难以接受。如果确实喜爱贤才,就不用等到招请,贤才自然会到来;如果能够采纳谏言,就不用等到表彰赏赐,进谏的人都会来。”吴沉说:“陛下说到这里,正是国家兴盛治理的关键。”不久,吴沉奏对失误,降为编修。洪武十三年六月乙亥日,又任待制。甲申日,再降为编修。吴沉推荐教授童冀、儒士吴慎,皇上派使者征召他们。洪武十四年冬十月辛酉日,给事中郑相同上奏说:“尊位不能有两个,在东宫称臣,就是把两个尊位并列了。”吴沉驳斥说:东宫是国家的大本,是承继圣体、继承天位的人。臣子尊敬的礼节,怎么能有不同?请规定凡是启奏事务,对东宫仍按旧制办理。皇上听从了。洪武十五年三月,吴沉又因奏对不合皇上旨意获罪,被降为渭源县学教谕;尚未赴任,便留在翰林任典籍。十一月戊午日,任东阁大学士。洪武十六年二月己丑日,吴沉进献《精诚录》。此前,皇上将要祭享太庙,在武英殿斋戒,召吴沉等人对他们说:“朕阅读古代圣贤的书,他们垂示训诫、建立教化的大要有三项:敬天、忠君、孝亲。君主能敬天,臣子能忠君,子女能孝亲,那么人道就确立了。然而这些话散见于经书传记,不容易概括出要领,你们应当把有关这三件事的书分类编纂。”到这时,书编成了,皇上阅览后认为很好,命吴沉撰写序文。六月,皇上在谨身殿,吴沉进讲《周书》,讲到“国家就没有建立政事,任用了奸邪小人〔原文缺字〕”,皇上说:“国家不能有小人,严重得很;有了小人,君子必定失败。所以唐尧、虞舜任用禹、稷,一定要除去四凶;鲁国任用仲尼,一定要诛杀少正卯。”吴沉进言说:“《尚书》说除去邪恶不要犹豫,是为了深切地表达这种告诫。”皇上说:“国家不幸有了小人,就像人收藏毒药;不赶快除去,必定会使自身受害。小人善于讨好君主,却忍心伤害下面的人。君主如果喜欢他们顺从自己,任凭他们放纵所为,那么他们将无所不至。”吴沉说:“小人心中怀有奸邪,所说的话却很像忠诚诚信的话,不可不加以察辨。”皇上说:“是这样。小人善于逢迎,他们知道君主喜欢什么,便不顾是否合乎义理,牵强附会地说那是对的;君主不喜欢什么,即使那件事有益于国家,他们也不顾,只是牵强附会地说那是不对的。这确实是国家的贼害。自古以来识别人本来就难,辨识言论也不容易。”八月丙戌日,吴沉因进讲迟误,考功监弹劾他怠慢职事,降为侍书,不久改任国子博士。当时文治大为兴盛,唯独吴沉认为军备不能废弃,于是说《武经七书》多是依托之言,只有《司马法》和孙武、吴起的书可以相信。齐威王曾派大夫追论古代司马兵法,又附加田穰苴的说法,如今流传的已经不是齐国的全书了。因此孙武、吴起的兵法盛行。圣人的用兵,是彰明文德、威慑不守法者;是为了使人得以生存,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防御动乱,不是为了制造动乱;是崇尚义,不是崇尚欺诈。孙子说:“用兵是诡诈之道。”我恐怕这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我曾间或依据《易》《诗》《书》《礼》《论语》《孟子》等经书中涉及军事事务的文辞义理,辑录分类,编成五篇:第一篇叫《兵象》,第二篇叫《兵用》,第三篇叫《兵礼》,第四篇叫《兵诗》,第五篇叫《兵训》,总题为《六经师律》。其中论述军礼尤其准确。起初,吴沉在家中靠粮食生活时已经草创这部书;等到任国子监官员,便与诸生一起订正,以便流传。洪武十九年七月丁丑日,他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上准许了;不久去世。吴沉见识深远,博览有志,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三次升迁、三次贬黜,都没有喜怒之色,人们因此很称许他。
○武英殿大学士吴伯宗传(黄佐)
黄佐
吴伯宗名佑,以字行,抚州金溪人。父仪,元乡贡进士,遭乱隐居,教子。伯宗十岁通举子业,先达见其文,叹曰:“此□王光剑气,终不可掩。”洪武庚戌,乡荐举首。辛亥,中书省会试,名在前列。及廷对,高皇帝亲制策问,略曰:“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汉之贤良,宋之制科,得人盛。今特延子大夫于廷,不知古帝王□天勤民,其道何由?”伯宗条对称旨,擢进士第一人。时初□□取士,得伯宗高皇帝甚喜,赐袍笏冠服,擢礼部员外郎,命与学士宋讷等同修日历。胡惟庸方用事,欲人附巳,伯宗性刚直不屈,惟庸每衔之。八年,惟庸中伤以事,谪居凤阳。伯宗上书论时政,因言惟庸专恣不法,不宜独任以事,恐滋久国大蠧,辞甚剀切上得其奏,即召还,赐袭衣钞锭。奉使安南,得训象方物以归献之,除国子助教。十二年,命□讲东宫,首陈正心诚意之说皇太子嘉纳。明年,改翰林典籍御制十题,命赋之,伯宗援笔立就,词语俊洁上嘉其才敏,大加称赏,赐织锦衣。十四年,以太常寺丞辞不拜。十五年,又以国子司业掌监事,又固辞不拜,由是忤旨,贬陕西金县教谕。至淮安召还,以翰林检讨,未几拜武英殿大学士。十六年冬,弟仲寔,三河知县,荐举不以实,伯宗所累,复降翰林检讨。十七年四月乙未,坐文字进不以时,谪云南卒。伯宗人温厚详雅,博学能文,然不苟媕阿,故屡获谴。所著有《南宫集》《使交集》《成均玉堂集》。
○华盖殿大学士刘公仲质传
刘仲质字文质,分宜人。洪武初,举宜春训导。有荐仲质好学,博通经史者,召对称旨,授翰林编修,历官至礼部尚书。十五年四月,诏天下祀孔子,增修学校。上谕仲质曰:「孔子明帝王之道,以教后世,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以正,彝伦攸叙。其功参于天地。今天下郡县庙学并建,而报祀之礼止行于京师,岂非阙典?卿与儒臣其定释奠礼仪,颁之天下学校,令每岁春秋仲月通祀之。」是年十一月,设诸殿阁学士职如宋制,遂命仲质华葢殿大学士。上亲制诰文,后绌监察御史卒。
○文华殿大学士兼左春坊左中允上海全公思诚传(廖道南)
廖道南
全思诚字希贤,松江上海人。博雅宏粹,少负文名。洪武十六年,以耆儒征,授文华殿大学士,赐勑致仕。其辞曰:「朕观古人有志之士,虽发白气衰,心犹不怠,故能善其始终,垂芳史册。卿怀才抱德,志肩古人,朕甚嘉焉。惜乎年迫衰暮,志虽存而力不能任,朕不忍复劳,特令卿还乡,以抚子孙,享其奉养。」时又有全诠,湖广安吉人;张长年,高邮人;张绅,山东登州人,俱年七十余。礼部主事刘庸荐诠等明经通达治体,遣使征之。恂诠、长年先至上,见之甚喜,赐坐顾问,终日俱命文华殿大学士。诠等固辞。上曰:「朕以卿等年高,故授此职,以辅导太子,尔免卿早朝日宴而入,不久当从其志,庶不负卿等平生所学,而乡里亦有光矣。卿何辞焉?」恂等复固辞,翌日放还。绅后至,以鄠县教谕廖道南曰:「粤自商山茹芝,冥鸿寥落,上下千载,数人而巳全诚赐勑,恂诠被宠,庞眉皓首,安车蒲轮。虽竹帛所书,图画所传,何以加焉?赞曰:「采采紫芝,英英白云,葆光凝和,脱垢离氛,既乐且康,眉寿黄耈,国之蓍号,称大老康侯,昼接天子,葵之邈矣,高风世所□。」
○文渊阁大学士朱公善(杨廉)
杨廉
朱善字备万江西丰城人国初仕至文渊阁大学士卒年七十有二先生少聪颕不好弄好读书十岁作文通四书五经大义祖洞云先生尝曰是孙他日必令器壮年以经学授徒壬辰兵变隐居乡里养亲教子之外惟著书立言以圣贤道学巳任所著有诗经解颐诗经辑释史辑等书奉继母季氏克尽孝道壬寅乱剧扶母逃窜十余日两全无恙人谓孝感所致 上平定天下开设学校丰城仍旧富州州守强侯宪中延公训导南昌守许方延至郡庠皆有成效大府以名闻于 朝授教授洪武八年召赴京师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署院事知制诰逾年以奏对失旨谪教辽东公略无愠色且日赋诗写怀有辽海集未至 赐还乡语子逢掖曰汝力耕以供赋役我取汝祖所著皇极经世等书而考证之十七年 天子思用老成驿使召公授翰林待诏十八年奉旨校文礼闱撤棘之日授奉议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是年九月遘危疾 上命医治月余疾增剧逢掖诣 阙上诉蒙 上赐告归临终起坐加冠带举手加额曰感荷 圣恩无以报效言毕而逝卒之前乡人望见有星如虹坠于所居之屋众咸谓文星之坠以到家之日计之得九十日
【 墓志】
○学士解公缙传
译○武英殿大学士吴伯宗传(黄佐) 黄佐 吴伯宗名佑,按字行世,是抚州金溪人。父亲吴仪,是元代乡贡进士,遭逢战乱后隐居乡里,教诲儿子。伯宗十岁就通晓举子业,前辈见到他的文章,叹道:“这是□王光的剑气,终究不能掩盖。”洪武庚戌年,乡里推荐他为第一名。辛亥年,中书省会试,名列前茅。到了廷试,高皇帝亲自出题策问,大意说:“古人以言辞陈奏,以功绩考察。汉代的贤良方正,宋代的制科,得到人才很多。现在特意在朝廷召集你们诸位大夫,不知古代帝王□天勤民的道理,是从哪里来的?”伯宗逐条回答,符合皇帝心意,被擢为进士第一名。当时刚开始□取士,得到伯宗后高皇帝非常高兴,赐给他袍服、笏板和冠服,擢升为礼部员外郎,命他与学士宋讷等共同修撰《日历》。胡惟庸正当权,想让人依附自己;伯宗性情刚直,不肯屈服,惟庸常常因此怀恨他。洪武八年,惟庸借事诬陷他,使他谪居凤阳。伯宗上书谈论时政,趁机说胡惟庸专横放纵、违法乱纪,不应让他独自掌管政事,恐怕长此以往会成为国家的大祸害,言辞十分恳切严厉。皇帝得到奏章后,立即召他回来,赐给他袭衣和钞锭。奉命出使安南,得到驯象和方物,回来献给皇帝,授任国子助教。洪武十二年,命他□为东宫讲官,他首先陈述端正内心、意念真诚的道理,皇太子赞许并采纳了。第二年,改任翰林典籍。皇帝亲自制定十道题,命他作赋,伯宗提笔立即写成,文辞俊秀洁净,皇帝赞赏他才思敏捷,大加称许,赐给他织锦衣。十四年,以太常寺丞的职务征召他,他推辞不接受。十五年,又以国子司业掌管国子监事务,他再次坚决辞谢不受,因此违逆皇帝旨意,被贬为陕西金县教谕。到淮安时召回,以翰林检讨任用,不久拜为武英殿大学士。十六年冬,他的弟弟仲寔任三河县知县,因荐举人才不合事实,伯宗受到牵连,再次降为翰林检讨。十七年四月乙未日,因所进文字没有按时呈上获罪,被谪往云南,死在那里。伯宗为人温厚、周详文雅,博学多才,善于写文章,但不肯随便逢迎阿谀,所以屡次遭受谴责。他著有《南宫集》《使交集》《成均玉堂集》。华盖殿大学士刘仲质传 刘仲质字文质,是分宜人。洪武初年,被举荐为宜春训导。有人推荐说仲质好学,广泛通晓经史,皇帝召见问对,认为符合旨意,授任翰林编修,历任官职至礼部尚书。洪武十五年四月,诏令天下祭祀孔子,增修学校。皇帝告诉仲质说:“孔子阐明帝王之道,用来教导后世,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纲常得以端正,人伦秩序得以安定。他的功德可以与天地相比。如今天下各郡县都修建庙学,可是报答祭祀的礼仪只在京师实行,难道不是礼典的缺失吗?你和儒臣们制定释奠礼仪,颁行天下学校,令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共同祭祀。”这一年十一月,设置各殿阁学士,职掌仿照宋制,于是任命仲质为华盖殿大学士。皇帝亲自撰写诰文,后来贬黜为监察御史,最终去世。文华殿大学士兼左春坊左中允上海全思诚传(廖道南) 廖道南 全思诚字希贤,是松江上海人。博学儒雅,宏大精纯,年轻时就以文章闻名。洪武十六年,以年高德劭的儒者身份被征召,授任文华殿大学士,赐敕令退休。敕文说:“朕观察古代有志之士,即使头发白了、精气衰弱了,内心仍不懈怠,所以能够善始善终,名垂史册。你怀有才华、抱负德行,志向可与古人相比,朕非常赞赏。可惜年事已迫近衰老,志向虽在而力量不能胜任,朕不忍心再劳累你,特令你回乡,以抚养子孙,享受他们的奉养。”当时又有全诠,湖广安吉人;张长年,高邮人;张绅,山东登州人,年纪都七十多岁。礼部主事刘庸推荐全诠等人明晓经学、通达治体,朝廷派使者征召他们。全诠、张长年先到,皇帝见到他们非常高兴,赐座并加以询问,整日都任命他们为文华殿大学士。全诠等坚决辞谢。皇帝说:“朕因为你们年高,所以授予这个职务,让你们辅导太子。可以免去早朝,日中以后再入朝;不久应当听从你们的志愿,这样也不至于辜负你们平生所学,而乡里也有光彩。你们为什么推辞呢?”全诠等再次坚决辞谢,第二天便放他们回去。张绅后来才到,任命鄠县教谕。廖道南说:“自从商山隐士采食芝草以来,鸿雁般高远隐逸的人寥落无几,上下千年,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全思诚得到赐敕,全诠受到宠遇,眉毛长白、年高德劭,享用安车蒲轮。” 即使是史册所记载、图画所流传的,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赞语说:“茂盛地采摘紫芝,洁白的云彩英姿焕发;保全光明,凝聚和气,脱离尘垢,远离污浊;既快乐又安康,长寿而年老。国家的蓍龟,被称为大老康侯;白天接见天子,葵花般的高远风范,世人所传的高风□。” 文渊阁大学士朱善(杨廉) 杨廉 朱善字备万,是江西丰城人。明朝初年出仕,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七十二岁去世。先生少年时聪颖,不喜欢嬉戏,喜爱读书;十岁作文章,通晓《四书》《五经》的大义。祖父洞云先生曾说:“这个孙子将来一定成为大器。”壮年时以经学教授学生。壬辰年发生兵乱,他隐居乡里,除奉养双亲、教育子女之外,只以著书立说为己任。著有《诗经解颐》《诗经辑释》《史辑》等书。侍奉继母季氏,完全尽到孝道。壬寅年战乱严重,他扶着母亲逃窜十多天,母子都平安无恙,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应所致。皇帝平定天下、开设学校后,丰城仍沿用旧制称富州,州守强侯宪中聘请朱善任训导;南昌守许方也聘请他到郡学任职,都取得成效。大府把他的名声上报朝廷,授任教授。洪武八年,召他赴京,在廷试中列第一,授翰林修撰,代理翰林院事务,掌管制诰。一年后因奏对不合皇帝旨意,被贬为辽东教谕。朱善毫无怨怒之色,并且每天作诗抒怀,著有《辽海集》。尚未到辽东,皇帝又赐他回乡,并对他的儿子逢掖说:“你努力耕作来供给赋役,我将取你祖父所著《皇极经世》等书加以考证。”十七年,天子想起用老成之人,派驿使召朱善,授翰林待诏。十八年,奉旨校阅礼部会试试卷,撤棘放榜之日授奉议大夫、文渊阁大学士。这年九月,患重病,皇帝命太医救治一个多月,病势反而加重。逢掖到宫阙上诉,获皇帝准假回乡。临终时他起身坐好,加冠束带,举手加额说:“感念承受圣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说完便去世。去世前,乡人望见有一颗星像彩虹一样坠落在他居住的屋上,众人都说是文星坠落。按到家的日期计算,朱善去世后九十天才到家。墓志 学士解缙传
解学士缙,字大绅,吉水人。年十四登洪武二十一年进士,授中书庶吉士。年虽少,巍然有硕大之望。每自诵曰:「处其心常在熙春丽日之间,则天下无可恶之人。」上幸大庖西,谕公曰:「尔试思朕直举施政所宜。」公即上封事万言,皆切政教大体。因言老佛诸经不宜观,《说苑》多战国纵横之术,《韵府》猥琐无可采。愿命儒臣集唐虞周孔之言,勒成一书,备览观删礼经,作乐书以惠万世。又献太平十策。上览之喜,数称公奇才。兵部尚书沈溍忌公年少得上意,乞改公御史,使远。上李善长死,公上疏极言善长出万死佐上得天下,勋臣第一,可谓极富贵矣。奈何希望不测而佐胡惟庸哉?且杀大臣以应星象,非天意。今不幸巳失刑,而臣恳恻言,愿戒来者,故敢昧死以闻。又尝王国用草谏书,雪韩国冤,詹徽所嫉巳。又夏长文作劾都御史袁泰疏,泰切齿恨公。公又时时敢直言,竟坐深文得罪,且不测。上召缙父谓曰:「大器晚成,若其以而子归,益进所学。」且谕公曰:「而归益尽心于古人,后十年来大用汝,未晚也。」八年,上崩,奔丧有劾其非,诏旨谪河州卫吏。建文□召入翰林待诏。靖难后,成祖召公及黄淮备顾问,遂诏入内阁办事。寻复召胡广、杨士奇、金幼孜、胡俨、杨荣、升公侍读,进侍读学士。七人并直文渊阁,内阁预机务,自公始。时储位未定,召公密议。公言立嫡以长,曰:「且好圣孙,其事遂定册立世子皇太子,封高煦汉王。拜公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汉王由是怨公。未几用兵交趾,公力言交趾古羁縻之国,得其地不足郡县。又谓不宜过宠汉府,致有异志。」上怒,出公广西参议。李至刚奏公怨望,改交趾。八年,上北征,公入奏事未得见。上见东宫而归,汉王乘隙谮之,遂征下狱。后三年死狱中,年四十七。公相喜。引拔士类,人有善称之,不容口。当时蹇、夏、黄、陈之用,公密赞居多。同官有失,在御前率引巳过。文皇尝与公论羣臣,御书蹇义而下十人,命各疏于下。公以实对,后验之,十不失一焉。仁宗出所评示杨士奇曰:“人谓缙狂,士缙非狂。”士也官其子祯,期中书舍人。
畜德录》云:解缙应制题《虎顾众彪图》曰:「虎,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口。」顾文皇见诗,大有所感,即命所亲信夏原吉迎太子于南京。
○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简黄公淮墓志铭(陈敬宗)
译解学士缙,字大绅,是吉水人。十四岁时考中洪武二十一年进士,授中书庶吉士。年纪虽小,却有高大卓异的声望。常常自己吟诵说:“处置自己的内心,常常使它处在和暖春日之中,那么天下就没有可厌恶的人。”皇帝巡幸大庖西时,告诉解缙说:“你试着思考,朕亲自举用人才、施行政务,应该注意些什么。”解缙立即上万言封事,内容都切中政教大体。于是他说,老子、佛教的各种经书不宜阅读,《说苑》中多有战国纵横家的学说,《韵府》内容琐碎,没有可采之处。希望命儒臣汇集唐尧、虞舜、周公、孔子的言论,编成一部书,以备皇帝阅览;删订《礼经》,编作《乐书》,来惠及万世。又进献《太平十策》。皇帝读后很高兴,多次称赞解缙是奇才。兵部尚书沈溍忌妒解缙年轻而受到皇帝宠信,请求改任解缙为御史,使他远离京师。皇帝杀李善长后,解缙上疏极力陈说:李善长冒着万死辅佐皇帝取得天下,是功臣第一,可以说已经极享富贵了,怎么会还希望得到不可预测的地位而去辅佐胡惟庸呢?况且杀害大臣来应验星象,也不是上天的意思。如今不幸已经失去刑罚公正,臣怀着悲痛恳切的心情进言,希望以此警戒后来的人,所以冒死上奏。解缙又曾替王国用起草劝谏的奏书,为韩国公李善长洗雪冤屈,已经受到詹徽嫉恨。后来夏长文起草弹劾都御史袁泰的奏疏,袁泰对解缙咬牙痛恨。解缙又常常敢于直言,最终因被人罗织罪名而获罪,且有遭遇不测的危险。皇帝召见解缙的父亲,对他说:“大器晚成,你若把儿子带回去,让他更加钻研学问。”又告诉解缙说:“你回去后更加专心学习古人,过十年再重用你,也还不晚。”洪武八年,皇帝去世,解缙奔赴丧礼,有人弹劾他行为不当,诏令将他贬为河州卫吏。建文□年召入翰林,任待诏。靖难之后,成祖召解缙和黄淮备作顾问,于是下诏召入内阁办事。不久又召胡广、杨士奇、金幼孜、胡俨、杨荣、升任公侍读,进为侍读学士。七人一同在文渊阁值班,内阁参与机要事务,从解缙开始。当时储君人选尚未确定,皇帝召解缙秘密商议。解缙说应当立嫡长子,说:“而且要爱护圣孙。”事情于是决定,册立世子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授解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汉王因此怨恨解缙。不久交趾用兵,解缙极力陈说:交趾自古是羁縻之国,得到它的土地也不值得设置郡县;又说不应过分宠爱汉王府,以致使其产生异心。皇帝震怒,将解缙调出为广西参议。李至刚上奏说解缙心怀怨望,于是改任交趾。八年,皇帝北征,解缙入朝奏事却未能获见。皇帝见过东宫后回来,汉王乘机进谗言,于是解缙被征召下狱。后来三年,死在狱中,终年四十七岁。解缙为人相貌喜悦,提拔士人,凡有人称赞他,几乎说不完。当时蹇义、夏原吉、黄淮、陈洽等人被任用,多是解缙暗中赞助的。同僚有过失,他在皇帝面前往往主动替他们承认过错。文皇帝曾与解缙评论群臣,亲笔写下蹇义以下十人的姓名,命解缙在下面分别写出评价。解缙据实回答,后来验证,十人没有一个不准确。仁宗拿出解缙的评语给杨士奇看,说:“人们说解缙狂妄,解士缙并不狂。”杨士奇便任用他的儿子解祯为中书舍人。《畜德录》说:解缙应制题作《虎顾众彪图》,诗道:“老虎是百兽之尊,谁敢触犯它的怒气?只有父子之间的情感,走一步就亲近一分。”文皇帝看到这首诗,很受触动,立即命亲信夏原吉到南京迎接太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简黄公淮墓志铭(陈敬宗)
陈敬宗
公讳淮,字崇豫,别号介庵,温之永嘉人。父性,字思恭,妣王氏。元季,方国珍据温,思恭惧玷伪官,遁迹不出,退号静庵。公自幼即有经世之志,年十四,充邑弟子员。有司命赋,诗语皆出奇,惊人于凡经史性理之学,侪辈罕及。中洪武丁丑进士,除中书舍人,勤慎周密于职务,无所不举。岁壬午,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首蒙召见,访以大政,深称意旨,即命入翰林。凡侍朝,特命解公缙与公立于御榻之左,以备顾问。□上虑万机丛脞,日御奉天门左室,每夕召公语至夜分。上或就寝,则赐坐榻前论议,虽同列不得与闻。巳而命居内阁,专掌制勑。又选胡公广、杨公士奇、杨公荣、金公幼孜、胡公俨与之同事。是年秋,升公编修,继升侍读。永乐改元之明年甲申,会试天下士,上命解公与公主考,得曾棨等四百七十二人。上以得才之多,色喜。上欲立东宫,密问公,公曰:“立嫡以长,万世正法。”上意遂决。三月册立皇太子,命公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赐袍笏,宠眷日隆。丁亥,升右春坊大学士,仍兼侍读,进讲东宫,启沃良多,复勑兼辅导皇太孙。戊子,上巡狩,命公及尚书兼詹事蹇义、金忠、谕德杨士奇留守,谕之曰:“朕留汝四人居守,犹唐太宗简辅弼监国,必付房玄龄,卿等其识朕意。”己丑春,车驾启行,明年上亲征胡虏,适长沙妖人李法良作乱,皇太子命丰城侯李彬率兵剿捕,而汉王设疑沮之。皇太子以问公,公曰:“丰城老将必能成功,兵贵神速,宜亟遣以掩其不备。”既而法良就擒,一如公言。公以疾在告,皇太子命内臣问安,复遣院判蒋用文诊视,赐以手书。是年秋,驾还京,□皇太子遣公迎至滁州谒见,上喜,与语良久。壬辰,诰封公父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母妻皆封宜人。癸巳,驾再巡狩,公留守如故,时汉王潜蓄夺嫡之。志忌公独深,日夜窥伺间隙,流言监国之过,公遂不免,不滞十年,处困中,惟日赋诗自遣,无非引咎责躬而巳名曰《省愆集》。又即人情变态寓之于言,名曰《自省录》。甲辰,仁宗皇帝嗣位,迁公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仍领内阁事,辞不允。丁太夫人忧,乞守制,不许,特命乘传奔丧。洪熙改元,升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阶荣禄大夫,复辞不允,命三俸兼支,力辞尚书俸,许之。赐勑褒嘉,上手增诰文二语曰:“勿谓崇高而难入,勿谓有所从违而或怠。”盖切于求助也。曾祖、祖赠皆如其官,妣赠皆夫人,父封如其官,母封太夫人,妻夫人。是夏,上不豫时,皇太子往南京省谒孝陵,遣使召还。既而宫车宴驾,羣情汹汹,公及少傅二杨公佐郑襄二王监国,忧劳至于呕血。及皇太子还京即位,大事始定。宣德改元八月,汉庶人反,上率师亲征,以公多病,留佐郑襄二王监国。公夙夜在公,至班师方归私第,疾益甚,命太医院使徐叔拱疗之,病少瘥,即上疏乞骸骨,不许,固请始令归田养疾,赐楮镪万贯。陛辞加赐万贯,于时公父寿八十有九,年余六旬,恪供子职,弥谨弗懈。父没,遣礼官赐祭,命有司以一品礼葬。既襄事,公拜恩阙下,上宠留累月,赐游西苑,命公侯伯师傅尚书学士十一人陪焉,仍召公之子采从行。公乘肩舆登万岁山,赐宴山之麓。翌日献诗以谢,上大悦。比辞宴饯于太液池,亲洒宸翰制诗送之,给路费,赐金织纱衣一袭,且谕之曰:“明年朕生日,卿其复来。”明年如期入觐,上宠眷宴赐之礼有加于初。九月辞还,又明年,上崩,今太上皇嗣位,公入朝进香,宠赉优厚,留月余,辞归。公在永乐初,知无不言,言无不听。尝有告党逆者,公曰:“洪武末年巳有勑禁革,不宜复举。”从之,而大狱遂息。靖难师后,吏部例以南人官北土不効顺者。奏编行伍,公曰:“近有勑旨征讨,官与旧官事同一体,若复追罪南人,与勑旨相背。”上即罢之。虏酋阿鲁台既纳款,欲收女土番诸部,听其约束,请朝廷刻誓词于金锭,集诸部长磨酒饮之以盟。公曰:“胡人狼子野心,使各自心,则力易制;若并一则愈难矣,岂可堕其奸谋?”上顾左右曰:“黄淮如立高冈,无远不见;尔等如立平地,所见惟目前耳。”西域大宝法王初至京,上欲刻玉印赐之,以璞示公,公曰:“朝廷赐诸番制勑所用,不过勑命、广运二宝,今此璞大于二宝,夷人将谓法王尊于朝廷也。”上甚嘉之。至于命谳疑狱无冤,命议钞法而钞法无弊,其识见尤人所不及。尝读廷试卷于上前,同列有不直者,公必正色直之,不少随顺。于是人有目公太认者,亦不少变也。及归田,日谢病杜门,不接世故者二十余年。所著有《介庵集》《归田稿》,藏于家。
○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谥文穆胡公广神道碑铭(杨士奇)
译陈敬宗 黄公名淮,字崇豫,别号介庵,是温州永嘉人。父亲黄性,字思恭;母亲王氏。元朝末年,方国珍占据温州,黄思恭害怕玷污自己而做伪官,便隐迹不出,退居后号静庵。黄淮从小就有经世致用的志向,十四岁成为县学弟子。有司命他作赋,诗文语句都出人意外;对于经史、性理之学,他在同辈中很少有人能及。考中洪武丁丑进士,授中书舍人,在职务上勤勉谨慎、周密细致,没有不办理妥当的事务。壬午年,太宗文皇帝即位,黄淮首先蒙召见,皇帝向他询问大政,十分称合心意,立即命他入翰林。凡在朝侍奉时,特意命解缙与黄淮站在御榻左侧,以备顾问。□皇帝担心万机繁杂琐碎,每天到奉天门左室办公,每晚召黄淮谈话直到半夜。皇帝有时就寝,便赐黄淮坐在榻前议论,即使同列也不得听闻。后来命他居内阁,专门掌管制诰。又选胡广、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胡俨与他共同办事。这年秋天,升黄淮为编修,继而升为侍读。永乐改元的第二年甲申,会试天下士人,皇帝命解缙和黄淮主持考试,录取曾棨等四百七十二人。皇帝因得到的人才很多,面露喜色。皇帝想册立东宫,秘密询问黄淮,黄淮说:“立嫡子中的长子,是万世不变的正法。”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三月册立皇太子,命黄淮为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赐袍服和笏板,宠信日益隆厚。丁亥年,升任右春坊大学士,仍兼侍读,入东宫进讲,启发劝导皇太子很多,又命他兼任皇太孙的辅导。戊子年,皇帝出巡,命黄淮与兼任詹事的尚书蹇义、金忠、谕德杨士奇留守,告诉他们:“朕留下你们四人居守,就像唐太宗选择辅弼大臣监国时必定交给房玄龄一样,你们应当体会朕的意思。”己丑年春,皇帝车驾出发。第二年,皇帝亲征胡虏,恰逢长沙妖人李法良作乱,皇太子命丰城侯李彬率兵剿捕,汉王却制造疑虑加以阻挠。皇太子以此询问黄淮,黄淮说:“丰城侯是老将,一定能够成功。用兵贵在神速,应当赶快派遣,趁敌人没有防备。”后来李法良被擒,正如黄淮所说。黄淮因病请假,皇太子命内臣问候,又派院判蒋用文诊治看望,赐给他亲笔书信。这年秋天,皇帝回到京师,□皇太子派黄淮迎接,到滁州拜见皇帝,皇帝很高兴,与他谈了很久。壬辰年,诰封黄淮的父亲为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宜人。癸巳年,皇帝再次出巡,黄淮照旧留守。当时汉王暗中积蓄力量,怀有夺取嫡位的志向,唯独对黄淮格外忌恨,日夜窥伺机会,散布监国失误的流言。黄淮于是不能免祸,困居其中不止十年,只每天作诗自我排遣,无非是引咎自责罢了,名为《省愆集》。又把人情世态的变化寄托在言语中,名为《自省录》。甲辰年,仁宗皇帝即位,升黄淮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仍掌内阁事务,他辞谢,皇帝不准。遭逢母亲去世,黄淮请求守制,皇帝不许,特命他乘驿传奔丧。洪熙改元,升为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官阶荣禄大夫,再次辞谢,皇帝不准,命他兼领三份俸禄;他极力辞去尚书俸禄,皇帝答应了。赐敕嘉奖,皇帝亲笔在诰文中增加两句话:“不要认为地位崇高便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有所顺从或违背便有所懈怠。”这大概是切望他提供辅佐。曾祖、祖父追赠的官职都同黄淮所任,生母追赠为夫人,父亲封号同其官职,母亲封为太夫人,妻子封为夫人。这年夏天,皇帝身体不适,皇太子前往南京拜谒孝陵,皇帝派使者召他回来。不久皇帝突然驾崩,群情汹涌。黄淮和少傅二杨公辅佐郑王、襄王监国,忧劳得甚至吐血。皇太子回到京师即位后,大事才安定下来。宣德改元八月,汉庶人反叛,皇帝亲自率军征讨;因为黄淮多病,便留下他辅佐郑王、襄王监国。黄淮早晚都在公署办公,直到皇帝班师才回到私宅,病情更加严重。皇帝命太医院使徐叔拱为他治疗,病情稍有好转,他便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许;他坚决请求后,皇帝才令他回田养病,赐楮镪一万贯。临行辞别皇帝时又加赐一万贯。当时黄淮的父亲已经八十九岁,他年过六十,恭敬尽行儿子的职责,更加谨慎而不懈怠。父亲去世后,皇帝派礼官赐祭,命有关部门按一品官礼仪安葬。丧事办完,黄淮到宫阙拜谢恩典,皇帝宠留他数月,赐他游览西苑,命公侯伯、师傅、尚书、学士十一人陪同,又召黄淮的儿子黄采同行。黄淮乘肩舆登上万岁山,皇帝在山麓赐宴。第二天他献诗谢恩,皇帝非常高兴。临行时在太液池设宴饯行,皇帝亲自挥毫作诗相送,发给路费,赐金织纱衣一套,并告诉他说:“明年朕生日,你再来。”第二年黄淮按期入朝觐见,皇帝对他的宠信、宴赐和礼遇比第一次更加优厚。九月辞别回乡。又过一年,皇帝去世,今太上皇即位,黄淮入朝进香,受到优厚的宠赐,留了一个多月,辞别回去。黄淮在永乐初年,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被听取。曾有人告发结党谋逆,黄淮说:“洪武末年已经有敕令禁止革除这种做法,不应再追究。”皇帝听从了他,大狱于是平息。靖难军之后,吏部按惯例处理南方人任北方官职而不效顺的人,奏请将他们编入军伍。黄淮说:“近来已有敕旨征讨,官员与旧官的事情同属一体;如果再追究南方人的罪责,就与敕旨相违背。”皇帝立即停止了此事。虏酋阿鲁台接受归顺后,想收并女直、土番各部,使他们听从自己的约束,请朝廷把誓词刻在金锭上,集合各部首领磨酒共饮来结盟。黄淮说:“胡人有狼子野心。如果让各部各自保持独立,就容易控制;如果把它们合并起来,就更加难以制服,怎么能落入他的奸谋?”皇帝对左右说:“黄淮像站在高冈上,没有什么远处的事看不见;你们像站在平地上,所看见的只有眼前。”西域大宝法王初到京师,皇帝想刻玉印赐给他,拿玉璞给黄淮看。黄淮说:“朝廷赐给各番的制诰所用印玺,不过是‘勑命’‘广运’二宝。如今这块玉璞比二宝还大,夷人将会认为法王比朝廷尊贵。” 皇帝非常赞赏他。至于奉命审理疑难案件而没有冤屈,奉命议定钞法而使钞法没有弊端,他的见识尤其是别人所不能及的。曾在皇帝面前阅读廷试试卷,同列中有不公正的人,黄淮一定严肃地加以纠正,丝毫不随顺。因此有人说黄淮过于认真,但他也没有因此稍有改变。等到回乡后,他每天以有病为由闭门谢客,二十多年不与世俗交往。著有《介庵集》《归田稿》,收藏在家中。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谥文穆胡广神道碑铭(杨士奇)
杨士奇
太宗皇帝御天下二十有三年,文武之臣各展其才能,达诸事功。若竭诚效力,始终不渝者,其身虽没,所以宠眷之,率有进而不衰。其文臣遭遇之盛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尤著者也。公初以进士第一,翰林修撰,阶承直郎。又明年,太宗皇帝入正大统,升侍讲,踰月改侍读,进承德郎。永乐二年,升右春坊右庶子,阶奉议大夫,仍兼侍读。四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阶奉政大夫,进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又三年,得疾且剧,上数命集众医之良者往视,日遣中使问疾。既卒,上悼叹不巳,命工部具棺,礼部赐祭者再,赠资善大失礼部尚书,谥文穆。国朝文臣有谥,自太子少师姚公广孝与公始也。又命官给舟还其丧,命有司治祠坟。时,仁宗皇帝监国南京,公之丧过焉,遣官临祭,赐赙甚厚。葬毕,其子入谢,官其长子穜,翰林检讨。仁宗既嗣位,加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遣官谕祭,且厚赐其家。公居官敬慎,在□上前承顾问,必据理对,而以忠厚本,未尝及人过于奉。旨制勑视草,即有所见,必具可否以闻,多见采纳。所譔进文字,上知出公笔,辄称善。所奏对语及所裁几务,退未尝出口,虽于亲厚亦然。事太宗皇帝十有七年,凡巡幸北京,亲征北虏,翰林率公与杨公勉仁、金公幼孜在扈从,信任甚笃。礼部郎中周讷建请封禅,羣臣亦多言此太平盛事,上不听。时独公之言与上意合,既退作《却封禅颂》奏之。下母忧,召还,上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奸恶,外亲民厉,遽诏罢之。其兼春坊也,小心尽诚,多所裨益,故尤储君所厚。而沈静谦约以满戒,未尝干人以私人,亦无敢以私干之。两考京畿乡试,四廷试读卷,鉴别公明。奉勑修《高皇帝实录》及《五经四书性理大金书》,皆总裁。志于扶植名教,奖掖善类,于利不苟取,与于匪人不苟。北所与交,必辅之于善,不善去之,不复顾。小人有不满公者,屡造言毁之。赖上深知之,不听,遽黜毁者,而公自执愈坚。意度萧散,虽身处荣禄,未尝一日忘山林幽澹闲远之趣。公退闭户读书赋诗而巳初名广,廷试传胪,更名靖。永乐初复旧名。其字光大,其斋居名晃庵,因以号。公十数岁丧父,巳有志问学,内浸渍其母训,外则日受从祖子贞先生之教,故德器不凡。居家笃伦谊,处乡曲执恭让。既冠薄游闽中,闽之前辈君子率忘年与交。归而从黄伯器先生讲论,得所归宿之地而日进焉。其学博究经史百氏,下逮医卜老释之说,亦皆旁通而性命道德之旨,晚益有造诣。文援笔立就,顷刻千百言,沛然云行流水之势。赋诗取适其性情,近体得盛唐之趣。工书法,行草之妙独步当世。四方重其文翰,求者接踵户外,虽无厌倦,然非其人不苟予。其卒以永乐戊戌五月八日,春秋四十有九。其先自金陵徙庐陵,宋忠简公铨其十二世祖也。曾祖鼎亨,祖弥高,父子祺,累官延平知府。母吴,元进士永丰县丞师尹之子。永乐中赠公父翰林学士,封母太宜人。公娶夏,初封宜人,洪熙初进封夫人。子男三,长即穜,次穆,次穗。女四,长嫁陈年,次嫁解祯亮,次嫁宋怀孙。男六,女七。所著文章有《晃庵集》《扈从集》若干卷。铭曰:经国所资,文武并施。维武以靖,维文以治。巍巍大宗,统御九有。任武暨文,如左右手。公职词垣,卜有九冀。秉恭执勤,司帝之制。玉册金简,天章龙文,光华日星。敷宣帝仁,万几燕闲,清问前席。公所入吉,惟帝时怿。公所蓄志,宽惠被下,沕穆泯焉。密赞鸿化,春宫辅德,平直之行。二圣惟明,烛鉴公诚。好文之朝,儒林之首,人耸具瞻。公视无有泊虗之存,简肃之度。彼其何心,有好有恶。仲尼有言。善者好之,善有好公,没思不衰,宠章骈蕃,贲终犹始,始终之全,旷代其几。金螺在左,文川在右,埋璧有光,上贯牛斗。墓道之碣,寻有多最,行琢辞来者是仪。
○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敏杨公荣墓志铭(杨士奇)
译杨士奇 太宗皇帝统治天下二十三年,文武大臣各自施展才能,在事业上取得成就。像那些竭尽忠诚、效力朝廷,始终不改变的人,即使本人去世,皇帝对他们的宠爱优待,大多仍不断提升而不衰减。文臣中遭遇最盛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是尤其显著的一位。胡公当初以进士第一名起家,任翰林修撰,官阶承直郎。第二年,太宗皇帝即位,升任侍讲,过了一个月改任侍读,官阶进为承德郎。永乐二年,升右春坊右庶子,官阶奉议大夫,仍兼侍读。四年,升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官阶奉政大夫,又升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又过三年,胡公患病且病势严重,皇帝多次命令召集医术高明的医生前去诊视,每天派中使问候病情。去世后,皇帝悲悼叹息不止,命工部准备棺木,礼部两次赐祭,追赠资善大□、礼部尚书,谥号文穆。我国朝文臣有谥号,是从太子少师姚公广孝和胡公开始的。又命官员备船将他的灵柩送回安葬,命有关部门修治祠堂和坟墓。当时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胡公的灵柩经过那里,仁宗派官员临祭,赐给的赙仪十分丰厚。安葬完毕后,他的儿子入朝谢恩,任命长子穜为翰林检讨。仁宗即位后,加赠胡公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派官员宣谕祭奠,并厚赐他的家人。胡公任官时恭敬谨慎,在皇帝面前承受顾问时,一定依据道理回答,以忠厚为根本,从不在奉行旨意时议论别人的过错。奉命起草制诰时,只要有所见解,一定把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一并具奏,很多都被采纳。他所撰写进呈的文字,皇帝知道是胡公的手笔,常常称赞写得好。他奏对的话以及裁决机务的内容,退朝后从不泄露,即使对亲近厚待的人也是如此。胡公侍奉太宗皇帝十七年,凡皇帝巡幸北京、亲征北虏,翰林官中常常由胡公与杨勉仁、金幼孜随从,皇帝对他们信任极为深厚。礼部郎中周讷建议举行封禅,群臣也多说这是太平盛事,皇帝没有听从。当时只有胡公的意见与皇帝心意相合,退朝后作《却封禅颂》进呈。因母亲丧服离职,皇帝召他回来,问百姓是否安定,他回答:“安定。”只是郡县官吏极力追究奸恶,使外地亲近百姓受到严厉对待,皇帝立即下诏停止。胡公兼任春坊官时,小心谨慎、竭尽忠诚,对皇太子多有辅益,因此尤其受到储君厚待。他沉静谦约,以盈满自戒,从不以私事干求他人,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他。两次主持京畿乡试,四次担任廷试读卷官,鉴别人才公正明察。奉敕修撰《高皇帝实录》和《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都担任总裁。他立志扶植名教,奖掖善类;对于财利不肯苟且取用,与不正派的人也不随便交往。在北方所结交的人,一定帮助他们向善;如果不善,就舍弃不再顾念。小人中有不满胡公的,多次捏造言语诋毁他。幸赖皇帝深知胡公,没有听信,立即贬斥诋毁者,而胡公自己持守更加坚定。他胸襟洒脱,即使身居荣禄,也从未有一天忘记山林幽静、淡泊、闲远的趣味。胡公退朝后只是闭门读书、作诗而已。他原名广,廷试传胪时改名靖,永乐初年又恢复旧名。字光大,书斋名晃庵,因此以此为号。胡公十几岁丧父,已经有志于求学;在内受到母亲教诲的熏陶,在外每天接受从祖子贞先生的教导,所以德行器识非同寻常。在家笃厚地遵守伦理亲情,处乡里持守恭敬谦让。成年后曾短期游历闽中,闽地前辈君子大多不计年辈与他交往。回来后跟随黄伯器先生讲学论道,找到了学问的归宿,日益进步。他的学问广泛研治经史和诸子百家,下至医卜、老子、佛教的学说,也都能旁通;对于性命、道德的旨趣,晚年更加深有造诣。他提笔就能写成文章,顷刻之间写出千百字,气势充沛,如云行水流。作诗用来适合自己的性情,近体诗得到盛唐的情趣。精于书法,行书、草书的妙处独步当世。四方看重他的文章书法,求文求字的人接踵来到门外;他虽不厌烦,却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轻易给予。他在永乐戊戌年五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的先世从金陵迁到庐陵,宋代忠简公铨是他的第十二世祖。曾祖鼎亨,祖父弥高,父亲子祺,历任官职至延平知府。母亲吴氏,是元代进士、永丰县丞师尹的女儿。永乐年间,追赠胡公父亲为翰林学士,封母亲为太宜人。胡公娶夏氏,起初封宜人,洪熙初年进封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穜,次子穆,再次为穗;有四个女儿,长女嫁陈年,次女嫁解祯亮,再次嫁宋怀孙。男孙六人,女孙七人。著有文章《晃庵集》《扈从集》若干卷。铭文说:治理国家所凭借的,文治武功并用。武力用来安定,文德用来治理。伟大的太宗,统御九州。任用武臣和文臣,就像使用左右两手。胡公任职于翰林词臣之列,卜有九冀。持守恭敬,勤勉办事,掌管皇帝的制诰。玉册金简,天章龙文,光彩如日月星辰。宣扬皇帝的仁德,皇帝在万机之余安闲时,亲自面对胡公询问政事。胡公所进献的意见吉善,皇帝因此时时喜悦。胡公所蓄积的志向,是宽厚仁惠施及下民,深沉和穆而不显露。他秘密辅佐宏大的教化,在春宫辅导太子德行,行为平正。二位圣明的皇帝都明察,洞悉胡公的忠诚。在崇尚文章的朝代,他是儒林之首,人人都仰望他。他看待事物,没有停滞空虚的存心,具有简约严肃的风度。那些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有所喜爱,也有所厌恶。孔子曾说过:应当喜爱善人。善人喜爱胡公,胡公去世后这种思念也不衰减;褒宠和荣典接连不断,装饰他的终身如同开始,始终保全如一,这种善始善终,隔代也少有。金螺山在左,文川在右,埋藏的美玉仍有光辉,向上直贯牛宿、斗宿。墓道上的碑石,不久便会有许多铭文,行为事迹都将被雕刻下来,成为后来人的法式。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敏杨公荣墓志铭(杨士奇)
杨士奇正统五年二月十八日,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奉勑归展先墓,既毕事,启行,病作。众曰:“曷俟少间?”公曰:“君命不敢稽也。”挟医以行,至临安武林驿,遂不起。是年七月二日也。守臣治棺殓,既驰奏上,嗟悼,辍视朝一日,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赐谥文敏,遣礼部尚书胡濙莅祭,遣中官使护丧还葬其乡。公初名子荣,乡试第一,会试第三,廷对第二甲进士出身,入翰林编修太宗皇帝入正大统,更其名荣。初建内阁,简翰林之臣七人,其中专典密务七人者,解缙、胡广、黄淮、胡俨、金幼孜、公及士奇也。公齿最少,最警敏。一日晚上御右顺门,召内阁诸臣,独公一人在,出江西三司奏示之言:“吉安乡民啸聚者巳复业。”盖朝廷初有闻,即遣行人许子谟赍勑抚谕,子谟行,又遣都督韩观率兵继之,如不下,即加兵。及是奏至上谕公曰:“观不至,不下其降勑褒观。”公读奏讫,对曰:“计发奏之日,观尚在中道,未足褒。”从之,自是益重公。时四方多事,七人者旦公侍左右,承顾问,受旨,退治职务,且兼稽古纂述之事。上时步至阁中,亲阅其劳,且视其所治,咸称旨,遂皆进官。公进修撰,数月复进侍讲。明年改元永乐,秋,公请告归省。又明年春,七人皆赐二品金织衣,且劳之曰:“天下事咸朕与若等同计,非若六卿之分理也。”无几,简翰林之臣十数人兼春坊官任辅导,公兼右春坊谕德,授奉训大夫。日分直进讲经史。四年春,公得寒疾,命中官以御医来视,赐药物。五年,奉命往甘肃,同总兵议边务,察视守备,还奏称一旨。六年夏,丧父,给传归。既葬,遂命起复。是年冬,丧母,公奏归守制,时巳下诏巡北京,不许。七年春,内阁胡公及公、金公奉命扈从。甘肃总兵何福奏降虏脱脱不花等率部落来归,命公往同福处置,还奏,上悦,遂奉命持节往亦集乃之地封福宁远侯。八年春,奏车驾北征本雅失理,公三人仍扈从至驴驹河,命公先赍勑还报。皇太子复还北京,冬,扈从还南京。九年春,奏奔母丧,遣中使护送,既还,皇太子命公侍诸皇孙学,且命公曰:“严则有成。”公尽心不怠,重修高皇帝实录,命胡广、胡俨、黄淮及公总裁。冬,甘肃守帅西宁侯宋琥奏叛寇老的罕逃居赤斤蒙古,卫将边患,时丰城侯李彬镇陕西,遂勑彬率师剿之,且命公往与彬计度。十二月,还奏:“饷道险阻,今天寒人疲马瘠,不可行。且小丑不足烦王师。”遂勑彬旋师。无几,叛者复归。十一年春,从狩北京。十二年三月,从征剌时,皇长孙侍行,上命胡、金及公三人,凡行营有暇,即与讲析理义,开其聪明。尚宝司官阙,命公兼之。既还,勑翰林修性理五经四书大全,公三人皆总裁。十四年,升翰林学士,仍兼庶子,扈从南归。十五年春,复扈从巡北京。十六年夏,进高庙实录,赐宴赉。胡公殁,公掌翰林院事,益见亲密。一时廷臣狎恩多纵,忌公伉直,发其私,适太学阙祭酒,众共举公,实欲疏之。上不听,公遂密言十弊,指斥五府六部都察院,章留中不下。十七年,进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授奉政大夫。十八年,扈从北征,秋还京,冬将西征。亲藩奏建文中江西所□集民兵可征用,出奏示公。公对云:「陛下命复民业二十年矣,今复征,非信。」上曰:「朕意固如此。」遂寝。三殿灾,公偕全公陈便宜十数事,皆见施行。重贤爱人,或陷非辜,必援之。尚书夏原吉以兵饟不给坐系,吕震言其奸。侍读李时勉尝论事,亦有言其卖直者,皆激上怒。公悉委曲之辨解。二十一年秋,复扈从西征,驻驆万全,一切军务悉付公掌。宁阳侯陈懋奏番王也先土干来归,命公往议受降,归奏称旨。二十二年复从北征,中道军饷不继。上闻之,命公与金公计其数,遂如二公言,遣使谕虏释其不臣之罪,下令班师。浙江三司奏处州之丽水,福建之政和山寇刼掠,请勑两都司合兵讨之。
译杨士奇 正统五年二月十八日,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奉敕回乡巡视祖坟,事情办完后启程,病发作了。众人说:“为什么不稍微休息一下?”杨公说:“君主的命令不敢耽搁。”于是带着医生同行,到了临安武林驿,便不能再起身。这一年七月二日去世。守臣办理棺殓,奏报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叹息悲悼,停止视朝一天,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赐谥文敏,派礼部尚书胡濙主持祭奠,派宦官护送灵柩回乡安葬。杨公原名子荣,乡试第一,会试第三,廷试为第二甲进士出身,入翰林任编修。太宗皇帝即位后,改他的名为荣。内阁初设时,选拔翰林大臣七人,其中专门掌管机密事务的七人是解缙、胡广、黄淮、胡俨、金幼孜、杨荣和杨士奇。杨公年纪最小,却最为机警敏捷。一天晚上,皇帝在右顺门,召见内阁诸臣,只有杨公一人在。他拿出江西三司的奏章给杨公看,说:“吉安聚众呼啸的乡民已经恢复生产。”朝廷刚听到消息,便派行人许子谟带敕令前往抚慰晓谕;许子谟出发后,又派都督韩观率兵随后而行,如若不能使其降服,就加兵进讨。等到这份奏章送到,皇帝告诉杨公:“韩观还没有到,叛民也没有投降,降敕褒奖韩观。”杨公读完奏章后回答:“按照发出奏章的日期计算,韩观当时还在路中,尚不足以褒奖。”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更加器重杨公。当时各地多事,七人每天早晨 杨公侍奉在皇帝左右,承受顾问,接受旨意,退下后办理职务,同时兼做考究古事、编纂著述的工作。皇帝有时步行到内阁,亲自查看他们的劳绩,又察看他们所办理的事务,都称合旨意,于是全都升官。杨公升为修撰,几个月后又升为侍讲。第二年改元永乐,秋天,杨公请假回乡探望亲人。又过一年春天,七人都获赐二品金织衣,皇帝还慰劳他们说:“天下的事情都是朕与你们共同谋划,并不是像六卿那样各自分理。”不久,选拔十多名翰林大臣兼任春坊官,担负辅导之责,杨公兼任右春坊谕德,授奉训大夫。每天轮班进讲经史。四年春,杨公得寒疾,命宦官带御医来诊视,赐给药物。五年,奉命前往甘肃,与总兵商议边防事务,察看守备情况,回来后上奏,皇帝称许。六年夏,父亲去世,给驿传让他回乡。安葬完毕,便命他起复任职。这年冬天,母亲去世,杨公上奏请求回乡守制;当时已经下诏巡幸北京,不许他回去。七年春,内阁胡公、杨公和金公奉命随从皇帝出巡。甘肃总兵何福上奏,投降的虏人脱脱不花等率领部落来归,命杨公前往与何福共同处置;回来后上奏,皇帝称意,于是命他持节前往亦集乃地区,册封何福为宁远侯。八年春,上奏皇帝车驾北征本雅失理,杨公三人仍随从到驴驹河,命杨公先带敕令回来报告。皇太子又回到北京,冬天随从皇帝回到南京。九年春,杨公奏请奔赴母亲丧事,皇帝派中使护送;丧毕回来,皇太子命杨公教导诸皇孙学习,并告诉他:“严格要求才会有成就。” 杨公尽心尽力而不懈怠,重修《高皇帝实录》,命胡广、胡俨、黄淮和杨公担任总裁。冬天,甘肃守将西宁侯宋琥上奏,叛寇老的罕逃居赤斤蒙古,成为边卫的祸患。当时丰城侯李彬镇守陕西,于是下敕命李彬率军剿灭,又命杨公前往与李彬谋划。十二月,杨公回来上奏:“粮饷运输道路险阻,如今天寒、人疲、马瘦,不可出兵;况且小小的叛寇,不值得烦动王师。”于是敕令李彬回师。不久叛乱者又归顺。十一年春,随从皇帝巡幸北京。十二年三月,随从征讨剌时,皇长孙侍从同行,皇帝命胡广、金幼孜、杨公三人,只要行营中有空闲,就给皇长孙讲解义理,启发他的聪明才智。尚宝司官员有缺,命杨公兼任。回来后,敕令翰林修撰《性理五经四书大全》,杨公三人都任总裁。十四年,升翰林学士,仍兼庶子,随从皇帝南归。十五年春,再次随从巡幸北京。十六年夏,进呈《高庙实录》,获赐宴和赏赉。胡公去世后,杨公掌管翰林院事务,更受皇帝亲近。当时朝廷臣僚多恃宠放纵,忌恨杨公刚正,便揭发他的私事;恰逢太学缺祭酒,众人共同推举杨公,实际上是想使他离开朝廷。皇帝没有听从,杨公于是秘密陈述十项弊端,指斥五府、六部和都察院,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十七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授奉政大夫。十八年,随从北征,秋天回京,冬天将要西征。亲藩上奏说,建文年间在江西所□集的民兵可以征用,皇帝拿奏章给杨公看。杨公回答:“陛下命令百姓恢复生产已经二十年了,如今又征用他们,是不守信用。”皇帝说:“朕的主意本来就是这样。”于是此事搁置。三座宫殿发生火灾,杨公与全公陈述十多件便宜之事,都得到施行。他尊重贤能、爱护他人,有人陷于无罪之中,必定出面援救。尚书夏原吉因军粮供应不足获罪被拘禁,吕震说他奸诈;侍读李时勉曾论说政事,也有人说他以直言沽名,这些都激怒了皇帝。杨公详尽曲折地为他们辨解。二十一年秋,再次随从西征,驻军万全,一切军务都交给杨公掌管。宁阳侯陈懋上奏,番王也先土干来归,命杨公前往商议接受投降的事,回来上奏,符合皇帝旨意。二十二年又随从北征,途中军饷接济不上。皇帝听说后,命杨公与金公计算所需数量,于是依照二人的意见,派使者告诉虏人赦免他们不臣之罪,下令班师。浙江三司上奏,处州的丽水、福建的政和有山寇劫掠,请敕令两都司合兵征讨。
公言:「愚民有司所苦,出不得巳,兵出即良民先被害,愿遣一勑使抚谕之,不足烦兵。」上从之,卒如公言,无事。一日,上从容坐帐殿谕公二人曰:「东宫监国久,熟政务,此归悉付以天下事,吾惟优游莫年。」二公对曰:「皇太子孝友仁厚,天下属心,允称陛下付托。」上悦。师次榆木川,上不豫,既上宾。凡沐浴、袭奠、饭含、棺殓一切之礼,悉出二公。众遂推公先驰归报。既至,同尚书蹇公等议丧礼,并即位礼。仁宗皇帝嗣位,进公太常寺卿,授嘉议大夫,仍兼学士两职。逾月,进太子少傅,授资善大夫,兼谨身殿太学士。山陵事殷,太监孟继极言公尽心丧事,上嘉叹,即升公工部尚书□兼前二职,赐勑褒谕。三俸俱支尚书一俸,全给米无几。上命范白金方寸印四枚,其文曰:「绳愆紏缪」,以赐师傅,公与金公同受其一,皆期之直言匡辅。修文皇帝实录,公预总裁。仁庙上宾时,皇太子监国南京,遗诏召嗣位,公往迎于德州。既还,命公同有司相陵地。宣宗皇帝嗣位,修《仁庙实录》,仍预总裁。高煦反,在廷多怀二心,惟文臣三四人劝上亲征,公其首也,遂扈从讨平之。师还,特受骈蕃之赐。马骐激变交址,黎利聚众抗王师,总帅孱弱不支,辄与利和。且利奏请立陈氏后,遂以师还。奏至,上以示文武大臣,皆劝发兵击利,上不听,竟偃兵息民,公有方焉。是年八月,车驾巡边至遵化,闻虏逼塞下,以道陿师难并进,上率铁骑数千先驰击之,文臣独公从。既还,升少傅,进荣禄大夫,仍兼尚书大学士,三俸俱支,辞大学士俸。进《两朝实录》,赐宴赉,又范白金图书,刻“方直刚正”四字以赐公。数月,上念先朝老臣蹇义等四人皆春秋高,并赐勑褒谕,命辍职务,朝夕左右侍论议,公预焉。赐玉带,并御制诗画之赐。公满三载,吏部以闻,赐勑“有忠言谠论,裨益多之”,褒赐宴礼部,遂赐少傅诰,进封三代。后两扈从巡边,皆至洗马林而还。宣庙上宾,公复偕有司相陵地。皇上嗣位,公与同官三人协志合力,以效裨益,赐赉特厚。修《宣庙实录》,皆总裁,书成,进公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尚书大学士如故,赐玉带。时上日勤圣学,命公同知经筵事。五年,谒告省墓,既还京,道薨,春秋七十。公仕于朝四十年,皆居清密,考乡试者一,读廷试卷者九人,闿疏果毅,遇事当奋,前不疑于论,古人必欲出新见,不肯苟同,议辟率归宽恕,勤职事,盛寒暑及小疾未尝少怠。于四裔及边徼事,及边将勇怯智愚靡不通知,故忖量事势,率豫中内。笃孝友睦婣之行,家故丰裕,且有厚禄,能济穷恤患,无间疏戚。喜宾客,善交际,虽贵盛无崖岸,贵贱小大皆归心焉。故闻其殁也,咸有嗟咨悼惜之意。所著有《两京类稿》《玉堂遗稿》《训子编》《北征记》,藏于家。太宗尝问荣:“兵与食何由以足?”荣对曰:“择将屯田,训练有方,耕耨有时,食”足而兵精矣。【 传】其文施于国家,与凡碑铭序记之散于天下者,人皆传诵之。其于武事尤谙练,将士之勇怯,馈运之难易,边鄙之利害,道里之迂直,靡不知。故凡承顾问与计算,皆能适事宜。嘉谋忠画,造膝而言,所以裨益于上,惠利于下者,盖多矣。【 传】
○杨文贞公传(王直)
译杨公说:“愚民是被有司逼迫,出于不得已才这样做;军队一出动,首先受害的就是良民。希望派一名使者持敕抚慰晓谕他们,不值得烦动军队。”皇帝听从了他,最终如他所说,平安无事。一天,皇帝从容坐在帐殿中,告诉杨公二人说:“东宫监国已经很久,熟悉政务;这次回来后,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我只想晚年优游。”二人回答:“皇太子孝顺友爱、仁厚,天下人心归附,确实配得上陛下的托付。”皇帝很高兴。军队驻扎在榆木川时,皇帝身体不适,不久驾崩。沐浴、袭衣、祭奠、饭含、入殓等一切礼仪,都由杨公二人办理。众人于是推举杨公先行驰回报丧。到达后,与尚书蹇公等商议丧礼以及即位礼。仁宗皇帝即位,升杨公为太常寺卿,授嘉议大夫,仍兼任学士和原职两项职务。过了一个月,升为太子少傅,授资善大夫,兼谨身殿大学士。山陵事务繁重,太监孟继极力称说杨公尽心办理丧事,皇帝赞叹嘉奖,立即升杨公为工部尚书□,兼任原来的两项职务,赐敕褒奖。三份俸禄都领取,只领取一份尚书俸禄;全额给米。不久,皇帝命人铸造白金方寸印四枚,印文是“绳愆纠缪”,赐给师傅们。杨公与金公同受其中一枚,皇帝都期望他们直言进谏、匡正辅佐。修撰《文皇帝实录》时,杨公参与总裁。仁宗去世时,皇太子在南京监国,遗诏召他即位,杨公前往德州迎接。回来后,命杨公与有关部门勘察陵墓地势。宣宗皇帝即位,修撰《仁宗实录》,杨公仍参与总裁。高煦反叛,朝廷中很多人怀有二心,只有三四名文臣劝皇帝亲征,杨公是其中首先进言的人,于是随从皇帝讨伐平定叛乱。军队回来后,杨公特别受到丰厚赏赐。马骐激起交阯变乱,黎利聚众抗拒王师,总帅软弱无能不能支持,常常与黎利讲和。黎利又上奏请求立陈氏后人,于是军队撤回。奏章送到后,皇帝拿给文武大臣看,众人都劝发兵攻打黎利,皇帝不听,最终停止用兵、使百姓安宁,杨公在其中发挥了谋划作用。这年八月,皇帝巡边到遵化,听说虏人逼近边塞,因道路狭窄、军队难以并进,皇帝率数千铁骑先行驰击,文臣中只有杨公随从。回来后,升为少傅,进阶荣禄大夫,仍兼任尚书、大学士,三份俸禄都领取;他辞去大学士俸禄。进呈《两朝实录》,获赐宴和赏赉;又铸造白金图书,刻“方直刚正”四字赐给杨公。数月后,皇帝想到前朝老臣蹇义等四人年纪都大了,分别赐敕褒奖,命他们停止职务,早晚在左右陪侍议论政事,杨公也参与其中。皇帝赐给杨公玉带,并赐御制诗和御画。杨公任职满三年,吏部将情况上报,皇帝赐敕说:“有忠言正论,所作补益很多。”并褒奖赐宴于礼部,于是赐少傅诰命,追封三代。后来两次随从巡边,都到洗马林后返回。宣宗去世,杨公又与有关部门勘察陵墓地势。皇帝即位后,杨公与三位同僚同心协力,努力作出补益,得到特别丰厚的赏赐。修撰《宣宗实录》时,杨公等都任总裁。书成后,升杨公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师,仍兼尚书、大学士,赐玉带。当时皇帝每天勤于圣学,命杨公共同掌管经筵事务。五年,请假回乡省视祖墓,回京途中去世,享年七十岁。杨公在朝廷任职四十年,一直处在清要机密的职位;主持乡试一场,担任廷试读卷官九次。他开朗直率、果断坚毅,遇事应当奋发,面对议论从不疑惧;对古人的见解总想提出新的看法,不肯苟同;议论刑罚大多归于宽恕;勤于职守,即使严寒酷暑和小病也从未稍有懈怠。对于四夷和边疆事务,以及边将的勇怯、智愚,没有不了解的,所以权衡事势,往往预先料中。他笃行孝友、和睦姻亲,家中原本富裕,又有优厚俸禄,能够救济贫困、抚恤患难之人,不论亲疏远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 他喜欢宾客,善于交际,虽然尊贵显赫却没有架子,无论贵贱、大小,众人都归心于他。因此听到他去世,人人都有叹息、悲悼和惋惜之意。著有《两京类稿》《玉堂遗稿》《训子编》《北征记》,收藏在家中。太宗曾问杨荣:“军队和粮食怎样才能充足?”杨荣回答:“选择将领实行屯田,训练有方,按时耕作,那么粮食充足而军队精锐了。” 传 他的文章用于国家政事,以及散布天下的各种碑铭、序、记,人们都传诵它们。他尤其熟悉军事,将士的勇敢怯弱、粮饷运输的艰难容易、边疆的利害、道路的曲直,没有不知道的。因此凡是承受皇帝顾问和参与筹算,都能符合事情的需要。他所提出的好谋略和忠诚计策,亲自到皇帝面前进言,用来补益皇帝、惠利百姓的地方,大概很多。传 杨文贞公传(王直)
王直太宗皇帝即位,擢杨公士奇编修,时方开内阁于东角门内,命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金幼孜及公七人处其中,典机密。寻升侍讲。上尝谕公曰:“朕知尔文学,亲擢至此,尔但尽心,勿疑。”饶州朱季友献所著书,斥濂洛关闽之说。上览之,怒曰:“此儒之贼也。”时礼部尚书李至刚、翰林学士解缙、侍读胡广及公侍侧。上示以其书,缙曰:“惑世诬民,莫甚于此。”至刚曰:“不罪之,无以示儆,宜杖之,摈之四裔。”公曰:“当尽毁所著书,庶几不误后人。”广曰:“闻其人巳七十,毁书示儆,足矣。”上曰:“谤先贤,毁正道,治之何拘常例也?”遣行人押季友还饶州,会道府等官与其乡士人明谕其罪,而笞以示罚,悉索其所著书焚之。六年冬,以巡狩北京,□诏天下,命公视草。上称善,又命与诸尚书观之。兵部尚书刘隽私语公曰:“请以‘有’字易‘自’字。”公善之。众谓二义不相□,且上既称善,不必易。公奏曰:“国家大体,当用隽言。”上喜,公能服善,益属意于公。明年,驾狩北京,皇太子监国。上命蹇义、金忠、黄淮与公辅导。九年,上还南京,一日召公问曰:“尔辅东宫久,其所行何如?”公以孝敬对。上使言其实,对曰:“凡有事,宗庙祭物、祭器皆亲阅。去年将时享,头风作,医言当汗,殿下曰:‘汗即不敢莅祭。’左右请遣代,斥之曰:‘上以命我,我又遣人代乎?’遂亲祭,祭毕汗遍体,勿药病自愈。每进御用物,皆躬阅封识,遣行不轻信下人。驾北征,殿下不敢宁居,恒日中昃始食。驾还而后即安。”上曰:“此子道当然。”公曰:“古圣贤亦皆尽其当然者耳。殿下天资高,或有过,未尝不知,知之未尝不速改,将来必不负陛下付托。”上悦。十四年,上在北京,闻高煦有异志,还京欲发其事,疑未决,独召公问曰:“昨问蹇义汉府事,讨曰不知。若朕未有知,尔辈虑有离间,不敢言。今……”朕既知矣,尔言之何害?公对曰:臣与义事东宫,外人无敢与臣言者。但汉王始封国云南,不肯行,改青州,又不行。今知将徙都北京,惟欲留守南京,天下皆疑其心。惟陛下善处之,使早有定所,全父子之恩。□甚。上默然起,还宫。后数日,悉得其反状及所□战□,大怒,褫其冠带,絷之西华门内。东宫力掠解□□,遂命削其两护卫,处乐安州。曰:此去北京甚迩,即其作祸,可朝发而夕擒也。二十二年八月,驾北征,寻上宾。学士杨荣归自行在以闻。仁宗皇帝即遣皇太孙往迎梓宫。时京兵皆随驾,城中空虗,浮议籍籍,虑赵府兵变,因秘未发丧。皇太孙辞行,启曰:出外有封章白事,非印识无以防伪。上然之,顾急未有所与,以问公。公言:上所用东宫图书,今暂假之归,即进纳。上即取付太孙曰:启事以此封识,此亦久当归汝,汝就留之。既而谓公曰:卿言诚是。昔太行临御储位久未定,浮议喧腾,吾今就以付之,浮议何由兴?九月癸未,礼部尚书吕震言于上曰:今丧服巳踰二十七日,请如太祖仿汉制易吉服。上未答,震退徧请羣臣,明旦释服。公谓震曰:今未可比此例。盖洪武中有遗诏,且仁孝皇后崩,太宗皇帝衰服后,仍服素衣冠绖带者数月,今可遽即吉乎?震厉声曰:朝廷事,尔每执异。尚书蹇义兼取二说,明旦君臣皆素衣冠黑角带,遂以闻。上亦未答。明口,上素冠麻衣绖出视朝,文臣惟学士,武臣惟英国□如□上所服。罢朝,上谕左右曰:吕震昨奏当易服,朕听臣下易之,梓宫在殡,吾岂忍易?士奇所执是也。时天下方面大臣及羣有司皆朝京师。兵部尚书李庆言于上曰:民间畜马蕃衍巳散之军伍,尚□数千,请令朝觐官领之,少苏民力。太仆苑马寺岁课其息有亏罚与民同。公谓庆不可,庆忿不纳。公独奏。曰:朝廷求贤任官,今乃使养马而课责与民同,岂贵贤残畜之意乎?明日复奏曰:必行此令,天下贤者谁复肯仕?上许出内批罢之,巳而不闻。明日公又言之。上曰:偶忘之,吾当即批出,不爽也。午刻。上御思善门召公谕曰:内批岂真忘之?朕闻李庆、吕震辈皆忿卿,朕念卿孤立,恐众所伤,不欲因卿言而罢,今有名矣。出示一章,乃陕西按察使陈智言畜马不便。命公据此草勑止之。公顿首言:陛下知臣,臣不孤矣。上复谓公曰:继今令有不便,惟密与朕言。李庆辈不识大体,不足语也。大理少卿戈谦数言事过激,尚书吕震、吴中都御史刘观、侍郎吴廷用等交奏其卖直沽名。
译王直 太宗皇帝即位后,提拔杨公士奇为编修。当时正准备在东角门内设置内阁,命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金幼孜和杨士奇七人居其中,掌管机密。不久升任侍讲。皇上曾对杨士奇说:“朕知道你的文学才能,是亲自提拔你到这里来的。你只管尽心办事,不要疑虑。”饶州朱季友进献自己所著的书,书中斥责濂、洛、关、闽学派的学说。皇上读后大怒,说:“这是儒者中的败类。”当时礼部尚书李至刚、翰林学士解缙、侍读胡广和杨士奇都在旁侍奉。皇上把书给他们看,解缙说:“惑乱世道、欺诬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李至刚说:“不治罪,便无法表示警戒;应当杖打他,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杨士奇说:“应当把他所著的书全部毁掉,或许可以避免误导后人。”胡广说:“听说那人已经七十岁了,毁掉书以示警戒,也就够了。”皇上说:“诽谤先贤、毁坏正道,处理这种人为什么要拘泥于常例?”于是派行人押送朱季友回饶州,会同当地道府等官员和乡里的士人,公开说明他的罪过,并笞打他以示惩罚,把他所著的书全部搜出烧毁。永乐六年冬,皇上将巡行北京,诏令天下,命杨士奇起草诏书。皇上称好,又命他和各位尚书一起审看。兵部尚书刘隽私下对杨士奇说:“请把‘自’字改成‘有’字。”杨士奇认为他说得对。众人却说两个字的意思并不相[缺字],而且皇上已经称好,没有必要改。杨士奇上奏说:“关系国家大体,应当采用刘隽的意见。”皇上很高兴,认为杨士奇能够接受正确意见,于是更加重视他。第二年,皇帝巡幸北京,皇太子监国。皇上命蹇义、金忠、黄淮和杨士奇辅导太子。永乐九年,皇上返回南京。一天召见杨士奇问:“你辅佐东宫很久了,他的表现怎么样?”杨士奇先以孝敬回答。皇上让他说实际情况,他回答:“凡是有事情,宗庙祭祀所用的祭品、祭器,殿下都亲自查看。去年将举行时享祭,殿下患头风,医生说应当发汗,殿下说:‘一发汗就不敢亲临祭祀了。’身边的人请派人代祭,殿下斥责说:‘皇上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又派人代替吗?’于是亲自祭祀。祭祀结束后汗流遍体,不用药病就自己痊愈了。每次进献御用物品,殿下都亲自查看封记,派出的人也不轻易相信下人。皇上北征时,殿下不敢安然居处,常常到日过中天、太阳西斜才进食。直到皇上回京,他才安心。”皇上说:“这是这个孩子应当做到的。”杨士奇说:“古代圣贤也都只是尽力做到自己应当做到的事罢了。殿下天资很高,即使有过失,也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也没有不很快改正的,将来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 皇上听了很高兴。永乐十四年,皇上在北京,听说高煦有反叛的意图,回京后想揭发此事,但疑虑未决,便单独召见杨士奇问:“昨天我问蹇义汉王府的事情,他回答不知道。如果朕还不知道,你们恐怕担心有人离间,不敢说。如今……朕已经知道了,你说出来又有什么妨害?”杨士奇回答:“臣和蹇义一起侍奉东宫,外人没有敢把这件事告诉臣的。只是汉王起初封国在云南,不肯前往;后来改封青州,又不肯去。如今知道将要迁都北京,只想留守南京,天下人都怀疑他的用心。希望陛下妥善处理,使他早日有确定的居所,以保全父子之间的恩情。[缺字]很严重。”皇上默然起身,回到宫中。几天后,完全查得高煦谋反的情状以及所[缺字]战[缺字],大怒,剥去他的冠带,把他拘禁在西华门内。东宫极力营救解[缺字][缺字],于是皇上命令削去他的两个护卫,安置到乐安州,说:“那里距离北京很近,如果他再作祸,可以早晨出发、晚上就擒获。”永乐二十二年八月,皇帝北征,不久驾崩。学士杨荣从行在回来报告。仁宗皇帝立即派皇太孙前往迎接梓宫。当时京城的军队都随皇帝出征,城中空虚,流言纷纷,担心赵王府的军队发生变乱,因此秘密不发丧。皇太孙临行辞别时,启奏说:“我出外后会有封章奏报事情,如果没有印记,就无法防止伪造。”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但因事情紧急,一时没有可交给他的东西,便询问杨士奇。杨士奇说:“皇上平时使用的东宫图书,现在暂时借给太孙带回去,回来后立即进呈归还。”皇上立即取出交给太孙说:“用这个封记奏章,这件东西早晚也应当归还给你,你就留下吧。”随后对杨士奇说:“你说得确实对。从前太行皇帝临御时,储位长期没有确定,流言喧腾;我如今就把它交给太孙,流言又怎么会兴起呢?”九月癸未,礼部尚书吕震对皇上说:“如今丧服已经超过二十七日,请仿照太祖、汉代制度改穿吉服。”皇上没有回答。吕震退下后遍告群臣,准备第二天除去丧服。杨士奇对吕震说:“现在还不能援用这个例子。洪武年间有遗诏,而且仁孝皇后去世后,太宗皇帝穿丧服一段时间,后来仍穿素衣、戴素冠、系绖带达数月之久,如今怎么能仓促改穿吉服呢?”吕震厉声说:“朝廷的事情,你总是坚持不同意见。”尚书蹇义兼取两种意见,第二天君臣都穿素衣、戴素冠、系黑角带,将此事报告皇上。皇上也没有回答。第二天,皇上戴素冠、穿麻衣、系绖带出来视朝,文臣中只有学士,武臣中只有英国[缺字]如[缺字]皇上所穿。退朝后,皇上对身边的人说:“吕震昨天奏请改服,朕听从臣下让他们改了;梓宫还停放在殡宫,我怎么忍心改服?士奇坚持的是对的。” 当时天下各方面的大臣以及各级有司官员都来京师朝见。兵部尚书李庆对皇上说:“民间繁殖的马已经分散到军队中,尚有[缺字]数千匹,请命令来朝觐的官员把它们领走,这样可以稍微减轻百姓的负担。太仆寺、苑马寺每年考核马匹繁殖数目,若有亏欠,便和对百姓一样处罚。”杨士奇认为不可,李庆很生气,不接受他的意见。杨士奇独自上奏说:“朝廷寻求贤才、任用官员,如今却让他们养马,并且像对待百姓一样按数追责,这难道是尊重贤者、体恤畜牧的意思吗?”第二天又奏说:“如果一定实行这个命令,天下的贤者谁还肯出来做官?”皇上答应发出内批废止此事,但过后却没有消息。第二天杨士奇又提起。皇上说:“偶然忘了,我应当立即批出,不会耽误。”午时,皇上在思善门召见杨士奇,对他说:“内批难道真是忘了没有发出吗?朕听说李庆、吕震等人都对你恼怒。朕想到你孤立无援,恐怕被众人伤害,所以不愿因为你的话就废止此事;现在正好有了名义。”皇上拿出一篇奏章给他看,原来是陕西按察使陈智说养马不便。皇上命杨士奇据此起草敕令停止此事。杨士奇叩头说:“陛下了解臣,臣不再孤立了。”皇上又对杨士奇说:“从今以后,凡有不便之事,只管秘密告诉朕。李庆等人不懂大体,不值得与他们谈论。”大理少卿戈谦多次上书论事,言辞过于激烈,尚书吕震、吴中都御史刘观、侍郎吴廷用等人联名上奏,说他沽名钓誉、故意显得正直。
上颇厌之。公进曰:谦虽昧于大体,盖亦感恩图报尔。古人有言:主圣则臣直,惟陛下容之。上犹不怿,因免谦朝而使视事如故。公又进言曰:陛下有诏求言,今谦因言取咎,朝臣皆以言戒,且四方朝觐之臣咸在,岂能尽知谦过?若传之于远人,将谓朝廷不能容直言。上惕然曰:朕非恶言事,谦言自有过者,卿可以朕心谕众人。公曰:此非臣□尝谕,当以玺书开喻可也。上遂命公书勑引过而待谦如初,令百官母以谦戒。上尝论科举之弊,公曰:科举当兼取南北士。上曰:北人学问不逮南人。公曰:长才大器多出北方,岂但南人可用也?上曰:然则将何如?公曰:试卷例缄其姓名,请于外书南北二字,如当取百人,则南六十,北四十,南北人才皆入彀矣。上曰:卿言良是,命与礼部计议以闻。议定未上而宫车宴驾。宣宗即位,遂行之。宣德七年,高煦反。车驾亲征,罪人既得,师还,尚书陈山来迎见。上请乘势移师彰德,袭执赵王,则朝廷永无忧矣。上疑之,以问杨荣,荣力赞其决,又语蹇义、夏原吉二人依违其间。荣遂传旨令公草勑诰赵王。公曰:事当有实,天地鬼神,岂可欺哉?今当以何辞?荣曰:“今逆党言实与赵谋,即是矣,何患无辞?”公曰:“太宗皇帝惟三子,今上惟二叔,其有罪者不可恕,无罪者当加厚,庶几仰慰皇祖之灵。”荣意未解,汝不草勑,则吾当以闻。时惟杨溥与公意合,溥曰:“吾二人俱请入见,明其大义。”荣先趋入,公二人继之,门者不纳。俄复召蹇夏,蹇夏以公言告之,上不怿而止,驾还京师,意大悟,不复论彰德事矣。然言者犹喋喋,上皆不听,特召公曰:“论赵王者日益多,当如何?”公对曰:“今日宗室惟赵王于陛下最亲,当思保全之,岂可惑羣言?”上曰:“吾思所以保全之道,欲封羣言示之,俾自处。”公曰:“更得一玺书谕之,幸甚。”遂遣广平侯袁容、都御史刘观持勑往谕,且示以众言。赵王喜曰:“吾生矣!”即献护卫,上表谢恩,而言者顿息。上待赵王日益亲,而薄陈山竟疏斥之。既久,召公谕曰:“吾待赵叔不失亲亲之礼,尔有力焉。”赐公白金文绮楮币。二年十月,黎利遣人进前安南陈王嫡孙暠表,乞立陈氏后,辞甚恳切。上亦厌兵,欲从之。大臣有言:“此黎利之谲,当益发兵诛之,与之无名,徒示弱于天下。”上召公与谋之。荣曰:“永乐中费数万人命,得此至今,劳者未息,困者未苏,因其请而与之便。”公曰:“荣言当从。”初求立陈氏后者,太宗皇帝之心,求之未得,乃郡县其地,十数年兵民困于交址极矣,此皆祖宗之赤子,体祖宗之初心,保祖宗之赤子,正陛下盛德,何谓无名?汉弃珠,前史以美谈,何谓示弱?臣侍仁宗皇帝久,圣心每憾此事,愿陛下勿疑。”上意遂决。公又言:“方面及郡守,请令京官三品以上及布政按察荐举,务取廉公端厚能国民者,吏部审其可用,奏授以官,后犯赃罪并坐举者。凡因保举授官而有指告其罪者,先逮问余人,有验然后及之,庶不小人所诬,年来吏员太冗,请令部院同考选择而用之。军民中有文学才行卓然出众及精于武略者,亦宜察举。唐虞之世,罚弗及嗣。今极刑之家有贤子苐,例不许进用。上曰:「舜殛鲧,用禹,圣人至公之心也。今除谋反大逆外,其余犯者并听举用。」时有言:「方面官及府州正官专用保举,即是恩出于下。欲如洪武、永乐故事,皆令吏部选除。」上命公与杨溥议之。公等上疏曰:「宣德七年以前,藩宪二司及府州正官多不得人,百姓受害,是以宣宗皇帝勑令大臣举保。自兹以后,多得其人,间有一二非才,盖缘举主审察不至,亦或实是狥私,所司不行紏举,以致如此。大抵宣宗皇帝求贤养民之心,皆上体祖宗之心,非是有所更改。昔尧舜禹汤文武及我朝祖宗相承,政皆因时损益。宣宗皇帝临御之时,体祖宗之心,行仁民之政者尚多,保官特其一事。当时不闻异言,多以得人,喜唐太宗力行仁义,命在京三品以上官举郡县守令,后来致天下斗米三钱。明监在前,可无疑也。圣谕保官,则恩出于下。窃谓众臣举保,吏部审择,具名奏请,圣意允俞,然后授官;不允,郎不得除授。恩实非出于下也。近年有等京官,无人举保,造谤语,专欲隳坏先帝良法,则小人皆得升用,小人日进,君子日退,天下何由治乎?
译皇上对此很厌烦。杨士奇进言说:“戈谦虽然不明白大体,但也是感念恩德、想要报答罢了。古人说过:君主圣明,臣下才敢直言。希望陛下容纳他。”皇上仍不高兴,于是免去戈谦入朝,但仍照常让他处理政事。杨士奇又进言说:“陛下下诏征求意见,如今戈谦因为进言获罪,朝臣都会把进言当作戒律;况且四方来朝觐的臣子都在这里,哪里能够全都知道戈谦的过错?如果这件事传到远方,人们将会说朝廷不能容纳直言。”皇上警醒地说:“朕并不是厌恶议论政事,戈谦的言论确实有过错。你可以把朕的心意告诉众人。”杨士奇说:“这不是臣[缺字]曾经说明的事,应当用玺书公开晓谕才好。”皇上于是命杨士奇起草敕令,承认自己的过失,并像从前一样对待戈谦,命百官不要以戈谦为戒。皇上曾谈到科举的弊病,杨士奇说:“科举应当兼取南北士人。”皇上说:“北方人的学问比不上南方人。”杨士奇说:“有才干、成大器的人多出自北方,难道只有南方人可以任用吗?”皇上说:“那么应当怎么办?”杨士奇说:“按例,试卷封缄姓名;请在外面另写南、北二字。比如应当取一百人,就南方取六十人、北方取四十人,这样南北人才都能入选。”皇上说:“你说得很好。”命他与礼部商议后上报。议定后还未上报,皇帝便驾崩了。宣宗即位后,终于实行了这一办法。宣德七年,高煦反叛。皇帝亲自征讨,叛臣已经擒获,军队返回时,尚书陈山前来迎接拜见。陈山请求乘势把军队移往彰德,袭击擒获赵王,这样朝廷便永远没有忧患了。皇上对此犹豫,询问杨荣。杨荣极力赞成这个决定,又对蹇义、夏原吉二人在中间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杨荣于是传旨命杨士奇起草给赵王的敕诰。杨士奇说:“事情应当有事实根据,天地鬼神在上,难道可以欺骗吗?现在应当用什么理由?”杨荣说:“如今叛党供称赵王确实与高煦谋划,这不就是理由了吗?还担心没有理由吗?”杨士奇说:“太宗皇帝只有三个儿子,当今皇上只有两个叔父;有罪的不能宽恕,无罪的就应当加以厚待,这才可以上慰皇祖在天之灵。”杨荣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说:“你不草拟敕诰,我就把此事报告皇上。”当时只有杨溥和杨士奇意见相同。杨溥说:“我们两人一起请求入见,向皇上说明大义。”杨荣先快步进去,杨士奇和杨溥随后赶到,却被守门人拒绝入内。不久皇上又召见蹇义、夏原吉,蹇、夏把杨士奇的话告诉皇上,皇上不高兴,于是停止了此事。皇帝返回京师后,终于完全醒悟,不再谈彰德之事。然而进言的人仍喋喋不休,皇上都不听,只特别召见杨士奇说:“议论赵王的人越来越多,应当怎么办?”杨士奇回答:“如今宗室中,赵王与陛下最亲近,应当设法保全他,怎么可以被众人的言论迷惑呢?” 皇上说:“我正在思考保全赵王的办法,想把众人的言论封起来给他看,让他自己处置。”杨士奇说:“如果再得到一封玺书加以晓谕,就更好了。”于是派广平侯袁容、都御史刘观带着敕书前往晓谕赵王,并把众人的言论给他看。赵王高兴地说:“我活下来了!”立即献出护卫军,上表谢恩,进言的人也顿时停止了。皇上对赵王日益亲厚,却渐渐疏远陈山,最终上疏斥退了他。过了很久,皇上召见杨士奇说:“我对赵叔没有失去亲亲之礼,这其中有你的功劳。”赐给杨士奇白金、文绮和楮币。宣德二年十月,黎利派人进献前安南陈王嫡孙暠的表章,请求立陈氏后裔为王,言辞十分恳切。皇上也厌恶战争,想答应他。大臣有人说:“这是黎利的诡计,应当增加军队讨伐他,使他无所凭借,只会向天下显示朝廷软弱。”皇上召杨士奇商议。杨荣说:“永乐年间耗费数万人的性命才得到此地,到现在劳苦的人还没有休息,困顿的百姓还没有复苏,不如趁他请求之机答应他。”杨士奇说:“杨荣说得应当听从。”起初请求立陈氏后裔,是太宗皇帝的本意;求访而没有找到,于是把那里改为郡县,十多年间军民困苦于交阯已经到了极点。这些都是祖宗的赤子,体察祖宗当初的心愿,保全祖宗的赤子,正是陛下盛大的德行,怎么能说没有名义呢?” 汉朝放弃珠崖,前代史书把这件事作为美谈,怎么能说这是示弱呢?臣长期侍奉仁宗皇帝,圣心常常对此事感到遗憾,希望陛下不要疑虑。”皇上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杨士奇又说:“对于各方面的官员和郡守,请命令京官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布政使、按察使荐举,务必选取廉洁公正、端庄厚道、能够治理百姓的人。吏部审查其是否可用,奏请授官;以后如果犯了贪赃罪,荐举者也一并治罪。凡因保举授官而有人指控其罪,先逮捕审问其他人,查有实据后再追究荐举者,这样或许不会被小人诬陷。近年来吏员太多,请命令各部、都察院共同考核选择任用。军民中有文学才行卓异出众、或者精通武略的人,也应当察举。唐虞时代,刑罚不牵连后代。如今犯死刑的人家中即使有贤能的子弟,按例也不许录用。”皇上说:“舜杀鲧而任用禹,是圣人至公的心意。如今除了谋反、大逆之外,其余罪犯的子弟都听凭荐举任用。”当时有人说:“各方面官员以及府州正官专靠保举任用,就是恩典出自下级。希望依照洪武、永乐年间的旧例,都由吏部选授。”皇上命杨士奇和杨溥商议此事。杨士奇等人上疏说:“宣德七年以前,藩司、宪司二司以及府州正官多半任非其人,百姓因此受害,所以宣宗皇帝下令让大臣荐举保任。此后大多选得其人,间或有一两个没有才能的,大概是因为荐举者审察不周,也有的确实是徇私;有关部门又不检举,才造成这种情况。总的说来,宣宗皇帝求贤养民的心意,都是承继祖宗的心意,并不是要另行改变制度。从前尧、舜、禹、汤、文、武以及我朝祖宗相承,政事都随着时势而有所增减损益。宣宗皇帝临朝时,体察祖宗的心意、实行仁民之政的事情很多,保举官员只是其中一件。当时没有听到反对的意见,且多能得到人才。人们赞美唐太宗大力实行仁义,命在京三品以上官员荐举郡县守令,后来使天下米价降到每斗三钱。前面已有明证,怎能怀疑呢?圣谕实行保官,便说恩典出自下级。臣私下认为,应由群臣荐举保任,吏部审查选择,列具姓名上奏,请皇上裁决;圣意同意后才授官,不同意,吏部郎官就不能授官。这样恩典实际上并非出自下级。近来有些京官无人荐举保任,便制造诽谤言论,专门想毁坏先帝的良法;这样小人都会得到升用,小人日益进用,君子日益退避,天下怎么能够治理呢?”
大望圣断,只依先帝勑旨而行。但所举之人有犯赃,必须明正举主之罪,则人知谨畏,不敢滥举。官必得人,臣受四朝大恩,惭无寸补。惟念用人贤否,生民休戚国家治忽所关,是以竭诚尽言,惟圣明裁择。」诏如公言。公论事必当大体,常扶君子而抑小人。羣臣有罹谮毁者,必尽诚之伸解;有贪邪不悛者,必正言其不可用。三朝史事皆公总裁,是非悉征诸实。每语同列曰:「天下万世之事,当以天下万世之心处之。如有一毫私意,不论厚薄,皆当获罪。」神明所举贤才,列于中外,皆能正巳恤民。盖公取人必先德行,而后才能,无问识与不识,博询于众而信乃举,以此不得于公者,怨诽忿毁,不恤也。
○东里先生小传(陈赏)
陈赏束里先生姓杨氏,名寓,字士奇,一字侨仲。世西昌东甲儒家。先生一岁而孤,四岁舅夺母志,遂从适罗公子理公。时举进士,德安府同知。以其家行,岁时祀先祠,恒命诸子陪礼,公独不见命。六岁,以问母宜人,泣语之故,因恸甚,日益感发。七岁,私作神主于别室,祀其三世。每旦入焚香谒拜,出入扃钥,秘无知者。既久,左右觇知,以告德安公。公旦伺先生入谒,与母宜人从户外窃窥之,见其进退拜俯皆感泣。时巳冒罗姓,遂复先生姓。德安公日造之,以杨氏先世文学行义之美,曰:“小子勉之,无几。”德安公坐累谪戌陕西,母宜人以先生归,而家益贫。时甫九岁,饘粥或不充,井汲杵臼之劳,皆身亲之,而书册未尝去手。旦暮入治家事,昼出从师学,巳能自贵重,不逐闾巷童儿嬉狎。海乘陈先生,宜人世父也。先生之父尝从之学,及是见先生能嗣父志,召而教之,有所适必携以行。时不能得书,《五经》《左氏传》皆手抄以读。母宜人喜曰:“儿可望承先业矣。”旁舍有掾曹佣书致富者,雅重先生,而念其贫,数遣其家人请诸母宜人,欲与俱去。母宜人叹曰:“贫者士之常,岂可使儿役志,于是以辱祖父哉。”十二三习举子业,寖有闻。十五,乡人请子弟师,踰年从游者益众。其友之婣有母老而贫,无以资养,往告先生者,先生视其仪庄重,问能读四书否?曰:“能。”即辍从游之半,教之使纳其束修。母宜人闻之喜曰:“使儿从政,其能济人而不贪吏矣。”闻人精一□明一义,亟诣请益。弱冠稍出游,章贡守重礼之,请摄琴江教事。琴江令邵子镜,一见相好。邵人廉介然,颇近刻。先生每讽切之。永丰商人过琴江,关吏验无文引,搜其装得伪钞数百贯,送县。县疑其造也,榜掠不大曰:“我山谷人,邂逅售得之,不能识伪耳,实不造也。”邵以告先生,先生曰:“山谷人宜不办伪,而视其装亦有钞乎?”曰:「有之,尚数百贯。然吾意以钞易得之。」先生曰:「伪造当重法,奈何以意即欲寘人重法乎?吾郡尝有以伪造祸蔓延数百家,及孥戮,何可轻也!」邵竟焚其伪钞,止坐无文引之罪。邵数与人言,先生其事寖闻于外,商人以白金五十两夜诣先生谒谢。先生厉声曰:「吾何与知哉!」斥去之。在琴江半岁,去之后游湖湘间,止江夏久,缙绅先生皆礼重之,而汉阳府学、江夏县皆强聘训导,不就。都指挥齐让请教家塾,尤敬礼之。既归,郡县交举明经,任教职未赴。会朝廷以博学征入翰林,任编纂。是时四方老师宿儒多在其分类纂辑,总裁者独称先生精博。未几,有旨诸编纂悉送吏部考第高下而官之。尚书张□读先生策,独喜曰:「明达时务有用之才,不但文词之工也。」以第一奏授亲王府审理。受命之明日,复召入翰林任编纂。明年改翰林编修,数月升侍讲。永乐二年,选东宫官属,以本官兼左春坊左中允。三年升左谕德兼侍讲。先生奉职甚谨,私居未言公事。所治职事,虽至亲厚不得闻,而亦无敢□请者。遇月俸之入,或得赐赉,辄顾其家人曰:「我何才德可以当此?常人施一饭之恩犹望报,今吾举家享天赐,何以报也?惟应勉力善耳。」人或问先生平昔所行,曰:「不能善,亦不恶也。」其存心不间物我,见人有乐如巳之乐,有忧如巳之忧。居官好奖掖士类,有片善必延誉之,未尝扬巳抑人。士有得一职来见者,必勉以守身爱民,有议法刻薄必嫉之。遇事是非不以私蔽公。居家严厉,与外人接甚和易,不见崖岸。性廉介,自其少贱窭不肯苟事干谒,及贵俭约一如布衣时。所得禄赐有余,一以置书籍,家未尝有百缗之畜。事其从兄仲基甫尽恭爱,爱从子如子,谆谆训之学,务义虽隔数千里贻书不辍也。待罗氏弟妹尤有恩意。弱冠,姑氏举家疫疾,素所厚皆削迹先。生曰:“吾父同产也,独往留浃旬日,洒扫户庭,具汤粥调护,安而后去,竟亦无恙。”后客江夏,尝馆于陈氏。会城中大疫,其家无少长悉病,知先生者皆劝出舍他馆,不从。陈窃闻之曰:“先生在我,砥柱也。”终其家尽愈,不去。与人交,直道不阿,必辅之于善;有不善,必戒之,不从则远之。及其能改,又欢然好也。巳所行或未当,人以言,亦欣然纳之。平生乐简静,闲暇闭户观书,自适而巳。恩虽微,必报,而未尝宿怨。临利能让,不事苟得。妇家先塜多坏,子孙贫不克修治,或有举以售人者。
译“恳请陛下作出圣断,只依照先帝敕旨施行。但被荐举的人如果犯了贪赃罪,必须明确治荐举者的罪,使人知道谨慎畏惧,不敢滥行荐举。这样任用的官员必定能够得人。臣承受四朝大恩,惭愧没有丝毫补益;只是想到用人贤能与否,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国家的治乱,所以竭尽诚意直言,只请圣明裁择。”皇上诏令依照杨士奇的意见办理。杨士奇议论政事,总是以大体为准,常常扶助君子、抑制小人。群臣中有人遭受诬陷毁谤,他一定尽心为其申辩解脱;有人贪婪邪曲而不悔改,他一定直言说不能任用。三朝的史事都由杨士奇总裁,是非都依据实情考订。他常对同僚说:“天下和万世的事情,应当用天下万世的心来处理。如果有一丝一毫私意,不论对谁厚待或薄待,都应当获罪。”他所举荐的贤才,分布在朝廷内外,大都能够端正自己、体恤百姓。杨士奇取用人才,必先看德行,再看才能,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广泛向众人询问,确认后才荐举。因此不能得到他任用的人,便怨恨、诽谤、发怒、毁谤,他也不在意。○东里先生小传(陈赏) 陈赏 东里先生姓杨,名寓,字士奇,另有一字侨仲。世代居住在西昌东甲,是儒学之家。先生一岁时父亲去世,四岁时舅舅改变了母亲守志的意愿,于是母亲改嫁给罗公子理公。当时罗公子理公任德安府同知,按照家中的惯例,每逢年节祭祀祖先祠堂,总命令几个儿子陪同礼仪,唯独不命先生参加。先生六岁时,问母亲宜人缘故,母亲哭着告诉他,于是他悲痛异常,日益感奋。七岁时,他私下在另一间屋里制作神主,祭祀杨氏三代祖先。每天早晨进去焚香拜谒,出入都锁门,秘密进行,没人知道。过了很久,身边的人窥知此事,告诉了德安公。德安公早晨等候先生进去拜谒,便和母亲宜人从门外偷偷窥看,见先生进退、跪拜、俯伏都感动哭泣。当时先生已经冒用罗姓,于是恢复了先生的杨姓。德安公每天来访,称说杨氏先世文学、品行、义行的美好,说:“孩子,你要努力,不久就会有成就。”德安公因牵连获罪,被贬到陕西戍守,母亲宜人带先生回家,家境更加贫困。当时先生才九岁,稀粥有时都不能充足,汲水、舂米、推磨等劳作,全都亲自承担,但书本从未离手。早晚回家料理家事,白天外出跟从老师学习,已经懂得自我珍重,不跟街巷儿童嬉戏玩闹。海乘陈先生,是宜人的世父。先生的父亲曾经跟随先生学习,到这时见先生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便把他召来教导;凡是外出,一定带着他同行。当时买不到书,《五经》《左氏传》都亲手抄写来阅读。母亲宜人高兴地说:“我儿有希望继承先业了。”邻舍有个掾曹靠替人抄书致富,素来敬重先生,又想到他家贫困,多次派家人来请母亲宜人,想让先生跟自己一起离开。母亲宜人叹息说:“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怎么能让孩子因服役而荒废志向,以至于辱没祖父呢?”先生十二三岁时学习科举文章,渐渐有了名声。十五岁时,乡人请他给子弟授课,过了一年,跟从他学习的人更加多了。他的朋友的姻亲中有一位母亲年老而贫穷、没有办法供养的人,前来告诉先生。先生看他仪表庄重,问他能不能读《四书》,他回答:“能。”先生立即停下让一半学生跟随游学,改为教这个人,使他能够收取束修。母亲宜人听说后很高兴,说:“让孩子将来做官,他一定能救济别人而不成为贪官。”听说有人精通一门学问、对某一义理有独到见解,先生便赶快登门请教。二十岁时,他逐渐外出游学,章贡郡守敬重礼遇他,请他代理琴江教事。琴江县令邵子镜与他一见如故。邵子镜为人廉洁耿介,但颇为严刻,先生常常委婉而严正地规劝他。永丰商人经过琴江,关吏查验发现没有文引,搜查他的行装,得到伪钞数百贯,便送到县衙。县里怀疑他就是伪钞制造者,把他拷打得很厉害。他说:“我是山谷里的人,偶然买到这些钞票,只是不认识伪钞罢了,确实不是我制造的。”邵子镜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说:“山谷里的人本来不应当会制造伪钞,可是看他的行装,难道真的有钞票吗?”邵子镜说:“有,还是数百贯。不过我认为他是用钞票换来的。”先生说:“伪造钞票应当依法重办,怎么能凭猜测就想把人置于重法之下呢?我们郡过去曾有人因伪造钞票而祸及数百家,甚至连妻子儿女都被杀戮,这件事怎么可以轻视!”邵子镜最终烧掉了伪钞,只按没有文引的罪名治罪。邵子镜多次对人谈起这件事,先生的事迹渐渐传到外面。商人带着白金五十两,夜里到先生那里拜谢。先生厉声说:“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把他斥退了。先生在琴江半年,离开后游历湖湘一带,在江夏停留很久,缙绅先生都以礼敬重他;汉阳府学、江夏县都极力聘请他担任训导,他没有接受。都指挥齐让请他教授家塾,对他尤其敬重。后来先生回乡,郡县交相荐举他为明经,任教职但尚未赴任。适逢朝廷以博学征召他进入翰林,任编纂。当时四方的老师、老儒大多在翰林分类编纂,总裁者独称先生学识精深广博。不久有诏令,各位编纂都送吏部考核排名高下后授官。尚书张[缺字]读了先生的策论,唯独赞赏他说:“这是明达时务、能够办事的人才,不只是文辞工巧而已。”于是以第一名上奏,授任亲王府审理。接受任命的第二天,又召他回翰林任编纂。第二年改任翰林编修,几个月后升任侍讲。永乐二年,选任东宫官属,他以本官兼任左春坊左中允。三年升任左谕德,兼侍讲。先生奉行职务非常谨慎,私下居处从不谈论公事。他所掌管的事务,即使至亲厚交也不能听闻,也没有人敢[缺字]请托。每月俸禄发下,或得到赏赐,他总是回头对家人说:“我有什么才能和德行,能够承受这些?普通人施舍一顿饭的恩惠还希望得到报答,如今我们全家享受上天的恩赐,拿什么报答呢?只有努力行善罢了。”有人问先生平日所做的事情,他说:“不能做到善,也没有做恶。”他存心待人,不把自己和别人分隔开来;见别人有快乐,就像自己有快乐;见别人有忧患,就像自己有忧患。做官时喜欢奖掖士人,有一点善行也一定替他传播声誉,从不宣扬自己、压抑别人。士人得到一个官职来见他,他一定勉励对方守持自身、爱护百姓;对议论法令而流于刻薄的人,他一定厌恶。遇到事情的是非,从不因私情遮蔽公道。居家时严厉,同外人交往却十分和易,看不出任何矜持自守的神色。他生性廉洁耿介,从年轻贫贱时起就不肯苟且经营、托人求官;显贵以后仍像平民时一样俭朴。所得俸禄和赏赐有余,全都用来购买书籍,家中从来没有积蓄到百缗。侍奉堂兄仲基甫十分恭敬友爱,爱护堂兄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谆谆教导他们学习;即使相隔数千里,只要有义理上的事情,也不断写信教诲。对待罗氏的弟弟妹妹尤其有恩意。他二十岁时,姑母一家都染上疫病,平素受过他们厚待的人都先行避开。先生说:“我的父亲和姑母是同胞兄弟,我独自前往,留下十多天,洒扫庭院,准备汤粥调养护理他们;等他们安定下来才离开,最终全家也都平安无事。”后来他客居江夏,曾住在陈家。正逢城中发生大疫,陈家无论老少全都患病,了解先生的人都劝他出去另住,他不肯。陈家私下听说后说:“先生在我家,就是砥柱。”最终陈家人全都痊愈,先生也没有离开。先生同人交往,依据正道而不阿附,一定帮助对方行善;有不善之处,一定劝戒,若不听从便疏远;等对方能够改正,又高兴地与他亲善。自己所做的事有时不妥,人家提出意见,他也欣然接受。平生喜欢简朴清静,闲暇时闭门读书,自得其乐而已。别人对他的恩德即使很微薄,也一定报答,从不长期记恨。面对利益能够谦让,不苟且求取。妻族祖坟大多损坏,子孙贫穷,不能修治,有人甚至提出把坟地卖给别人。
先生初丧母宜人,卜宅兆未得也。妇有季父素重先生者,告曰:“吾家某所坏塜,世远无遗骸,术者言葬此后当贵,请以赠也。”先生曰:“丈人厚意,不敢忘,然义有不可。幽明十理□,人之室而居之,其能安乎?且所重有后者,其坟墓主耳。坏而不治,不可孝,况又举以人哉?”余陈氏于公之家,世笃潘杨之好。先君子,先生外兄;而先生母宜人,陈出也。又视先妣内弟赏,幼失怙恃,宜人哀怜之,稍长不能究知先德,先生数召而语之,使之学。赏后举进士,在京师数年,无日不往见先生,见必侍语移时,或暮而后退,故独知先生心及其行事多。先生于赏数惓惓也,尝指子稷语赏曰:“古之人易子而教之,其意以稷属赏也。”赏应曰:“诺。”今拜广西按察佥事之命,将远去,不知再见何日,而稷亦就长矣,恐未有以副先生之意,则述先生平昔大槩小传授稷,如稷有志乎古人放而行之,必自先生始。余既书以授稷,又存其副于家用示陈氏子孙云。侍讲学士王逵讲《干》九四「举储贰」以说,皇太子疑其言,问士奇。对曰:「此宋儒胡瑷之说。曰:与常人言,亦举此说乎?」对曰:「程子尝曰:『卦中六爻,人人有用。圣贤有圣贤用,众人有众人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王昭素尝宋太祖言之矣。讲臣非有据,岂敢妄出意见?」广东布政徐奇朝京师,载岭南土箪诸物,或得其馈,目以进。上阅之,无士奇名,独召问。士奇对曰:「徐奇自都给事中受命赴广,众皆有诗文以赠其行,故有此馈。臣不与名者,以当时臣病未往,赠也。今众名虽具,而受否未可知,且其物微甚,当无他意。」上遽命毁其目。杨文贞公士奇以元宰归省,过湖中,邂逅一张参政者。风驶舟上下,则各举手一笑,竟别。抵维扬,郡守令先日候无耗。翊日舟至,守令竟不相闻。过去访友人,则相与联寝,语达旦。自常廪外,无别供。乡人得以□鸡束薪,相辞受。其细如此,其大可知也。予因是又知当时上下省事,殚力民务,而化国日长矣。予观文贞此,良有本。文贞雅言:“天下事,当以天下万世心处之。”嗟夫,末世之有天下万世之心者,谁哉?【 见胡子衡庐稿】公、正统初,每朝罢归邸,或正襟危坐,长吁不巳,或独倚阑立,或月下闲行,通夕不寐。夫人问其故,不答。一日早朝回,忻然喜,动颜色。夫人问曰:“每朝回多忧,今独喜,何也?”曰:“主少国疑,担荷重任,惧不克胜,故多忧。今早见上聪明□□,览章奏,决事重任,可释矣。”先辈忧喜,一系国事,如此。【 见灼文集】李文达贤入仕,初,公以不识,歉南杨守,公友也,邀之往见。文达不可,曰:“素无识而造门,是求知也。”士夫两贤之。
○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传(实录)
译先生刚失去母亲宜人时,还没有选定墓地。妻子的叔父一向敬重先生,告诉他说:“我家某处有一座损坏的坟墓,年代久远,已经没有遗骸了。术士说,葬在那里以后应当显贵,请把它送给你。”先生说:“您的厚意,我不敢忘记;但按义理有不可之处。阴间和阳世的道理[缺字],侵入别人的墓室而居住,心里能安宁吗?况且所看重的是有后代的人,他们的坟墓才是主人。坟墓坏了却不修治,已经是不孝,何况还要拿来给别人呢?”我陈家与杨公家世代深厚,有潘杨之好。先父是先生的外兄,先生的母亲宜人则是陈家所出。先生又照看先母的弟弟陈赏。陈赏幼年失去父母,宜人怜悯他;稍长之后,因不能全面了解先辈的德行,先生多次召见他并教导他学习。陈赏后来考中进士,在京师数年,没有一天不去拜见先生;每次见面都侍立交谈很久,有时直到傍晚才退下,所以独自知道先生的内心和许多行事。先生对陈赏多次恳切叮嘱,曾指着儿子杨稷对陈赏说:“古人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教育,他们的意思,是把杨稷托付给你。”陈赏答应说:“好。”如今陈赏接受广西按察佥事的任命,将要远行,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而杨稷也已渐渐长大。我恐怕不能用什么来符合先生的心意,于是把先生平日行事的大概写成小传交给杨稷。如果杨稷有志于古人,并且放胆实行,一定要从先生开始学习。我写好后交给杨稷,又把副本留在家中,用来给陈氏子孙看。侍讲学士王逵讲解《乾》卦九四爻,用“举储贰”来作说明,皇太子对他的说法有疑问,便询问杨士奇。杨士奇回答:“这是宋儒胡瑷的说法。”皇太子问:“对普通人讲,也采用这个说法吗?”杨士奇回答:“程子曾说:‘一卦中的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贤有圣贤的用处,众人有众人的用处,君主有君主的用处,臣下有臣下的用处,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王昭素曾经把这番话讲给宋太祖听。讲官如果没有依据,哪里敢妄自发表意见?” 广东布政使徐奇到京师朝见,带来岭南的土产竹席等物,有人得到他的馈赠,便把清单呈进宫中。皇上查看清单,没有杨士奇的名字,便单独召见询问。杨士奇回答:“徐奇从都给事中任上受命前往广东,众人都写诗文为他送行,所以有这些馈赠。臣没有列名,是因为当时臣生病未去,所以没有接受赠物。如今清单上虽然列有众人的名字,但是否收受还不能确定,而且这些物品很微薄,应当没有别的意思。”皇上立即命令把清单销毁。杨文贞公士奇以宰辅身份回乡省亲,经过湖中时,偶然遇到一位姓张的参政。风势很急,船只上下颠簸,两人各自举手一笑,最终分别。到达维扬时,郡守、县令因为前一天没有得到消息,没有前来等候。第二天船到,他们竟然也没有来通报。杨士奇经过那里,便去拜访朋友,和朋友一起并卧交谈,直到天亮。除了官府按常规供应的廪食,没有另外的供给。乡人送来一只鸡和一捆柴,他辞谢后才接受。细节尚且如此,其他大事也可以由此知道了。我因此又知道,当时朝廷上下都为国事尽力,竭力办理百姓事务,国家的教化日益增长。我看文贞公能这样做,确实是有根本的。文贞公平日常说:“天下的事情,应当用天下万世的心来处理。”唉,后世拥有天下万世之心的人,还有谁呢?【见《胡子衡庐稿》】公在正统初年,每次退朝回到官邸,有时正襟危坐,长久叹息不止;有时独自倚栏站立;有时在月下闲行,整夜不能入睡。夫人问他缘故,他不回答。一天早朝回来,他欣然喜悦,脸色也显出喜意。夫人问:“你每次退朝回来多半忧愁,今天却独自高兴,为什么?”他说:“君主年少,国家人心疑惧,我承担着重任,害怕不能胜任,所以常常忧愁。今天早晨见到皇上聪明[缺字][缺字],能够阅览章奏、裁决政事,重任可以放心了。”先辈的忧喜,全都系于国事,就是这样。【见《灼文集》】李文达贤开始入仕时,杨公因为不认识他,对南杨守——杨公的朋友——感到歉意,便邀李文达前去相见。李文达不肯,说:“一向互不相识却登门拜访,这是求取相识。”士大夫们认为两人都很贤明。○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传(《实录》)
实录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江西新淦人,由进士擢给事中。太宗皇帝初临御,简求文学之臣,改翰林院检讨,又简寘内阁,治密务数月,升侍讲。仁宗皇帝在东宫,数以春秋进讲,令旨称善,纂十二公事,作《春秋要旨》三卷以进。永乐五年,升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太宗皇帝巡狩北京,及亲征北虏,皆预扈从,与修《□太祖高皇帝实录》及《五经性理大全》书,升翰林学士,仍兼谕德。实录成,赐金织袭衣、钞币,升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院学士。扈从北征,道中兵疲,上以问羣臣,皆莫敢对,幼孜独请还师,虽忤旨不悔。仁宗皇帝嗣位,进户部尚书,仍兼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学士,踰月升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典内制。赐大臣五人银图书,其文曰「绳愆紏缪」,喻以政务,或有阙失,密疏以闻,用此识之,幼孜与焉。是年冬,命持节册封梁王及赵王妃。洪熙元年,命兼礼部尚书,三俸俱支。是时以法司论死罪多冤抑,命与大学士三人同审录,幼孜其一也。上即位之初,以内艰去,及修《两朝实录》,起复总裁。己酉,命持节往宁夏册封安化、宁二王妃,所过询兵民休戚,还奏,上嘉纳之。实录成,赐金织衣、文绮、白金、鞍马。宣德六年十二月得疾,工遣太医院判日往视疗,竟不起。上闻,嗟悼甚,至遣礼部尚书胡濙阳祭,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勑有司给驿舟归其丧,具治葬事。幼孜人简易,沉默温裕有容,论事必正,泛爱无所忤。其学该博,文章和平宽厚,类其人,不伐善,不骛名。其在朝廷论思献纳,预有裨益,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名其燕休之室曰「退庵」。临终,家人属求恩泽于子,正色曰:「此君子所耻。」言讫终,清明一语不乱耳,年六十有四。
上亲征北虏,胡广、杨荣及幼孜从。次永安甸,雪初霁。上曰:“雪后看山景最佳。”过鸡鸣山,蹑野狐岭。上曰:“至此看山尽在下矣。”至兴和,曰:“汝观地势,远望似高,近即渐平,此阴山脊也。若因山堑、因壑池守,兹岩险虽有铁骑千羣,安能飞渡耶?”次鸣銮戍,曰:“此大伯颜出其西北,则小□颜东北,则开平。汝等观此,始知塞外风景。”是夕驻凌霄峯。上召幼孜等至帐前,夜分乃出。翌日次环琼圃,指示塞北山川,谓幼孜等曰:“古交河在今哈刺火州,两河相交,故名交河。水啮沙出,唐之碑迹尚在也。”次小甘泉,曰:“女直有山,其巅有水,色白,草木豹皆白色,所谓长白山是也。”至长清塞,上曰:“至此则南望北斗矣。”经阔滦海,曰:“此水周围千余里,干难胪朐凡七河注其中。”上遂更名海玄溟池。次通川甸,又遥指海边石山曰:“此即三石山也,尔等记之。”
二十二年,扈从北征至开平。上召至帷中,谕曰:“朕梦神人语,上帝好生者三,是何祥也?”幼孜请班师,上即命草诏回銮【以上并《北征录】
○直内阁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胡公俨传(黄佐)
译《实录》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是江西新淦人,凭进士身份升任给事中。太宗皇帝刚即位时,选拔寻求文学之臣,改任他为翰林院检讨,又选入内阁,办理机密事务数月,升任侍讲。仁宗皇帝在东宫时,他多次以《春秋》进讲,得到令旨称赞;他编纂十二件政事,作《春秋要旨》三卷进献。永乐五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太宗皇帝巡幸北京以及亲自征讨北方胡虏时,金幼孜都预先随从护驾;他参与修撰《[缺字]太祖高皇帝实录》和《五经性理大全》,升任翰林学士,仍兼谕德。《实录》修成后,赐金织袭衣、钞币,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院学士。随从北征时,途中军队疲惫,皇上询问群臣,大家都不敢回答,只有金幼孜请求回师;虽然违背圣旨,他也不后悔。仁宗皇帝继位后,升任户部尚书,仍兼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学士;过了一个多月,升任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门掌管内制。皇上赐给五位大臣银质图书,文字是“绳愆纠缪”,用来告诫他们:政务中若有过失,应秘密上疏报告,用此印记封识;金幼孜也在其中。这一年冬天,命他持节册封梁王和赵王妃。洪熙元年,命他兼任礼部尚书,三份俸禄都领取。当时因为法司判处死罪的案件多有冤屈,命他与三位大学士共同复核审录,金幼孜是其中一人。皇上即位初年,他因母亲去世离职;到修撰《两朝实录》时,起复他担任总裁。己酉年,命他持节前往宁夏册封安化王妃、宁王妃;所经过的地方都询问军民的疾苦,回来后上奏,皇上嘉许并采纳。实录修成后,赐金织衣、文绮、白金、鞍马。宣德六年十二月患病,皇上派太医院判每天前往诊视治疗,最终还是不起。皇上听说后十分叹息哀悼,甚至派礼部尚书胡濙代表祭奠,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靖,命有关部门供应驿站船只送他的灵柩回乡,并办理安葬事务。金幼孜为人简朴平易,沉默温和宽厚而有容度;议论政事一定正直,对人广泛友爱而不触犯别人。他学识广博,文章和平宽厚,和他的为人相似;不夸耀善行,不追逐名声。他在朝廷参与议论政事、献纳意见,往往有所补益;皇上对他的眷顾礼遇虽很优厚,他自处却更加谦逊。他把休息的书室命名为“退庵”。临终时,家人想请皇上给他的儿子恩泽,他严肃地说:“这正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事。” 话说完便去世了,临终神志清明,言语一句也没有错乱,享年六十四岁。皇上亲自征讨北方胡虏,胡广、杨荣和金幼孜随从。驻扎在永安甸时,雪刚刚停。皇上说:“雪后看山景最好。”经过鸡鸣山,登上野狐岭。皇上说:“到了这里,看山都在脚下了。”到兴和时,皇上说:“你们观察这里的地势,远看似乎很高,近处却逐渐平坦,这就是阴山的山脊。如果凭借山势挖壕、凭借山沟筑池据守,这样的险要之地即使有上千群铁骑,又怎么能飞渡过去呢?”驻扎在鸣銮戍时,皇上说:“这里是大伯颜的西北方,小[缺字]颜的东北方,再往东北就是开平。你们看看这里,就知道塞外的风景了。”这天晚上驻扎在凌霄峰。皇上召金幼孜等到帐前,到了半夜才出来。第二天驻扎在环琼圃,指给他们看塞北山川,对金幼孜等说:“古代的交河在今天的哈刺火州,两条河交汇,所以叫交河。水流冲蚀沙土,唐代的碑刻遗迹还在那里。”驻扎在小甘泉时,皇上说:“女直有一座山,山顶有水,水色洁白,草木和豹子也都是白色的,这就是所谓的长白山。”到长清塞时,皇上说:“到了这里,向南就能望见北斗星了。”经过阔滦海时,皇上说:“这片水域周围有一千多里,干难、胪朐等共七条河流注入其中。”皇上于是把海改名为玄溟池。驻扎在通川甸时,又远远指着海边的石山说:“这就是三石山,你们记住它。” 永乐二十二年,金幼孜随从北征到开平。皇上把他召到帷帐中,告诉他说:“朕梦见神人说,上帝喜爱生灵,这是第三次了。这是什么祥兆?”金幼孜请求班师,皇上立即命他起草诏书回銮。【以上均见《北征录》】○直内阁、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胡公俨传(黄佐)
黄佐
胡俨字若思,江西南昌人。天资颕悟,自幼好学,受经于伯父虞部员外郎汝器。自求贤士相师友,熊伯几以古文辞自高,一见俨,亟称其有所养,以古文法授之。既长,博极羣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皆通其说。洪武丁卯,举于乡第二人。明年会试中副榜,授华亭县学教谕。时年尚少,而能以师道自任,劝勉诸生务实学,励行检,以变浮靡之习。日亲讲授,每至夜分,虽隆寒甚暑不废。父老皆称重之。俄以内艰去。丙子,改授长垣县,上疏乞近便养亲,改饶之余干。自是着令其在余干如华亭时,士子乐从之,成效居多。己卯,以荐升安庆桐城令。政以爱民本,凡可便民者以身任之。民间积年逋负,悉与奏免。邑中虎害伤民物,乃斋沐告于神,虎遂灭迹。表朱桐乡墓,俾民奉祀。尝督漕运,次三山,值大风雪,遇中流有覆舟,命仆夫援之,活其被溺者三十余人。捕蝗途中,见饥饿病者,悉命里胥扶掖就民舍,给以药食。是夜大风雨,得免暴露,存活数百十人。其政行往往卓异不羣,识者知其必将大用。壬午,军旅方殷,广求材以集事。御史府左副都御史练安荐于朝,称俨学足以达天人之际,智足以资帷幄之筹,必拔而用之,乃知臣言不妄。于是召至京师,未及任用,而文皇帝巳渡江矣。翰林阙人,吏部以俨名上上曰:“俨既晓天文,宜令钦天监验之,且送翰林供事。”巳而钦天监言俨果通象纬及风云气候。侍读解缙复荐之,遂授翰林检讨,寻升侍读,直内阁,与缙及胡广、杨士奇、金幼孜、黄淮、杨荣共事。俨在七人中,遇有顾问,必从容审度而后对,未尝以才智先人,时论多之。甲申,升左春坊左谕德,兼官如故。侍仁庙于东宫,在讲筵凡古今治乱得失,必反复敷陈,以图裨益。以“外艰”去诏夺情,道过南京,入见东宫,询及民情,所对皆切时事。其年九月拜国子祭酒,以身率诸生奉守学规,以图成效,一时人才翕然从化,同朝公卿大夫咸推敬之。文皇帝每加礼重,时国子生有以故告归者,皆坐戍边,俨言其情有可矜者得免。上幸太学,御彝伦堂,赐坐讲经,从容敷畅。上俯听甚说,赐赉优厚。虽掌国学,然朝廷有大制作,若纂修《高皇帝实录》及《永乐大典》、天下图志诸书,皆总裁,未尝去馆阁。俨既善书,所进歌颂诗文词翰并美。上益简注,庚寅。上北征,命以祭酒兼侍讲,掌翰林院事,复直□内阁,辅导皇太孙。监国缜密谨勑,上下无间言。洪熙春以疾乞致仕,赐玺书褒美,加授太子宾客致仕,复其子孙,赐宝楮道里费,仍命有司给舟车还闲居二十余年。日与学者讲求性理之学,亲藩礼遇之,方岳重臣咸待以师礼,与之言未尝及私,自处甚澹薄,岁时仅足衣食。尝表许逊、韦丹庙,请春秋致祭,修白鹿书院,且达于报施之理。凡处是非利害可否之间,必审度以求至当,惟恐贻患于人。羣伦中有不合,即引退不与辩,以故所至能全交。既归田里,虽声闻不至于朝廷,而在朝论旧德耆俊者必归焉。馆阁旧游,岁时存问不绝,辄相与倡和。达官显人与东南好文之士征言者,足相蹑于门。正统癸亥八月己酉卒,年八十三。计闻,诏遣官谕祭,命有司营葬。德望之隆,国恩之厚,天下之似者盖少。其文以理主,不尚辞藻,所著有《颐庵文集》行于世。
○荣禄大夫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家杨公溥传(彭韶)
译黄佐 胡俨字若思,江西南昌人。他天资聪颖,从小好学,跟伯父虞部员外郎汝器学习经书。他主动寻求贤士作为老师和朋友,熊伯几以古文辞自负,一见胡俨,便极力称赞他有所修养,把古文写作的方法传授给他。长大后,他博览群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学、卜筮,都通晓其中的学说。洪武丁卯年,乡试考取第二名。第二年会试中副榜,授任华亭县学教谕。当时他年纪还小,却能以教师的责任自任,劝勉学生务求实学、砥砺操行,以改变浮华靡丽的习气。他每天亲自讲授,常常直到半夜,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废止。父老都称赞敬重他。不久因母丧离职。丙子年,改授长垣县,上疏请求就近便利地奉养亲人,于是改任饶州余干县。从此朝廷下令,他在余干县也照华亭县时那样任教,士子乐于跟从他,取得的成效很多。己卯年,因为荐举升任安庆桐城县令。他施政以爱民为根本,凡是能够便利百姓的事情都亲自承担。民间多年拖欠的赋税,他全部上奏请求免除。县中老虎为害,伤害人和牲畜,他便斋戒沐浴后向神祷告,老虎于是绝迹。他上表请求表彰朱桐乡的墓,使百姓奉祀。曾经督运漕粮,驻在三山,遇到大风雪,途中发现有船只在江心倾覆,便命仆夫救援,救活溺水者三十多人。捕捉蝗虫途中,见到饥饿患病的人,便命里胥全部搀扶他们到百姓家中,给他们药物和食物。当天夜里刮大风下大雨,使他们免于露宿,数百一十人得以存活。他施行政令往往卓异出众,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将来一定会受到重用。壬午年,战事正盛,朝廷广泛求取人才以办理事务。御史府左副都御史练安向朝廷荐举他,说胡俨的学问足以通达天人关系,才智足以辅助帷幄谋划,必定应当破格任用,这样才能知道臣的话没有说错。于是召他到京师,但还没有来得及任用,文皇帝已经渡江了。翰林院缺少人员,吏部把胡俨的名字上报。皇上说:“胡俨既然懂天文,应当让钦天监考验他,并且送到翰林院供职。”不久钦天监说胡俨果然通晓天文星象以及风云气候。侍读解缙又荐举他,于是授任翰林检讨,不久升任侍读,入直内阁,与解缙、胡广、杨士奇、金幼孜、黄淮、杨荣共事。胡俨在七人中,每逢皇上询问事情,必定从容审慎思考后才回答,从不以才智抢在别人前面,当时舆论很赞许他。甲申年,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任原职。侍奉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在讲席上凡是古今治乱得失,都一定反复陈说,希望有所补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因父丧离职,皇上下诏夺情起复。他路过南京,入宫拜见东宫,太子询问民情,他的回答都切合时务。这年九月,授任国子监祭酒。他以身作则,率领学生奉守学规,谋求成效;一时人才纷纷受到感化,同朝公卿大夫都推重敬仰他。文皇帝常常更加礼遇敬重他。当时国子监学生有人因故请假回乡,都按罪发往边疆戍守;胡俨说其中有些人的情形值得怜悯,于是得以免罪。皇上临幸太学,驾临彝伦堂,赐坐听他讲经;胡俨从容详畅地讲说,皇上俯身聆听,非常高兴,赏赐优厚。他虽掌管国学,但朝廷有重大制作,如编纂《高皇帝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等书,都是总裁,从未离开馆阁。胡俨又擅长书法,所进献的歌颂、诗文和书法都很美好。皇上更加简拔重视他。庚寅年,皇上北征,命他以国子监祭酒兼侍讲,掌管翰林院事务,又入直[缺字]内阁,辅导皇太孙。皇太孙监国时办事缜密谨慎,皇上与朝廷上下都没有异议。洪熙年间春天,他因病请求退休,皇上赐玺书褒奖,加授太子宾客后退休,恢复其子孙的荫叙,赐宝钞和路费,又命有关部门供应船车,使他回乡闲居二十多年。他每天与学者讲求性理之学,亲王藩王都以礼相待,地方长官和重臣都以师礼待他;同他们谈话从不涉及私事,自己的生活十分淡泊,每年仅够衣食。他曾上表请求表彰许逊、韦丹的庙宇,请求春秋两季致祭,修缮白鹿书院,并且阐明报答施恩的道理。凡是处在是非、利害、可否之间,他一定审慎思量,求得最为恰当的处理,只怕给别人留下祸患。同僚中有人与他意见不合,他便退让,不与之争辩,因此所到之处都能保全交情。回归田里后,虽然声名不能传到朝廷,但朝中议论旧德高年俊杰时,一定把他列入其中。馆阁旧日同游的朋友,年节时不断问候他,往往彼此唱和。达官显贵和东南爱好文学、前来求文的人,接连不断来到他的门下。正统癸亥年八月己酉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消息传到朝廷后,皇上下诏派官员前往祭告,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他德望之高、国恩之厚,天下像这样的人大概很少。他的文章以义理为主,不崇尚辞藻,所著《颐庵文集》流传于世。○荣禄大夫、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简杨公溥传(彭韶)
彭韶
公讳溥,字弘济,湖广石首人。洪武庚辰进士第,授翰林编修。永乐初,仁宗正位东宫,升司经局洗马兼编修。一日,东宫观汉史,叹张释之不易得,公进曰:“释之,汉庭一时不易得,如文帝者,三代而下不易得也。”退采文帝事,编事类以献,仁宗甚悦,赐书褒美。汉庶人潜谋夺嫡,离间宫臣,公下锦衣狱,垂十年,家人供食数绝,又上命叵测,日与死邻,公励志读书不辍。同难者止之曰:“势巳如此,读书何?”曰:“朝闻道,夕死可也。”五经诸子读之数回,不以贫窭患难介于中。仁宗登极,释公,擢翰林学士,升太常寺卿兼学士,入内阁典机务。洪熙改元上于思善门开弘文阁,选儒臣居之,以备顾问,俾公掌阁事。宣宗嗣位,还公内阁。宣德四年,母丧去位,复起不与机务。九年秩满,升礼部尚书,学士如故。英庙立,又命入内阁,与士奇荣号三杨倚任尤重。正统四年,修宣庙实录成,进少保,以年及累乞致仕,不允。十一年卒,年七十五,谥文定。公人谦谨小心,笃于操履,接吏卒亦不敢慢。尝曰:“士君子一言一行,幽明无愧,然后无□于父母生身之恩。”又曰:“人必有躬行之实,然后可以训子孙。”初,乡试首选胡俨典文衡,批其所刊文曰:“初学当退避三舍,老夫亦让一头地。”又曰:“他日立玉阶方寸地,必能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孙之阿曲。”人以俨知人。后俨祭酒,公巳在禁垣,位望益高,终身执门生礼,俨亦不让人两高之。
杨文定公溥执政时,其子自乡来省,至京邸。公问曰:“一路守令闻孰贤?”其子曰:“儿道出江陵,其令殊不贤。”曰:“云何?”曰:“即待儿苟简甚矣,乃天台范理也。”文定默识之,即荐升德安府知府,甚有惠政,民到今颂之。再擢贵州左布政使。或劝范当致书谢范公,曰:“宰相,朝廷用人非私理也,何谢?”竟不致一书。逮后文定卒,乃祭而哭之,以谢知巳云。遇程襄毅信公,一见而奇之,与论人品,确有定见,曰:“远到器也。”荐吏科给事中,卒名臣。
【 维风编】
○文华殿大学士河间权公谨传(王梴)
王梴
权谨字仲常,其先河间人,父执中,徙家彭城,谨始州人。天性孝友,十岁遭父丧,即哀毁尽礼,不啻如成人。母李氏训之问学,谨刻厉成母志。兄度初举贤良,授山西寿阳丞,坐事谪戍,谨罄资给其行。妹早寡,谨抚其遗孤,俾成立。永乐丙戌,以沛人主事吕宁荐,乐安令廉明仁恕,山东诸郡邑最。秩满,转光禄署丞。母病,躬汤药弗効,叩首吁天,求以身代。母愈,年九十终。比葬,躬负土封树,庐墓三年,孝感乌鸣泉涌,兔驯之异。永乐二十二年,有司以闻,命驰驿赴阙,又命以其事状朗诵大廷,示百僚。拜文华殿大学士,谨辞弗称。上曰:“朕之除卿,嘉其孝以风天下之人子者,他非卿责也。”时恭祀文皇,谨独哭之哀。上嘉,赐牛羊脯醢果饵随侍。皇太子监国,留京得辅导体。宣德元年,以疾乞归,进秩通政司右参议,赐白金文绮,听致仕,仍勑礼官旌其门。谨既归,崇道敦德,终始不渝。正统中卒。子伦字民衷,领永乐丁酉乡荐,学行修明,养亲二十年,亲终隐居教授不仕。伦子宇,亦笃孝道。伦年九十,病卧,宇侍汤药,寝不解带。既卒,葬庐墓,负土种树成林,晨昏哀泣。母卒合殡,亦如之。州守以闻,旌表其门。权氏世德,抑何其绳绳济美也?谨以孝表仪朝着,伦宇籍其礼教举之闾阎,其播徽烈而扬休声一也。彼德色谇语,忍心背本者,视此独无赧赧哉。
○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邢台张公瑛墓碑(杨溥)
译彭韶 公讳溥,字弘济,湖广石首人。洪武庚辰年考中进士,授官翰林编修。永乐初年,仁宗以皇太子身份居东宫,公升任司经局洗马兼编修。一天,东宫讲读《汉史》,仁宗感叹张释之这样的人不容易得到,公进言说:“张释之,是汉朝一时难得的人才;像汉文帝这样的君主,自三代以后也不容易遇到。”公退下后搜集汉文帝的事迹,按事类编成书献上,仁宗非常高兴,赐书褒奖。汉庶人暗中谋划夺取嫡位,离间宫中大臣,公被关进锦衣卫狱,接近十年。家人送来的食物多次断绝,加上皇上的意图难以揣测,每天都接近死亡,但公仍励志读书,从不停止。同受此难的人劝阻他说:“形势已经这样了,还读书做什么?”公说:“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五经和诸子百家的书,他读了好几遍,即使贫困患难,也不因此动摇于心。仁宗即位后,释放公,提拔为翰林学士,升任太常寺卿兼学士,入内阁掌管机要政务。洪熙改元后,皇帝在思善门上奏请开设弘文阁,选拔儒臣居住其中,以备顾问,命公掌管阁务。宣宗继位,又让公回到内阁。宣德四年,因母亲去世离职,后来重新起用,但不再参与机务。宣德九年任期届满,升任礼部尚书,学士职务依旧。英宗即位后,又命公入内阁,与士奇并称“三杨”,皇帝对他们的倚重尤其深。正统四年,《宣宗实录》修成,晋升少保;公因年老且多次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正统十一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谥号文定。公为人谦逊谨慎,严格守持操行,即使接待吏卒也不敢怠慢。他曾说:“士君子一言一行,都要做到在幽冥和人世间都无愧,才不至于辜负父母生养自己的恩德。”又说:“人一定要有亲身实行的实际,然后才可以教训子孙。”当初公参加乡试,胡俨任主考,批评公刊刻的文章说:“初学者应当退避三舍,老夫也要让出一头地。”又说:“将来如果站立在玉阶方寸之地,必定能够像董子那样直陈正言,而不会效法公孙那样阿谀曲从。”人们因此认为胡俨善于识人。后来胡俨任国子监祭酒,公已经在禁中任职,地位声望更加显赫,但终身仍执门生之礼;胡俨也不肯以地位相让,两人都受到人们的尊重。杨文定公溥执政时,他的儿子从乡里来京城探望,到了京城宅第。公问道:“一路上听说哪位地方长官贤能?”儿子说:“我经过江陵,那里的县令很不贤能。”公问:“为什么?”儿子说:“他对待我十分苟且简慢,原来是天台人范理。”文定默默记住了这件事,立即荐举范理升任德安府知府。范理在那里很有惠民政绩,百姓直到今天还歌颂他。后来又升任贵州左布政使。有人劝范理应当写信向范公致谢,他说:“宰相任用人,是朝廷公事,不是私下任用我,为什么要道谢?”最终一封信也没有写。后来文定去世,范理才前往祭奠并哭悼他,以感谢知遇之恩。程襄毅信公遇见范理,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和他谈论人物,见他确有定见,便说:“这是有远大成就才器的人。”于是荐举他任吏科给事中,范理最终成为有名的大臣。《维风编》文华殿大学士、河间权公谨传(王梴) 王梴 权谨,字仲常,他的祖先是河间人,父亲执中迁居彭城,权谨才成为彭城州人。他天性孝顺友爱,十岁时遭遇父亲丧事,就哀痛毁伤,完全按照礼节行事,不亚于成年人。母亲李氏教导他求学,权谨刻苦自励,以完成母亲的心愿。哥哥权度起初被举为贤良,授任山西寿阳丞,因获罪被贬去戍守边地,权谨拿尽家产资助他上路。妹妹早年守寡,权谨抚养她的遗孤,使其长大成人。永乐丙戌年,经沛人主事吕宁荐举,任乐安县令,廉洁明察、仁慈宽恕,在山东各郡县中政绩最好。任期届满,转任光禄寺署丞。母亲生病,他亲自煎煮汤药却不见效,便叩头向上天祈求,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母亲痊愈,活到九十岁才去世。临近下葬时,他亲自背土筑坟、封土植树,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孝行感动得乌鸦鸣叫、泉水涌出、兔子驯服等异事发生。永乐二十二年,有司把此事上报,皇帝命他乘驿车赴京,又命人在大廷上朗读他的事迹,给百官观看。授任文华殿大学士,权谨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皇帝说:“朕任用你,是嘉奖你的孝行,用来教化天下为人子女者;其他方面并不是你的责任。”当时恭敬祭祀文皇帝,只有权谨哭得最为悲哀。皇帝嘉许他,赐给牛羊脯、醢、果品和饵食,让他随侍左右。皇太子监国时,权谨留在京城,得以担任辅导之职。宣德元年,他因病请求归乡,皇帝晋升他的品秩为通政司右参议,赐白金、文绮,准许退休,并仍敕令礼官表彰他家的孝行。权谨回乡以后,崇尚道义,敦行德行,始终不改变。正统年间去世。他的儿子权伦,字民衷,参加永乐丁酉年乡试中举,学问品行修明,奉养父母二十年;父母去世后,隐居教书,不出仕。权伦的儿子权宇,也笃实行孝道。权伦年满九十,卧病在床,权宇侍奉汤药,睡觉也不解衣带。权伦去世后,权宇守墓结庐,背土筑坟、植树成林,早晚悲哀哭泣。母亲去世后合葬,他也这样服侍。州守将此事上报,表彰他家的孝行。权氏世代都有这样的德行,怎么会这样连续不断地成就美德呢?权谨以孝行成为朝廷的表率,权伦、权宇又把这种礼教推广到乡里,他们传播美德、扬播美名,实在是一脉相承。那些显露德色、出言尖刻,忍心背弃根本的人,看了这些事,难道唯独不感到惭愧吗?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邢台张公瑛墓碑
杨溥
正统元年秋九月戊戌,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张公以疾卒于位,享年六十有二。讣闻,朝廷遣官谕祭,诏有司营葬如制。公讳瑛,字子玉,世居顺德之邢台。祖和兴,父敬德。祖妣王氏,妣冯氏,俱以公贵封赠如秩。公自幼及长,丰伟凝峻。初补弟子贡于乡校,克勤问学,同辈咸推让之。甫弱冠,即以明经领丙子乡荐,授陕西宁州学训导,调武德卫学训武臣子弟,再调淮安之宿迁县学。所至严教条,责实效,生徒多成材者。秩满,擢吏科给事中,稽考铨选,封驳章奏,克举其职。宣宗皇帝皇太孙时,太宗皇帝选文儒侍从讲学,公实与焉。仁宗皇帝登大宝,宣宗正位东宫,诏升左春坊左中允,又升左谕德,改洗马。宣宗即位,首录旧劳,升行在礼部右侍郎。宣德改元之二月,升本部左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入内阁典制诰。明年升尚书,兼职如故,修《太宗》《仁宗》两朝实录总裁官。既而命莅南京礼部,盖以根本之地,非重臣不可也。凡再奏绩,当赴京。上□赐玺书以止其行。其见委任若此。后以父丧归于家。宣宗既遣官治葬祭,乃起复公视事,而公不起矣。惜哉!公于经史善讲解,其侍宣宗,每于帝王传授心法,与夫修齐治平切要之言,汉唐以下人君行事可劝惩者,必反复敷陈之,以是日见亲厚,先后赐赉攸多。当起复入见时,宣宗特出御制诗词并缗钱一千锭赐之。公退而语人曰:“古人云稽古之力,予亦云然。”公性宽厚,喜愠不见,待人接物一以率本,推让贤能僚□协和平。居嬉嬉然若无所介意,临事施□□然□□□人以此称道之。而亦嘉其遭际之盛云。
○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半溪陈公山传(雷礼)
雷礼
陈山字汝静,福建延平府沙县人。洪武癸酉举人。永乐初年,授奉化教谕。六年,召修《永乐大典》,升吏科给事中。八年,丁忧。十年,起复到部,拟升广东右布政使,特留掌六科事。十一年,偕张瑛侍宣皇讲读。二十二年,仁宗嗣位,迁左春坊左庶子。洪熙元年,陟行在户部左侍郎。宣德元年,升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入阁。诏领大学士,日侍文华殿,充两朝实录总裁。尝坠马伤足,上亲调药酒赐之。时高煦反形巳具,上亲征,命山留守。师旋,山迎谒,请间谓宜乘胜移师彰德,袭执赵王,则朝廷永宁,可无萧墙虞也。上召杨荣,以山言谕之。荣曰:“山之言,国之大计,请先勑责赵王,诘其与高煦连谋,六师奄至,可不旋踵而擒也。”杨士奇、杨溥执不可。上悟其非,遂薄山,不复任。四年十月朔,上御左顺门,遥见山趋朝,问杨士奇曰:“汝试言山何如人?”对曰:“山虽侍从日久,然寡学术,昧大体,非君子也。”上曰:“然,赵邸几所误,内阁政本之地,岂可令斯人溷也?”遂命改山辍机务,专授内竖书。九年,疏陈致仕,卒于途,年七十。有诗稿、奏议藏于家。山于诸司多所干谒,人得数十金,辄晨叩私第,匈且拜,然易之亡尽,雠者。
内阁二
◆内阁二
前大学士陈循
大学士陈公循传(附王文「弇州别集)
大学士曹文襄公鼐传
直文渊阁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学士张文僖公传(澹园集)
赠学士礼部尚书马公愉神道碑铭。
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少保谥文康苗公衷传(雷礼)
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高公榖神道碑铭(李贤)
文渊阁大学上谥文宪彭公时神道碑铭(商辂)
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毅商公辂墓志铭(尹直)
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商公辂(实录)
资政大夫太子少师工部尚书直内阁玉全江公渊传(雷礼)
太子少师兼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文通王君一宁神道碑铭(陈循)
资善大夫太子少师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尚约萧公镃传(雷礼)
荣禄大夫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阁大学士赠太保谥毅愍王公文传(黄溥)
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东鲁许公彬传(雷礼)
通议大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薛公瑄神道碑铭(李贤)
大学士李文达公传(朱睦木挈)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奉政大夫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吕公原神道碑铭(李贤)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岳公正传(李东阳)
兴化郡守蒙泉岳公祠记(黄仲昭)
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傅、谥庄靖陈公文传(刘定之)
陈文(弇州别记)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谥文安刘公定之神道碑(彭时)
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万安传(实录)
万安(弇州别记)
○前大学士陈循
译杨溥 正统元年秋九月戊戌日,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张公因病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讣告传来,朝廷派官员前往祭奠,下诏命有关部门按制度办理安葬。公讳瑛,字子玉,世代居住在顺德邢台。祖父和兴,父亲敬德。祖母王氏、母亲冯氏,都因公显贵而按品秩获得封赠。公从幼年到成年,身材高大壮伟,神情凝重严肃。起初以弟子员身份补入乡校,勤奋求学,同辈都推重谦让他。刚满二十岁,便凭明经中丙子乡荐,授任陕西宁州学训导,调任武德卫学训导武臣子弟,又调任淮安宿迁县学。所到之处都严格执行教规,要求实际成效,学生中很多人成材。任期届满,升任吏科给事中,负责考核铨选、封还驳正章奏,尽职尽责。宣宗皇帝还是皇太孙时,太宗皇帝选拔文士儒臣侍从讲学,公也在其中。仁宗皇帝即位,宣宗成为皇太子,下诏升公为左春坊左中允,又升左谕德,改任洗马。宣宗即位,首先记录旧日功劳,升任行在礼部右侍郎。宣德改元后的二月,升任本部左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入内阁掌管制诰。第二年升任尚书,兼任职务依旧,担任修纂《太宗实录》《仁宗实录》的总裁官。不久奉命到南京礼部任职,因为南京是国家根本之地,非重臣不能镇守。每当两次上奏考核政绩,都应当赴京,皇帝下诏赐玺书阻止他前行。皇帝对他的委任就是如此。后来因父亲去世回家服丧。宣宗已经派官员办理安葬和祭奠,才起复公让他处理政务,但公已经不起身了。可惜啊!公善于讲解经史,他侍奉宣宗时,凡是帝王相传的治心要道,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切要言论,汉唐以来君主行为中可以用来劝善惩恶的事例,都必反复陈述,因此日益受到亲近厚待,前后获得的赏赐很多。起复入宫拜见时,宣宗特意拿出御制诗词和缗钱一千锭赐给他。公退下后对人说:“古人说这是考察古代历史所得的力量,我也确实如此。”公性情宽厚,喜怒不表露,待人接物一概遵循本分,推让贤能,与同僚相处和谐。平时嬉笑自若,仿佛没有什么介怀;遇到事情则施行……,……,人们因此称道他。也有人赞美他所遭逢的际遇极为隆盛。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半溪陈公山传(雷礼) 雷礼 陈山,字汝静,福建延平府沙县人。洪武癸酉年中举人。永乐初年,授任奉化教谕。永乐六年,奉召修纂《永乐大典》,升任吏科给事中。永乐八年,因父母丧服丧。永乐十年,起复到部,拟升广东右布政使,皇帝特意将他留下掌管六科事务。永乐十一年,与张瑛一起侍奉宣宗皇帝讲读。永乐二十二年,仁宗继位,迁任左春坊左庶子。洪熙元年,升任行在户部左侍郎。宣德元年,升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入阁。下诏命他统领大学士事务,每天在文华殿侍奉,充任两朝实录总裁。他曾坠马伤足,皇帝亲自调制药酒赐给他。当时高煦谋反的形迹已经显露,皇帝亲自出征,命陈山留守。军队回师后,陈山迎接拜见,请求单独进言说,应乘胜把军队移到彰德,袭击擒获赵王,那么朝廷就可长久安宁,也可以不必担心萧墙之内的祸患。皇帝召杨荣来,把陈山的话告诉他。杨荣说:“陈山的话,是国家的大计。请先下令责问赵王,追究他与高煦联合谋反之事;大军突然到达,就可以很快将他擒获。”杨士奇、杨溥坚持认为不可。皇帝醒悟到陈山的建议不对,于是疏远陈山,不再任用。宣德四年十月初一,皇帝在左顺门,远远看见陈山入朝,问杨士奇:“你试着说说陈山是什么样的人?” 杨士奇回答:“陈山虽然长期担任侍从,但学术浅薄,昧于大体,不是君子。”皇帝说:“是的。赵王府的事情差点被他误导,内阁是政务根本之地,怎么能让这种人混在其中?”于是命令改任陈山,停止他参与机务,专门教授宦官读书。宣德九年,他上疏请求退休,在途中去世,享年七十岁。他的诗稿、奏议收藏在家中。陈山在各部门多方求托请托,有人得到几十两金子,便常常早晨敲他的私宅门,匍匐叩拜;但金子很快就花尽了,因此也有仇恨他的人。内阁二 ◆内阁二 前大学士陈循 大学士陈公循传(附王文,《弇州别集》) 大学士曹文襄公鼐传 直文渊阁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学士张文僖公传(《澹园集》) 赠学士、礼部尚书马公愉神道碑铭。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少保、谥文康苗公衷传(雷礼) 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高公榖神道碑铭(李贤) 文渊阁大学士、谥文宪彭公时神道碑铭(商辂) 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毅商公辂墓志铭(尹直) 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商公辂(《实录》) 资政大夫、太子少师、工部尚书、直内阁玉全江公渊传(雷礼) 太子少师兼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文通王君一宁神道碑铭(陈循) 资善大夫、太子少师、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尚约萧公镃传(雷礼) 荣禄大夫、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阁大学士、赠太保、谥毅愍王公文传(黄溥) 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东鲁许公彬传(雷礼) 通议大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薛公瑄神道碑铭(李贤) 大学士李文达公传(朱睦木挈)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奉政大夫、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吕公原神道碑铭(李贤)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岳公正传(李东阳) 兴化郡守蒙泉岳公祠记(黄仲昭) 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傅、谥庄靖陈公文传(刘定之) 陈文(《弇州别记》)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谥文安刘公定之神道碑(彭时) 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万安传(《实录》) 万安(《弇州别记》) 前大学士陈循
前大学士陈循,天顺五年十二月释辽东铁岭卫军陈循民。循自军中遣人上疏自陈:“臣恭事列圣,历二十五年,官至户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正统十四年八月,因赞立东宫,升臣尚书,仍兼学士。老年遭逢郕王,因臣原在内阁办事,能晓制书体式,仍旧任用。其实可否事情,自有亲信后进之人。臣论事不能迎合,每见疏外。天顺元年正月十四日,因郕王不出临朝,即与高榖等议,请复立东宫,令礼部集百宫具题本以进。内批不允。臣言必须连进数本,至允乃巳。十七日,本巳具,未及进而各官巳奉迎圣驾登宝位矣。臣等当时虽知郕王有疾,然实不知其不可起。惟石亨一人,于十二日夜宣至斋宫榻前受命代祀,亲见病势难起,是以十四日会议时,亨佯言上有病休去烦渎,阴与所亲厚者密议迎复,可得大功赏。臣今思,亨等但欲济一巳私情,不顾全国家大体。况神器大位,皆皇上亲受固有之业,谁得干预?六军□□□□□上素所抚养之人,谁不归戴?当天与人归之时,使亨果肯以郕王病重言之,羣臣各具朝赐进表,备法驾大乐,恭诣南宫迎请皇上,下副羣情,临朝以安万姓。非但使宫禁内外不至惊骇,且显天与人归之盛美,天下万世之伟观。而亨等阴谋诡计,不及乎此,卒之自取祸败宜矣。”臣服事累朝,曾効微劳,实亨等所挤排。今幸亨等结表里者相继灭亡,朝廷清肃,可伸冤枉。伏乞皇上矜悯,放回原籍民,使得老死乡邑。疏入,上曰:“循历事朝廷年久,曾効勤劳,而石亨等挟私诬害。今览其所奏,是非明白,情实可矜。其放回原籍民。”循字德遵,江西泰和县人。永乐乙未廷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赐第万宝坊。驾幸北京,命循取秘阁书诣行在,遂留侍焉。三殿灾,诏求直言,循言数事,皆见嘉纳。仁庙时进侍讲,宣德初命与杨溥同直南宫,日承顾问,又赐第玉河桥西。五年升侍讲学士,时御史张楷作诗以献。宣庙意其求进,欲罪之,循曰:“彼亦忠爱意。”事遂解。佥事陈祚劝宣庙读《大学衍义》语类,讥诮宣庙怒,命藉其家。既而问循,循顿首曰:“俗士处远,不知忌讳,然其心则无他也。”比逮祚至,竟缓其法。驾每巡幸,循必扈从。正统初,兼经筵官。七年升翰林院学士。九年命入文渊阁典机务。十年升户部右侍郎兼学士。土木之变,四方多事,循居中用事,言见采纳。寻升户部尚书,兼职如故。景泰元年,同知经筵事。二年升少保,仍兼前二职。三年兼太子太傅,尝率同官集古帝王行事,名曰《勤政要典》,以献。未几升兼文渊阁大学士,纂修《寰宇通志》,循总裁。书成,进兼华葢殿大学士。上复位,石亨与徐有贞嗾言者劾循,谪戌边。至是亨等败,循上疏自辩,凡数千言。上察其枉,赐归田里。抵家一年卒。循动止雍容,辞气温雅,文援笔立就,意气层迭,然槩以矩度则未尽合。乡试、会试考官各一,廷试读卷官者四。纂修《三朝实录》及《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循皆与焉。尤熟于朝廷典故,宣德、正统间,天下仰望其风采。景泰来,国家多事,循首当国,不能大有所建明,且乏廉介之誉。至以争乡人坟地,欲预御史周鉴、王豪及其子不得乡试,与王文合攻试官,希求恩泽,尤士论所薄。循同邑萧镃,亦以内阁臣与循同被劾罢。民后循卒,镃字孟勤,宣德二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十年授编修,纂《宣庙实录》书成,蒙宴赉。寻命授内使书历九载,进侍□。未几升国子监祭酒。景泰二年命兼翰林院学士,入文渊阁参预机务。寻升户部右侍郎,明年升太子少师,他职如故。纂修《寰宇通志》,镃总裁官。书成,升户部尚书,仍兼太子少师、学士二职。镃学问该博,文章有法,言动温雅,皆循矩度。然性猜忌,于事多退避。云
○大学士陈公循传(附王文「弇州别集)
译天顺五年十二月,朝廷释放辽东铁岭卫军籍的陈循,使其恢复民籍。陈循从军中派人上疏自陈:“臣恭敬侍奉历代圣主,共二十五年,官至户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正统十四年八月,因为赞成立皇太子,升臣为尚书,仍兼学士。老年时遭逢郕王,因臣原来在内阁办事,能够熟悉制书格式,所以仍被任用。至于事情可不可行,自有皇帝亲信的后进之臣参与。臣议论政事不能迎合,每每被排斥在奏疏之外。天顺元年正月十四日,因为郕王没有出席临朝,臣便与高榖等商议,请求恢复册立东宫,命礼部召集百官共同拟具题本上奏。内批不准。臣说必须接连上进几本奏疏,直到获准才停止。十七日,题本已经拟好,还没有来得及进呈,各官已经迎奉圣驾登上皇位了。当时我们虽然知道郕王有病,却实在不知道他的病已经重到不能起身。只有石亨一人,正月十二日夜间被召到斋宫榻前,接受代替皇帝祭祀的命令,亲眼见到病势严重、无法起身,所以在十四日会议时,石亨假称皇上有病,让大家不要再烦扰;暗中却与亲近厚待他的人秘密商议迎请皇帝复位,以此取得大功和赏赐。臣现在想来,石亨等人只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情,根本不顾国家的大体。何况皇位大宝,都是皇上亲自承受、原本拥有的事业,谁能干预?六军□□□□□,又都是皇上平素亲自抚养的人,谁有不归附拥戴的?正当天意和人心归附皇上的时候,假如石亨肯把郕王病重的实情说出来,群臣各自准备朝廷赐予的进表,备好法驾大乐,恭敬前往南宫迎请皇上,再顺应群臣心意临朝,使万民安心。不但可以使宫禁内外不至于惊骇,而且能彰显天意人心归附的盛美,成为天下万世的伟大景观。然而石亨等人的阴谋诡计没有想到这一层,最终自取祸败,实在是应该的。”臣服侍多朝,曾经略有功劳,实在是被石亨等人排挤陷害。如今幸好石亨等表里勾结之人相继灭亡,朝廷清明肃正,冤屈可以申雪。伏望皇上怜悯,放臣回原籍,恢复民籍,使臣得以老死乡里。”奏疏呈上后,皇帝说:“陈循历事朝廷年久,曾经效力勤劳,却被石亨等人挟私诬害。如今看了他的奏疏,是非已经明白,实情值得怜悯。放他回原籍,恢复民籍。”陈循字德遵,江西泰和县人。永乐乙未年廷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赐宅第于万宝坊。皇帝巡幸北京,命陈循取秘阁藏书送到行在,于是留在那里侍奉皇帝。三殿发生火灾,皇帝下诏征求直言,陈循陈说数件政事,都得到嘉许采纳。仁宗在位时,陈循升任侍讲;宣德初年,命他与杨溥一同在南宫当值,每天承受皇帝顾问,又赐给他玉河桥西的宅第。宣德五年升任侍讲学士,当时御史张楷作诗献上。宣宗认为他是在求取进用,想治他的罪,陈循说:“他也是出于忠诚爱戴之意。”事情于是得到解脱。佥事陈祚劝宣宗读《大学衍义》,话语中有讥讽,宣宗发怒,命令没收他的家产。后来宣宗询问陈循,陈循叩头说:“这是个处在偏远地方的俗士,不懂忌讳,但他的内心没有别的意思。”等到陈祚被押到,宣宗最终从宽处理。皇帝每次巡幸,陈循一定随从。正统初年,兼任经筵官。正统七年升任翰林院学士。正统九年命入文渊阁掌管机务。正统十年升任户部右侍郎兼学士。土木之变后,四方多事,陈循在中枢主持政务,所提意见多被采纳。不久升任户部尚书,兼任职务照旧。景泰元年,协同掌管经筵事务。景泰二年升任少保,仍兼任前两项职务。景泰三年兼任太子太傅,曾率同僚汇集古代帝王施政事迹,名为《勤政要典》,献给皇帝。不久升任兼文渊阁大学士,编修《寰宇通志》,陈循任总裁。书成后,晋升兼华盖殿大学士。英宗复位后,石亨与徐有贞唆使言官弹劾陈循,将他贬谪戍守边地。到这时石亨等人败亡,陈循上疏自我申辩,共有数千字。皇帝察知他确实受到冤枉,赐准他归还田里。回到家乡一年后去世。陈循举止雍容,言辞温和文雅,文章提笔即可写成,意气层层铺陈;然而若以规矩法度概括衡量,仍有不完全合宜之处。乡试、会试的考官各有一人,廷试读卷官有四人。编纂《三朝实录》和《五经四书性理大全》,陈循都参与其中。他尤其熟悉朝廷典故,宣德、正统年间,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景泰以来,国家多事,陈循首先主持国政,却不能大有建树,而且缺少廉洁耿介的声誉。后来甚至因为争夺乡人的坟地,想使御史周鉴、王豪及其儿子不能参加乡试,又与王文联合攻击考官,希求恩泽,更为士林舆论所鄙薄。陈循的同乡萧镃,也以阁臣身份与陈循一同被弹劾罢职。陈循死后,萧镃字孟勤,宣德二年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宣德十年授编修,编修《宣宗实录》,书成后受到宴请赏赐。不久奉命教授内使读书,历时九年,升任侍□。不久升国子监祭酒。景泰二年命兼翰林院学士,入文渊阁参与机务。不久升任户部右侍郎,第二年升任太子少师,其他职务依旧。编修《寰宇通志》时,萧镃任总裁官。书成后,升任户部尚书,仍兼太子少师、学士两职。萧镃学问广博,文章有法度,言语举止温和文雅,都合乎规矩法度。然而他生性猜忌,遇事多退避。云。大学士陈公循传(附王文,《弇州别集》)
弇州别集
陈循字德遵,太和人也。永乐中进士第一,拜翰林修撰。循才思敏发,文不停手,千言而习熟时事,刚果能断,累迁翰林院学士,入内阁预密务,进户部侍郎,再进尚书。时英庙北征,陷于虏。虏猝至城下,而循辅郕王居守,众志皇惑。循乃与兵部尚书于谦合谋,练将士,分布诸门,循从中赞决,破赏格,一号令,又星驰檄杨洪、郭登劲骑入援。贼退,众归功循,亚于谦云。而循器稍稍满,忌远才技,喜謟佞。郕王既即位,而英宗归自虏,居南城。王无意返正,循亦唯唯巳耳。王有子不得立太子,太子英宗嗣也。王召见循等,宴宫中,赐黄金满箧。归而手诏下羣臣议所废立,循顺焉,加少保、太子太傅。循子某与少保王文子伦应乡试不第,怒,上书言第一者徐经,故江阴贾人子,千金赂学士刘俨、谕德黄谏,遂得冠多士,而臣子各通邃明经学,置弗取。诏覆试,经等咸当,而大学士高榖面救之,乃贳俨原罪,而循文再疏攻之,益丑,特许增二子解额。于是给事、御史交疏言:少保循文备天子股肱,私其子,欲挠乱国法,请斥逐以戒辅职亡状。上心善之,然竟亡以罪循文也。未几,英宗自南城还,杖循百,戍边,斩王文于市。循有文武才,尝识拔韩雍,卒时名将,而刻躁多私,主人恶之。王文初名强,字千之,束鹿人也。貌端重有威,而善辩论,又刻核于吏事。御史上器重之,更名曰文,出授按察副使,迁陕西参政,入拜副都御史,再迁右都御史。少师杨士奇子杀人系狱,文言虽非士奇使之,然平日训教有状,何至此寝不行?又劾罢吏部尚书郭琎,一时威棱肃然,朝廷上下见文咸缩舌,而文益骄横自若矣。左都御史镒,故巡抚关中,荐文才,以是歘起,而深怪镒位巳上,数众中辱之。镒不较,竟以计逐罢,镒乃止。大理少卿薛瑄有令誉,执法时反文所论囚。会校尉岳氏妻姿美,弟尝调岳不遂,而校尉病卒,乃诬岳与他校尉通,共杀夫。文卤莽成狱,过大理,廉得实,因劾文,诏夺文俸,不伏,谬言瑄得岳氏金,故宛转出其死。行御史体以闻,御史畏缘文旨,答遂歹桀岳氏市曹,而论瑄死。久之得末减,当歹桀岳氏时,京师士民切齿,文自若也。而又附太监王振,见必长跪鼠伏奔走甚欢,以是莫敢折之。英宗北狩,大监兴安辈利新君意,殊不在返,文望风旨唯唯,而朝有一札子具请使迎复,众议上文曰:“此匿名文书何者?”储宫建,加太子太保,寻入内阁,加少保,谨身殿大学士,同列稍推让,陈循、高榖以下蔑如也。尝与循各疏攻考官刘俨、黄谏,文论犹丑肆后。天子追录于谦功,复官爵,而文子伦改名宗彝,既贵,上疏白文,比于谦,诏追洗予谥。
或曰:今阁臣一人兼四官,非礼?此不然,顾其人称否耳。唐虞三代盛时,大禹嗣崇伯,司空加百揆,三官也。其帅师征苗,又兼士师蛮夷猾夏之职。伊尹宰领阿衡,又兼师保,太甲称师保,高宗称阿衡,意当时亦有封爵,非四官乎?周公以鲁侯代太公,太师兼冢宰,领东伯;召公以北燕伯入太保,代周公冢宰,领西伯;司马毕公以列侯代周公太师,领东伯;皆四官也。景泰时,陈芳洲一人领五官矣。
【 今言】
○大学士曹文襄公鼐传
译《弇州别集》陈循字德遵,是太和人。永乐年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翰林修撰。陈循才思敏捷,文思一起便不停笔,能写千言,而且熟悉时事,刚强果断,善于决断,历次升迁为翰林院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密事务,升任户部侍郎,后来又升任尚书。当时英宗皇帝北征,陷于敌虏。敌军突然到城下,而陈循辅佐郕王留守,众人的意志惶惑不定。陈循于是与兵部尚书于谦共同谋划,训练将士,分守各城门;陈循从中协助决策,破格制定赏赐标准,统一号令,又派驿骑飞驰传檄杨洪、郭登,命精锐骑兵入援。敌军退去,众人把功劳归于陈循,说他的功劳仅次于于谦。但陈循器量渐渐自满,嫉妒有远大才能技艺的人,喜欢谄媚佞幸之人。郕王即位后,英宗从敌虏那里回来,居住在南城。郕王没有打算归还帝位,陈循也只是唯唯诺诺而已。郕王有儿子,却不能立为太子,因为应继承皇位的太子是英宗。郕王召见陈循等人在宫中宴饮,赐给他们满箱黄金。回来后,郕王亲笔下诏,让群臣议论废立之事,陈循顺从了他,因此加授少保、太子太傅。陈循的儿子某与少保王文的儿子王伦参加乡试,没有考中,愤怒之下上书说,第一名徐经原是江阴商人之子,用千金贿赂学士刘俨、谕德黄谏,于是取得众士之首;而臣的儿子都通晓精深的经学,却被置之不取。皇帝下诏复试,徐经等人都被判定有罪;大学士高榖当面为他们求情,于是赦免刘俨原来的罪责,但陈循、王文又上第二道奏疏攻击此事,事情更加难堪,皇帝特许增加两个儿子的乡试解额。于是给事中、御史交相上疏说:“少保陈循、王文是天子的股肱之臣,却偏袒自己的儿子,想扰乱国家法令,请斥退驱逐,以惩戒辅政官员的无状行为。”皇帝心里认为他们说得对,但最终没有因此治罪陈循、王文。不久,英宗从南城回来,杖打陈循一百杖,发配边地戍守,并在市上斩杀王文。陈循有文武才略,曾经识拔韩雍,韩雍后来成为名将;但陈循性情刻薄急躁,私心很重,主上厌恶他。王文起初名叫王强,字千之,束鹿人。他相貌端庄沉重而有威严,善于辩论,在吏事上又苛细严明。御史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便改名为文,出任按察副使,升任陕西参政,入朝授副都御史,再升右都御史。少师杨士奇的儿子杀人入狱,王文说,虽然不是杨士奇指使的,但平日教训儿子也是有责任的,怎么能因此搁置不办?又弹劾罢免吏部尚书郭琎,一时威势严厉,朝廷上下见到王文都噤声,而王文更加骄横自若。左都御史镒原来巡抚关中,曾荐举王文的才能;王文因此突然得到提升,却深深责怪镒的官位已经在自己之上,屡次当众侮辱他。镒不与他计较,最终还是设法将他逐出罢免,镒才停止受到侵扰。大理少卿薛瑄素有美誉,主持司法时驳回王文所判的囚犯案件。恰逢校尉岳氏的妻子容貌美丽,岳氏的弟弟曾调戏她而没有得逞;后来校尉病死,岳氏的弟弟便诬告岳氏与另一名校尉通奸,共同杀死丈夫。王文轻率草率地办成此案,案件经过大理寺时,薛瑄查得实情,于是弹劾王文。皇帝下诏夺去王文俸禄,王文不服,胡乱声称薛瑄收受岳氏金钱,所以婉转为岳氏脱去死罪。行御史体察此事上报,御史害怕顺着王文的旨意追究,答复竟将岳氏在市曹处以□刑,又判薛瑄死罪。过了很久,才得以从轻减免;当处置岳氏时,京城士人百姓都恨得咬牙,王文却若无其事。王文又依附太监王振,每次见到王振都长跪在地,像老鼠一样伏地奔走,显得十分欢喜,因此没有人敢折辱或抗拒他。英宗北行被俘后,大监兴安等人迎合新君的心意,根本不想让英宗回来,王文察言观色,唯唯诺诺;但朝廷中有一份奏札明确请求派使者迎请复位,众人议论后上呈给王文,王文说:“这是什么匿名文书?”太子东宫建立后,王文加授太子太保,不久入内阁,加少保、谨身殿大学士,同列大臣稍稍对他推让,陈循、高榖以下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王文曾与陈循分别上疏攻击考官刘俨、黄谏,王文的言论后来更加丑恶放肆。天子追录于谦的功劳,恢复他的官爵;王文的儿子王伦改名宗彝,显贵后上疏为王文辩白,把王文与于谦相比,皇帝下诏追复王文名誉并赐谥。有人说:“如今阁臣一人兼任四种官职,难道不合礼制吗?”这话不对,关键只在于这个人是否称职。唐虞三代盛世时,大禹继承崇伯之爵,兼任司空和百揆,就是三种官职。他率军征讨三苗时,又兼任士师以及处理蛮夷扰乱华夏事务的职务。伊尹任宰辅,兼领阿衡,又兼任师保;太甲称他为师保,高宗称他为阿衡,想来当时也有封爵,这难道不是四种官职吗?周公以鲁侯身份代替太公,任太师兼冢宰,统领东伯;召公以北燕伯身份入朝任太保,代替周公任冢宰,统领西伯;司马毕公以列侯身份代替周公任太师,统领东伯;这些人都是兼任四种官职。景泰年间,陈芳洲一人兼领五种官职。《今言》大学士曹文襄公鼐传
曹鼐,宁晋人。幼有遐志,日诵数千言。居常笃行,事继母备极孝养。永乐癸卯,举乡荐。宣德丁未,中乙榜,授代州学官,疏辞不受。铨曹衔之,改任太和典史。时中使旁午,置邮无虚日,鼐处之裕如。公暇即延礼师儒,讲明理性。宣德壬子,督部工匠赴阙,疏乞入试,中第二人。杨文定公一见奇之。明年廷试,宣庙策以羲、禹、河、洛、象数,鼐对称旨,上亲擢第一,赐宴于礼部。永定例授翰林院修撰,从杨文定公游,所得益深。正统改元,英庙初御经筵,抡选讲读官,鼐以学行预选。三年修宣庙实录成,转侍讲。甲子进学士,乙丑陟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入阁。鼐学赡行端,内刚外和,识达政体。自东阳没后,议大事多决于鼐,而才智出人,深沐眷注。国朝定制,母止封一人。正统十二年,鼐陈情乞将前母孟氏一体追赠,诏允之,不后例,葢特恩也。十四年七月,虏酋也先大举入寇,中官王振力请亲征,上命武官英国公张辅等,文官兵部尚书邝埜等及鼐与侍读学士张益扈从巡边。本月癸卯,驾次万全峪,是夕金星犯亢。甲辰次怀安,是夕黑风四塞。丙午次阳和,是夕火星犯土。庚戌次双寨,振蔚州人邀上幸其第。癸丑次白登,振益骄恣,强愎挟令进兵,成国公朱勇膝行听命,户部尚书王佐竟日跪伏草中,噤无一语。惟钦天监正彭德清首斥振曰:“象纬示警,不可复前,若有疏虞,陷乘舆于草莽,谁执其咎?”鼐继之曰:“臣子固不足惜,主上系宗社安危,岂可轻进?”振怒詈之曰:“傥有此,亦天命也。”八月辛酉次土木,命太监吴亮相地布营阵未定,虏巳据南河。次日虏伪退,王振复矫制起营追之,虏大蹂躩,我师败绩,死者十余万人。鼐及诸臣五十二员皆死之。景帝闻之,赠少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谥文襄,遣官谕祭,官其子恩大理评事。恩后官历编修、修撰、尚宝卿,英庙复辟,加赠太傅,改谥文忠,又官其孙锦衣百户。
○直文渊阁,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学士,张文僖公传(澹园集)
澹园集
公名益,字上谦,先世家姑苏,国初徙闾右,实京师,遂江宁人。正统己巳秋,北虏犯顺,英庙震怒,亲率六师征之。时内阁重臣扈跸者二人,皆夙德重望,上所简命者,其一公也。师次土木,败绩,公死之。寔得年五十有五而巳既而朝廷录死事之臣,特赠公翰林院学士,奉议大夫,谥文僖,遣官即其家以祭。公仪观丰硕,读书过目辄成诵。甫成童,文辞咄咄过人。登永乐乙未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中书舍人。宣德初,以三杨荐,预修文庙仁庙实录,成,赐白金彩币,进大理左评事。正统初,预修宣庙实录,成,赐金币如前,进修撰。以博学强记见称,九载进侍读学士,侍讲读,寻召入阁参机务,日见委任,特赐绣衣金带,并建第镇淮桥南以宠之。是岁八月,会虏警,中大王振力主亲征,公与学士曹鼐从时,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全军覆没。定襄伯郭登、大同守将因驾将旋,欲有所陈论,不能自达,乃告公与鼐当由紫荆关以还。公入奏,既行营入紫荆,才四十余里,忽折而东,葢竟从居庸也。十三日驾至土木,地无水,又当虏冲,明日欲发,虏逼不敢动,兵士饥渴束手。十五日,虏使持书至,以求和,言召鼐草勑与和,遣二通事与虏使偕往,遂移营回旋之间,行列巳乱,争先奔迸,势莫能止,虏骑蹂阵而入,奋长刀以击我军,□相蹈藉,死虎贲近侍,矢被体如猬。上与亲兵乘马突围不得出,虏拥以去,而公与鼐俱没阵中矣。公笃于孝友,七岁丧父,赖母倪守节教育之,倪性严甚,公承顺无违,供养极备,抚弟晋有恩义,庭无间言。性俭朴,虽贵显不异儒生。三杨甚重之,倪公谦始入翰林,三杨语之曰:“汝乡先生士谦,文行一时望,朝夕相切劘可也。”文定公撰着必属公评之,有所讥弹,应时改定,其推服如此。公以词翰名一时,求者坌集,得片纸只字。皆藏去,以荣宋。杨公亿文与宾客饮博,投壶奕棊,语笑喧哗,而不妨构思。顷刻数千言,门人传录,几于腕脱。当时以文豪公才,甚敏捷,而亦好围棊。求者敦迫,辄令侍书持轴,举笔一挥,词翰双美。人亦以文豪称之。初与夏太常仲昭同年友善,并游于陈嗣初、王孟端间,意以作文写竹相高。一日馆阁试石渠阁赋,公稿先就,夏见之,不复落笔。公见仲昭竹石妙绝,亦绝不复。竟各以所长名世云。公孙琮,官至右都御史。
○赠学士礼部尚书马公愉神道碑铭。
译曹鼐,宁晋人。幼年就有远大志向,每天诵读数千字。平时行为笃实,侍奉继母极尽孝养。永乐癸卯年,考中乡荐。宣德丁未年考中乙榜,被授任代州学官,上疏辞谢没有接受。铨曹因此怨恨他,改任太和典史。当时中使往来频繁,驿站没有一天空闲,曹鼐处置这些事务却从容自如。公务之余便延请礼聘师儒,讲明理学。宣德壬子年,督率各部工匠赴京,上疏请求参加考试,考中第二名。杨文定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第二年廷试,宣宗以羲、禹、河、洛、象数等问题策问,曹鼐的对答符合圣意,皇帝亲自擢取第一名,在礼部赐宴。按照永乐年间的定例,授翰林院修撰,跟随杨文定公交游,所得教益更加深厚。正统改元后,英宗初次御临经筵,选拔讲读官,曹鼐凭学问品行入选。正统三年,《宣宗实录》修成,转任侍讲。甲子年升学士,乙丑年升吏部左侍郎,仍兼学士入阁。曹鼐学问渊博、品行端正,内心刚强而外表和顺,见识通达,熟悉政体。自从东阳去世后,朝廷议论大事多由曹鼐决断;他才智出众,深受皇帝眷顾。朝廷制度规定,母亲只准封赠一人。正统十二年,曹鼐陈述实情,请求把前母孟氏也一体追赠,皇帝下诏准许,不受旧例限制,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正统十四年七月,敌虏首领也先大举入侵,中官王振极力请求皇帝亲征,皇帝命武官英国公张辅等、文官兵部尚书邝埜等,以及曹鼐和侍读学士张益随驾巡边。本月癸卯日,圣驾驻在万全峪,这天晚上金星侵犯亢宿。甲辰日驻在怀安,这天晚上黑风四面弥漫。丙午日驻在阳和,这天晚上火星侵犯土宿。庚戌日驻在双寨,王振是蔚州人,请皇帝到他的宅第。癸丑日驻在白登,王振更加骄横任性、强硬固执,挟持皇帝的命令进兵;成国公朱勇跪行听命,户部尚书王佐整天跪伏在草地中,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钦天监正彭德清首先斥责王振说:“星象显示警告,不可再向前进;如果发生意外,使皇上的车驾陷于荒草之中,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曹鼐接着说:“臣子的性命固然不值得惋惜,但皇上关系宗社安危,怎么可以轻率前进?”王振愤怒地骂他们说:“如果真有这种事,也是天命如此。”八月辛酉日驻在土木,命太监吴亮察看地形、布置营阵,但还没有布置完,敌虏已经占据南河。第二天敌虏假装退兵,王振又假传诏令拔营追击,敌军大肆践踏,我军惨败,死者十多万人。曹鼐和其他大臣五十二人都战死了。景帝听闻此事,追赠曹鼐少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谥号文襄,派官员前往祭奠,授予他的儿子曹恩大理评事之职。曹恩后来历任编修、修撰、尚宝卿;英宗复辟后,又追赠曹鼐太傅,改谥文忠,并授予他的孙子锦衣卫百户之职。直文渊阁、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学士张文僖公传(《澹园集》) 《澹园集》公名益,字上谦,祖先世代居住姑苏,明朝初年迁入闾右,实际上成为京师人,于是又称江宁人。正统己巳年秋,北方敌虏侵犯边境,英宗震怒,亲自率领六军征讨。当时内阁重臣中随驾的有两人,都是有多年德望、由皇帝亲自选任的,其中一人就是公。军队驻扎土木,遭到惨败,公战死。公实际享年五十五岁而已。后来朝廷录用死难大臣,特意追赠公为翰林院学士、奉议大夫,谥文僖,派官员到他家祭奠。公仪表丰硕,读书过目便能背诵。刚到成童年龄,文章辞采就远超常人。永乐乙未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中书舍人。宣德初年,经三杨荐举,参与修纂文宗、仁宗实录,书成后赐白金、彩币,升任大理左评事。正统初年,参与修纂宣宗实录,书成后照前例赐金帛,升任修撰。公以博学强记著称,九年任满升侍读学士,侍奉讲读,不久召入内阁参与机务,每天都受到委任,特赐绣衣、金带,并在镇淮桥南为他建造宅第以示宠爱。这年八月,适逢敌虏告警,内臣王振极力主张亲征,公与学士曹鼐随驾出征;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的全军覆没。定襄伯郭登、大同守将因为皇帝将要回师,想陈述意见却无法自行进达,于是告诉公和曹鼐,应当经由紫荆关返回。公入朝上奏后,军营已经出发进入紫荆关,才走了四十多里,忽然转向东行,大概最终是要经过居庸关。十三日,圣驾到达土木,当地没有水,又正处在敌虏冲击的道路上;第二天想出发,敌虏逼近而不敢移动,士兵饥渴交迫,只能束手待毙。十五日,敌虏派使者拿着书信前来求和,说要召曹鼐起草诏书与敌虏议和,便派两名通事和敌使一同前往。营地在移动回转之间,队列已经混乱,士兵争先恐后奔逃,形势无法制止;敌骑冲入阵中,挥舞长刀砍杀我军,士卒互相践踏,虎贲、近侍战死,箭矢射中身体,密集得像刺猬的刺。皇帝与亲兵骑马突围却无法冲出,被敌虏拥挟而去;公和曹鼐也都陷没在阵中。公十分重视孝友,七岁丧父,依靠母亲倪氏守节并教育他。倪氏性情非常严厉,公顺从承受,从不违背;供养母亲极其周备,抚养弟弟晋也很有恩义,家庭中没有相互怨言。公性情俭朴,虽身居显贵,仍与儒生没有不同。三杨十分器重他。倪公谦刚入翰林时,三杨对他说:“你们乡里的先生士谦,文章品行都是当时所仰望的,早晚可以同他互相切磋。” 文定公撰写文章,一定让公评阅;公有所批评弹劾,文定便及时修改定稿,文定对他的推重佩服就是这样。公以文章书法名重一时,求取他片纸只字的人纷纷而来,得到后都收藏起来,用来荣耀宋公。杨公亿与宾客饮酒赌博、投壶下棋,谈笑喧闹,却不妨碍他构思文章;片刻之间就能写出数千字,门人传抄记录,几乎累得手腕脱力。当时人们把他视为文章豪杰,称赞他才思极其敏捷;他也喜爱围棋。求字的人催促得紧,他就让侍书展开纸轴,提笔一挥,文章书法都很美。人们也因此称他为文章豪杰。公起初与夏太常仲昭同年中进士,交情友善,一同在陈嗣初、王孟端之间交游,心里都以文章和画竹相互较高低。一天,馆阁试作《石渠阁赋》,公的稿子先写完,夏仲昭看了后便不再下笔。公看见仲昭画的竹石精妙绝伦,也完全不再作画。最终两人都凭各自擅长的技艺闻名于世。公的孙子琮,官至右都御史。赠学士、礼部尚书马公愉神道碑铭。
宣宗皇帝即位初,屡诏中外,博访文学才能之士,用图冶理。明年值龙飞第一科,上曰:“自古制科以得人盛,愿得忠孝士足矣。”及试毕,开卷首选得临朐马愉,制科北人占首选者,自公始。上甚悦,授翰林修撰,且勉进学,以期后用。今上将御春宫,宣宗皇帝欲选贤才,备臣属,拔翰林官及进士共三十一人,比永乐初二十八宿例,绩学秘阁,恩礼有加,公其首也。被召试诸葛孔明可与兴礼乐论,公所作称旨,赐以宝楮,益勉进学。今上嗣位之明年,改元正统,诏开经筵,馆阁之臣多预选择,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杨公溥等五人日侍讲读,公与焉。岁时屡赐三品服带。二年以秩满升侍读。三年以宣庙实录成,恩升侍讲学士。五年预闻机务于文渊阁。十年迁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十二年九月六日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三。初得疾,上日赐药遣医视疗。既卒,深加悼惜,特循师保例,赐赙万缗及棺椁,赠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自前文武大臣赠官者,率加其正职,公始并兼职加之,葢出特恩。复遣礼部尚书胡濙谕祭,命有司归丧,营葬于乡。葬毕,其子入谢,诏国子生。公遭际圣明,恩礼隆厚,存殁光荣,何其如是之盛也?葢公端厚凝重,谨畏勤恪,其侍经筵,惟以帝王仁义之道陈进退,从容有古君子风。其在秘阁,凡所论事务存宽厚,不尚琐细,得大臣体。初少师杨公士奇展墓还,言及所历郡县预备仓皆废弛,甚至垣址弗存者,民何所济?或曰:“兹废巳久,比比皆然,其何能理?”公徐曰:“攻之兴废在人,此养民之要,岂可少缓耶?”少师公即议以闻,遣廷臣徧历郡邑,修弊举废,民争出粟实廪,所在充足,蒙其济者不可胜计。郡县疑狱被系岁久不决,有诖误致死者,公累以言曰:“古云死者不可复生,感伤和气,率由于此。”遂议以上诏遣。中外法司练达刑名者,详审之,直其冤,多所全活。夷寇鼠窃扰边,朝廷命率兵往剿之。会其别部四十余徒来有请,执之。朝议佥同,上遣左右问于馆阁,时独公与予合辞对曰:“朝廷以赏善罚恶治,苟赏罚至公,则人心信服。若因恶以执其善,岂治之道?”左右辩问再三,公终不易辞。上从之,赏其使,遣回部属感悦,皆相率来谢。凡言不轻,先发俟人,尽其所长,审其可否,惟义是从,故于事多所裨益,率类此。
○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少保谥文康苗公衷传(雷礼)
雷礼
苗衷字秉彝,直隶凤阳府定远县人。学术醇正,举应天乡试。永乐己丑会试中式,时车驾巡狩北京,诏中式举人陈燧等八十四人寄监读书。越辛卯,车驾还京,廷试擢衷第二名,宴于会同馆,授翰林院编修,屡典文衡。宣德五年,预修实录成,升侍讲。正统元年,内阁杨士奇荐衷,学问贯通,言行端正,与高榖、马愉、曹鼐同侍经筵。三年与修实录成,升侍读学士。壬戌,命主考会试,得姚夔与刘俨、吕原、韩雍、程信、项忠、白圭诸公,俱时名卿。十年,升兵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入内阁。十四年,升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景泰元年,两京多灾,衷与首相陈循等上疏自劾。景皇悉留之,未几,衷乞致仕。景帝赐之敕曰:“卿以科目高第发身事我,皇曾祖考以至于朕,凡四十年,历官翰苑,寅畏小心。朕方进卿以大司马兼翰林院长官,冀有倚毗。曾未几时,遽以老辞。揆之古先哲王求旧之美,固不能忘;而士大夫甘退之节,亦不可拂。特赐宝镪金绮,给舟以归,以副朕怀贤念旧之意。”后卒于家,寿八十,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康,荫子鐩御史。
○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高公榖神道碑铭(李贤)
译宣宗皇帝即位初年,多次下诏命中外广泛访求有文学才能的人,以求治理好国家。第二年适逢龙飞第一科,皇帝说:“自古以来,制科以得到人才为盛事,朕只希望得到忠孝之士罢了。”考试结束后,打开试卷,首先选中临朐人马愉;制科中北方人取得首选,从公开始。皇帝非常高兴,授任翰林修撰,并勉励他继续求学,以等待日后任用。当今皇帝将要居东宫时,宣宗皇帝想选拔贤能,充实东宫臣属,从翰林官和进士中选拔共三十一人,按照永乐初年二十八宿的旧例,在秘阁勤学,恩礼更加优厚,公是其中第一人。公奉召试作《诸葛孔明可与兴礼乐论》,文章符合圣意,皇帝赐给宝钞,更加勉励他勤学。当今皇帝继位的第二年,改元正统,下诏开设经筵,馆阁大臣多被选入,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杨公溥等五人每天侍奉讲读,公也在其中。逢年过节多次赐给三品服饰和腰带。正统二年因任期届满升任侍读。三年因《宣宗实录》修成,受恩升任侍讲学士。五年在文渊阁参与听闻机务。十年迁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十二年九月六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起初患病时,皇帝每天赐药并派太医诊治。去世后,皇帝深为哀悼惋惜,特意按照师保的旧例,赐给一万缗赙金和棺椁,追赠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礼部尚书。此前文武大臣被追赠官职,通常只加赠其正职,公是第一个连兼职也一并加赠的人,大概是出于特别恩典。又派礼部尚书胡濙前往祭奠,命有关部门护送灵柩回乡,在乡里营造坟墓。安葬完毕后,他的儿子入朝谢恩,皇帝下诏让其成为国子生。公遭逢圣明之主,生前死后恩礼都极为隆厚,荣耀为什么这样盛大呢?大概是因为公端正厚重,谨慎畏惧,勤勉恭谨;他侍奉经筵时,只以帝王仁义之道陈述进退,从容之间有古代君子的风度。他在秘阁任职时,凡是讨论事务,都主张宽厚,不崇尚琐碎细节,具有大臣的气度。当初少师杨公士奇祭扫祖墓回来,说起所经过的郡县,预备仓都已废弛,甚至连墙垣基址都不存在了,百姓靠什么得到救济?有人说:“这些仓废弃已经很久,到处都是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呢?”公慢慢说道:“治理废兴在人为;这是养活百姓的要务,怎么可以稍有延缓呢?”少师公于是议论上奏,朝廷派廷臣遍历各郡县,修复破败、兴办废置,百姓争相拿出粮食充实粮仓,各地仓储都充足了,得到救济的人数不胜数。郡县中有疑难案件,犯人被拘系多年仍未判决,也有因牵连误判而死的人,公多次进言说:“古人说死者不能复生,损伤和气,大多就是由此造成的。”于是朝廷议定上奏皇帝并派遣官员。中外司法部门中熟悉刑名、精通审案的人,详细复审这些案件,纠正其中的冤屈,救活了许多人的性命。夷寇像鼠窃一样骚扰边境,朝廷命令率兵前往剿灭。恰逢他们的另一部落有四十多人前来请求归附,官军将他们拘捕。朝廷议论时多数人都同意拘押,皇帝派身边近臣询问馆阁大臣的意见,当时只有公和我共同回答说:“朝廷以赏善罚恶来治理天下;如果赏罚极其公正,人心就会信服。若因为某些人的恶行而把他们这一部中善意来请的人也一并拘捕,难道是治理之道吗?”近臣再三辩问,公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说法。皇帝听从了他,奖赏那些使者,遣送他们回去;他们的部属感到喜悦,都相继前来致谢。凡是进言都不轻率,先等别人发言,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审慎判断事情可不可行,只以道义为依据,所以在政事上多有补益,大多类似这样。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赠少保、谥文康苗公衷传(雷礼) 雷礼 苗衷,字秉彝,是直隶凤阳府定远县人。他学问纯正,考中应天乡试。永乐己丑年会试中式,当时皇帝车驾巡视北京,下诏让中式举人陈燧等八十四人寄居国子监读书。到了辛卯年,皇帝车驾回到京城,廷试时擢升苗衷为第二名,在会同馆赐宴,授任翰林院编修,屡次主持科举考试。宣德五年,参与修撰《实录》完成,升任侍讲。正统元年,内阁杨士奇推荐苗衷,说他学问贯通、言行端正,于是他与高榖、马愉、曹鼐一同侍奉经筵。正统三年,参与修撰《实录》完成,升任侍读学士。壬戌年,奉命主持会试,录取姚夔以及刘俨、吕原、韩雍、程信、项忠、白圭等人,都是当时有名的卿士。正统十年,升任兵部侍郎兼侍读学士,进入内阁。正统十四年,升任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景泰元年,两京多有灾害,苗衷与首辅陈循等上疏自我弹劾。景皇帝把他们全部挽留,没有多久,苗衷请求退休。景帝赐给他敕书说:“卿以科举考试的高等名次起身做官,侍奉我的皇曾祖、皇祖直到朕,前后共四十年,历任翰林院官职,敬畏谨慎,小心办事。朕正要擢升卿为大司马兼翰林院长官,希望有所倚重。” 还没有过多少时候,卿却突然以年老为由辞职。考察古代贤哲君王求用旧臣的美意,朕固然不能忘记;但士大夫甘愿退隐的操守,也不可违背。特赐给卿宝钞、金帛和彩绮,供应船只送卿归乡,以符合朕敬重贤才、怀念旧臣的心意。”后来苗衷死于家中,享年八十岁,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康,荫补其子鐩为御史。○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高公榖神道碑铭(李贤)
李贤
公讳榖,字世用,姓高氏。其先世居河南之怀庆,有仕宋者,从高宗南渡,徙维扬,今高邮兴化人。曾祖讳明,祖讳椿,父讳焯,俱以公贵,累赠少保兼太子太傅,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曾祖妣刘氏,祖妣王氏,妣黄氏,俱累赠一品夫人。高自上世以儒业相传,至椿当元末,避兵姑苏,恐废先业,有子四人,皆令从事诗书。洪武初,复归维扬,始占籍于兴化。四子业皆有成,其季公之父也,尤长于诗,有书数千卷,不乐仕进,隐居教授,而乡之后进多从之游。公自幼承家训,举止如老成人,父奇之。甫十岁,乃遣入邑庠,即能奋力于学,弱冠遂领乡荐,登永乐乙未进士第,选入翰林庶吉士。辛丑授中书舍人,甲辰升左春坊左司直郎。洪熙改元,受勑阶承务郎,未几以学行独优,升翰林侍讲。丁外艰,服除还任。宣德甲寅主考顺天府乡试,人服其公。正统改元,春上初御经筵,少傅杨士奇等上言:“经筵讲官必得学问贯通,言行端正者以供其职。”遂荐公与苗衷、马愉、曹鼐四人专侍讲读,赐三品章服。公每进讲,敷衍详明,闻者叹服。戊午预修宣庙实录成,进侍讲学士。甲子复主考应天府乡试,乙丑进工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入内阁知制诰。丁卯进阶通议大夫。己□秋圣驾北征,命公留守,寻进工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时景泰初,虏情叵测,边警日严,选使虏者,得中书舍人赵荣升大理少卿以行,公嘉荣忠奋,解所束金带与之。景泰初驾自北还,议奉迎礼,公欲从厚,众疑未定。有千户龚遂荣投书于公,言奉迎当重之意,公袖其书以进,且曰:“武夫尚知此礼,况儒臣乎?”朝廷以遂荣言非分得谴。比驾至,百官郊迎,公复上章以伸前议,无所顾忌,闻者义之。辛未朝廷以公望重,进少保,仍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壬申兼太子太傅,公恳辞不允,寻赐阶。荣禄大夫甲戌南京灾,朝廷念祖宗陵寝所在,以公重臣,特命往祭。事竣,录被灾者千余家,悉发廪赈之。归,奏称旨。是岁冬,给事中有忤执政者,执政欲害之,讽御史劾之,而文致其罪。公独持正议,卒从轻典,士论韪之。乙亥,星变迭见,公上疏谓:“臣滥居保傅,不能尽匡辅之道,宜谴罢以谢天意。”不允。丙子,寰宇通志书成,进兼谨身殿大学士。是岁秋,顺天府乡试,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刘俨考官,有二执政以子入试不中,交章奏俨去取不公,欲置于法,乞□诏翰林及六科十三道覆考。公时以疾不出,一闻之,即强起预考,毕,毅然入言曰:“大臣子与寒士并进巳不可,况又不安于命,欲杀考官可乎?”由是俨得释,公之名益振,而拂其意者衔之。公屡求退避,朝廷重公忠直,不允。天顺改元,皇上复位,首召公慰谕而留之,其余诛斥殆尽。公即上疏辞保傅二职,时机务填委,公以衰老,恳乞骸骨。上以公旧人,方隆倚任,然悯其老,且重违公意,特允所请,赐白金楮币、织金袭衣,给驿舟送归其乡。复赐勑谕,有曰:“日与亲戚故旧徜徉丘园,展契阔之深怀,道朝廷之盛事。清风高致,足以励廉而革贪;夙德雅望,足以敷化而导俗。则卿亦永有终誉焉。”士林以荣。越四年庚辰,忽疾作,以正月十日终于正寝,距生洪武辛未三月十日,享年七十。公简重清介,与人无泛交,义之所在,勇于必,虽违众不恤也。在位论荐,多号得人,可谓慥慥乎笃实之君子矣。所著有《育斋集》八十卷。
高榖字世用,兴化人,美姿仪,性谨朴,以庶吉上授中书舍人。尝赴海印寺写佛经,遇雨,徒跣以归。或讶其劳苦,榖曰:“我一人何足惜,盍达诸当轴大臣,禁写佛经则所全者大矣。”当轴闻其语,甚器之。会考满,改翰林编修,及升侍讲学士,历官巳二十余年,上任公宴,犹以新花样补缀旧锦袍。外人谓高学士“锦上添花”。仕至太子太傅,始终以清节着。成化间,提学娄侍御至兴化,覩其居第卑隘,叹曰:“此所以高先生也。”
○文渊阁大学上谥文宪彭公时神道碑铭(商辂)
译李贤 高公名榖,字世用,姓高。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河南怀庆,曾有人在宋朝做官,跟随宋高宗南渡,迁居维扬;现在是高邮、兴化一带的人。曾祖名明,祖父名椿,父亲名焯,都因高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少保兼太子太傅、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曾祖母刘氏、祖母王氏、母亲黄氏,也都屡次追赠一品夫人。高氏自上世以来以儒业相传。元末时,高椿为躲避战乱逃到姑苏,担心祖业荒废,家有四个儿子,都让他们从事诗书。洪武初年,又回到维扬,开始在兴化登记户籍。四个儿子的学业都有成就,最小的就是高公的父亲。他尤其擅长诗歌,藏书数千卷,不喜欢出仕做官,隐居授徒,而乡里的后辈大多跟从他游学。高公从小接受家训,举止像年长而成熟的人,父亲很惊异。刚满十岁,便送他进入县学;他当时就能奋发学习,到了二十岁便考中乡荐,又登永乐乙未年进士榜,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辛丑年授任中书舍人,甲辰年升任左春坊左司直郎。洪熙改元,获授勑阶承务郎,不久因学问和品行特别优异,升任翰林侍讲。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回任。宣德甲寅年主持顺天府乡试,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正统改元,春天皇帝初次御临经筵,少傅杨士奇等上言:“经筵讲官必须选用学问贯通、言行端正的人来担任。”于是推荐高公与苗衷、马愉、曹鼐四人专门侍奉讲读,赐给三品官的章服。高公每次进讲,都讲解铺陈得详细明白,听讲的人无不赞叹佩服。戊午年参与修撰《宣庙实录》完成,升任侍讲学士。甲子年再次主持应天府乡试,乙丑年升任工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进入内阁掌管制诰。丁卯年晋升阶官为通议大夫。己□年秋天,皇帝亲自北征,命高公留守,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当时景泰初年,北虏的情况难以预测,边境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朝廷选派出使北虏的人,选中中书舍人赵荣升任大理少卿出行。高公赞赏赵荣忠诚奋发,解下自己所系的金带送给他。景泰初年皇帝从北方回来,朝廷商议迎接礼仪,高公想采用隆重的礼仪,众人疑虑不决。有个千户龚遂荣给高公投书,陈说迎接应当隆重的意思,高公把书信藏在袖中带入朝廷,并且说:“武夫尚且懂得这种礼仪,何况儒臣呢?”朝廷因龚遂荣越职进言而责罚他。等到皇帝到达,百官到郊外迎接,高公又上章申明先前的意见,毫无顾忌,听到的人都认为他有义气。辛未年,朝廷认为高公声望很高,晋升为少保,仍以尚书兼任东阁大学士。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傅,高公恳切辞让,皇帝没有同意,不久又赐给他荣禄大夫的阶官。甲戌年南京发生灾害,朝廷想到祖宗陵寝所在地,以高公为重臣,特意命他前往祭祀。事情办完后,他登记受灾的一千多家,全部开仓赈济。回来后上奏,称合乎皇帝旨意。这年冬天,给事中有人触犯执政大臣,执政者想加害他,便暗示御史弹劾,并且罗织罪名。高公独自坚持正直的意见,最终从轻定罪,士人舆论称赞他。乙亥年,天象屡次发生变异,高公上疏说:“臣僭居保傅之职,不能完全做到匡正辅佐的道义,应当责罚罢免,以谢天意。”皇帝没有同意。丙子年,《寰宇通志》编成,晋升兼任谨身殿大学士。这年秋天,顺天府乡试由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刘俨任考官,有两名执政大臣的儿子参加考试而未被录取,二人交相上章,奏称刘俨取舍不公,想依法处置他,请求下诏让翰林及六科十三道复核考试。高公当时因病没有出任,一听说此事,立即勉强起身参加复考。复考完毕,他毅然入朝进言:“大臣的儿子和寒士一同参加考试,本来就已经不合适,何况又不安于命运,想杀掉考官,难道可以吗?”因此刘俨获释,高公的声名更加显著,而违逆他意愿的人也因此怨恨他。高公多次请求退避,朝廷看重他的忠诚正直,不肯答应。天顺改元,皇帝复位,首先召见高公,慰劳劝谕并留用他,其余人几乎都被诛杀或斥退。高公立即上疏辞去保傅二职。当时政务繁多,高公因年老,恳切请求告老还乡。皇帝认为高公是旧臣,正要重用倚任他,但又怜惜他年老,也不愿违背他的心意,特意准许所请,赐白金、楮币和织金袭衣,供应驿船送他回乡。又赐敕书劝谕,其中说:“每天和亲戚故旧在乡间徜徉,抒发深厚的离情,谈论朝廷的盛大事业。卿的清廉风范,足以激励廉洁、革除贪婪;卿积累的德行和高雅声望,足以施行教化、引导风俗。这样,卿也将永远享有善终的声誉。”士林都以此为荣。过了四年,庚辰年,高公忽然发病,于正月十日死于正寝。他出生于洪武辛未年三月十日,享年七十岁。高公性情简约持重、清廉耿介,与人不作泛泛交往;凡是合乎义理的事,便勇于坚决去做,即使违背众人也不顾惜。他在任时所论荐的人,多被称为选得其人,可以说确实是笃实的君子了。著有《育斋集》八十卷。高榖,字世用,兴化人,仪表俊美,性情谨慎朴实。他以庶吉士身份授任中书舍人。曾经到海印寺抄写佛经,遇到下雨,便赤脚走回来。有人惊讶他如此劳苦,高榖说:“我一个人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何不把这件事告诉执政大臣,使他们禁止抄写佛经?那样保全的东西就大了。”执政大臣听到这话,非常器重他。恰逢考核任期届满,改任翰林编修;等升任侍讲学士时,做官已经二十多年了,皇帝任职宴上,他还穿着用新花样补缀旧锦袍。外人称高学士为“锦上添花”。他官至太子太傅,始终以清廉节操著称。成化年间,提学娄侍御到兴化,看见他的住宅低矮狭窄,感叹说:“这就是高先生之所以为高先生的地方啊。” ○文渊阁大学士、谥文宪彭公时神道碑铭(商辂)
商辂
成化乙未三月日,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彭公卒。讣闻,上悼惜不巳,辍朝一日。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师,谥文宪,赙钞万贳。命有司给棺椁,营葬事。吏部官谕祭官,其子颐以尚宝司丞,俾护丧归终制。颐奉从叔侍读学士彦实所具状,以公神道碑铭来请。予自己巳秋与公同事内阁,至是二十七年,相知最深,铭其可辞?按公姓彭氏,讳时,字纯道。先世居鄱阳,宋哲宗时曰忠泰,以判官知安福县,因家焉。曾祖古青,祖务威,父毓义,俱累赠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母王氏,继母余氏,俱累赠夫人。公自幼凝重嗜学,颕悟过人。甫长,从诸父受《春秋》,习举子业,肆力羣书,淹贯经义,文有奇气,识者异之。正统辛酉举江右乡试,至戊辰会试名第三,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己巳秋,英庙北巡,时方多事,奉命入内阁,预知机务,升侍读,赐金带及五品服。寻以继母丧,恳乞终制。壬申起复,迁左春坊大学士。丙子修《寰宇通志》成,升太常少卿兼侍读。天顺丁丑正月,有邀南城迎驾者,公辞之曰:“吾岂敢贪天之功?”后贪功者皆得罪。上特召复入内阁,进兼翰林学士,与李文达同事。公辅翊居多,李心服之。天顺末,锦衣卫指挥门达恃宠忌李轧巳,因中伤之,李几得罪,公力辨始解。河南有卫官强横,或以谋反诬之,公言其非,得末减。冬寒病咳,上遣太监牛玉视疾,且欲营居第,而宫车晏驾矣。今上嗣统,进吏部侍郎兼学士。乙酉冬,进兵部尚书兼学士如故。丙戌秋,乞归省,驰驿以往,赐道里费,命中贵护送。抵家未踰月,手勑促赴朝。丁亥二月至京,六月以四川、宣府、辽东地震,上疏条陈六事,皆切时政。八月,赐织金麒麟衣,总裁《英庙实录》,进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尚书如故,赐宴及衣服鞍马。戊子,陈庄靖公卒,公欲避首僚,疏辞弗允。自是益务建白,有事辄与同官谋议献替,惟谨。六月,慈懿太后崩,疏请合葬祔庙,扰引明切,情词恳至,复叩阁力言,请从礼。至九月彗见,上疏言辅导无状,乞罢职,不许。又上疏痛加修省之实,外廷大政固所当先,而宫中根本尤至急,伏望正名均爱,以广继嗣宗社大计。陕西上达满四反,命都御史项忠往讨之,众议汹汹,欲再命将出师,公执不可。未几捷至,上喜,赐所俘人口各一。是冬改吏部尚书,赐玉带。己丑冬无雪,上疏言近日光禄寺之买办,各城门之抽分掊克不堪,而献珠宝者高估价值,以规取府库之财,乞尽革以惠生民。辛卯二月,以疾乞致仕,弗许。十一月,册立东宫,命公充副使。彗复见,上疏条陈七事,上嘉纳之。壬辰复上疏极言时政阙失,乞放归田里,不允。公自己丑以后数在告,上必命医视疾,遣内臣致馈。乙未正月,满尚书九载,升少保,病日转甚,遂卒。公平生无疾言遽色,至于论辨事理,确然有定性,不喜华靡,于物尤爱惜,非其义一毫不苟取。与朋友交,久而益敬,人有善称道之,论荐人材,未尝私以语人。尝一典应天府乡试,一主考会试,四廷试读卷官,皆称得人。读书深探性理,文缜密纯雅,书端楷精劲,类其人。有集若十卷,《正学阶梯》《韵书正误》等编藏于家。配李氏,累封夫人,先卒。子男三:頩颐、显公。病革,从弟郎中彦克洎彦实往问候,公曰:「死生常理,无足怪,但冒居大位,上不能报国,下不能终养老父,歉耳。无一语及家事。」于乎,与予心相知而交相爱,非一日,正期同辅圣明,勉臻来效,而公遽往矣。予宁无戚然于中乎?此予所哭之而至于失声也。叙次其事而系以铭曰:「凤山龙冈,储精降神,笃生才贤,学贯天人,名魁甲第,望隆缙绅,官居密勿,职典丝纶,谟谋启沃,廸知忱恂,历事三」朝执心忠纯,功在国家,泽被生民。吁嗟文宪,无愧师臣。
太监刘永诚以军功谋封伯,时引成宪沮之。或言宋童贯尚封王,伯何足惜?时折之曰:「童贯封王在徽宗末年,此何等时耶?」遂不果封【见实录】
○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毅商公辂墓志铭(尹直)
译商辂 成化乙未年三月某日,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彭公去世。死讯传来,皇帝非常悲痛惋惜,停止朝会一天。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师,谥号文宪,赐治丧钱钞万贯。命有关部门供应棺椁,营办安葬事宜。吏部官员传谕祭祀之官,其子彭颐以尚宝司丞身份,让他护送灵柩回乡服完丧制。彭颐奉从叔侍读学士彦实所撰行状,请我撰写神道碑铭,我自从己巳年秋天与彭公一同任职内阁,到现在已有二十七年,彼此了解最深,难道能推辞撰铭吗?考察彭公姓彭,名时,字纯道。先世居住在鄱阳,宋哲宗时有一位叫忠泰的人,任判官、知安福县,于是便在此定居。曾祖古青,祖父务威,父亲毓义,都屡次追赠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母亲王氏,继母余氏,都屡次追赠夫人。彭公从小沉稳庄重,喜爱学习,聪慧过人。刚长大时,跟随叔父们学习《春秋》,攻习科举学业,尽力钻研群书,深通经义,文章有奇异的气势,有见识的人都感到惊异。正统辛酉年考中江右乡试,戊辰年会试名列第三,廷试第一,授任翰林修撰。己巳年秋,英宗北巡,当时事务繁多,彭公奉命进入内阁,参与机密政务,升任侍读,赐金带和五品官服。不久因继母去世,恳切请求服满丧制。壬申年起复,调任左春坊大学士。丙子年《寰宇通志》修成,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天顺丁丑年正月,有人邀请他到南城迎接皇帝,彭公辞谢说:“我哪里敢贪取上天的功劳?”后来那些贪功的人都获罪。皇帝特意召他重新进入内阁,晋升兼任翰林学士,与李文达共同办事。彭公辅佐皇帝的事务很多,李文达由衷佩服他。天顺末年,锦衣卫指挥门达倚仗宠信,嫉妒并排挤李文达,李文达几乎获罪,彭公竭力为他辨白,事情才得以解脱。河南有卫所官员强横,有人以谋反罪诬陷他,彭公说明事实并非如此,使其罪行得以减轻。冬天天寒,他患咳嗽,皇帝派太监牛玉探视病情,并且想为他营建住宅,但皇帝却突然驾崩了。今上继承皇位,彭公升任吏部侍郎兼学士。乙酉年冬,升任兵部尚书,仍兼任学士。丙戌年秋,请求回乡探望母亲,皇帝派驿站快马让他前往,赐给路费,并命显贵内臣护送。他到家不到一个月,皇帝便亲自下敕催促他赴朝。丁亥年二月到达京城,六月因四川、宣府、辽东发生地震,上疏分条陈述六件事,都切中当时政务。八月,赐织金麒麟衣,任《英庙实录》总裁,升任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尚书职务照旧,并赐宴席、衣服、鞍马。戊子年,陈庄靖公去世,彭公想避让首席僚臣之位,上疏辞谢,皇帝没有准许。从此他更加致力于提出政见,遇有事情总是与同僚谋议,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十分谨慎。六月,慈懿太后去世,他上疏请求与先帝合葬并祔祭太庙,反复引据礼义,言辞恳切,又叩头入阁极力陈说,请求依礼办理。到了九月出现彗星,他上疏说自己辅导皇帝没有成效,请求罢职,皇帝不准。又上疏痛切陈述应当切实修身反省,外廷的大政固然应当优先办理,但宫中的根本问题尤其紧急,希望皇帝端正名分、平等爱护,以扩大继承皇位、安定宗社的大计。陕西上报满四反叛,命都御史项忠前往讨伐,众议喧嚣,想再次命将出师,彭公坚持认为不可。不久捷报传来,皇帝高兴,赐给每人一个被俘的人口。这年冬天改任吏部尚书,赐玉带。己丑年冬天没有下雪,他上疏说,近来光禄寺采办以及各城门抽分,搜刮剥削严重;而进献珠宝的人又故意抬高价值,以图谋取府库钱财,请求全部革除这些弊端,以惠及百姓。辛卯年二月,因病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十一月,册立东宫,命彭公充任副使。彗星再次出现,他上疏分条陈述七件事,皇帝嘉许并采纳。壬辰年再次上疏极力陈说时政过失,请求放归田里,皇帝不准。彭公自己丑年以后多次因病请假,皇帝总是命太医诊视,并派内臣送来慰问物品。乙未年正月,尚书任满九年,升任少保,但病情日益严重,终于去世。彭公平生从不疾言厉色、神色急躁;至于议论辨析事理,则坚定而有定见。他不喜欢浮华奢靡,对物品尤其爱惜,不合义理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肯取。与朋友交往,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有人有善行,他便称赞宣扬;论荐人才,从未私下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他曾一次主持应天府乡试,一次主持会试,四次担任廷试读卷官,都被称为选得人才。他读书深入探究性理之学,文章缜密纯雅,书法端正工整而有力,和他的为人相似。有文集约十卷,《正学阶梯》《韵书正误》等编藏在家中。配偶李氏,屡次封为夫人,先于彭公去世。儿子三人:頩、颐、显公。病危时,从弟郎中彦克和彦实前来问候,彭公说:“死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我冒居高位,对上不能报效国家,对下不能奉养父亲,感到遗憾罢了。”没有一句话提及家事。唉,我与彭公心意相知、彼此相爱,并非一天两天,本来正期望一同辅佐圣明,努力取得将来的成效,没想到彭公突然离去了。我心中难道能不悲痛吗?这就是我为他哭泣,以至于失声的原因。我叙述完这些事情,系铭文说:“凤山龙冈,积聚精气而降生神灵,笃实地生出才德贤能之人;学问贯通天道人事,名列甲第之首,声望在士大夫中隆盛;身居机密近侍之官,掌管诏令文书;谋划辅弼、启发皇帝,导知其忠诚恳切;历事三朝,持守忠贞纯正之心,功劳在于国家,恩泽遍及百姓。唉,文宪公啊,做辅佐君主的贤臣毫无愧色。” 太监刘永诚凭借军功谋求封为伯爵,当时彭时引用成例和宪典加以阻止。有人说:“宋朝的童贯尚且被封为王,伯爵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彭时反驳说:“童贯封王是在宋徽宗末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于是最终没有封爵。【见《实录》】○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毅商公辂墓志铭(尹直)
尹直
成化丙戌冬,诏起前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商公于淳安山中。至,则复职,仍参密务。公辞,不允,乃感激就任。累迁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丁酉,以疾恳休。上察其诚,从之。升少保,兼职如故。赐玺书金币袭衣宝镪,给驿以归。抵家十载始卒,丙午七月十八日也。泝生永乐甲午二月廿五日,寿七十有三。讣闻,深见悼惜。赠特进荣禄大夫太傅,谥文毅。遣官谕祭者四,命有司营葬如制。呜呼,始终荣哀至矣。公讳辂,字弘载,号素庵,姓商氏。始祖讳瑗,宋嘉佑间,自西夏都知兵马使来归,赐地于邑芝山,子孙因家焉。三世俱以荫补官。至祖敬中,考仲宣,咸因公贵,累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祖妣胡,妣解,俱夫人。公自幼颕敏卓越。宣德乙卯,发解浙闱。正统乙丑,会试廷试俱第一。授翰林修撰,寻命进学东阁,务期大用。继选经筵展书,遂命进讲。己巳,升侍读,擢入内阁。时英庙北狩,国势危疑,妄有倡议南迁者,公力沮之。虏逼京城,公与文武元僚经畧战守,遣官抚辑甸居降虏,征各边帅选兵入援。揭牓贼营,购虏酋伪喜宁,报诱擒也先,书故遗于虏营,虏得牓与书,果自相疑遯去。明年景泰纪元之秋,往迎英庙回銮于居庸关,草诏称旨,赐以马匹。既而锦衣卢指挥妄言南内事,穷治不巳,公言此不足信,狱遂不竟。壬申,初议易储,公谓此国大事,有皇太后在上,臣下谁敢议此。明日有旨会多官议,附和者众,公争不可。踰岁,锺同章纶相继请复储,下狱祸不测,公因召对力救,纶竟得免。丁丑春,景皇帝不豫,公即与陈公循倡请复储以系人心,不允。继具疏,公援笔增二语:「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宣宗章皇帝之孙。」拟诘旦进,至期变作正月十七日也。先帝复辟,首召慰谕,且问改元,公对当,同循等具请。裁定又明日,权奸嗾言官捃摭,再劾坐免。朝廷寻知非辜,欲复用不果。公家居怡然,养母训子,杜门不出。及复起,首疏八事,举切时弊。戊子,以地震乞罢,谕以方托调爕,岂宜去?是夏,诏议慈懿皇太后葬礼,公同彭文宪公力言祔陵祔庙,理不可易。至率廷臣伏阙泣请,卒从之。寻因彗见,言官有所诬诋,公力求退。奉旨:“朕用卿不疑,何恤人言?”至诘责言者。唐太宗用王魏,朕用商辂,何不可?欲加谴调。公言:“臣尝劝优容言官,巳荷嘉纳。如修撰罗伦复请召用,今因论臣而反责之,如公论何?”特允所言,召公至榻前勉慰再三。寻升尚书,仍兼学士。蕃酋满四叛,官军往讨未下,廷臣规再出师邀功,有危语。公与同官执不从。未几捷至,上喜,赐公等俘奴各一。己丑冬□□□□□之弊。辛卯冬彗见,复疏八事。壬辰,以天下本□□□□省科敛,减力役,宽两税,弛利禁,悉从之。是冬奉敕修续发治通鉴纲目。乙未夏进兼文渊阁大学士。丙申加太子少保,改吏部,赐冠带一品服。时禁中建玉皇阁,公论毁之。又请建储。寻因黑生月见,极陈时弊。丁酉兼殿学士。时内臣汪直创西厂刺事,权倾中外。公与同寅指斥激切,即革罢。公亦决于去,遂得辞。公配卢氏,封夫人,先卒,敕葬邑西山之原。子男二,长良臣,第进士,仕至翰林侍讲,先公两月卒。次良辅,以公荫授礼部主事。良辅将以卒之明年月日奉公柩,启卢夫人之封而葬焉。前是以太常卿兼学士王惟臣所述事状,属铭直公门生素承爱重,方闻讣悲慨不胜。铭何敢辞?惟公丰仪山立,襟度渊澄,词气温裕,平居敬慎不懈,接人恭逊,早擅三元,旋登内阁。以经济巳任,以存贤首务,间论古今治乱,事机得失,贤否亹亹不倦。文牍盈案,裁决如流。中遭诬间,夷然不校。权奸既败,事白复起,倚毗益切,建明良多。一时憸壬构倾。举无能,卒之身退,名完,德业着于当时,风声耸于后世。视古名相硕辅,如勃之重厚,崇之应变,旦之沉静,亦何忝哉!先后蒙赉赏金币、冠服、鞍马、书籍、饮食之类,频腆,而自处泊然。尝一主考会试,五廷试读卷官,皆称得士。于书无所不读,文浑厚雅赡,诗主平淡,不雕刻。有集若干卷,传于家。
○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商公辂(实录)
译尹直 成化丙戌年冬,皇帝下诏把原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商公从淳安山中召回。到京后恢复原职,仍参与机密政务。商公辞谢,皇帝不准,于是感激而接受任命。屡次升任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丁酉年因病恳求休职,皇帝察知他的诚意,答应了。升任少保,原兼职照旧。赐玺书、金钱、袭衣、宝钞,供应驿站送他归乡。他到家十年后才去世,即丙午年七月十八日。推算其出生于永乐甲午年二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三岁。死讯传来,皇帝深为悲痛惋惜。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太傅,谥号文毅。四次派官员传谕祭祀,命有关部门按照制度营办安葬。唉,他一生一死所受的荣耀和哀悼都达到极点。商公名辂,字弘载,号素庵,姓商。始祖名瑗,宋嘉祐年间以西夏都知兵马使身份归附,获赐土地于本邑芝山,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三代都因荫补做官。到祖父敬中、父亲仲宣,都因商公显贵而屡次追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祖母胡氏,母亲解氏,都封为夫人。商公从小聪敏卓越。宣德乙卯年考中浙江乡试第一名。正统乙丑年,会试、廷试都考取第一。授任翰林修撰,不久命他在东阁进学,准备将来重用。后来又选任经筵展书官,于是命他进讲。己巳年,升任侍读,擢入内阁。当时英宗北行,国势危急而疑惧,有人妄自倡议迁都南方,商公竭力阻止。北虏逼近京城,商公与文武大臣谋划战守,派官员安抚编集郊甸居民和投降的北虏,征调各边将帅选兵入援。在贼营张贴榜文,悬赏捉拿北虏首领伪喜宁,声称要诱捕也先,并把书信故意遗留在北虏营中。北虏得到榜文和书信,果然彼此猜疑而逃走。第二年景泰改元的秋天,前往居庸关迎接英宗回銮,起草诏书合乎皇帝旨意,赐给他马匹。后来锦衣卫卢指挥妄言南内之事,案件一直穷究不止,商公说这些话不足相信,案件于是没有继续审理。壬申年,起初商议更换太子,商公说:“这是国家大事,有皇太后在上,臣下谁敢议论这件事?”第二天有旨召集众官商议,附和的人很多,商公争辩认为不可。过了一年,锺同、章纶相继请求恢复太子之位,被捕入狱,灾祸不可预测;商公因被召见而竭力营救,章纶最终得以免罪。丁丑年春,景皇帝病重,商公立即与陈循倡议请求恢复太子,以安定人心,皇帝不准。接着又拟定奏疏,商公提笔增加两句话:“陛下是宣宗章皇帝的儿子,应当即位;宣宗章皇帝的孙子……” 原拟定第二天早晨进呈,到了约定日期,发生了变故,即正月十七日。先帝复位后,首先召见商公慰劳劝谕,并且询问改元之事,商公回答应当如此,便与陈循等一同具疏请求。裁定改元的第二天,权奸指使言官搜罗摘取罪名,再次弹劾商公,定罪罢免。朝廷不久知道他并无罪过,想重新起用,却没有成功。商公居家时安然自得,奉养母亲,教训儿子,闭门不出。等到重新起用,第一份奏疏便陈述八件事,全都切中时弊。戊子年,他因地震请求罢职,皇帝谕告说:“正要托付你调和辅政,怎么适宜离去?”这年夏天,皇帝下诏讨论慈懿皇太后的葬礼,商公与彭文宪公竭力陈说应当祔葬陵寝、祔享太庙,此理不可更改。后来率领廷臣伏在宫阙前哭泣请求,最终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不久因彗星出现,言官有所诬蔑诋毁,商公竭力请求退职。皇帝下旨说:“朕任用卿并不怀疑,何必顾虑别人的话?”并追究责问进言者。又说:“唐太宗任用王珪、魏征,朕任用商辂,有什么不可以?”原本想加以谴责调职。商公说:“臣曾经劝皇上宽容言官,已经蒙受嘉许采纳。如今修撰罗伦再次请求召用,皇上现在因为他议论臣而反过来责罚他,这对公论如何交代?”皇帝特意采纳了他的意见,召商公到御榻前,再三勉励安慰。不久升任尚书,仍兼任学士。蕃族首领满四反叛,官军前往讨伐却没有取胜,朝廷大臣谋划再次出兵以邀功,甚至说出危言。商公与同僚坚持反对,没有听从他们。不久捷报传来,皇帝高兴,赐给商公等人每人一个俘虏奴婢。己丑年冬□□□□□之弊。辛卯年冬彗星出现,商公再次上疏陈述八件事。壬辰年,鉴于天下根本□□□□,减省科敛,减少力役,放宽两税,放松专利禁令,全部采纳施行。这年冬天奉敕修撰《续资治通鉴纲目》。乙未年夏,升任兼文渊阁大学士。丙申年加任太子少保,改任吏部尚书,赐一品冠带服。当时宫禁之中修建玉皇阁,商公上奏议论,要求拆毁。又请求册立太子。不久因黑气出现在月亮旁,极力陈述时政弊病。丁酉年兼任殿学士。当时内臣汪直创设西厂,侦缉事务,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商公与同僚措辞激切地指斥此事,西厂于是被革除。商公也决意离职,终于获准辞官。商公配偶卢氏,封为夫人,先于他去世,奉敕葬在县城西山的墓地。儿子二人,长子良臣,考中进士,官至翰林侍讲,先于商公两个月去世;次子良辅,因商公荫庇授任礼部主事。良辅将于商公去世的次年某月某日,启开卢夫人的封土,与商公合葬。此前曾请太常卿兼学士王惟臣撰写行状;尹直是商公的门生,向来承受他的爱护和器重,如今听到讣告,悲痛感慨不能自胜。墓铭怎么敢推辞?商公仪表高大挺拔如山,胸襟气度深沉澄澈,言辞气质温和宽裕;平日恭敬谨慎,从不懈怠,待人谦恭逊让。他早年连中三元,不久便进入内阁。把经世济民当作自己的责任,把保存贤才作为首要事务;间或议论古今治乱、事情的机宜得失以及贤者和不肖者,源源不断,从不疲倦。文书堆满案头,他裁决起来像流水一样迅速。中途遭受诬陷离间,他安然自若,不予计较。权奸败亡后,事情真相大白,他重新被起用,皇帝对他的倚重更加迫切,他提出的建言很多。一时有奸邪小人构陷倾覆他,最终没有成功;商公终于退身,名声得以保全,德业显著于当时,声望震动后世。拿他与古代著名宰相和辅弼大臣相比,如陈平的厚重、房玄龄的应变、姚崇的沉静,又有什么惭愧呢?他前后多次蒙受赏赐,得到金钱、冠服、鞍马、书籍、饮食等物,赏赐频繁而丰厚,但他自处淡泊。他曾一次主持会试,五次担任廷试读卷官,都被称为选得人才。他无书不读,文章浑厚雅正而丰富,诗歌崇尚平淡,不事雕琢。有文集若干卷,流传于家中。○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商公辂(《实录》)
实录
商辂,字弘载,浙江淳安县人。宣德乙卯乡试,又十年始登进士第,乡试、会试、殿试俱第一。初授翰林院修撰。丁卯岁,英庙命选讲读以下十人进学东阁,辂与焉。己巳之变,英庙北狩,景皇帝即位,召入内阁参预机密,升侍读。是时北虏方炽,而闽浙盗又起,奏牍填委,辂悉心参佐,劳效多。景泰庚午,升学士。英庙至自虏庭,景皇帝遣辂至居庸关奉迎还。壬申,升兵部右侍郎兼学士,并左春坊大学士,赐以居第。丁丑,英庙复辟,石亨等嗾言官劾之,坐除名。成化丙戌,召起复原任,仍参预机密,首言八事,皆切中时政。戊子,慈懿皇太后崩,辂率羣臣上疏定軵葬之议,从之。是岁,升兵部尚书,仍兼职如故。癸巳,内官监皇庄者害民,辂言:「天子以天下家,何以庄?」上嘉纳之,改户部,仍兼旧职。修《续资治通鉴纲目》成,兼文渊阁大学士。丙申,加进太子少保,改吏部。时幸臣有欲于掖庭建玉皇祠,每岁以内臣执事如郊祀仪祭之者,辂力言止之。宫门灾,工部请差内外官征材湖广等处,辂言:「上天垂戒,宜少缓修葺,以有警戒。」从之。丁酉,命兼谨身殿大学士。时汪直开西厂,行事大肆罗织,屡起大狱,势熖熏灼,人不敢言,辂偕同列上疏极言之。会六部大臣亦以言,遂革西厂,由是见憾于直。会故大学士杨荣曾孙晔有罪,不就逮,赴京避罪,直所发语连辂,辂遂乞致仕。诏进少保,赐玺书,给驿以归。成化二十二年七月卒,年七十三。讣闻,赠特进荣禄大夫太傅,谥文毅,遣官谕祭,命有司营葬。域辂体貌修伟,风神雅秀,文章典实,不事华藻,人平粹简重,宽厚有容。登第甫六年,即入内阁预机务,侪辈多有异议,而辂处之自如。尤与钱溥不相能,溥至秃妇传讥之,亦不与之较。其再起也,黎淳以景泰中易储事专归咎于辂,上章攻之,辂待之无异平。时君子谓其有大臣之量。云子良臣中进士,翰林侍讲;次子良辅,孙汝谦,皆以荫得官。□辅刑部主事,汝谦尚宝司丞。
锦衣指挥卢忠妄言南内事,中官阮浪等虽被重刑,犹穷治不巳。辂极言不可轻听,以坏大伦,伤骨肉之情。由此卢忠得罪。
○资政大夫太子少师工部尚书直内阁玉全江公渊传(雷礼)
雷礼
江渊字世用,四川重庆府江津县人。天资英明,才学充裕。中宣德庚戌科进士,时东宫巳建。上欲选进士之尤者,使积学以备宫僚之选,敕礼部尚书胡濙选年少美质者三十人入试。上在斋宫,亲授题曰:“用人何以得其方?”命大学士杨溥抡次,得三山萨琦与渊等八人与列。诏赐袭衣冠带,有司给灯油房屋。皇隶命太和王直率之读中秘书。正统元年,授翰林院编修。十年乙丑,同考会试,寻升侍读。十二年,选入东阁进学。十四年,升刑部右侍郎。土木之变,徐有贞倡议南迁,被太监金英扶出。渊直左掖门,问之,徐曰:“吾主南迁不合矣。”渊入昌言固守之策,遂见称赏。会虏至京城西北关外,都督孙镗营于城西,命渊参其军。及虏退,寻改户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典机务。景泰元年,大理丞薛瑄自松潘督饷还,恳乞致仕,渊上疏留之,以慰人望。二年,命主考会试,得吴汇等二百人,如余子俊、马文升、秦纮、杨守陈、柯潜、王与、林鹗、高明辈,俱时名卿。本年,寻命巡视淮、徐诸郡,渊条奏三事:一、淮之常盈,徐之广运储仓俱在城外,宜筑月城以守之;一、天津北河之会,凤阳中都之会,宜置操军以守之;一、河南中原之要地,北平京师之巨甸,宜选民兵以守之。疏上,命所司议行。三年,与易储事,加太子少师,仍兼前职。七年丙子春,于少保病在告。上谕旨内阁,求一人协同之时,渊在内阁,每同事所抑,常垂涎代于诸阁老,窥其意,乘此谓之曰:“兵部权任不轻,非江先生不可。”渊欣然不辞,乃属商辂具拟内批。陈循、王文入商所指画掌中,作“江工石兵”四字。辂悟,明日旨出,调工部石璞于兵部,渊补工部,大失望。明年英庙复位,与陈循辈俱谪戍铁岭。后石亨败,复其官。渊清勤简静,善文词,但入阁未有建明,每沮抑于同事者。黄竑易储之奏,人谓出渊笔。史馆多以然,惟丘浚独曰:"闻当时竑杀其兄,此觊免罪耳。且广西书奏用土纸,易辨,□索其奏验之,果广西纸,其疑乃白。"所著有《观光锦》□□《玉全生》《休休子》等集。
○太子少师兼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文通王君一宁神道碑铭(陈循)
译《实录》商辂,字弘载,浙江淳安县人。宣德乙卯年考中乡试,又过了十年才考中进士;乡试、会试、殿试都考取第一。起初授任翰林院修撰。丁卯年,英宗命令从讲读官以下选十人到东阁进学,商辂也在其中。己巳之变,英宗北行,景皇帝即位,召商辂进入内阁参与机密事务,升任侍读。当时北虏正强盛,闽浙盗贼又兴起,奏牍堆积如山,商辂尽心辅佐,功劳很多。景泰庚午年,升任学士。英宗从北虏处回来,景皇帝派商辂到居庸关奉迎护送。壬申年,升任兵部右侍郎兼学士,并任左春坊大学士,赐给住宅。丁丑年,英宗复位,石亨等指使言官弹劾商辂,商辂因此被除名。成化丙戌年,召回恢复原职,仍参与机密事务,首先陈述八件事,都切中时政。戊子年,慈懿皇太后去世,商辂率领群臣上疏,议定祔葬事宜,皇帝采纳了。该年升任兵部尚书,原兼职照旧。癸巳年,管理皇庄的内官侵害百姓,商辂说:“天子把天下作为自己的家,为什么还要设庄田?”皇帝嘉许并采纳,改任户部尚书,仍兼任原职。《续资治通鉴纲目》修成,兼任文渊阁大学士。丙申年,加任太子少保,改任吏部尚书。当时受宠幸的臣子想在宫中修建玉皇祠,每年由内臣按照郊祀的仪式主持祭祀,商辂竭力进言制止。宫门发生火灾,工部请求派遣内外官员到湖广等地征集木材,商辂说:“上天降下灾异以示警戒,应当稍缓修缮,以便有所警惕戒备。”皇帝采纳了。丁酉年,命商辂兼任谨身殿大学士。当时汪直开设西厂,办事大肆罗织罪名,屡次制造大狱,气焰熏天,人们不敢说话;商辂和同列大臣一同上疏极力陈说。恰逢六部大臣也进言,于是革除西厂,商辂因此被汪直怨恨。适逢故大学士杨荣的曾孙杨晔犯罪,不肯受捕,逃到京城躲避罪责;汪直所揭发的言辞牵连到商辂,商辂于是请求退休。皇帝下诏晋升他为少保,赐玺书,供应驿站送他回乡。成化二十二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讣告传来,皇帝赠特进荣禄大夫、太傅,谥号文毅,派官员传谕祭祀,命有关部门营办安葬。商辂体貌修长伟岸,风采神情高雅秀美,文章典雅充实,不追求华丽辞藻;为人平和纯厚、简约持重,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他登第才六年,就进入内阁参与机密政务,同辈大多对此感到惊异,而商辂处之自若。尤其与钱溥相处不合,钱溥甚至写《秃妇传》讥讽他,商辂也不与他计较。他第二次被起用时,黎淳把景泰年间更换太子的事情专门归罪于商辂,上章攻击他,商辂对待此事和平常没有不同。当时君子认为他有大臣的器量。听说他的儿子良臣考中进士,任翰林侍讲;次子良辅,孙子汝谦,也都因荫补而获得官职。□辅任刑部主事,汝谦任尚宝司丞。锦衣卫指挥卢忠妄言南内之事,中官阮浪等虽然已经受了重刑,仍然被不停地穷究。商辂极力进言说不可轻信这些话,以免破坏大伦、伤害骨肉亲情。因此卢忠获罪。○资政大夫、太子少师、工部尚书、直内阁玉全江公渊传(雷礼) 雷礼 江渊,字世用,四川重庆府江津县人。天资英明,才学充足。考中宣德庚戌科进士,当时东宫已经建立。皇帝想选拔进士中最优秀的人,让他们积累学问,以备选任东宫属官,于是敕令礼部尚书胡濙选取年轻而资质优美的三十人入试。皇帝在斋宫亲自出题:“任用人才怎样才能得到正确的方法?”命大学士杨溥排列次序,选得三山萨琦与江渊等八人列入其中。下诏赐给袭衣、冠带,有关部门供应灯油和房屋。皇帝命太和王直率领他们阅读宫中秘书。正统元年,授任翰林院编修。正统十年乙丑,任会试同考官,不久升任侍读。正统十二年,选入东阁进学。正统十四年,升任刑部右侍郎。土木之变时,徐有贞倡议南迁,被太监金英扶出。江渊在左掖门拦住他询问,徐有贞说:“我主张南迁是不合适的了。”江渊进入朝廷,公开陈说固守的策略,于是受到称赞和赏赐。恰逢北虏到达京城西北关外,都督孙镗在城西扎营,命江渊参与军务。等北虏退去,不久改任户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进入内阁掌管机密政务。景泰元年,大理寺丞薛瑄从松潘督运粮饷回来,恳切请求退休,江渊上疏挽留他,以安慰人望。景泰二年,命江渊主持会试,录取吴汇等二百人,其中余子俊、马文升、秦纮、杨守陈、柯潜、王与、林鹗、高明等人,都是当时有名的卿士。这一年,不久又命他巡视淮、徐诸郡,江渊分条上奏三件事:第一,淮地的常盈仓、徐地的广运仓都在城外,应当修筑月城来守卫;第二,天津北河的会合处、凤阳中都的会合处,应当设置操军守卫;第三,河南中原的要地、北平京师的广大郊甸,应当选用民兵守卫。奏疏上呈后,命有关部门议定施行。景泰三年,因更换太子之事,加任太子少师,仍兼任原职。景泰七年丙子年春,于少保因病请假。皇帝谕示内阁,想找一个人来协助他;江渊在内阁时,常因同僚压制而垂涎取代各位阁老,窥见他们的意图,便趁机对他说:“兵部的权任不轻,非江先生不可。”江渊欣然没有推辞,于是托商辂拟写内批。陈循、王文进入商辂处,在手掌中比画,写下“江工石兵”四个字。商辂领悟其意,第二天诏旨发出,把工部的石璞调到兵部,江渊补任工部,江渊大失所望。第二年英宗复位,江渊与陈循等人一同被贬谪戍守铁岭。后来石亨败亡,江渊恢复官职。江渊清廉勤勉、简约沉静,擅长文章辞令,但进入内阁后没有提出什么建明,常被同僚压制。黄竑关于更换太子的奏疏,人们说是出自江渊的手笔。史馆大多认为确实如此,只有丘浚独自说:“听说当时黄竑杀了他的哥哥,这是想借此求得免罪罢了。况且广西的奏书使用土纸,很容易辨认;□索取他的奏疏来查验,果然是广西纸,这个疑点才弄清楚。”著有《观光锦》□□、《玉全生》《休休子》等文集。○太子少师兼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文通王君一宁神道碑铭(陈循)
陈循
景泰二年冬十二月,诏礼部左侍郎王君一宁兼翰林院学士预事于文渊阁。明年四月,会选东宫官属,复进太子少师,仍兼旧职,食少师侍郎俸。方君之入也,余窃自庆得所助,孰计至未半岁,竟以得疾而卒。呜呼,其可恸!宁不尤在兹乎?既卒,其子奉事行来,请书将归刻神道之碑,余不能辞。按王之先,淛之鄞人,五代时有讳师厚者,始徙台之仙居。世有科第仕宦,昭庆奉国节度判官曰光祖者,君之六世祖也。曾祖讳珂,祖讳文铠,皆有隐德。父讳俊用,以举乡贡,累官国子监丞。文铠、俊用皆以君恩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母窦氏及礼母皆赠淑人。君生岐山,疑敏过于常儿,随父居京,年十三,巳能诗。仁庙在春宫,闻之,召试《早过银河》诗,立书七言绝句以进,深见嘉赏。十八,以《诗经》中京闱,乡试名在第二十二。又四年,会试于礼部,名在第八,举李骐榜进士。奉命莅事湖湘。又明年,丁父忧,家居十年,始至京师。会宣庙求文士甚切,吏部以君应,蒙召见,试《表正万邦》论及诗赋等,皆见嘉赏,擢吏部主事,俾与大学士陈山等共事于文华殿。次年,以母老不能□养,乞分禄于家,主事岁满,得以其官品封赠及父母。未几,改任翰林修撰,预修宣庙实录,书成,进侍讲,食禄视五品同。考正统四年,礼部会试,是岁五月,以母丧归。服阕,被选充进讲官,复受命考正统九年顺天府及十二年应天府乡试取士,皆称得人。明年九月,迁礼部右侍郎。又明年,往湖广督运粮饷,随军进剿苗贼。时贼势盛,粮道不通,君措置有方,食用不乏。遇淫雨,公私大困,君亲祈祷,雨立止,兵民立石颂之。至辰州府,遇暇日,辄诣学课师生讲习,且督有司作兴之,于是士风大振。景泰二年,被召还京,理部事。是岁冬,迁左侍郎,蒙赐诰,进通议大夫,封赠祖父母。父母及妻云:景泰三年七月十一日卒,年五十有六。君得疾时,诏遣中官偕御医来视,并赐米物。比疾革,复如之。既卒,复赐赙楮万缗,遣礼部官谕祭,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文通。有司归其丧,并营葬域。君人闿敏而疏达,文必根于理,诗词翰墨清绝可爱。孝友忠信之行,尤人所称。惜乎其年不永,而见于用不既悲夫。
○资善大夫太子少师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尚约萧公镃传(雷礼)
雷礼
萧镃字孟勤,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幼失怙恃,成童颕悟绝伦。登宣德丁未进士,需次于家。初,宣宗欲选进士之尤者绩学,以备官僚。既命杨溥抡宣德五年进士,得三山萨琦等八人作养。后又勑通取二年、五年、八年进士,召试文华殿,取二十人,镃首通前二十八人,如永乐间应二十八宿之数。正统元年授翰林院编修。三年预修宣庙实录成,升侍读。十二年,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乞休,命镃代,升国子监祭酒。景泰元年,以老疾辞,监丞鲍相合国子生三千人,请留如阳城故事。景皇可之,仍复旧。寻命充经筵讲官。二年,景帝幸学,命坐讲,镃讲《书经》皋陶篇“天聪明”一章,称旨。寻进户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三年,羣臣议易储,镃曰:“无易树子,伯者所禁,况天朝乎?”不听。寻加太子少师。时上巳立巳子皇子,镃因天变上疏指切时政,自是不复召见。七年,会修天下郡志、《通鉴纲目续编》成,命兼户部尚书,仍兼翰林院学士。明年,景皇不豫,太监兴安诏羣臣请复立东宫,佥谓上皇子固宜复之,惟王文意不在此,陈循辈知之。侍郎李贤因会议问镃,镃曰:“既退不可再。”于是人疑内阁有异谋,而夺门之兵起矣。英庙复位,削镃民退居。八年,筑别墅于南皋,号曰“尚约”,人因称“尚约先生”。所著有《成均集》《词垣集》《尚约集》,藏于家。
○荣禄大夫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阁大学士赠太保谥毅愍王公文传(黄溥)
译陈循 景泰二年冬十二月,皇帝下诏让礼部左侍郎王君一宁兼任翰林院学士,在文渊阁参与政事。第二年四月,适逢选任东宫属官,又晋升为太子少师,仍兼任原职,领取少师和侍郎的俸禄。王君刚进入内阁时,我私下庆幸得到有力的帮助,谁知还不到半年,竟因病去世。唉,这是多么令人悲痛啊!悲痛难道不正在这里吗?他去世后,他的儿子奉上行状来请我撰写文字,将要带回去刻在神道碑上,我不能推辞。考察王氏的先世,是浙江鄞县人;五代时有名师厚者,开始迁居台州仙居。世代有人通过科举做官,昭庆奉国节度判官光祖,是王君的六世祖。曾祖名珂,祖父名文铠,都有隐逸的德行。父亲名俊用,以乡贡身份出仕,屡次升任国子监丞。文铠、俊用都因王君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母亲窦氏以及礼母都追赠淑人。王君出生在岐山,聪明敏捷超过普通儿童。随父亲居住京城,十三岁时已经能作诗。仁宗在东宫时听说此事,召他考试《早过银河》诗,他当即写成七言绝句进呈,受到深切嘉赏。十八岁时,凭《诗经》考中京城乡试,名列第二十二。又过了四年,在礼部举行会试,名列第八,成为李骐榜进士。奉命到湖湘任事。又过一年,遭父丧,在家居住十年,才到京城。适逢宣宗急切求取文士,吏部以王君应选,他奉召入见,考试《表正万邦》论以及诗赋等,都受到嘉赏,擢升为吏部主事,让他与大学士陈山等一同在文华殿办事。第二年,因为母亲年老,不能□养,请求分取俸禄供养家中;任主事期满后,得以按照自己的官品封赠父母。没过多久,改任翰林修撰,参与修撰《宣庙实录》;书成后,升任侍讲,俸禄按五品官同等支给。正统四年考核时,主持礼部会试;这年五月,因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被选任进讲官;又奉命主持正统九年顺天府乡试和正统十二年应天府乡试,录取的人都被称为人才。第二年九月,升任礼部右侍郎。又第二年,前往湖广督运粮饷,随军进剿苗贼。当时贼势强盛,粮道不通,王君安排得当,军队粮食供应没有缺乏。遇到连绵大雨,公私都陷入极大困境,王君亲自祈祷,雨立即停止,军民为他立碑颂扬。到辰州府后,遇到空闲日子,总是到学校督促师生讲习,并且督促有关部门振兴教育,于是当地士风大为振作。景泰二年,被召回京城,主持礼部事务。这年冬天,升任左侍郎,蒙赐诰命,晋升为通议大夫,并封赠祖父母、父母和妻子。景泰三年七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王君得病时,皇帝下诏派中官和御医前来诊视,并赐给米粮物品。等病情危急时,又这样做了一次。他去世后,又赐给治丧钱钞万缗,派礼部官员传谕祭祀,追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号文通。有关部门送还他的灵柩,并营办墓地。王君为人开朗敏捷、疏达通脱,文章必定以义理为根本,诗词书法清雅绝妙而可爱;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行为,更为人们所称道。可惜他的寿命不长,而刚刚得到任用便去世,怎能不令人悲痛啊!○资善大夫、太子少师、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尚约萧公镃传(雷礼) 雷礼 萧镃,字孟勤,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幼年失去父母,到了儿童后期便聪慧过人。考中宣德丁未年进士后,等待任职,暂居家中。起初,宣宗想选拔进士中最优秀的人,让他们专心积学,以备任用为官僚。已经命令杨溥从宣德五年进士中选拔,得到三山萨琦等八人加以培养。后来又敕令从宣德二年、五年、八年的进士中通选,召到文华殿考试,选取二十人;萧镃列在此前二十八人之首,人数正合永乐年间对应二十八宿的数目。正统元年授任翰林院编修。正统三年参与修撰《宣庙实录》完成,升任侍读。正统十二年,李时勉请求辞去国子监祭酒,命萧镃代任,升为国子监祭酒。景泰元年,萧镃以年老有病辞职,监丞鲍相联合三千名国子监生,请求依照阳城的旧例挽留他。景皇帝同意了,仍恢复原职。不久命他充任经筵讲官。景泰二年,景帝临幸国学,命萧镃坐着讲经;萧镃讲解《书经》皋陶篇“天聪明”一章,合乎皇帝旨意。不久升任户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进入内阁。景泰三年,群臣商议更换太子,萧镃说:“不要更换嫡长子,这是霸者所禁止的,何况是天朝呢?”皇帝没有听从。不久加任太子少师。当时皇帝已经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子,萧镃因天象变异上疏切直指出时政问题,从此不再被召见。景泰七年,适逢修撰天下郡志和《通鉴纲目续编》完成,命萧镃兼任户部尚书,仍兼任翰林院学士。第二年,景皇帝病重,太监兴安奉诏让群臣请求恢复东宫,众人都说皇帝的儿子本来就应当恢复太子之位,只有王文心意不在此,陈循等人知道这一点。侍郎李贤因议事询问萧镃,萧镃说:“既然已经退下去了,就不可再次恢复。”于是人们怀疑内阁另有阴谋,而夺门之变的军队便发动了。英宗复位后,削去萧镃的官籍,让他退居。景泰八年,在南皋修筑别墅,取号“尚约”,人们因此称他为“尚约先生”。著有《成均集》《词垣集》《尚约集》,藏在家中。○荣禄大夫、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阁大学士、赠太保、谥毅愍王公文传(黄溥)
黄溥
先生初讳强,字千之。宣德间,御笔改名文。姓王氏,先凤阳府霍丘人。先大父壁,仕元杭州路总管。洪武初,左选保定府清苑簿,占籍束鹿焉。先生初颕悟过人,游邑庠,甫弱冠,领乡荐,登永乐辛丑曾鹤龄榜进士,擢四川道监察御史,激浊扬清,绰有能声。时都御史顾佐掌院事,少许可,先生与王翱、于谦同时御史,咸顾所器重。三人中严毅刚介,先生独过之。时彰德妖人张普祥逆谋惑众,地方骚动。宣庙忧之,命顾公择风力御史往治其事,顾举先生,遂命与中贵刘永成偕行。刘强悍,最锺宠遇,先生一以正气临之,言动无少忽。刘亦深服。比至,羣盗悉平。先是,普祥于士民之家,曾受一饭一茶者,悉附簿书以识姓名。事败,同事者得簿书,欲尽捕之,坐以通谋,人心恟恟。先生曰:“此贼未反时,以募缘与之饮食,岂知后日逆耶?坐之非朝廷意也。”取簿焚之,一不究,人心始安。回朝,悉以上闻,大朝廷嘉奖,用是受知。宣庙。越明年,关中缺按察使,擢先生将往,丁外艰,朝廷夺情,命莅任,章数十上不允。正统己未,擢右副都御史,廵抚关内,期年召回本院视事。又明年,转大理卿。壬戌夏,大旱,朝廷命中贵兴安审录两法司重囚,无虑百余起。先生于招议情节,悉能背诵,于可矜可疑者,率以一二语断之,无不中节。兴安惊服,且叹曰:“法官之长如是者,其实未见。”受知。英庙,擢都察院掌院事,右都御史。时吏部尚书连琎招权纳赂,盘据要津,莫敢谁何。疏其贪婪,劾罢之,风纪大振。时朝廷重陜右重地,每以掌印都御史越岁代镇守。正统己巳,先生在陜右,虏酋也先犯顺,朝廷以玺书命移陜之关厢居民悉入城以避贼锋。先生以虏贼悖逆天道,不久必悔过,此去京师数千里,不宜妄自惊扰以摇人心。卒如所料。既而得代回京,加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掌院事如。故时南畿富民固山周家豪横,以私债杀人。御史按之以法,周乞请大同纳粟三十万以赎死。时大同有事用兵,仓库告乏,司钱榖者请集廷臣议,诏可其奏。会议间众未发言,先生正色曰:“祖宗律杀人者抵命,贪赃者落职,柰何贪富民三十万粮,废祖宗法乎?”众莫敢异,卒坐以法。景泰壬申,南畿、山东、河南大饥,命先生以便宜从事赈贷。先生徧历郡邑赈恤之,全活不下数十万。越明年,朝廷以内阁密勿重地,改兼吏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入阁典机务,疏言举贤赈民数事,称上意。五年,南畿复饥,仍命往贷。至则访民疾苦,蠲民徭役,大开仓廪赈恤,所活又不下数十万。余还加少保兼东阁大学士。天顺丁丑,值英庙复辟,时权奸石亨等以先生在都察院时曾劾之,乘机报复,设计诬陷,而卒四方冤之。年六十有五,久之英宗亦悟。成化己丑,先生次子宗彝以状上陈宪宗,洞知先生之冤,复官谕祭,录其一孙入成均。弘治戊午,宗彝复以先生赠谥上请,特进太保,谥毅愍。先生人严毅,廉介寡言笑,熟知国家典故,虽贵极人臣,自奉无异布衣。时配赵氏,封一品夫人,无婢妾。每廷议百官会集,莫敢先发,先生以一二语裁决,众自帖服。屡镇大藩,两总宪正,振举纲维,无敢于以私者。景泰初,与陈镒同事,一揖之外未尝交谈。诸御史仰其风采若神明。及入开,毅然自任,尽心奉国,知无不事,有可否多所匡正。朝廷眷重,锡以白金印章,其文曰“忠诚匪懈”云。
○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东鲁许公彬传(雷礼)
译黄溥 先生起初名强,字千之。宣德年间,皇帝亲笔把他的名字改为文。姓王氏,先世是凤阳府霍丘人。曾祖王壁,在元朝任杭州路总管。洪武初年,通过左选任保定府清苑县主簿,于是把户籍登记在束鹿。先生起初就聪慧过人,入县学读书,刚到二十岁便考中乡荐;又考中永乐辛丑年曾鹤龄榜进士,擢升为四川道监察御史,激浊扬清,很有能干的声名。当时都御史顾佐掌管都察院事务,很少赞许别人;先生与王翱、于谦同时任御史,都受到顾佐器重。三人之中,先生严厉刚正、耿介不屈,尤其超过其他二人。当时彰德有妖人张普祥图谋叛乱,迷惑众人,地方动荡不安。宣宗忧虑此事,命顾公选择有风裁能力的御史前去办理,顾佐推荐先生,于是命他与显贵内臣刘永成一同前往。刘永成强悍,最受皇帝宠遇,先生始终以正气面对他,言语行动丝毫没有轻忽。刘永成也深深佩服他。等到抵达后,群盗全部平定。在此之前,张普祥曾经在士民家中接受过一饭一茶的人,都附在簿册中记下姓名。事情失败后,同事得到簿册,想把这些人全部逮捕,以通谋罪论处,人心惶惶。先生说:“这个贼人尚未反叛时,是以募缘为名向他们求取饮食,他们哪里知道后来会叛乱呢?” 把他们定罪并不是朝廷的本意。”于是取来案册将其焚毁,一个也不追究,人心这才安定下来。回朝后,把全部情况上报,朝廷大为嘉奖,因此受到皇帝的知遇。宣德皇帝在位时。第二年,关中缺少按察使,提拔先生准备前往,他却遭逢父亲丧事。朝廷命他夺情起复,立即赴任,他接连上章数十次请求,均未获准。正统己未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关内;满一年后召回都察院任职。又过一年,转任大理寺卿。壬戌年夏天,大旱,朝廷命中贵兴安审录两法司关押的重囚,共有一百多起。先生对于审讯中议定的案情,全部能够背诵;遇到可以怜悯或案情可疑的,大多用一两句话裁决,没有一件不合乎法度。兴安惊叹佩服,又说道:“像这样做法官长官的,我实在从未见过。”于是受到知遇。英宗皇帝在位时,提升为都察院掌院事、右都御史。当时吏部尚书连琎专擅权力、收受贿赂,盘踞要职,没有人敢追究。先生上疏揭发他的贪婪,弹劾罢免了他,朝廷的风纪大为振作。当时朝廷重视陕西右地这一战略要地,常常让掌印都御史任满一年后代替镇守。正统己巳年,先生在陕西右地,虏酋也先侵犯边境,朝廷用玺书命令把陕西关厢的居民全部迁入城内,以躲避贼兵的锋芒。先生认为虏贼违逆天道,不久必会悔过;这里距离京师数千里,不应妄自惊扰百姓,以动摇人心。事情最终果然如他所料。后来等到有人接替职务,他回到京城,加授太子太保,仍任左都御史掌院事。当初南畿有个富民固山周家横行霸道,因私债杀人。御史依法审理,周家请求向大同输纳粮食三十万石来赎免死罪。当时大同正在用兵,仓库告急,主管钱粮的人请求召集朝廷大臣议论,诏令批准了他的奏请。会集中众人还没有发言,先生严肃地说:“祖宗的法律规定,杀人者抵命,贪赃者罢职,为什么要贪图富民的三十万粮食,废弃祖宗的法令呢?”众人没有敢反对的,最终仍依法定罪。景泰壬申年,南畿、山东、河南发生大饥荒,命先生便宜行事,负责赈济借贷。先生遍历各郡各县进行赈恤,救活的人不下数十万。第二年,朝廷认为内阁是机密重地,改任他兼吏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入阁主管机务。他上疏提出举荐贤能、赈济百姓等数件事,符合皇帝的心意。景泰五年,南畿再次饥荒,仍命他前往赈贷。到达后便访察百姓疾苦,免除百姓的徭役,大开仓廪赈济抚恤,救活的人又不下数十万。我又加授少保兼东阁大学士。天顺丁丑年,正值英宗皇帝复辟,当时权奸石亨等人因为先生任都察院时曾弹劾过他们,便趁机报复,设计诬陷他,最终四方人都替他感到冤屈。先生当时六十五岁,过了很久,英宗也终于醒悟。成化己丑年,先生的次子宗彝把申诉文状上呈宪宗,宪宗完全知道先生的冤屈,恢复他的官职,命人谕告并祭奠,又录用他的一名孙子进入成均。弘治戊午年,宗彝再次为先生请求赠官和谥号,特进太保,谥号为毅愍。先生为人严厉刚毅,廉洁耿介,少有言笑,熟悉国家典章旧事;即使官位达到人臣极致,生活待遇也和平民没有不同。当时配偶赵氏,封为一品夫人,家中没有婢女和妾。每逢朝廷议事、百官会集时,没有人敢先发言,先生只用一两句话裁决,众人自然都服从。他多次镇守大藩,二次总领宪司,整顿振作纲纪,没有人敢把私情夹杂其中。景泰初年,他与陈镒共事,除了一次作揖外,从未交谈。各位御史仰慕他的风采,如同仰望神明。等到入阁,他毅然把国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尽心奉公,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办理的;凡是认为可以或不可以的,多有匡正。朝廷十分器重,赐给他白金印章,上面刻着“忠诚匪懈”。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东鲁许公彬传(雷礼)
雷礼
许彬字道中,山东兖州府宁阳县人。初以文学名,登永乐乙未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十九年授检讨。宣德中,秩满升修撰。正统十四年,曹鼐举提督四夷馆,九月升大理寺少卿,十月升太常寺卿。景泰元年,英庙北还,议遣近臣迎驾,彬毅然请行,曰:“主辱臣死,分也。”八月辛酉,也先土台设座于上,率众酋拜奉辞。太上皇进良马貂皮,遣得知院等护送至野狐岭,仍遣五百骑送至宣府。彬谒见,太上命书罪巳诏勑谕文武羣臣,仍遣彬祭土木阵官军,以此受知。英庙景泰末年,景皇有病,都督张輗、张軏、武清侯石亨、太监曹吉祥、鸿胪卿杨善主复辟,以南城之谋扣彬,彬曰:“此社稷功也。”虽然彬老矣,无能矣,盍图之?徐元玉、軏等说其言,就徐议,徐览步干象,遂成取日之功。英庙复辟,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彬既入相,不修边幅,一日朝退,上东阁阶峻雪滑,彬失脚倾仆,匍匐复上。徐有贞俛首侧项噱然而笑,佥鄙斥之。天顺元年会试,又嘱考官私取其子许起,一时浮议诗评竞起。会英庙用岳正入相,乃谓正曰:“凡事朕主张,许彬老矣,不足恃矣。”未几,石亨憾岳正忤巳,并及于彬,调南京礼部侍郎,□□陕西参政。五年,石亨败,乃复其官,卒赠礼部尚书。人坦率少拘检,放荡者多归焉。及典机务,一意闭门谢客,尽反所平昔旧游,心恶之,率多腾谤云。
○通议大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薛公瑄神道碑铭(李贤)
译雷礼 许彬,字道中,山东兖州府宁阳县人。起初以文学著名,永乐乙未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永乐十九年授官检讨。宣德年间,任期届满,升为修撰。正统十四年,曹鼐举荐他提督四夷馆;九月升任大理寺少卿,十月升任太常寺卿。景泰元年,英宗从北方返回,朝廷商议派近臣迎接车驾,许彬毅然请求前往,说:“君主受辱,臣下应当以死相报,这是臣子的本分。”八月辛酉日,也先在土台设座于上,率领众酋长拜礼并奉上辞行之辞。太上皇赠送良马、貂皮,派得知院等护送到野狐岭,又派五百骑兵送到宣府。许彬谒见太上皇,太上皇命他书写罪己诏,颁告文武群臣,又派许彬祭奠土木阵亡官军,因此受到知遇。英宗在景泰末年,景皇患病,都督张輗、张軏、武清侯石亨、太监曹吉祥、鸿胪卿杨善谋划复辟,以南城谋议扣留许彬。许彬说:“这关系到社稷的大功。虽然我已经老了,不能做什么了,为什么不谋划此事呢?”徐元玉、张軏等听从了他的话,前往徐有贞处商议。徐有贞观察步干星象,于是成就了夺门复辟的大功。英宗复辟后,许彬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许彬入阁后,不修边幅。一天退朝后,皇帝东阁的台阶又陡又积雪湿滑,许彬失足跌倒,匍匐着重新爬上去。徐有贞低头侧颈,放声大笑,众人都鄙视斥责他。天顺元年会试时,他又嘱咐考官私下录取自己的儿子许起,一时之间浮议和诗文讥评纷纷而起。适逢英宗任用岳正入阁,便对岳正说:“凡事由朕作主,许彬已经老了,不足以倚仗。”不久,石亨因怨恨岳正违逆自己,也牵连许彬,把他调任南京礼部侍郎,【缺字】陕西参政。天顺五年,石亨败亡,才恢复他的官职;死后赠礼部尚书。许彬为人坦率,少有拘束检点,放荡之人多归附他。等到主管机务后,却一心闭门谢客,完全改变了平日的交游,心中厌恶他的人便大多散布诽谤。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直内阁薛公瑄神道碑铭(李贤)
李贤吾道正脉实由近世周程张朱有以倡明之也。至我太宗文皇帝乃始表章其言,行天下,由是天下士习一归于正,呜呼盛哉!然今之君子能忻慕而笃信之,则河东薛公其人也。公讳瑄,字德温,世山西河津人,其先自奚仲封薛侯,居河东,子孙遂以氏。曾祖常,祖仲义,皆通经教授乡里。父贞,洪武初领乡荐,定元氏教谕。仲义、贞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母皆淑人。初,母齐淑人梦一紫衣□□见巳而生公。祖以生时卜之吉曰:“此子必大吾门。”□时教之诗书,辄成诵,日记千百言。贞荣阳教谕,公侍行时年十二,以所作诗赋呈监司,监司奇之。既而闻魏、范二先生深于理学,乃礼延于家,供子弟职,日与讲习周程张朱性理诸书。久之,叹曰:“此道学正脉也。”遂焚其所作诗赋,专心于是,至忘寝食。永乐己亥,贞改河南鄢陵时教官,考绩以科贡多寡黜陟,贞大以忧。公乃补鄢陵诸生,遂中河南乡试第一。明年登进士第,以省亲西归。是岁秋,贞有疾,公日夜不离左右。及居丧,一遵古礼。服阕,愿就教职。会宣庙思得良宪臣,选擢云南道监察御史,出监湖广□□。公闻前监者多致富,至则黜贪墨,正风俗,手录《性理大全》一书,潜心诵读,每至夜分方寝,或恩有所得,即起然烛记之,或通宵不寝,味而乐之,不知手舞足蹈也。丁继母忧,服阕,会有言学政不举者,吏部尚书郭琎首荐公提调山东学校,公欣然就之,曰:“此吾事也。”每临诸生,必亲讲解,不事夏楚,皆呼之曰“薛夫子”。未几,用杨文贞公荐,召大理寺右少卿,明日转左少卿。公作《大理箴》以自警。时中官王振权倾一时,或欲邀公拜其门,公正色曰:“安有受爵公朝,拜官私□邪?”巳而遇诸途,众行跪礼,公独不屈。振由是不悦。□有狱夫实病死,三年其妾私于人,欲出嫁,妻弗听,遂诬妻魇魅夫死,公辨其冤,都御史王文謟事振,乃诬公出入人罪,系狱当死,人皆危之。公怡然曰:“辨冤获咎,死何愧焉。”手持《周易》,诵读不辍。至覆奏将决,大臣有申救之者,得免官,放归田里。公居家六年,闭门不出,留心理学造诣益深。正统己巳,以吏科给事中程信论荐,起公大理寺丞。时虏骑薄都城,公分守北门,都帅初疑其迂,及接言论,遂访策焉。公曰:“以天时人事验之,此虏必宵遁。”既而果然。贵州苗寇猖厥,朝廷命将往征之,公督军饷,事竣而还。景泰初,恳乞致仕,学士江渊上疏留之。明年升南京大理寺卿。有富豪残虐人命者,狱久不决,执法者欲贷之,公曰:“死者何辜?”竟抵于法,明断之誉播于民谣。刑部尚书杨宁,都御史张纯,初以才力相尚,及与公同事,叹曰:“如薛公,当于古人中求之。”中官金英奉使道出南京,公卿俱饯于江上,公独不往。英至京,言于众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壬申秋,召至京,复大理寺卿。有草场火,朝廷欲置典守者罪,公力辨之,获免。苏松有饥民乞粟,富家吝而不与,遂火其屋,蹈海以避罪,□遣太子太保王文往廉之。文以谋叛籍其家,众皆畏势莫敢发,公抗章辩之,文亦悟其非,获免者甚众。是岁公年近七十,复乞致仕,不允。天顺改元,英庙复位,素知公学行,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召入内阁知制诰,寻主考会试,事竣转左侍郎。居数月,公见将臣石亨等窃弄威权,叹曰:“君子见几而作,岂俟终日乎?”遂引疾恳乞致仕。居家八年,四方学者从之甚众。公惓惓以复性教,尝曰:“此程朱吃紧为人处,而欧阳公言性非所先,误矣。”又曰:“学者读书穷理,须实见得,然后验于身心体而行之,不然无异于买□而还珠也。”忽遘疾弥留,衣冠危坐于正寝,精神不乱,悠然而逝。时风雷大作,有白气上升。天顺甲申六月十五日也,距生洪武乙巳。八月十日,享年七十有三。配寗氏,赠淑人。生子四人:溥淳、治浚,邑庠生。孙男四人:基登,天顺甲申进士。呜呼!公之学,践履笃实之学也。居恒每以圣贤为师,随其所寓,一言一动,于理稍有违失,便觉身心不安。凡辞受取予,必揆诸义,一毫不苟。晚年玩心高明,默契其妙,有不言而悟者。其出处大节,光明峻洁,于富贵利达泊如也。接人无大小众寡,一以诚待之。教之有序,而其言平易简切,不穿凿奇僻之说。文必根于理,辞旨条畅。所著有《读书录》二十卷,《河汾集》藏于家。成化元年,监丞李绅首请公从祀孔庙。刘文安公继请公从祀。言公直躬慕古,谈道淑徒,进无附丽,退不慕恋,勤学好问,可谓文矣。归洁其身,可谓清矣【名臣记】
译李贤 我们这一道学的正统传承,确实是近世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倡导阐明的。到了太宗文皇帝,才开始表彰他们的言论,推行于天下,因此天下士人的学习风气全都归于正道,啊,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如今的君子能够欣然仰慕并笃信这一道统的,河东薛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名瑄,字德温,世代是山西河津人。他的先祖因奚仲被封为薛侯,居住在河东,子孙于是以薛为姓。曾祖常、祖父仲义,都通晓经书,在乡里教授。父亲贞,洪武初年考中乡试,被任命为元氏教谕。仲义、贞都因薛公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母亲都封为淑人。起初,母亲齐淑人梦见一位紫衣人【缺字】来见自己,之后便生下薛公。祖父根据出生时辰占卜,认为是吉兆,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门第。”【缺字】当时教他诗书,他总能立即背诵,每天能记诵千百字。父亲贞任荣阳教谕时,薛公随行,年龄十二岁,把自己所作的诗赋呈给监司,监司认为奇异。后来听说魏、范二位先生精通理学,便以礼聘请到家中,供给子弟从师学习,每天与他们讲习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关于性理的各种著作。时间久了,感叹说:“这才是道学的正统传承。”于是焚烧自己所作的诗赋,专心于此,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永乐己亥年,父亲贞改任河南鄢陵时教官,考核政绩以科举和贡生人数多少来决定升降,贞对此非常忧虑。薛公于是补入鄢陵的生员,随即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因为省亲向西归乡。这年秋天,贞患病,薛公日夜不离左右。等到服丧,完全遵循古礼。服丧期满后,希望任教职。适逢宣德皇帝想得到贤能的宪臣,选拔他为云南道监察御史,出任湖广【缺字】监事。薛公听说以前的监察者大多因此致富,到任后便罢黜贪污之人,整肃风俗;亲手抄录《性理大全》一书,专心诵读,每到半夜才睡,有时有所心得,立即起身点燃蜡烛记下来;有时通宵不睡,反复体会其中意味并以此为乐,竟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继母去世,服丧期满,恰逢有人说学政没有举措,吏部尚书郭琎首先推荐薛公提调山东学校。薛公欣然接受,说:“这是我的职责。”每次到诸生那里,必亲自讲解,不使用夏楚责打学生,大家都称他为“薛夫子”。不久,因杨文贞公推荐,召任大理寺右少卿,第二天转为左少卿。薛公作《大理箴》来警戒自己。当时中官王振权势压倒一时,有人想请薛公到王振门下拜见,薛公严肃地说:“哪里有在朝廷接受爵位,却到私门拜官的道理?”后来在路上遇到王振,众人都跪拜行礼,唯独薛公不屈身。王振因此不高兴。【缺字】有一案件,丈夫其实是因病死亡;三年后,他的妾与人私通,想改嫁,妻子不同意,于是诬陷妻子用魇魅之术害死丈夫。薛公辨明她的冤屈,都御史王文为了讨好王振,便诬陷薛公出入人罪,将他拘入狱中判处死刑,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薛公神色安然地说:“为无辜者辨冤而获罪,死又有什么可惭愧的?”他手持《周易》,不停诵读。到了复审奏报、将要执行死刑时,大臣有人为他申辩救援,于是免去官职,放归田里。薛公居家六年,闭门不出,留心研究理学,造诣更加深厚。正统己巳年,因吏科给事中程信论荐,起用为大理寺丞。当时虏骑逼近都城,薛公分守北门,都帅起初怀疑他迂腐,等到与他交谈,便向他询问计策。薛公说:“根据天时和人事验证,这股虏骑一定会连夜逃走。”后来果然如此。贵州苗寇猖獗,朝廷命将领前往征讨,薛公督运军饷,事情办完后返回。景泰初年,恳请退休,学士江渊上疏挽留。第二年升任南京大理寺卿。有富豪残害虐杀人命,案件长期不能判决,执法者想宽免他,薛公说:“死者有什么罪?”最终依法定罪,公正明断的声誉流传在民间歌谣中。刑部尚书杨宁、都御史张纯起初都以才干能力相互推许,等到与薛公共事后,感叹说:“像薛公这样的人,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 中官金英奉命出使,取道南京,公卿们都到江边为他饯行,唯独薛公没有去。金英到京后,对众人说:“南京的好官,只有薛卿一人。”壬申年秋天,召薛公到京,恢复为大理寺卿。有草场失火,朝廷想把守护管理者治罪,薛公极力为他们申辩,使他们获免。苏州、松江有饥民请求发粮,富家吝惜不肯给予,饥民于是烧毁他们的房屋,投海以躲避罪责。【缺字】派太子太保王文前往审察。王文以谋反罪籍没他们的家产,众人都畏惧他的势力,不敢发言;薛公抗疏为他们辩护,王文也醒悟这并非事实,获免的人很多。这年薛公年近七十,再次请求退休,未获准许。天顺改元,英宗复位,平素知道薛公的学问和品行,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召入内阁掌管制诰。不久主持会试,事毕转任左侍郎。任职数月后,薛公见将臣石亨等人窃取玩弄威权,感叹说:“君子见到事情的苗头便应行动,难道要等到一天终了吗?”于是称病恳请退休。居家八年,四方学者跟从他的很多。薛公一心一意以恢复本性来教导人,曾说:“这是程朱教人最为紧要的地方,而欧阳公说性不是首先要讲的,错了。”又说:“求学的人读书穷理,必须真正有所见,然后在身心上验证,亲自体会并实行;否则就和买椟还珠没有区别。” 忽然患病,病情危重,他穿戴整齐,端坐在正寝,精神不乱,安然去世。当时风雷大作,有白气上升。这是天顺甲申年六月十五日,距离他出生于洪武乙巳年,至八月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寗氏,追赠淑人。生有四个儿子:溥、淳、治、浚,都是县学学生。孙子四人:基登,天顺甲申年进士。唉!薛公的学问,是注重实践、笃实履行的学问。他平日总以圣贤为老师,所处之地,无论一句话还是一个行动,只要稍有违背义理,便觉得身心不安。凡是辞让、接受、取得、给予,都一定用义理来衡量,丝毫不苟且。晚年心境达到高明境界,默默契合其中的奥妙,有些地方达到了不言自悟。他出仕或退处的大节,光明峻洁,对于富贵、利达淡然处之。无论对待什么身份、多少人数的人,都一概以诚相待。他教人有次序,言语平易简明切实,不讲穿凿附会、奇僻怪异的学说。文章一定根源于义理,文辞意旨条理通畅。著作有《读书录》二十卷,《河汾集》收藏在家中。成化元年,监丞李绅首先请求让薛公从祀孔庙。刘文安公随后又请求让他从祀孔庙。称说薛公端正自身、仰慕古人,讲论道理、使门徒受到教化;出仕时不依附权势,退处时不留恋仕途,勤学好问,可以说是“文”;归来后使自身清白,可以说是“清”。【《名臣记》】
罗整庵曰:「读书录有云:韩魏公、范文正诸公,皆一片忠诚国之心,故其事业显著,而名望孚动于天下。后世之人,以私意小智自持其身,而欲事业名誉比拟前贤,难矣哉!」其言甚当。薛文清葢有此心,非徒能此言而巳【 困知录】弘治元年,令春秋专祀于乡。隆庆五年,诏从祀孔子庙庭,称先儒薛子【传道录】
○大学士李文达公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李贤字原德,邓州人也。生有异质,读书目数行下。宣德七年举乡试第一,明年登进士。使山西,时河东薛瑄以御史在告,贤往造叩质所疑,瑄亟称其英悟淳确,非流辈可及。正统元年授吏部主事,历□□中。十四年秋,虏寇大同,上亲伐之。吏部侍郎当扈从,以疾告,贤代行。师溃于土木,睿皇北狩,扈从官多预其难,贤濒死而还。景皇即位,上正本十策曰:「勤圣学,顾箴警戒,嗜欲绝玩好,慎举措,崇节俭,畏天变,勉贵近,振士风,结民心。」凡数千言,上嘉纳。亡何,给事中李侃等以灾异入奏,谓贤前所陈皆忠实,宜留中以时省览。上复命翰林缮写,置左右焉。二年擢兵部右侍郎,命察四川有司之不职者。及还,改户部。五年复改吏部。睿皇复辟,召贤兼翰林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寻进吏部尚书,兼官如故。景皇崩,左右欲以汪后殉葬。上问贤,对曰:「景泰初,汪后即不得志,况二女皆幼,臣愚以宜厚遇之。」上怃然久之曰:「卿言是,朕以弟妇且少,不宜存内,初不计其母子之命,遂遣还旧府。」是年,大同巡抚年富被逮,上召□□富何如?贤曰:「奉公革弊。」上曰:「此必石彪恶之耳。」命官往勘,果无实,得免归。山东大饥,虽出内帑□二万而不足。上召贤及徐有贞议,有贞持不可曰:「散银有弊,无益饥者。」贤曰:「天下事未尝无弊,顾奉行何如耳。散银有弊而不贷,是视民饥死而不拯也。因噎废食,岂人上之理?」上以然,命增银四万两,民赖全活者甚众。是时,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以迎上复辟巳功,窃弄威福。上渐不能堪,乃密语贤及有贞宜协心辅朕。贤自念遭遇不偶,凡事一以至公处之,吉祥与亨滋不悦。及亨率兵西征,御史杨瑄劾吉祥与亨纵家人夺民田。上嘉其敢言,命吏部识名将擢用之。亨还与吉祥谋,此必贤及有贞所使相。与愬于上贤等皆下诏狱。其日风雷雨雹大作,损坏公署。亨等惧,言于上释之。贤谪福建右参政,将行而吏部尚书王翱适召对,语有间。上曰:“李贤与有贞虽同事,未尝阿比。”翱因顿首言:“贤淳谨可大用。”上颔之,留吏部左侍郎。踰月,奉天门灾,诏复尚书学士。贤上疏恳辞,不允。二年,江西处士吴与弼以王宇、石亨辈荐,礼聘至京。上喜其来,问贤当授何官。贤对曰:“与弼老儒,以辅青官,宜遂授左春坊左谕德。”与弼固辞不拜,贤复请遣行人送归。三年,上思建庶人久幽掖庭,欲赦之。左右以不可,召问贤。贤曰:“陛下此一念,太祖在天之灵实临之。尧舜存心不过如此。”上意遂决,遣中官卫送居之凤阳,出入自便。先是景泰间,三年一度,僧数万,是岁如期来集。贤言于上曰:“此辈有损无益,宜后十年一度,着令。”而吉祥好预国政,四方奏事者必先造其门。上觉,密谓贤曰:“柰何?”对曰:“自古人主权不可下移。若陛下每事自断,则彼渐不敢预,而趋附之人亦自少矣。”上曰:“然,无此相碍,何事不顺?”未几,亨败,家居,从子定远侯彪谋出镇大同,讽大同人荐巳。上巳廉其诈,会巡抚都御史王宇又劾彪恣肆无忌。上怒,并逮亨置于法。因问迎复事,贤曰:“当时亦有要臣者,臣不敢从。”上怪问何也,贤曰:“天位乃陛下所固有。若景泰不起,羣臣表请复位,名正言顺,何至以夺门功夺之一字?何以示后?此辈实贪富贵,非社稷计。倘景泰先觉,亨等无足惜。不审陛下何以自解?然天下人心所归向陛下者,以正统十□年间凡事节省与民休息故耳。”上竦然大悟。四年春,诏以迎驾夺门冒功升者凡四千人,悉褫职。是冬,赐甲第一区,贤恳辞不允。迁居之日,上及皇太子皆有宠赉。五年,虏寇凉州、庄浪,贤陈防戎五事,上纳之,遣怀宁伯孙镗率兵往御,吉祥从子昭武伯钦杀人事觉,御史劾之。上虽见原,而下诏戒谕。钦惧,与吉祥养死士,谋不轨。因西师行,乘机入内,乱朝臣有憾者,辄戕害之。击贤,伤首及耳。且持贤谓曰:「某等迫于谗间,不得巳,此请入疏以申救。」贤从容曰:「尔既杀雠偿怨,能止戈反正,我当言之。」上得疏,乃知贤在,甚喜。既脱于难,上急召贤入,因手疏曰:「逆贼就擒,此非小变,宜诏天下罢一切不急之务。」且言:「自古治朝,未有不开言路,惟权奸欲塞之,以遂其非,由是陷于大恶而不悟。
译罗整庵说:“《读书录》中说:韩魏公、范文正等人,都怀有一片忠诚报国之心,所以事业显著,声名威望在天下得到信服和传播。后世的人凭私意和小聪明约束自己,却想让事业声誉与前贤相比,难啊!”这话说得很恰当。薛文清大概确实有这样的心,并不只是会说这些话而已。【《困知录》】弘治元年,下令在乡里春秋两季专门祭祀薛公。隆庆五年,诏令让他从祀孔子庙庭,称为先儒薛子。【《传道录》】大学士李文达公传(朱睦木挈) 朱睦木挈 李贤,字原德,邓州人。生来资质非凡,读书能够一目数行。宣德七年考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出使山西时,河东薛瑄以御史身份请假在家,李贤前往拜访,询问自己疑惑的问题;薛瑄极力称赞他的聪慧颖悟、质朴笃实,不是同辈人所能比。正统元年授官吏部主事,历任【缺字】中。正统十四年秋,虏寇进犯大同,皇帝亲自征讨。吏部侍郎应当随从护驾,因病请假,李贤代替前往。军队在土木溃败,睿皇帝北行,随从官员多遭遇祸难,李贤濒临死亡后得以返回。景皇帝即位,李贤上呈端正根本十条策略,说:“勤奋研习圣学,顾念箴言警戒;断绝嗜欲,戒除玩好;谨慎举动;崇尚节俭;敬畏天变;勉励贵近之臣;振作士风;凝聚民心。”共数千字,皇帝嘉许并采纳。不久,给事中李侃等以灾异入奏,说李贤此前所陈述的都忠实,应当留在宫中,按时省览。皇帝又命翰林抄写,放置在身边。景泰二年升任兵部右侍郎,奉命考察四川失职的有司官员。回来后改任户部。景泰五年又改任吏部。睿皇帝复辟,召李贤兼翰林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不久升任吏部尚书,兼任原职。景皇帝去世,左右近臣想让汪皇后殉葬。皇帝询问李贤,李贤回答说:“景泰初年,汪皇后就已经不得志,何况两个女儿都还年幼,臣愚昧地认为应当优厚地对待她。”皇帝怅然很久,说:“卿说得对。朕只想到弟妇还年轻,不宜留在宫中,起初没有考虑她们母子的性命,于是把她送回原来的府第。”这一年,大同巡抚年富被逮捕,皇帝召问【缺字】年富怎么样。李贤说:“奉公守法,革除弊端。”皇帝说:“这一定是石彪厌恶他。”于是命官员前往查勘,果然没有实据,年富得以免罪归还。山东发生大饥荒,虽然从内库拨出【缺字】二万,仍然不够。皇帝召李贤和徐有贞商议,徐有贞坚持认为不可,说:“散发银两有弊病,对饥民没有益处。”李贤说:“天下的事情从来没有没有弊病的,只看执行得怎么样。散银有弊而不发放,就是眼看百姓饿死却不救助。难道能因为怕噎住就废弃吃饭,这符合人君之道吗?”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命令增加银四万两,百姓依靠这些得以活命的很多。当时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因为迎接皇帝复辟有功,窃自玩弄威福。皇帝渐渐不能忍受,于是秘密对李贤和徐有贞说,应当同心辅佐朕。李贤想到自己遭遇不寻常,凡事都一概以至公之心处理,曹吉祥和石亨因此更加不高兴。等到石亨率兵西征,御史杨瑄弹劾曹吉祥和石亨纵容家人夺取民田。皇帝嘉许他敢于进言,命吏部记下他的姓名,将来提拔任用。石亨回来后与曹吉祥谋划,说这一定是李贤和徐有贞指使杨瑄弹劾的。于是向皇帝诬告,李贤等人都被下诏狱。当天风雷、暴雨、冰雹大作,公署受到损坏。石亨等人害怕了,向皇帝请求释放他们。李贤被贬为福建右参政,临行时吏部尚书王翱恰好入朝应对,谈话间提到此事。皇帝说:“李贤和徐有贞虽然共事,却从未结党阿附。”王翱于是叩头说:“李贤淳厚谨慎,可以担当大任。”皇帝点头,于是留任李贤为吏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奉天门发生火灾,诏令恢复他的尚书、学士职务。李贤上疏恳请辞去,皇帝不准。景泰二年,江西处士吴与弼经王宇、石亨等人推荐,朝廷以礼聘请到京。皇帝为他的到来高兴,询问李贤应授什么官。李贤回答:“吴与弼是年老的儒者,应当让他辅导太子,适宜授予左春坊左谕德。”吴与弼坚决推辞不肯受官,李贤又请求派行人送他回去。景泰三年,皇帝想到建庶人长期幽禁在宫中,想赦免他。左右近臣认为不可,皇帝召李贤询问。李贤说:“陛下这个念头,太祖在天之灵实在正在注视。尧舜存心,也不过如此。” 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派中官护送建庶人到凤阳居住,出入可以自由。此前在景泰年间,每三年举行一次度僧,僧人有数万人;这一年到了期限,僧人照例聚集。李贤对皇帝说:“这些人有害无益,应当改为每十年举行一次,并著为法令。”但曹吉祥喜欢干预国政,四方前来奏事的人一定先到他门下拜访。皇帝察觉后,秘密问李贤:“怎么办?”李贤回答:“自古以来,人主的权力不可下移。如果陛下每件事都亲自决断,他就渐渐不敢干预,而趋炎附势的人也会自然减少。”皇帝说:“对。没有这个障碍,什么事情不能顺利办理呢?”不久,石亨败亡,居家闲住;他的侄子定远侯石彪谋划出镇大同,暗示大同人推荐自己。皇帝已经查知其中的欺诈,恰好巡抚都御史王宇又弹劾石彪放纵肆意、无所顾忌。皇帝震怒,将石亨一并逮捕依法治罪。于是询问迎接复辟的事情,李贤说:“当时也有人要臣参与,臣不敢听从。”皇帝奇怪地问为什么,李贤说:“皇位本来就是陛下所固有的。如果景泰帝不能起复,群臣上表请求陛下复位,名正言顺,何至于用‘夺门功’中的‘夺’字?后世将如何看待?这些人实在是贪图富贵,并不是为社稷打算。假如景泰帝先有所察觉,石亨等人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不知陛下将怎样为自己解释呢?” 只是天下人心归向陛下,是因为正统十【缺字】年间凡事节省,让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罢了。”皇帝听后悚然醒悟。景泰四年春,诏令凡因迎驾、夺门而冒功升官的,共四千人,全部夺职。这年冬天,赐给李贤一处甲第,李贤恳请辞谢,皇帝不准。迁居那天,皇帝和皇太子都给予特别赏赐。景泰五年,虏寇侵犯凉州、庄浪,李贤陈述防御戎敌五件事,皇帝采纳,派怀宁伯孙镗率兵前往抵御。曹吉祥的侄子昭武伯曹钦杀人之事败露,御史弹劾他。皇帝虽然赦免了他,但下诏告诫。曹钦害怕了,与曹吉祥豢养死士,谋划叛乱。趁西征军出发,乘机进入宫内;对朝臣中有怨恨的人,便任意杀害。曹钦袭击李贤,打伤他的头和耳朵,并拿着李贤对他说:“我们是被谗言离间所逼,不得已而为之;请你入宫上疏,为我们申辩救援。”李贤从容说:“你们既然已经杀死仇敌、报了怨恨,能够停止干戈、回归正道,我当替你们进言。”皇帝看到奏疏,才知道李贤还活着,非常高兴。李贤脱离危难后,皇帝急忙召他入宫,并亲自写疏说道:“逆贼已经被擒,这不是小的变故,应当诏告天下,停止一切不急迫的事务。”又说:“自古以来治理清明的朝廷,没有不开放言路的;只有权奸想要堵塞言路,以便实现他们的邪恶意图,因此陷入大恶却还不醒悟。
自石亨等排黜台臣,言路闭塞,其流遂至此极。」上悉报可,以贤忠勤,加太子少保。是时微有动摇国本之意,贤力谏不可,遂止。六年九月,慈寿皇太后崩。孟冬享太庙,适大丧礼未终,上问贤,对曰:「宜俟释服后举之,庶人情事理两安。」上曰:「微卿言,几舛于礼。」七年春,上以足疾不视朝,召贤曰:「大祀将至,而疾未愈,欲遣官代行可乎?」贤曰:「亦至坛所,虽不能行礼,人心亦安。」上至斋宫,复召贤曰:「朕惟俯伏难于起身,欲令一人扶之何如?」贤曰:「陛下能力疾行礼,尤见敬天之诚。」遂卒事而还。二月晦夜,闻空中有声,明日贤密疏曰:「传言无形有声,谓之鼓妖。上不恤民,则有此异。惟陛下悯念黎元,凡不便于民者,宜悉停罢,则灾变可弥。」上览,既即召贤曰:「此事正须先生言,先生不言,谁复言者?其具宽恤事条,密封以闻。」贤遂疏十事:一、清淹禁罪人;二、止银场煎办;三、停岁造纸札;四、蠲被灾粮税;五、弛刍粟征诛;六、罢偿损失马疋;七、饬边臣抚恤兵民;八、命有司存恤流移;九、戒御史纠察贪吏;十、禁外官因事科敛。上曰:「朕谛观之,皆实惠也,宜即诏天下。」贤又请罢织造,清诏狱,止各边守臣进贡,停内外买办采办。上不从,贤执之数四。左右见贤力争,皆惧。贤曰:「古之大臣,知无不言,今虽不能尽然,至于利害系国家安危者,岂可默默以苟禄位邪?闰七月,上以母后胡氏因疾请问尊号,静慈仙师非令典,欲上皇后尊谥,而左右不可,乃召问贤,贤赞之,且曰:“以臣之愚,陵寝享殿神主,皆如奉先殿之式,庶几称陛下之明孝,不然虚文矣。”上即命举行。是时锦衣卫指挥门达有宠于上,专理诏狱,兼缉事,道路汹汹相视以目。贤乘间言于上,达衔之。会指挥袁彬其诬下狱,上命达讯之,达欲并倾贤,咻其人使诬贤,草奏状捕数十人,势危甚。上令廷鞫其人,遂吐实曰:“此达所教也。”贤以事白,上疏力辞。上不允曰:“此细故,无用介意。”八年春正月,上不豫,久之疾剧,命中官以遗诏示贤。十七日,上崩。后五日,纯皇嗣位,有欲专致尊于生母者,贤上议曰:“天子新即位,四海颙望,凡事宜悉遵遗诏,庶几顺天理,服人心,不然则两宫同尊。”宜制曰:“可。”于是尊皇后慈懿皇太后,贵妃皇太后。礼成,加少保。未几,门达坐欺罔故杀诸罪被劾,谪戍岭表。其党以出贤意,乃匿名书欲中之,贤不自安,恳乞退休。上不允,寻命知经筵及总修《睿皇实录》。有司请造卤簿,巳得旨,贤闻亟入言:“先朝所造车驾尚有未经御者,今恩诏方颁,百姓苏息未久,柰何复此?”上即寝其旨。内直将军愬天顺初因入直迎驾而升,非冒功者,今一切褫职,非法意。上念其久于役,特复之,而以迎驾夺门升者纷然奏愬。贤入言曰:“自石亨辈此举之后,人以得富贵之易,贪利者惟幸有事宜早治之。”上曰:“然。”命兵部按其以迎驾夺门升者,自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以下俱夺爵,由是愬者始息。贤复言少保于谦有定倾保大之功,有贞辈诬陷,诏复谦爵,释其家属,遣行人马□祭其墓。二年春,贤罹外艰,特命起复,贤屡辞不许,遣中使辅行。襄事即促上道,五月贤至京师,入见。上慰劳有加,学士彭华以私谒贤,不遂,乃□修撰罗伦论贤不终制。上怒,谪伦泉州市船司提举。贤复上疏乞归,诏曰:“礼有经有权,朕特从权制,用卿。若故违君命,岂得孝?卿当深念大义,勿恤微言。”又命中官至贤第道。上意甚至,乃供职。居未几,感疾,浃旬不愈。上遣使临问,赐尚食,及命医日夕诊视,报疾状。是年十二月十四日,卒于赐第,年五十有九。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赐钞一万缗赙。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达。所著有古□集三十卷,续集二十卷,行于世。论曰:「睿皇之复辟也,旁求俊髦,布列三事。李公以特达见知,爰立作辅,言行计从,始终恩礼,虽马周之遇太宗,不啻过也。当是时,吉祥、亨彪以翊戴之功,妄恣贪虐,觊觎神器。赖文达调停匡救其间,卒戡大乱,坐臻太平,其功烈伟矣。晚节以起复蒙訾毁,余尝窃议,文达亦有不能去者。受先帝顾命,当主少国疑之时,四上章请,不许。于戏!义之所在,将安所之?
论者弗度时宜,闻者又复附和,使公之志遂不获暴白,惜哉!」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奉政大夫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吕公原神道碑铭(李贤)
译自从石亨等人排斥罢黜台臣,言路闭塞,事态的发展终于到了这种极端。”皇帝全部答复准许。因为李贤忠诚勤勉,加授太子少保。当时朝廷稍有动摇国本的意图,李贤极力劝谏不可,于是停止了此事。景泰六年九月,慈寿皇太后去世。初冬举行太庙大享,恰逢大丧礼制尚未结束,皇帝询问李贤,李贤回答:“应当等除去丧服后再举行,这样大概人情和礼法都能安妥。”皇帝说:“如果没有卿进言,几乎就要违背礼制了。”景泰七年春,皇帝因脚疾不能上朝,召李贤说:“大祭将要到来,而我的病还没有痊愈,想派官员代替举行,可以吗?”李贤说:“也应当到祭坛所在之处;即使不能行礼,人心也会安定。”皇帝到了斋宫,又召李贤说:“朕只是俯伏后难以起身,想让一个人扶着,怎么样?”李贤说:“陛下即使勉强着病体行礼,更能显示敬天的诚意。”于是完成仪式后返回。二月末夜里,听见空中有声音;第二天,李贤秘密上疏说:“传说中无形而有声的现象,称为鼓妖。皇上如果不体恤百姓,就会出现这种灾异。希望陛下怜悯百姓,凡是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应全部停止,那么灾变就可以消除。”皇帝看完后,立即召李贤说:“这件事正需要先生来讲;先生不说,还有谁会说呢?” 把宽免抚恤的事项逐条列出,秘密封奏上报。”李贤于是上疏十件事:一,清理长期羁押的罪犯;二,停止银矿场的冶炼办理;三,停止每年制造纸札;四,免除遭受灾害地区的粮税;五,放宽征收刍草粮食;六,停止赔偿损失的马匹;七,责令边臣抚恤军民;八,命有司安置抚恤流离迁徙的人;九,告诫御史纠察贪吏;十,禁止外任官员借事征敛。皇帝说:“朕仔细看了,这些都是实际的惠民措施,应立即诏告天下。”李贤又请求停止织造,清理诏狱,停止各边守臣进贡,停止内外买办和采办。皇帝不答应,李贤坚持争辩了好几次。左右近臣看到李贤极力争论,都感到害怕。李贤说:“古代的大臣,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如今即使不能完全做到这样,但关系到国家安危利害的事情,难道可以默默无言,只为苟且保住禄位吗?闰七月,皇帝因母后胡氏患病,请求为她询问尊号;静慈仙师并非合乎法典,皇帝想给她上皇后尊谥,但左右近臣不同意,于是召李贤询问。李贤赞成,并且说:‘依臣愚见,陵寝、享殿、神主,都应按照奉先殿的格式办理,这才差不多能称得上陛下的明孝;否则就只是虚文罢了。’皇帝立即命令举行相关仪式。当时锦衣卫指挥门达受到皇帝宠信,专门办理诏狱,同时负责侦缉事务,道路上的人都惶恐不安,只敢互相使眼色。李贤趁机向皇帝进言,门达因此怀恨。恰逢指挥袁彬被诬陷下狱,皇帝命门达审讯他;门达想一并倾陷李贤,便唆使袁彬诬告,草拟奏状,逮捕数十人,李贤的处境十分危险。皇帝命在朝廷审讯袁彬,袁彬于是吐露实情说:“这是门达教我的。”李贤把事情上报,皇帝上疏极力辞谢。皇帝不准,说:“这只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八年春正月,皇帝身体不适,过了很久病情加重,命中官把遗诏给李贤看。十七日,皇帝去世。五天后,纯皇帝继承皇位。有人想专门提高生母的尊号,李贤上议说:“天子刚刚即位,四海都在仰望,所有事情都应全部遵循遗诏,这样才差不多能够顺应天理、服从人心;否则就会出现两宫同时尊崇的情况。”皇帝下制说:“可以。”于是尊皇后为慈懿皇太后,贵妃为皇太后。礼仪完成后,加授少保。不久,门达因欺骗蒙蔽皇帝、故意杀人等罪被弹劾,贬戍岭南。他的党羽认为这是出于李贤的意思,于是写匿名信想中伤李贤。李贤心中不安,恳请退休。皇帝不准,不久又命他主持经筵,并总裁修撰《睿皇实录》。有司请求制造卤簿,已经得到诏旨;李贤听说后急忙入宫进言:“先朝制造的车驾还有尚未使用过的,如今恩诏刚刚颁布,百姓休养生息还没有多久,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呢?” 皇帝立即搁置了这道诏旨。内直将军【缺字】天顺初年因入宫值班迎驾而升官,但并不是冒功的人,如今却一概夺职,这不符合法律本意。皇帝想到他长期服役,特意恢复他的官职;而那些因迎驾、夺门而升官的人纷纷上奏申诉。李贤入宫进言说:“自从石亨等人发动这件事以后,人们看到取得富贵如此容易,贪图利益的人只希望发生事情,应当尽早治理。”皇帝说:“对。”命兵部审查那些因迎驾、夺门而升官的人,从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以下,都夺去爵位;因此申诉的人才开始停止。李贤又说,少保于谦有平定倾危、保全大局的功劳,徐有贞等人诬陷了他;于是诏令恢复于谦的爵位,释放他的家属,派行人马【缺字】祭奠他的墓。二年春,李贤遭逢母丧,皇帝特意命令他起复任职。李贤多次辞谢,皇帝不许,派中使辅佐他出行。丧事办完便催促他上路,五月李贤到达京师,入宫谒见。皇帝对他慰劳优厚。学士彭华想以私事拜访李贤而未能如愿,于是【缺字】修撰罗伦弹劾李贤没有服满丧制。皇帝震怒,将罗伦贬为泉州市舶司提举。李贤再次上疏请求归乡,诏令说:“礼有常制,也有权宜之制。朕特意采用权宜办法,起用卿。如果故意违抗君命,哪里还谈得上孝?卿应当深思大义,不要顾虑细小的言论。”又命中官到李贤府第传达诏意。皇帝的意思十分坚决,李贤于是到职。不久患病,十多天没有痊愈。皇帝派使者前往慰问,赐给御膳,并命医生早晚诊视,把病情报告上来。这年十二月十四日,李贤在赐第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皇帝震惊悲痛,停止临朝一天,赐钞一万缗作为丧赙。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著作有《古【缺字】集》三十卷、《续集》二十卷,流传于世。史论说:“睿皇帝复辟时,广泛访求俊杰,安排他们位列三公。李公因才能卓异而受到知遇,于是被立为辅弼;他的言论、行动和谋划都得到采纳,始终受到恩礼,即使马周受到唐太宗的知遇,也不过如此,甚至还比不上。当时曹吉祥、石亨、石彪凭借拥立之功,妄自放纵,贪婪暴虐,觊觎皇位。幸亏文达在其中调停匡救,最终平定大乱,使天下达到太平,他的功业伟大啊。晚年因起复任职而受到毁谤,我曾私下议论,文达也有不能摆脱的地方。他接受先帝遗命,在君主年少、国家疑惧之时,四次上章请求辞退,却没有获准。唉!大义所在,又将到哪里去呢?” 议论的人不考量当时的情势,听到传闻的人又跟着附和,使李公的志向最终不能被申明,真可惜啊!”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奉政大夫、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吕公原神道碑铭(李贤)
李贤
公讳原,字逢原,姓吕氏,浙之嘉兴秀水人。自幼颕敏,九岁能通《孝经》《小学》。稍长,文辄惊动长者。时父兄俱教官,识者曰:“此子殆颕脱而出者也。”未几,父兄俱卒于景州,公尚未成童,孤贫不能归丧。或讽以胡俗焚之者,公澘然出涕不从,遂厝州城之东,曰:“他日有力,必归之也。”年及弱冠,乃奉其母归嘉兴,故无田宅,假馆以养母,力学不辍,清苦之志愈坚。郡守黄懋廉知之,乃延子弟师,寻俾充邑庠生。公亦自奋,大肆力于经史。正统辛酉,遂魁乡荐。明年中礼部会试,廷对,赐进士及第第二人,擢翰林编修,得入秘阁,读所未见书,其学益富。癸亥,与修《五伦书》。丁卯,朝廷思用奇才,乃简状元刘俨等十人进学东阁,入侍经筵,公居其一。景泰初,遣祭蜀王,往还万里间,凡有馈遗,一毫不取。未几,充经筵讲官。辛未,进侍讲。壬申夏,以右春坊右中允兼侍讲。秋九月,进侍讲学士,仍兼中允。癸酉,与修《历代君鉴》。秋八月,主顺天府乡试。己亥,与修《寰宇通志》,明年书成,进右春坊大学士兼侍讲。每书成进讲,辄有宝襁、白金、文绮之赉。天顺改元,皇上复位,转通政司右参议,仍兼侍讲。春三月,主礼部会试。夏六月,召入内阁,知制诰。寻转翰林学士。庚辰春,主礼部会试。寻总裁《大明一统志》,凡金带、玉杯、梭胀、貂□□蕃之赉,岁无虚月。公威夜感激,思尽论思之职。时□老病在床,公躬调汤药,忧形于色,久而不愈。壬午秋八月,母卒,公哀毁踰礼,启父衬归而合葬之。诏有司营葬,命公襄事,即还朝。公恳乞终制,不允,抵家未及窆,忽以风疾不起。在是岁十一月二十七日,距生永乐戊戌六月十八日,得年四十有五。讣闻,上悼叹不巳,特赠礼部右侍郎,谥文懿,命工部营葬事,遣官论祭于其家,仍命其子常心国子生,皆异数也。公天性孝友,事毋得其欢心。抚育兄子,皆底成立。宗族中有困乏者,必推所有以赒之。遇人危殆者,济之惟恐不及也。岁时赏赉,奉母之余,辄分遗乡党僚友,而自奉甚俭。人沈毅有酝籍,悃愊无华,内端外和,与物无竞。处巳待人,不立崖岸。事有不可,则据理诤之,未尝谀言媚□□□人取悦。三主考取士得人最多,其教人也诚□□到,善于警发,故四方之士及门者众。其学造诣益深,作文章议论超越,皆有根据而理趣充□。诗有典则,音律浑厚,无纤巧靡丽态。初入翰林时,杨文贞、文定诸公咸器重之,知其所就必远大也。及入内阁,与大议所见出人意表,而民之心尤切。天下有阴受其赐者矣。士望方殷,冀必久于其位,用极康济之功,而天不假年,可胜痛哉。公之先世多显于宋,其故居有称吕家府者。高祖茂卿仕元提举,曾祖仲雄,祖伯诚,俱隐德不仕。考嗣芳,永乐中领乡荐,山西万泉教谕,累赠翰林侍讲学士兼春坊中允。母顾氏,累封太宜人。兄本亦领乡荐,景州训导,配徐氏,累封宜人。子男二,长即常心,次曰奎心。所著有《介轩集》若干卷,藏于家。
○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岳公正传(李东阳)
译李贤 公名原,字逢原,姓吕,是浙江嘉兴秀水人。自幼聪颖敏捷,九岁就能通晓《孝经》《小学》。稍稍长大,文章常常使长者惊异。当时父亲和兄长都任教官,有见识的人说:“这个孩子大概是颖悟超群、脱颖而出的人。”不久,父亲和兄长都在景州去世,公还没有成年,孤苦贫穷,不能回去办理丧事。有人劝他依照胡俗焚烧尸体,公悲伤流泪而不听从,于是把灵柩暂厝在州城东面,说:“以后有了力量,一定把他们送回故乡。”到了二十岁,才奉母亲回到嘉兴。由于原本没有田地房屋,便借住馆舍来奉养母亲,努力学习不停止,清贫自守的志向更加坚定。正统辛酉年,终于考取乡荐第一名。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参加廷对,赐进士及第第二人,提升为翰林编修,得以进入秘阁,阅读从未见过的书籍,学问更加丰富。癸亥年,参与编修《五伦书》。丁卯年,朝廷想任用奇才,于是选取状元刘俨等十人到东阁进学,入侍经筵,公是其中之一。景泰初年,奉命祭祀蜀王,往返万里之间,凡有馈赠,一丝一毫也不接受。不久,充任经筵讲官。辛未年,升为侍讲。壬申年夏,以右春坊右中允兼侍讲。秋九月,升为侍讲学士,仍兼任中允。癸酉年,参与编修《历代君鉴》。秋八月,主持顺天府乡试。己亥年,参与编修《寰宇通志》,第二年书成,升为右春坊大学士兼侍讲。每逢书成进讲,常常得到宝襁、白金、文绮的赏赐。天顺改元,皇上复位,转任通政司右参议,仍兼侍讲。春三月,主持礼部会试。夏六月,召入内阁,掌管制诰。不久转任翰林学士。庚辰年春,主持礼部会试。不久总裁《大明一统志》,各种金带、玉杯、梭【缺字】、貂【缺字】以及外国进贡物品的赏赐,一年中没有一个月间断。公因而感激,想着竭尽论思之职。当时【缺字】年老病卧在床,公亲自调制汤药,忧色显现在脸上,病很久也没有痊愈。壬午年秋八月,母亲去世,公悲伤过度,超过礼制;启出父亲的灵柩送回,与母亲合葬。诏令有司营办葬事,命公协助办理,随即返回朝廷。公恳请服满丧制,未获准许;回到家还没有来得及下葬,忽然因风疾不起。这是在当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距离他出生于永乐戊戌年六月十八日,享年四十五岁。讣告传到朝廷,皇上悲悼叹息不止,特意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懿,命工部办理葬事,派官员到他家中致祭,又命他的儿子常心入国子监为生员,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公天性孝友,侍奉母亲使她得到欢心。抚养兄长的儿子,都使他们成长成才。宗族中有贫困的,必定拿出自己的所有来周济;遇到别人危急困顿,总是救助唯恐来不及。每年节令所得的赏赐,奉养母亲有余下的,便分送给乡亲和同僚朋友,而自己的生活非常节俭。为人沉毅而有涵养,诚恳质朴没有华饰,内心端正、外表和顺,与万物和人都不争强。处世待人,不故意设置界限。事情有不可行的,便依据道理争辩,从不说谄媚话讨好【缺字】人取悦。三次主持考试选士,得到人才最多;他教导别人真诚而【缺字】到,善于启发,所以四方士人登门求学的很多。他的学问造诣越来越深,所作文章议论超卓,都有依据,义理情趣充【缺字】。诗歌有典雅法则,音律浑厚,没有纤巧华靡的姿态。刚入翰林时,杨文贞、文定等公都器重他,知道他的成就一定远大。等到入内阁,对重大议事的见解常常出人意表,而且更加切合百姓的心意。天下已经有暗中受到他恩惠的人了。士人对他的期望正深,希望他一定能长久任职,发挥极大的安民济世功业;可是上天不肯给他长寿,怎能不令人痛惜呢!公的先世有许多人在宋代显贵,他的故居有称作吕家府的。高祖茂卿在元代任提举;曾祖仲雄、祖父伯诚,都有德行而隐居不仕。父亲嗣芳,永乐年间考中乡荐,任山西万泉教谕,屡次追赠翰林侍讲学士兼春坊中允。母亲顾氏,屡次追封太宜人。兄长本也考中乡荐,任景州训导,妻子徐氏,屡次追封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常心,次子名奎心。著作有《介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直内阁翰林院学士岳公正传(李东阳)
李东阳公姓岳氏,讳正,字季方,别号蒙泉,学者称蒙泉先生,顺天漷县人也。曾祖讳德甫,祖讳思铭,考讳兴,府军前卫指挥同知。公身长,美须髯,神采秀发,气屹屹不能下。物举京闱乡试,卒国子业。李忠文公祭酒简四方名士置讲下,公与商文毅、彭文宪、王三原诸公皆预焉。正统戊辰会试,礼部同考误寘落卷,侍讲枉公宁见之曰:“此我辈中人。”遂擢第一。廷试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每开口论大事,尝闭户夜草疏,请复恭让后位号。其伯兄端俯楼隙窥之,惊曰:“奈老母何!”取其草裂之,乃止。景秦壬申,迁右春坊右赞善兼编修。天顺丁丑英宗复辟,改修撰。上廉知其名,吏部王忠肃公亦荐之。六月召见文华殿,上遥见,遽曰:“好!”既升陛登殿,连曰:“好,好。”问年若干,对曰:“四十。”上曰:“正好。”问何处人,对曰:“漷县。”上曰:“又是此北方人。”问治何经,曰:“尚书。”上曰:“是书经尤善。”问何科进士,对曰:“正统十三年。”上益喜曰:“又是我所取者。”乃顾谓曰:“今用汝内阁参预机务,凡事朕主张,许彬老矣,不足恃也。”公顿首辞至再,乃出赴阁。至左顺门,石亨、张軏自外入,愕然曰:“何以至此?”公不敢对。时亨车几巳不平。比入见,上曰:“今内阁朕自访得一好人。”亨车几请:“谁?”上曰:“岳正。”亨车几阳贺曰:“诚佳。”上曰:“但官小耳,今须与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如何?”亨车几因奏曰:陛下欲升正亦甚易,但姑试之,果称职未晚也。上默然,葢亨辈以事非巳出,故挠之云尔。自是宣召赐赉络绎于道,公感上知遇,锐意功业,知无不言,言必尽肝腑。一日,钦天监汤序言变异,谓奸臣未尽之故,上以问公,公曰:“奸臣未闻,若求之,将人人自危,且序术疏浅,不足信。”事遂寝。锦衣卫官校逻得一僧,自言当大贵,众惑之,至妻以女,以觊非分,狱具当坐,反牛玉援。近例请官逻者,公谓事纵得实,不过合妖言律,治其从十数人,逻者准应捕律。朝论韪之。时亨与太监曹吉祥怙宠擅权,有投匿名书指斥时政者,独不及亨,缉捕甚急,举朝惶骇。亨劝上出榜,募能捕告者,赏以三品职。上令撰榜格,公与吕文懿公见上曰:「政自有体式,盗贼责兵部,奸宄责法司,岂有天子自出榜购募之理?且尧建进善之旌,舜立诽谤之木,秦始皇护短杜谏,乃下诽谤妖言之令,由此过失不闻,卒至亡国。陛下新复宝祚,正当以尧舜法,以秦戒,纵欲穷治其事,急则人情危惧,愈求韬晦,不如勿究。」吉祥从旁请究甚力。上徐谓曰:「正言是也。」亨从子彪镇大同,遣使献捷,内阁询其状,其人盛陈战伐,且称斩首无筭,皆枭于林木,不能悉致。公取地图指示曰:「某地至某地,四面皆沙漠,枭于何所?」其人惊伏。公间上言:「曹石势太盛,虑有变,宜早节制。」上曰:「汝可以朕意告之。」公径造亨,讽令稍自敛戢,二人怨之益深。会承天门灾,上下诏自责,实公视草,历陈弊政,词极切直,天下传之,遂有飞语指谤讪。七月,内批降广东钦州同知道漷,以母老留阅月。尚书陈某者,曹石党也,憾公尝言其不可用,至是嗾逻者以私事中之,逮系诏狱,考掠备至,谪戍肃州镇夷所。所居京第,幸臣都督李铎所夺,至涿州夜宿传舍,手梏急气奔且死。涿人杨四者,颇尚意气,祈哀解人,其人怒不肯。杨醉以醇酒,伺其熟睡,谓公曰:「梏有封印,柰何?」公教之曰:「可烧鏊令热,以酒喷封纸就炙之,纸得燥皆昂起,因去钉脱梏,刳其中复钉而封之。」其人觉有异,杨说之曰:「业巳然矣,今奉银数十两,寿不如纳之。」公乃得至戍。时太监猛虎石镇甘肃,相传有密论,须生不须死,镇巡而下亦雅重之,致客礼焉。上每意及,辄曰:「岳正倒好,只是大胆。」越四五年,曹石俱以不轨败。上谓内阁李文达公曰:“向岳正固言之。”文达因请曰:“正有老母,得放归乡里,幸甚。”乃命释民甲申。宪宗嗣位,有御史杨宣者,亦以劾亨谪戍广东。台谏请复□人官,以励忠直。吏部拟调南京,有旨勿调。公在院供职,充经筵讲官,纂修先朝实录。文达欲荐南京国子祭酒,公不应。有忌者伪公劾文达疏草,会廷荐公兵部侍郎,清理贴黄与都给事中张宁名并上。宁负才气,亦被谮,遂皆补外。公得知兴化府,时论哗然,之不平。公才素大,不屑条格,动辄阔远。计筑西湖堤,溉田数千顷。京库输纳多解户所侵,公画一会筭,省其半费。士大夫家有侵废寺田及规公利者,悉不与,皆切齿憾之。
译李东阳 公姓岳,名正,字季方,别号蒙泉,学者称为蒙泉先生,是顺天漷县人。曾祖名德甫,祖父名思铭,父亲名兴,任府军前卫指挥同知。公身材高大,胡须漂亮,神采秀逸,气势挺拔而不肯低头。参加京闱乡试,最终完成国子监学业。李忠文公任祭酒时选取四方名士置于讲席之下,公与商文毅、彭文宪、王三原诸公都在其中。正统戊辰年会试,礼部同考官误把他的试卷放入落卷,侍讲王公宁看见后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于是提拔为第一名。廷试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每当开口谈论大事,曾经闭门连夜起草奏疏,请求恢复恭让皇后的后位和尊号。他的伯兄端从楼缝中偷看,惊道:“老母怎么办!”拿过草稿撕碎,这才作罢。景泰壬申年,升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编修。天顺丁丑年英宗复辟,改任修撰。皇帝查知他的名声,吏部王忠肃公也推荐他。六月,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皇帝远远看见他,立即说:“好!”等他登上台阶进入殿中,又连声说:“好,好。”问他年龄多少,回答:“四十岁。”皇帝说:“正好。” 皇帝问他是哪里人,回答:“漷县。”皇帝说:“又是这个北方人。”问他研治哪部经书,回答:“《尚书》。”皇帝说:“是治《尚书》的,尤其擅长。”问他是哪一科进士,回答:“正统十三年。”皇帝更加高兴,说:“又是朕取中的人。”于是回头对他说:“如今任用你入内阁参与机务,凡事由朕作主;许彬已经老了,不足以倚仗。”公叩头推辞了两次,才出来到内阁任职。到了左顺门,石亨、张軏从外面进来,惊愕地说:“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公不敢回答。当时石亨的车几乎已经不平稳。等到入内谒见,皇帝说:“如今内阁是朕亲自访得了一个好人。”石亨问:“是谁?”皇帝说:“岳正。”石亨假装道贺说:“确实很好。”皇帝说:“只是官职太小,如今让他兼任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怎么样?”石亨于是奏道:“陛下想升岳正当然很容易,但不妨暂且试用他,果真称职,以后再升也不晚。”皇帝默然不语,大概石亨等人因为这件事不是出自自己,所以故意阻挠。此后皇帝接连召见岳正,赏赐不断。公感念皇帝的知遇,锐意建立功业,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说话一定竭尽肺腑。一天,钦天监汤序谈论灾变异象,说是因为奸臣尚未清除,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说:“没有听说有奸臣;如果这样去寻找,人人都会自危。而且汤序的术数学问粗浅,不足以相信。” 事情于是被搁置。锦衣卫的官校侦察捉到一个僧人,他自称将来会大富大贵,众人被他迷惑,甚至把女儿嫁给他,希望得到非分之利。案件审理完毕,按律应当治罪,反而牵连到牛玉。按照近来的惯例,请示对侦察捉人的官员如何处理时,公说:“即使事情查实,也不过合于妖言律,只治他所煽惑的十几个人;侦察捉人的人,按应捕律论处。”朝廷舆论认为他说得对。当时石亨和太监曹吉祥倚仗宠幸,专擅权力。有人投递匿名书信指斥时政,唯独没有指斥石亨,朝廷急忙缉捕,满朝都惶恐惊骇。石亨劝皇上张榜,招募能够捕获并告发此人的人,赏给三品官职。皇上命人起草榜文,公与吕文懿公一同见皇上说:“政事自有办理的体制:盗贼归兵部负责,奸邪归法司负责,哪里有天子亲自张榜招募的道理?况且尧树立进善之旌,舜设置诽谤之木;秦始皇为了护短而堵塞进谏,才下令把诽谤和妖言定罪,由此过失无人听见,最终到了亡国的地步。陛下刚刚恢复帝位,正应当效法尧、舜,以秦始皇为戒;即使想穷究此事,事情越急,人心越危惧,就越会设法隐瞒,不如不要追究。”曹吉祥在旁极力请求追查。皇上慢慢说:“正言说得对。”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派使者来报捷,内阁询问战况,那人把战功说得十分夸张,还说斩首无数,全都悬挂在林木上,无法全部运来。公取出地图指给他看,说:“从某地到某地,四面都是沙漠,斩首悬挂在什么地方?”那人惊惧而伏罪。公私下向皇上进言:“曹吉祥、石亨的势力太盛,恐怕会发生变故,应当及早加以节制。”皇上说:“你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公直接去见石亨,委婉劝他稍微收敛,二人因此更加怨恨他。恰逢承天门发生火灾,皇上下诏自责,实际是公起草的诏书,详细陈述弊政,言辞极其恳切正直,天下传诵,于是又有流言诽谤讥刺他。七月,皇帝以内批命令降任他为广东钦州同知;他因母亲年老,留了一个多月才赴任。尚书陈某是曹吉祥、石亨一党,恨公曾说他不可任用,到这时便唆使侦察者以私事陷害他,将他逮捕关入诏狱,酷刑拷打无所不用,贬谪戍守肃州镇夷所。公在京城的宅第,被宠臣都督李铎夺去;他走到涿州,夜里住在驿舍,手上戴着刑具,气息急促,奔走得几乎要死。涿州人杨四颇有侠义之气,请求解开他的刑具,那人发怒而不肯。杨四用醇酒把他灌醉,等他熟睡后,对公说:“刑具上有封印,怎么办?”公教他说:“可以把鏊烧热,用酒喷湿封纸后靠近火烤,纸一干就会全部翘起,趁机拔掉钉子解下刑具;再把刑具里面剖开,重新钉好并封上。”那人醒来后察觉有异,杨四劝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如今奉送几十两银子,长寿不如收下它。” 公于是得以到达戍所。当时太监猛虎石镇守甘肃,传说他有密奏,说公应当活着,不应当处死;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也一向敬重他,以宾客之礼相待。皇上每当想起他,总说:“岳正倒是很好,只是胆子太大。”过了四五年,曹吉祥、石亨都因谋反而败亡。皇上对内阁李文达公说:“以前岳正确实说过这件事。”李文达于是请求说:“岳正有老母,若能放他回乡,那就太好了。”于是下令在甲申日释放为民。宪宗即位,有个御史杨宣也因弹劾石亨而被贬谪戍守广东。台谏官请求恢复某人的官职,以激励忠直之士。吏部拟定调往南京,皇帝下旨不许调任。公在都察院供职,充任经筵讲官,参与纂修先朝实录。李文达想推荐他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公没有答应。有嫉妒他的人伪造公弹劾李文达的奏疏草稿,恰逢朝廷推荐公为兵部侍郎,便把清理贴黄与都给事中张宁的名字一同上报。张宁恃才傲气,也遭人诬陷,于是二人都被调任外地。公出任兴化府知府,舆论哗然,都认为这不公平。公的才能一向很大,不屑于拘泥条格,举动往往宏阔远大。他筹划修筑西湖堤,灌溉田地数千顷。京库收纳的钱粮多被解送户侵吞,公制定统一的会计办法,使费用省去一半。士大夫家侵占荒废寺田以及图谋公家利益的,公一概不予答应,因此他们都咬牙切齿地怨恨他。
其贵有力者共腾谤书,横莫可遏。公亦厌苦吏职,以成化己丑入觐京师,因引疾致仕。时李铎巳败,朝廷还其故第,居久之。陈缉熙、邢逊之二公相继祭酒,有官钱,公用簿不时注,忌者因肆媒孽,皆得罪去。文宪敦劝公请代之,公曰:“此事正所不直,安忍代?”自是当道交绝。忽丧幼子,恸而成疾。壬辰九月十一日卒,年五十五。十月十日坚村葬墓。公于书无所不读,谓天下事无不可,高自负,许其文高简峻拔,追古作者。诗亦雅健脱俗,字法精邃,大书尤伟,旁及雕绘镌刻,悉臻其妙。尝戏画蒲萄,遂称绝品。晚好皇极书,有所论述及经解,皆未及就。惟类博稿十卷行于世,深衣纂误一卷藏于家。
○兴化郡守蒙泉岳公祠记(黄仲昭)
黄仲昭
君子之心,坦易明白,故其临政也,不任智巧,不施钩距,不求人之过,不逆人之欺,不利疚,不势回,而几可以禆官政,阜民生,美俗化者之惟恐或后,儒者之用心类如此。然世之知之者恒鲜,岂惟不能知之,疑谤之来,且不能免,必久之公论定,而后向之疑且谤者涣然释矣。以子产之贤,仲尼之圣,其得政之初,犹且谤之,及久而孚,然后颂声作焉。此儒者之道所以难行,而后世之君子者多不遇也。故兴化郡守蒙泉岳公蚤以奥学雄文魁正统戊辰会试甲榜,廷试擢进士及第第三人,拜翰林编修,进修撰。英庙复辟之初,召入内阁,预典机密重务,侃侃持正论,不少阿狥,以触忤权奸,谪戍边。既而权奸败,遂召还,未及用而宫车晏驾矣。宪庙继统,遂复其官,寻出守兹郡。下车之初,见郡事之当修举者甚众,而帑藏空虚,用度不足,乃节缩公私浮费,凡事之可以生财而不碍理法者,多方经理之。财用既裕,乃徙建布政分司,重新莆阳驿,撤江口桥旧址之倾圯者,增甃以石而高大之,以御海潮之冲激,疏城中故壕以通舟楫,而建石桥于其上以通行人,扁之曰「兼济」,言水陆俱便也。其有禆于官政甚博。郡之白埕旧有渠通木阑陂之水以溉田,后因堤坏,水尽泄于海,公乃别决渠引水而桥以通道路,民以利,因号其桥曰「岳公桥」。郡城预备仓久乏储备,公尽斥其所经理余财,籴榖数万石以实之,其有阜于民生甚殷。郡有涵江书院,岁久圯废,公择旁近爽垲之地重建之,且增其祭田,访求宣圣裔孙之转徙他处者还居之,复修境内先贤祠墓,新林孝子祠,并铸文庙祭器,其有益于风化甚大。迹公之莅政甫及三年,而治功如此,或乃以是疑公,谤议蠭起,而公亦因是飘然纳禄以去,卒使其蕴蓄不尽施,而儒者之效不得以尽白,可慨也。然公去官。未几,家计萧然,滨于贫困,莆人始知公之操履,果无所怍。及公殁数年,而其仓廪所积,济民甚众,莆人始感公之惠,思欲起之于九原而不可得。于此又可以见诚之不可掩,而天理之在人心,终不可冺灭也。始公去郡,郡人议以公之重建涵江书院治迹尤伟,因相与塑公像,祠于院之旁室,殊隘陋,弗称。今太守玉侯尝以斋事宿公署,梦公在围索中,呼谓侯曰:“幸出我。”既觉莫晓所谓。弘治甲寅之秋,侯以事至书院,谒公像,因感前梦,遂谋公别构祠宇。廉得淫祠曰玉虚观者,近接书院之东,乃谋诸乡之父老、大夫、士,葺而完之,迁公像其中,祀以特牲,而告以文。是日来陪祀者数百人,咸称快焉。兹复议取废寺之出若干亩,牒所在税课局,及祗守祠之役者,岁收其入,请于府量给以备春秋之祭。又恐久而或坠,命仲昭记其颠末。仲昭窃观公之人,磊落豪迈,文词才气逸发,雄伟不常。民投牒诉讼,一经其口,是非立决。处事宽平简易,不设城府。求之当世,亦可豪杰士矣。而预政于朝,既不得久于位;典郡于外,又不能谐于俗,竟赍志以至于没。则其精爽不散,而平昔胸中之耿耿者,必有不能释然也。意者王侯梦寐之感,其亦公之精神相流通,而欲以其胸中之耿耿存藉侯以一白于世欤?是则王侯兹举,匪直以慰郡民之思,且使有志于君子之道者,知公论终不可掩,而有所恃以力于行也。公讳正,字季方,号蒙泉,顺天之漷县人。王侯名弼,字存敬,浙之天台人,成化乙未进士,由刑部郎中擢今官,善政多可纪,此特其一事云。
○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傅,谥庄靖,陈公文传(刘定之)
译那些有权势、有力量的人共同散布诽谤书,横行无忌,无法遏止。公也厌恶并苦于吏职,便在成化己丑年入京朝觐,借口生病辞官。此时李铎已经败亡,朝廷归还了公原来的宅第;他在那里住了很久。陈缉熙、邢逊二公先后任国子监祭酒,因有官钱,公所使用的账簿没有及时登记,嫉妒他的人便大肆制造罪名,二人都获罪离职。文宪公诚恳劝公请求代替他们,公说:“这件事正是我认为不正当的,怎么忍心代替他们?”从此与当权者往来断绝。后来忽然失去幼子,悲痛成疾。壬辰年九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十月十日葬于坚村墓地。公无书不读,认为天下之事无不可为;他自负甚高,认为自己的文章高古简约、峻拔有力,可以追及古代作者。诗也雅正劲健,脱离俗气;书法精深,尤其擅长大字,极为雄伟;旁及雕绘镌刻,也都达到了精妙境界。他曾经戏画葡萄,便被称为绝品。晚年喜好皇极书,所作论述和经解,都没有来得及完成。只有《类博稿》十卷流传于世,《深衣纂误》一卷收藏在家中。兴化郡守蒙泉岳公祠记(黄仲昭) 黄仲昭 君子的心地坦荡平易、明白无私,所以他治理政事时,不凭借智巧,不施用钩距之术,不寻找别人的过错,不猜疑别人欺骗自己,不以利害伤害人,不因权势改变立场;对于那些可以补益官府政务、使百姓生活富足、使风俗美善的事情,总是唯恐落后。儒者用心,大多如此。然而世上了解他们的人一向很少;不仅不能了解他们,甚至还无法避免疑忌和诽谤,必定要等很久之后公论确定,先前的疑忌和诽谤才会完全消散。以子产的贤能、仲尼的圣明,在他们刚开始执政时,尚且有人诽谤;直到时间久了、取得信任以后,赞颂之声才兴起。这就是儒者之道难以实行、后世君子大多不得志的原因。所以,兴化郡守蒙泉岳公,早年凭借深厚的学问和雄健的文章,在正统戊辰年会试中考取甲榜;廷试时被擢为进士及第第三人,授翰林院编修,升修撰。英宗复辟初年,召入内阁,参与掌管机密重务;他正直敢言,坚持公论,丝毫不阿谀逢迎,因触犯权奸而被贬谪戍边。后来权奸败亡,他于是被召回,但还没有来得及任用,皇帝便驾崩了。宪宗继承帝位后,恢复了他的官职,不久出任本郡郡守。他刚到任时,看见郡中应当修治兴办的事情很多,但府库空虚,费用不足,于是节省压缩公私浮费;凡是能够增加财用而又不妨碍义理和法令的事情,都多方筹划经营。财用充裕以后,便迁建布政分司,重新修建莆阳驿,拆除江口桥旧址上倾塌毁坏的部分,增砌石料并加高加大,以抵御海潮冲击;疏通城中的旧护城壕,使船只可以通行,又在壕上修建石桥以便行人通行,题名为“兼济”,意思是水路陆路都便利。对官府政务的补益非常广泛。郡中白埕原有渠道,引木阑陂的水灌溉田地;后来堤坝毁坏,水全泄入海中,公便另行开渠引水,并在渠上架桥以通道路,百姓因此受益,便把这座桥称为“岳公桥”。郡城预备仓长久缺乏储备,公把经营所得的余财全部拿出来,买粮数万石充实仓储,对百姓生活的增益十分深厚。郡中有涵江书院,年久毁坏废弃,公选择附近高爽干燥的地方重新修建,又增加祭田;访求迁徙到别处的宣圣后裔,让他们回到这里居住;重新修缮境内先贤的祠庙和坟墓,重建新林孝子祠,并铸造文庙祭器,对风俗教化的益处很大。考察公到任刚满三年,治理功绩已经如此,有人却因此怀疑他,诽谤议论蜂拥而起;公也因此飘然辞官离去,最终使他积蓄的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儒者的功效也无法充分显明,实在令人慨叹。然而公离开官职后不久,家计萧条,濒临贫困,莆地人这才知道公的操守品行果然无可惭愧。等公去世数年后,他任内仓廪中积存的粮食救济了许多人,莆地人这才感念公的恩惠,想把他从九泉之下请起,却再也不可能了。从这里又可以看出,真诚是无法掩盖的,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不会磨灭。当初公离开郡府时,郡人商议认为公重建涵江书院的政绩尤其卓著,于是共同塑造公像,供奉在书院旁边的偏室中,但地方狭窄简陋,很不相称。如今太守玉侯曾因斋戒之事住在官署,梦见公在围墙和绳索之中,呼唤他说:“幸好把我救出来。”醒来后不明白其中含义。弘治甲寅年秋天,玉侯因事来到书院,拜谒公像,因而想起先前的梦,于是谋划另建祠宇。查得一座名为玉虚观的淫祠,靠近书院东边,便与乡里的父老、大夫、士人商议,修葺完成后,把公像迁入其中,用特牲祭祀,并写文告祭。这一天前来陪祀的有数百人,都称心快意。现在又商议取废寺田产若干亩,发文通知当地税课局,以及负责看守祠庙的人,每年收取其收入;再请府里酌量拨给,用来准备春秋祭祀。又担心时间久了会废坠,于是命仲昭记述事情的始末。我私下观察公这个人,磊落豪迈,文章才气奔放,雄伟非凡。百姓递上诉状打官司,只要经过他的口,是非立即判明。他处理事务宽厚公平、简易明白,不设心机城府。即使在当时寻求,也可以算是豪杰之士了。然而他在朝廷参与政事,既不能久居其位;在外地治理一郡,又不能与世俗相协调,最终带着未酬的志愿直到去世。那么他的精神必定没有消散,平日胸中郁积的愤懑,也一定有不能释然之处。莫非王侯梦中的感应,也是公的精神与王侯相互贯通,想借王侯保存他胸中的郁结,使其在世上得到一次昭雪吗?如果是这样,王侯这次举动不只是为了慰藉郡民的思念,也使有志于君子之道的人知道公论终究不可掩盖,从而有所凭借,努力实行。公名正,字季方,号蒙泉,是顺天漷县人。王侯名弼,字存敬,是浙江天台人;成化乙未年进士,由刑部郎中升任现职,善政很多可以记载,这只是其中一件罢了。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傅、谥号庄靖的陈公文传(刘定之)
刘定之
公名文字安,简姓陈氏。宣德乙卯,以《诗经》中江右解试第一人。明年正统丙辰,周旋榜第二人,英宗皇帝龙飞初科也。授官编修,纂《五伦书》及其它譔述,诸公多善之。己未满初考,封父母妻。公奉恩命归省。癸亥,以丁外艰归葬,服阕还朝。有诏选翰林十臣进学待用,命故少保芳洲陈公德遵等勖其成。公在选列,问学日益。久之,召侍经筵,与前所选十臣中淳安商公弘载同讲读于古义,多所开发。上嘉纳之。己巳九载任满,升侍讲。景泰庚午,偕故祭酒长洲刘文恭公铉主考京闱。刘公慎重,公济以明敏,得士多惬众望。高文义公榖言:“用于朝可大臣正佐之位,用于外非藩臬正位不可。”奏下天官王文端公行俭冢宰,知公有素,以高公荐,宜因以公云南右布政使。其左布政使则故贾恭靖公铨也,与公同心施政,兴革利弊。云南土产银贱物贵,以银贸物视内地用三倍,因是隶役于官者免役纳银亦三倍之。纳者不以刻,公曰:“虽若是,不玷仕者廉操乎?”着令损之。其后复损隶额,云南民称道公之德,至今不衰。贵□□□云南比岁用兵,民输兵饷以苦,而商贾熟游云南与贵谙其道,涂不以险阨介意。公俾商代民饷,兵民倍以银偿,两皆便之。境内税课司岁课七十余万,用给官吏俸,大率干没逋负,当给俸者累岁不能得。公痛惩之,自是课有常入,俸无积欠。修《寰宇通志》,海内以图籍来上,惟云南彪分昈列,条绪粲然。该馆儒臣曰:“陈方伯旧史官,先我综理,思过半矣。”他如革驿传妄费,审狱囚屈抑,均闾里徭赋,恢贡院规制,完庠序废缺,补闸埧颓弛,劳效往往足纪。巡抚佥都御史郑公颙言于朝,赐诰以公所居官赠封先代,无几天顺改元。上问公知备外藩,升广东左布政使。公以丁继母忧未赴任,驿召赴阙,拜詹事。时今上在潜日,亲典坟。翰院羣臣侍于左春宫,羣臣侍于右,更互以孔、曾、思、孟圣贤之言,虞、夏、殷、周帝王之道,晨敷书绎,月温旬复,暑近伏,寒至腊乃罢。癸未春,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预政内阁,典制诰。甲申,英宗登遐,今上嗣统,迁吏部左侍郎,兼旧职。所与共事南阳李公原,德安成彭公纯道,谟谋毗益,眷注益隆,进同知经筵事。成化元年乙酉,从耕籍田,寻升礼部尚书,仍旧职。丙戌,廷试读卷,荆襄、广海俱遣将戡寇,公筹划得宜,上弥嘉之。前后封二妃,公持节正使,且譔册文,封沂、徽二亲王,公副使总裁。《英宗实录》成,加公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尚书仍旧。两奉命释奠孔子,又奉命譔丙戌进士题名记。木踰月,天官以公满任绩闻,公卧疾不能朝,上遣中贵劳赐,太医视疗,不起。会公存日所蒙上赐若珍果异馔、上尊饩牵、牙扇彩条等不可数计,其可计者楮币三万二千贯,文绮织金杂彩表里六十匹,白金三百两,犀带一,麒麟衣二,鞍马一。殁日赙楮币万贯,工部具棺,礼部尚书姚公大章命祭其初丧,后又遣官祭于京寓里第者七,祭于墓所墓期者一。赠荣禄大夫少傅,谥庄靖,可谓恩礼有始终者矣。公卒以四月二十八日,距其生永乐乙酉八月二十三日,得年六十四。所著有□斋稿。公殁后,其子属予传公。予谓公大臣国史自当有传,然近代大夫士又有家传者,备载诸家乘以示后昆也。虽司马君实、范景仁亦约相立传,矧予与公若有宿契,所居同乡郡,公魁解时,予名缀榜中春闱中,公予互易其处,及同鼎甲,公亚□□三焉。自是同僚十有四年而别,复相与侍今上于经幄,公先入阁,予继之。公以其处处予,史成各迁之日,公解所佩牙牌以佩予,以是援景仁君实例,传公以付其子。
○陈文(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文字安,简庐陵人也。正统丙辰及第,翰林编修。文丰肌颀而晳,岩然也不学,又性险而卞躁。上初御经筵,文以展书侍。上目属之,九载迁侍讲。少保榖荐文宜藩臬任,擢云南布政使,久之不调。上一日谓内阁臣曰:“向侍朕长编修在耶?”何宫曰:“布政。”趣召还用之,乃以詹事遂进兼翰林学士,入内阁。李贤位文上,被殊宠,文心害之,因多结内竖诇伺上好,而时与贤抗争曰:“吾非若所荐也。”大珰王伦者,善学士钱溥会。宪宗初即位,伦或从溥计事,文又忌溥而故恶兵部侍郎韩雍,因贤草诏起,夺其笔曰:“无庸代者至矣。”问何则,具言伦将逐贤,文以溥及雍代贤,怒遂谪雍浙江参政,溥顺德令。自是公卿人侧日文,而文出朝即置酒为曲宴,款昵中鲜所不请属,积苞苴以万计。又尝迎李贤意,出修撰罗伦累迁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其卒也,人诗吊之,极丑诋云。
○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谥文安刘公定之神道碑(彭时)
译刘定之 公名文,字安,改姓陈氏。宣德乙卯年,在江右乡试中考取《诗经》经魁。第二年正统丙辰年,会试名列第二;这是英宗皇帝即位后的第一次科举。授官编修,纂修《五伦书》及其他著述,诸公多称许他。己未年初考期满,封赠父母和妻子。公奉皇帝恩命回乡省亲。癸亥年因父亲去世,回乡安葬,服丧期满后回朝。朝廷下诏选翰林十名臣僚进学待用,命已故少保芳洲陈公德遵等勉励他们成才。公在入选之列,学问日益增进。过了很久,召他侍奉经筵,与先前选出的十名臣僚中的淳安商公弘载一同讲读古义,启发阐明了许多道理,皇上嘉许并采纳。己巳年任职九年期满,升侍讲。景泰庚午年,与已故祭酒长洲刘文恭公铉一同主持京城乡试。刘公谨慎稳重,公以明敏相助,录取的人才大多符合众望。高文义公榖说:“在朝廷任用,可以居大臣正佐之位;在外任用,非藩司、臬司正职不可。”奏疏下达后,吏部尚书王文端公行俭任冢宰,素来知道公的才干,因高公推荐,便应当任命公为云南右布政使。云南左布政使是已故贾恭靖公铨,他与公同心治理政务,兴利除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人〕 云南土产银价低而物价高,用银购买物品,比内地要用三倍的银,因此隶役在官府服役的人即使免役,缴纳的银钱也要加至三倍。缴纳者并没有因此减少,公说:“即使情况如此,难道不损害做官者的廉洁操守吗?”于是制定法令减少数额。后来又减少隶役名额,云南百姓称颂公的德政,至今不衰。贵□□□云南连年用兵,百姓输送军饷十分困苦;商人熟悉往来云南的道路,熟知其中情况,不把道路险阻放在心上。公让商人代替百姓输送军饷,军民双方都按两倍银钱偿还,双方都感到便利。境内税课司每年的课税有七十余万,用来供给官吏俸禄,大多被侵吞或拖欠,应当发俸的人多年都领不到。公严厉惩治这种行为,从此税课有固定收入,俸禄不再积欠。朝廷修纂《寰宇通志》,全国都把地图籍册送上来,只有云南的山川疆域分明排列,条理清楚。参与编修的儒臣说:“陈方伯原是旧史官,已经替我们先行整理,事情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其他如革除驿传的无谓费用,审理蒙受冤屈的囚狱,均平乡里的徭役赋税,扩大贡院规制,修复废缺的学校,补修毁坏松弛的水闸堤坝,劳绩往往都值得记载。巡抚佥都御史郑公颙向朝廷称述,皇帝赐诰书,按公现任官职追赠封号给他的先代。不久天顺改元。皇上询问公是否足以担任外藩,升任广东左布政使。公因继母去世服丧,没有赴任;朝廷用驿站召他赴阙,授詹事。当时今上还在藩邸,亲自主持讲读经史。翰林院群臣侍奉在左春宫,另一批群臣侍奉在右边,轮流讲说孔子、曾子、《大学》《中庸》《孟子》中圣贤的言论,以及虞、夏、殷、周历代帝王的治道;早晨讲解经书,按月温习、按旬复习,暑天临近伏日、寒天到了腊月才停止。癸未年春,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参与内阁政务,掌管制诰。甲申年,英宗驾崩,今上继承帝位,升任吏部左侍郎,仍兼原职。他与南阳李公原、德安成公纯道共同办事,谋划辅弼,皇帝的眷顾日益深厚,升任同知经筵事。成化元年乙酉,随从皇帝耕种籍田,不久升礼部尚书,仍任原职。丙戌年,参与廷试读卷;荆襄、广海都派遣将领平定贼寇,公筹划得当,皇上更加嘉许。前后册封两位妃子,公任持节正使,并撰写册文;册封沂、徽二亲王,公任副使、总裁。《英宗实录》修成,加公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仍旧。两次奉命祭奠孔子,又奉命撰写丙戌年进士题名记。不到一个月,吏部把公任期届满、政绩显著的情况上报;公卧病不起,不能入朝,皇上派宦官慰问赏赐,命太医诊治,但最终没有救活。公在世时蒙受皇帝赏赐的珍果异馔、上等酒、牲畜、牙扇、彩条等,多得无法计算;可以计算的有纸钞三万二千贯,文绮织金杂彩表里六十匹,白金三百两,犀带一条,麒麟衣两件,鞍马一匹。去世当天赐赙纸钞一万贯,工部备办棺材,礼部尚书姚公大章命人祭奠其初丧,后来又派官员到京城寓所和里第祭奠七次,到墓地葬期祭奠一次。赠荣禄大夫、少傅,谥号庄靖,可以说恩宠礼遇有始有终。公于四月二十八日去世,距他出生于永乐乙酉年八月二十三日,共享年六十四岁。著作有《□斋稿》。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请我撰写公的传记。我认为公作为大臣,国史自然应当有传;但近代大夫士又有家传,可以完备地载入家谱以示后代。即使司马君实、范景仁也约定互相立传,何况我与公似乎有旧日契约,同属一个乡郡;公考中乡试经魁时,我的姓名列在榜中;春闱会试时,公与我互换名次;后来同列鼎甲,公名次仅在□□三人之后。从此我们同僚十四年后分别,又一同在经筵侍奉今上;公先入内阁,我随后也入阁。公因为曾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在实录修成、我们各自升迁的那天,公解下所佩的牙牌给我佩戴;因此我援引范景仁君互相立传的旧例,撰写公传交给他的儿子。陈文(《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陈文,字安,简庐陵人。正统丙辰年进士及第,任翰林院编修。陈文身材高大,面容白皙,神情峻峭;他不学习,又性情险诈急躁。皇上初次临御经筵时,陈文展开书卷侍奉。皇上看中了他,九年任满后升侍讲。少保榖推荐陈文适合担任藩司、臬司之职,于是擢升为云南布政使,但很久没有调任。一天皇上对内阁大臣说:“从前侍奉朕、任长编修的那个人还在吗?”何宫回答:“现在任布政使。”皇上催促召回任用,于是授詹事,不久又升兼翰林学士,进入内阁。李贤位在陈文之上,受到特别宠信,陈文心里嫉恨他,便多方结交内廷宦官,窥探皇上的喜好,时常与李贤争辩说:“我并不是靠你的推荐才得到任用的。”大宦官王伦善于迎合学士钱溥。宪宗初即位时,王伦有时听从钱溥的计谋办事;陈文又嫉妒钱溥,且一向厌恶兵部侍郎韩雍。一次李贤起草诏书,陈文借机夺下他的笔说:“不用代写的人已经到了。”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便详细说王伦将要驱逐李贤,陈文想用钱溥和韩雍代替李贤。陈文发怒,于是把韩雍贬为浙江参政,把钱溥贬为顺德知县。从此公卿大臣天天侧目看陈文,而陈文一出朝便置酒设曲宴,亲近款待宦官,几乎没有不请托的;他收受的贿赂累计以万计。他又曾迎合李贤的心意,使修撰罗伦屡次升迁,做到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他死后,人们作诗悼念他,诗中极尽丑化和诋毁之词。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谥号文安刘公定之神道碑(彭时)
彭时
公讳定之,字主静,姓刘氏,江西永新人。父讳髦,学行笃实,以易魁酒西乡闱,授徒家塾,学者称石潭先生。公其长子也。自幼颕敏绝人,日记数千言。先生博授以经史羣书,而禁其作文。然涵积既久,文思溢发不可遏,辄私之。一日先生见其所作,惊曰:“此子有八面受敌之才,取一第不难也。”宣德癸丑,年二十有五,部使者闻其名,举充邑庠生。乙卯领乡荐,中正统丙辰会试第一,廷试第一甲第三名,文字入录者人喜诵之。自此名闻天下。是年授行在翰林编修,秩满升侍讲。景泰壬申,升司经局洗马。丙子进右春坊右庶子。丁丑天顺纪元,改通政司左参议,俱仍兼侍讲。是冬改翰林学士。甲申,今上嗣位,进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兼经筵官。成化丙戌冬,入内阁参预机务。丁亥升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戊子升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未几得疾亟,上章乞致仕。上谕留之,命太医视疗,遣中使赐赉,竟以成化己丑八月十日卒,享年六十有一。讣闻,上悼惜,赐赙钞万缗,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文安,遣礼部尚书邹干致祭,命工部造坟,兵部给舟还其丧,皆异数也。公襟怀坦夷,操履谦谨,与人语色温气和,惟恐伤之。□人无贵贱大小,一于恭敬,自下若怯懦然。至其居官论事,则根据义理,词锋峭励,虽勇者有弗及。编修尝因水灾陈十事,以矢见切时政。及侍讲当北虏构难,又以十事上陈。比任洗马,正北虏求和邀使之时,羣议未决,公又陈言以宜遣使以答其意。所陈三疏皆援古证今,事理明辩,文气壮伟,非他人杜撰者比。居内阁再进密疏,皆国家大计,处事必从公论,而洁巳勤事,视昔有加。一日中使传旨命公制元宵诗,却立以俟。公据几笔不停挥,顷刻成七言四句诗百首以进,其敏速如此。兼职经筵,多启沃,益修《大明一统志》。暨英庙实录俱副总裁,商论笔削,咸惬士论。主考两京乡闱,并会试各一,读廷试卷二,众服其能。自入仕,凡三受诰敕,赠祖元杰,父髦,俱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祖妣欧阳氏,妣杨氏,俱淑人。生母刘氏,封太淑人。先后蒙赐银币、宝楮、品味不一,每拜受辄局促不安,曰:“何以报?”比病中受赐,即献诸家庙。召子弟谓曰:“吾受恩厚矣,惧不能报。”临终精神不乱,惟以养母不终言,闻者悲之。葢公素笃于孝,养太淑人,爱敬兼尽,推爱亲以友诸弟,克训教之,以有成立。若湖广参议寅之,乡贡士安之,训导宜之,是也。立朝三十余年,以文学擅名天下,作文赋诗,援笔立就,雄浑变化,自成一家机轴。至于状物写意,能言人所不言,隐然有苏氏父子笔力。四方求者踵至,应□不倦,故其文章散布天下,多所著有:《易经图释》十二卷,《宋论》二卷,《策略》十卷,《呆斋存稿》二十一卷,《续稿》五卷,《藏稿》六卷,《前稿》六卷,藏于家。
○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万安传(实录)
译彭时 公名定之,字主静,姓刘,是江西永新人。父亲名髦,学问和品行笃实,凭《易经》在江西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被授职在家塾教授学生,学者称他为石潭先生。公是他的长子。公从小聪颖敏捷,远超常人,每天能记诵数千字。先生广泛教授他经史群书,却禁止他作文。然而积累酝酿日久以后,文思喷涌而出,无法遏止,公便偷偷作文。有一天先生看见他的作品,惊叹说:“这个孩子有八面受敌的才华,考中进士并不难。”宣德癸丑年,公二十五岁,部使者听闻他的名声,推荐他充任县学学生。乙卯年考中乡试,正统丙辰年会试第一,廷试列第一甲第三名;他的文章收入录卷后,人人都喜欢诵读。从此名声传遍天下。这一年授任行在翰林院编修,任期满后升侍讲。景泰壬申年,升司经局洗马。丙子年升右春坊右庶子。丁丑年天顺改元,改任通政司左参议,仍兼侍讲。这年冬天改任翰林学士。甲申年,今上继承帝位,升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兼任经筵官。成化丙戌年冬,进入内阁参与机务。丁亥年升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戊子年升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不久疾病危急,上奏请求退休。皇上谕令挽留,命太医诊治,派中使赏赐,最终于成化己丑年八月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赐给丧葬钱钞一万缗,追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号文安,派礼部尚书邹干前往祭奠,命工部修造坟墓,兵部供给船只送还他的灵柩,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公胸襟坦荡平和,操守谨慎谦逊,与人说话时面色温和、语气平和,唯恐伤害别人。无论人贵贱大小,都一概恭敬对待,看上去甚至像自谦怯懦。至于任官论事,则依据义理,言辞锋利严峻,即使勇于进言的人也有所不及。他任编修时,曾因水灾陈述十件事情,用来切中时政。后来任侍讲,适逢北方胡虏制造事端,又上奏陈述十件事情。等到任洗马时,正值北方胡虏请求和亲并邀约使者,群臣意见未决,公又陈说应当派遣使者答复其意。所陈三篇奏疏都援引古事证明今日,事理明晰,文气雄伟,不是其他人虚构的文章可以相比。任内阁时两次进呈密疏,都是国家大计;处理事务一定遵从公论,洁身自持、勤于政事,比过去更加努力。有一天中使传旨命公撰写元宵诗,公站在那里等候。公倚着几案不停挥笔,片刻之间写成七言四句诗一百首进呈,敏捷迅速就是这样。他兼任经筵官,多有启发辅导之言,又参与修订《大明一统志》。等到《英宗实录》修成,他都任副总裁;对删削取舍进行商议,都符合士大夫的舆论。他主持两京乡试各一次,会试一次,读廷试卷两次,众人都佩服他的才能。自从入仕以来,先后三次接受诰敕,追赠祖父元杰、父亲髦,二人都为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祖母欧阳氏、母亲杨氏,都封为淑人;生母刘氏,封为太淑人。先后蒙受赏赐银币、宝钞、各种食物,种类不一;每次拜受赏赐,总是局促不安,说:“用什么来报答呢?”临病中接受赏赐时,便把它们献入家庙。召来子弟说:“我所受恩宠太深了,恐怕不能报答。”临终时精神不乱,只是说自己奉养母亲未能终身尽孝,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大概公一向极其笃厚地奉行孝道,奉养太淑人,爱护和敬重都尽到了;又把爱亲之心推及兄弟,友爱他们,能够教育训导他们,使他们成才立业。像湖广参议寅之、乡贡士安之、训导宜之,就是这样。公在朝廷三十多年,凭文学名闻天下,作文赋诗,提笔即成;文章雄浑多变,自成一家风格。至于描写事物、抒写意趣,能够说出别人所不能说的话,隐约有苏氏父子的笔力。四方求取他文章的人接踵而来,他应对□□而不知疲倦,所以他的文章散布天下,著作很多:《易经图释》十二卷,《宋论》二卷,《策略》十卷,《呆斋存稿》二十一卷,《续稿》五卷,《藏稿》六卷,《前稿》六卷,收藏在家中。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万安传(《实录》)
实录
万安,字循吉,眉州人。正统十三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升左春坊司直郎兼编修。寻升右春坊右中允,改尚宝司丞,俱兼编修。转侍讲,升学士,詹事府少詹事,仍兼学士。升礼部左侍郎。成化五年,命兼学士入内阁参机务,升本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改户部兼文渊阁大学士。孝庙出阁,改吏部兼谨身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光禄大夫,柱国。历少傅兼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华葢殿大学士,进少师。二十三年致仕。弘治二年三月卒,讣闻,辍朝一日,赠太师,加特进左柱国,谥文康,赐祭葬如例。安状貌魁岸,仪观甚伟。自未第时,人皆知伟器。及官翰林,受知宪庙,在内阁者几二十年,恩礼隆厚。而又当海内熙洽之余,其遭际盛矣。顾人外宽内深,恶人异巳。若礼部侍郎□让、国子监祭酒陈鉴、司业张业,皆以无罪罢斥。葢安与学士彭华谋居多,而吏部尚书尹旻之得祸则尢华所媒孽,而安阴主之。也是时,指挥万通昭德内妃兄弟有宠,安以同姓结通族巳。通妻王氏母,来自博兴王,谓其母曰:“尝记家贫时,以妹与人娣,今何在也?”母曰:“第记四川万编修者也。”遂历访之,则知编修固安早年官也。于是妹呼姊小字曰“翠儿”,姊亦呼妹小字曰“翠莲”,悲喜交集,而与通姻娅矣。乃复通久固计。而江西人李孜省、邓常恩时以左道获宠,因使华通孜省、常恩,助而安益阴厚之,以是安势益盘据。凡才贤胜巳者,持正不趋附者,皆妬嫉之。如王恕、马文升、耿裕、秦纮、焦芳辈,皆相继斥逐者甚多也。而旻之事特尤着。云先是云南曩罕弄据宝井以叛,木邦木邦时告急,上下方拟讨之,以地远不即决。至是曩罕弄乃遣使以重赂啖安,求自立。时大学士刘珝、刘吉皆谓不可,安利其赂,力主以安抚司授之,由是边患迨于今不息。末年往往益斥逐名士以箝人口时。虽侧目,然未敢有攻之者。会孝庙即位,有诏不许言官风闻纠劾,众遂哗然,谓诏草乃安所以自巳地者。适御史汤鼐诣内阁,安语以故曰:“此里面意也。”鼐因奏:“古之大臣,善则归君,过则归巳。今安过则归君,无大臣体,奸邪不可用。”不报。而庶吉士邹智又劾之,智亦蜀人,安雅所爱者。由是御史文贵、姜洪等列安十罪,极论之,至有“面似千层铁甲,心如九曲黄河”之语。即日中官至内阁,摘去牙牌,勒令致仕。中外称快。葢安之辅政,惟黩货好内,以利其身家事,而于人才治体一不槩意。又虑人以是议巳,遂益结势力,威以制之。故得致仕,人犹以幸,而子孙皆衰替甚矣。
○万安(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
万安,字循吉,眉山人,长身魁颜,眉目如刻画,外宽然长者也,而内深刺骨。举进士,改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同编修者李泰,太监永昌养子也,少于安十二岁,安更兄事之,得其欢心。泰每迁,必扶安使居上,累官俱至太子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而安益愧奉泰。或与通内人,藉还往亡间。会阁臣阙,中意且用李泰。泰曰:“万安可少长于臣,又贤。”因遂进安吏部左侍郎,预机务。泰先安,谓不失巽让名而巳且旦夕得也。忽暴病死,安既用,亡它长动人主,而日借势□喝诸省曹,取货贿。恐人主知,厌之,则阴与左右相结纳,恣其狥。少保商辂约共攻大珰汪直,疏上矣。密使人布腹心,直辂遂去。安累官华葢殿大学士,加少师兼太子太师昭德。万妃宠冠后宫,安夤缘谓大竖曰:“妃□□□人,安族姑也,而又有连。”安妻妃方耻门阀,不与它妃竞,闻之大悦。而安自是益株固不可动。以大学士刘珝性躁卞,颇与相抗忤,而吏部尚书尹旻、威宁伯王越北人丽之,安以计悉芟除其党,逐之归。安有子翚,翚子弘璧,先后举进士,仅弱冠未学,而安默旨授主试,及其姻戚门人亡不关节第者。翚仕不二十年,官兵部侍郎。弘璧亦入翰林。时有倪进贤者,贩人子,粗习书,滑稽亡赖。会安病阴痿不能御内,而进贤售其术验,经营入试第之,改庶吉士,授御史。安寻上其术宪宗秘之。会上崩,而太监怀恩于几侧得疏小箧皆御内语甚详,未署臣安进,因持至阁曰:“此宰相致君术,今示之。”安愧汗跪亡数,竟喑不得答。而给事、御史累章纠安罪恶百数,恩下其牍内阁,安犹絮泣辨,求少留恩,摘其牙牌曰:“出矣。”索舆,舆人非时至,乃借它马归舍。上章乞骸骨上初即位,体貌之也,犹给驿赐金币。安归巳七十余,犹夕于道望三台星,冀复用也。一载死,子及孙俱卒,死遂绝。财宝积若山。诸妾媵挟以奔,进士新都杨春钩娶其幸者,所得殆盈万。而翰林臣买安京师里舍,除地得菜瓿中实金二千云。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三终。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十四
内阁三
◆内阁三
译《实录》万安,字循吉,眉州人。正统十三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升左春坊司直郎兼编修。不久升右春坊右中允,改尚宝司丞,都兼编修。转任侍讲,升学士、詹事府少詹事,仍兼学士。升礼部左侍郎。成化五年,命他兼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升本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改任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孝庙出阁后,改任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光禄大夫、柱国。历任少傅兼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升少师。成化二十三年退休。弘治二年三月去世,讣告传来,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太师,加特进左柱国,谥号文康,按惯例赐祭并安葬。万安相貌高大魁梧,仪表非常伟岸。在尚未考中进士时,人们都知道他是栋梁之材。任翰林官以后,受到宪宗知遇,在内阁近二十年,恩宠礼遇优厚;又正逢海内和乐安定的时代,他的际遇十分显赫。然而他外表宽厚,内心深沉,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礼部侍郎□让、国子监祭酒陈鉴、司业张业,都因无罪而被罢黜斥退。大概万安与学士彭华谋划居多,而吏部尚书尹旻遭祸尤其是彭华制造罪名,万安在暗中支持。当时指挥万通,字昭德,是宫中妃嫔的兄弟,受到宠幸;万安因同姓而与万通结交。万通的妻子王氏的母亲来自博兴王府,她对母亲说:“还记得家里贫穷时,把妹妹送给别人做妾,如今她在哪里呢?”母亲说:“只记得她嫁给了四川的万编修。”于是多方寻访,知道那位编修原来就是万安早年任职的官员。于是妹妹用乳名呼姐姐“翠儿”,姐姐也用乳名呼妹妹“翠莲”,悲喜交集,并且与万通结成姻亲。万安于是再次巩固了与万通的谋划。当时江西人李孜省、邓常恩凭借左道受到宠幸,万安便让彭华与李孜省、邓常恩相通,自己又暗中更加厚待他们,因此万安的势力更加盘踞稳固。凡是才能贤德超过自己、坚持正道而不肯趋附的人,他都嫉妒;如王恕、马文升、耿裕、秦纮、焦芳等人,先后被斥退的很多。尹旻的事情尤其显著。据说在此以前,云南曩罕弄占据宝井反叛,木邦当时告急,朝廷正打算讨伐他,但因路途遥远,迟迟不能决定。到这时,曩罕弄派使者带着重金贿赂诱惑万安,请求自立为一方。当时大学士刘珝、刘吉都认为不可以,万安贪图他的贿赂,竭力主张授予他安抚司之职,因此边患直到今天仍未平息。万安晚年常常更加斥逐名士,以此钳制众人的言论。众人虽然侧目,却不敢攻击他。恰逢孝宗即位,下诏不许言官根据传闻弹劾,众人于是喧哗,认为诏书草稿正是万安用来替自己开脱的。正好御史汤鼐到内阁,万安把缘故告诉他,说:“这是宫里的意思。”汤鼐于是上奏:“古代大臣,做得好的归于君主,有过错则归于自己。如今万安把过错归给君主,没有大臣的体统,奸邪之人不可任用。”皇上没有答复。庶吉士邹智又弹劾万安;邹智也是蜀人,万安向来喜爱他。于是御史文贵、姜洪等列举万安十条罪状,极力论奏,甚至有‘脸像千层铁甲,心如九曲黄河’的话。当天中官来到内阁,摘下万安的牙牌,勒令他退休。朝廷内外都称快。大概万安辅政,只顾贪污财货、喜好内宠,以便为自己和家族谋利,对于人才和治国体制一概不放在心上。他又担心人们因此议论自己,于是更加结交势力,以威势控制众人。所以他退休时,人们还认为是幸事,而他的子孙也都衰败得很厉害。万安(《弇州别记》) 《弇州别记》万安,字循吉,眉山人,身材高大魁梧,眉目如同雕刻,外表宽厚,像个长者,内心却深沉刺骨。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编修。与他同任编修的李泰,是太监永昌的养子,比万安小十二岁,万安却像对待兄长一样事奉他,得到他的欢心。李泰每次升迁,必定扶助万安使他位居自己之上,二人屡次升官,最终都做到太子詹事兼翰林院学士,而万安更加惭愧地奉承李泰。万安有时与内廷之人交往,借来往关系没有间隙。恰逢内阁大臣有空缺,皇帝有意任用李泰。李泰说:“万安可以稍稍排在我之前,而且比我贤能。”于是万安升任吏部左侍郎,参与机务。李泰排在万安之前,自以为既没有失去谦让的名声,而且不久也会得到任用。忽然暴病而死,万安被任用后,没有别的长处来打动皇帝,便每天借助权势呵斥各省各衙门,索取货贿。害怕皇帝知道后厌弃自己,便暗中同皇帝身边的人结交,任意听从他们。少保商辂约定共同攻击大宦官汪直,奏疏已经上呈,万安秘密派人散布心腹言论,汪直和商辂于是都被排挤离去。万安屡次升任华盖殿大学士,加少师兼太子太师、昭德。万妃宠冠后宫,万安攀附关系,对大宦官说:“妃□□□人,是我家族的姑母,又有亲缘关系。” 万安的妻子本来以妃嫔的门第为羞,不愿与其他妃嫔争竞,听到这件事后非常高兴。从此万安的势力更加盘根错节,不可动摇。因为大学士刘珝性情急躁,常与万安相抗;吏部尚书尹旻、威宁伯王越都是北方人,依附刘珝,万安便设计把他们的党羽全部铲除,驱逐他们回乡。万安有个儿子叫翚,翚的儿子叫弘璧;二人先后考中进士,年纪还不到二十,学问也未成熟,万安却暗中授意让他们担任主考,使他的姻亲、门生没有不通过关说而考取的。翚做官不到二十年,就升任兵部侍郎;弘璧也进入翰林。当时有个叫倪进贤的人,贩卖人口子女,粗略读过书,圆滑无赖。恰逢万安患阳痿不能亲近内宠,而倪进贤出售的方术果然有效;万安便设法让他通过考试,改任庶吉士,授御史。不久万安把他的方术进献给宪宗,宪宗秘密收藏。恰逢宪宗驾崩,太监怀恩在皇帝身旁得到一个小匣子,里面全是详细记载侍奉内廷之语的奏疏,没有署名‘臣万安进’,于是拿到内阁说:“这是宰相使君主致治的办法,如今拿给你们看。”万安惭愧出汗,跪了不知多久,最终哑口无言,不能回答。给事中、御史又多次上奏列举万安的罪恶,数以百计;怀恩把这些奏牍交给内阁,万安仍哭泣辩解,请求稍微留情。怀恩摘下他的牙牌说:“出去吧。”万安索要轿子,轿夫没有按时来,于是借了别人的马回到住处。万安上奏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刚即位时,仍以礼相待,还供给驿站并赏赐金帛。万安回乡时已经七十多岁,晚上还常在路上仰望三台星,希望重新得到任用。一年后去世,儿子和孙子也都先后死亡,万安的后代于是断绝。家中财宝堆积如山。各房妾媵带着财物逃走,进士、新都人杨春钩娶了其中受宠的一人,所得财物几乎有一万。翰林官买下万安在京师的住宅,掘地后从菜瓮中发现藏金二千两。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十三卷终。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第十四卷 内阁三 内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