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八十九
湖广二(知府,同知,推官,知州,知县,县丞,教授,教谕,训导)
◆知府
汉阳府知府苏恭让传
荆州知府张公嵓墓表(王与)
郧阳府知府俞公荩墓碑(王鏊)
武昌太守王公得孚墓表(湛若水)
湖广永州府知府刘公璧墓志铭》
岳州府知府张公举传
衡州府知府王公鹏传(祥符文献志)
荆州府知府姚公隆传(府志)
汉阳太守尚衡传
武昌府知府王公銮墓志(黄佐)
德安知府何宏传(县志)
郧阳府知府马公骙墓志铭(王崇庆)
长沙守季彭山先生本传(张元性)
湖广常德府知府何公钺墓志铭(王以旗)
荆州府知府中溪李先生元阳行状(李选)
辰州守程廷策传(汪道昆)
程汉阳金传(汪道昆)
湖广郧阳知府叶公逢春墓志铭(孙矿)
○汉阳府知府苏恭让传
苏恭让,蓟州玉田县人。时以聪明正直举,洪武十三年任汉阳知府。恭让人岂弟处事,慎密其治简而明,严而不苛。笞人虽至百,而民不怨。汉阳府密迩布政使司,凡徭役科征之事,视武昌倍于他郡,故政繁而民困。前守多奉承取容,无敢言者。恭让每遇重役,必诣上官申理,事多减省,民赖以安。先是有赵庭兰者,徐州人,知汉阳县。爱民如恭让,有不便,慨然以身自任。朝廷尝遣使下县取陈氏散卒,他县率多以民丁应数,规免巳责。庭兰独民辨明,以故民得不扰。十余年间,汉阳之民言郡守则称苏恭让,言县令则称赵庭兰云。
○荆州知府张公嵓墓表(王与)
王与
湖广荆州府知府上虞张公以疾卒于家,成化戊子七月二十三日也。公初举永乐辛卯乡试,明年会试,授宣城教谕。时学校教弛,士习趋下,公严立法程,恳恳焉陈说朝廷命官立教之意,推明圣贤之道以诲迪之。满考,杨文敏公荐于朝,升当涂知县。当涂在畿内,号剧县,赋繁役重,公之裁省,求其敝弛而更张之。暇日从二卒循行乡落,视其作业,以惩劝其勤惰,姁姁然如家人之子。而灾之恤,利之□□,甚于治家。事事苟于民未便,虽厌于郡于宪臣,必求其是,不苟阿狥而之上者,亦监知公无龃龉焉。时靖远伯王公统师征麓川,所过吏□多窜匿,太平守方是虑谋之,公公请任焉,即日诣诸县,集徒众,具刍粮,迎犒江上,指麾调度,俄顷而毕。诸将校骇愕相顾,叹曰:“我久知张知县有,今果然。”宪臣按郡者尝檄公摄广德州事,公出其绪余治之,阅月而州治流民占复者以千数。上闻之,赐勑褒美,又推恩封其亲以及其室家。是时太平、宁国、徽州三郡民交章愬阙下,争欲得公守。上皆拒不从,竟擢公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都御史素闻公贤,凡京卫训练士卒,城门戍守,悉命公督察。奏疏劾冒禁者,既得旨,悉□以法,不少贷。有妇人王晏奴者诬杀其夫系狱十八年,前御史谳之不能具狱,而亦不辩,公廉得其情,□于朝释之。公御史未二载,升镇江府知府。镇江密迩当涂,务尤简,以公才治之,事不劳而理,民不待喻而□化。又二载以外艰去,服除,改泉州部符,即其家授之。泉郡大而民嚚,公稍济以猛。州有大道,民惑于怪,废不由,公单骑造焉,民悟,是日道复辟。泉人士作诗颂之。浚市河通舟楫,毁尼僧庐舍百余区,即其地改建社学。里豪王大观辈数十人纠结州里,患侵渔,公赋有司莫敢传问,民讼之。布政使石公以其事属公,公召之即至,谕使自新尽输其所侵赋,自是稍知敛戢。会石公行部,复属公致之。其人见石公悔曰:“吾岂石布政来耶?”公知其终必患,以石公教,数其罪,杖杀之。一郡称快。而大观子稠竟仇公,与其党潜走京师,诬公以他事。公适入朝,闻之,即自诣狱。上命廷臣按其事,至泉,泉人颂太守贤者,溢逵道。而其事果诬,奏上即日释公,又移知荆州,而窜稠党于北徼。公治荆无异于泉,而政尤严明。盖自镇江至是满九载,因疏乞归,而荆民方恳请留公。上重违民意,增秩三品,还公于荆。而公念母老,沉郁不乐,久之,感风痹疾,因复疏乞归。上固不许,而公竟援诏例,弃官归矣。归见母,拜且泣曰:“儿自今复得母之子也。”于是笃孝养不衰。又四年而疾作,以至不起。公自校官以至治剧邑,典方州,操履三十年如一日。以居官之法教化本,而刑所以弼教也。故所至以修学校首务,其治刑讯决如流,诡诞之徒望其容仪,辄沮塞不敢吐声气,卒无严刑峻法,而遗爱常周于民。当涂之民至于今思之,遇公乡人必谈公善政,至亹亹不巳,且问公安否何如,有继以泣者。观此可以知公之政矣。公讳嵓,字廷瞻,其先世灌州人,宋南渡后始居上虞。自太常丞泰来,十传而至奉化丞与贤,与贤生原道,原道生九功,举明经历,宜春教谕,与修永乐大典,生子孝先,公考也。母俞氏。
○郧阳府知府俞公荩墓碑(王鏊)
译湖广二(知府、同知、推官、知州、知县、县丞、教授、教谕、训导)。◆知府 汉阳府知府苏恭让传 荆州知府张公嵓墓表(王与) 郧阳府知府俞公荩墓碑(王鏊) 武昌太守王公得孚墓表(湛若水) 湖广永州府知府刘公璧墓志铭》岳州府知府张公举传 衡州府知府王公鹏传(《祥符文献志》) 荆州府知府姚公隆传(《府志》) 汉阳太守尚衡传 武昌府知府王公銮墓志(黄佐) 德安知府何宏传(《县志》) 郧阳府知府马公骙墓志铭(王崇庆) 长沙太守季彭山先生本传(张元性) 湖广常德府知府何公钺墓志铭(王以旗) 荆州府知府中溪李先生元阳行状(李选) 辰州太守程廷策传(汪道昆) 程汉阳金传(汪道昆) 湖广郧阳知府叶公逢春墓志铭(孙矿) ○汉阳府知府苏恭让传 苏恭让是蓟州玉田县人。当时以聪明正直被荐举,洪武十三年任汉阳知府。苏恭让为人和乐平易,处事谨慎周密;他的治理简明,严格而不苛刻。鞭打犯人即使达到一百下,百姓也不怨恨。汉阳府靠近布政使司,各种徭役和征税的负担,比其他郡大都以武昌为标准而加倍,所以政务繁重,百姓困苦。前任太守大多奉承上官以求容身,没有人敢于进言。苏恭让每逢遇到重役,必定到上官那里申诉办理,许多事情因此减免,百姓依赖他得以安宁。此前有个叫赵庭兰的人,是徐州人,任汉阳县令。他像苏恭让一样爱护百姓,遇到不便之事,便慨然亲自承担。朝廷曾派使者到各县征取陈氏散卒,各县大多拿民丁充数,设法免除自己的责任;只有赵庭兰替百姓辨明,因此百姓没有受到扰害。十多年间,汉阳百姓说到郡守便称苏恭让,说到县令便称赵庭兰。○荆州知府张公嵓墓表(王与) 王与 湖广荆州府知府、上虞人张公因病死于家中,时间是成化戊子年七月二十三日。公起初在永乐辛卯年考中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被授为宣城教谕。当时学校教育松弛,士人的习气日益低下,公严格制定规章课程,恳切陈说朝廷任命官员兴办教育的本意,推阐圣贤之道来教导他们。任期考满后,杨文敏公向朝廷推荐他,升任当涂知县。当涂在京畿以内,号称难治之县,赋税繁重,徭役沉重;公裁减省免,查找弊端并加以改革。闲暇时带着两名差役巡视乡村,察看百姓的生产,以此惩罚或奖励勤惰,和善亲切得像对待自家子弟。至于救济灾害、□有利于民的事情,比治理自己的家还用心。凡是事情只要对百姓不便,即使被郡守和御史厌恶,也一定要寻求正确的处理,不苟且阿谀徇私;上级也明白公的做法,没有同他发生冲突。当时靖远伯王公统军征讨麓川,军队所经过之处,官吏□多逃窜躲藏。太平知府正在为此忧虑,谋划后,公主动请求承担此事。当日便到各县,集合人众,备办草料粮食,在江上迎接慰劳军队,指挥调度,片刻之间便办完了。诸将校惊骇相顾,叹道:“我早就知道张知县有才能,今天果然如此。”巡按郡县的御史曾发檄文命公代理广德州事务,公拿出处理县政的余力治理此州,一个月后,州中流民返回并重新占籍的已有数千人。皇上听说后,赐给敕书褒奖,又推恩封赠他的亲属以及妻室家人。当时太平、宁国、徽州三郡的百姓接连上章到宫阙申诉,争着想让公来担任太守。皇上都拒绝不准,最终提升公为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都御史一向听说公贤能,凡是京卫训练士卒、城门戍守等事,全都命公督察。公上奏弹劾违反禁令的人,得到圣旨后,全部依法处理,一点也不宽贷。有个妇人王晏奴诬告杀害丈夫,被关在狱中十八年;前任御史审理她却不能取得完整证据,也没有替她辨明。公查清实情,□向朝廷奏明,释放了她。公任御史不到两年,升任镇江府知府。镇江靠近当涂,政务尤其简易,朝廷认为公有才能便让他治理,事情不用费力便得到办理,百姓不用等待教化便□受到影响而改变。又过了两年,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泉州部符,即在他家中授予此职。泉州郡广大而百姓强悍,公稍微用严厉手段救治。州中有一条大道,百姓被怪异之说迷惑,废弃不用;公独自骑马前往,百姓醒悟,当天道路便恢复通行。泉州士人作诗歌颂他。公疏浚市河以通舟楫,毁掉尼姑、僧人的庐舍一百多处,就地改建社学。乡里的豪强王大观等数十人相互纠结,成为侵扰盘剥乡里的祸患,公向有关官府交纳赋税却无人敢传问,百姓便向公申诉。布政使石公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公召他们前来,他们立即到达;公晓谕他们改过自新,全部交出所侵吞的赋税,从此稍稍知道收敛。恰逢石公巡行部属,又把他们交给公处理。那些人见到石公,后悔地说:“难道是石布政来了?”公知道他们最终一定会成为祸患,便根据石公的指示,列举他们的罪行,杖打处死了王大观。一郡百姓都称快。王大观的儿子王稠终于因此仇恨公,便与同党偷偷逃往京师,用其他事情诬告公。公恰好入朝,听说后立即亲自到狱中。皇上命廷臣审查此事,廷臣到泉州时,泉州百姓歌颂太守贤能,声音充满道路。事情果然是诬告,奏报上去当天便释放了公,又调任他为荆州知府,并把王稠的同党流放到北方边境。公治理荆州与治理泉州没有不同,但政令尤其严明。从镇江到此时,公任官已经满九年,于是上疏请求归乡;荆州百姓正恳切请求挽留公。皇上不愿违背民意,给公增加品秩至三品,让他回到荆州。但公想到母亲年老,心情忧郁不乐;过了很久,因感受风痹之疾,又上疏请求归乡。皇上坚决不准,但公最终援引诏令中的成例,弃官归乡。回去见到母亲,拜见并哭着说:“儿子从今以后又能做母亲的儿子了。”从此尽力孝养,始终不衰。又过了四年,疾病发作,终于不起。公从校官一直做到治理难治之邑、主持一州,三十年间操守行履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把做官的准则建立在教化百姓上,认为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的。因此所到之处,首先致力于修整学校;他审理刑狱、讯问判决如流水般迅速。诡诈荒诞之徒望见他的仪容,便立即气沮声塞,不敢开口,最终并没有使用严刑峻法,但遗留给百姓的恩德总是周遍。当涂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遇到公的乡人必定谈说公的善政,连绵不断;还询问公是否安好、近况如何,有人说着说着便流泪。由此便可以知道公的政绩了。公名嵓,字廷瞻,祖先是灌州人,宋室南渡后才迁居上虞。从太常丞泰来算起,传十代到奉化丞与贤;与贤生原道,原道生九功,考中明经,任宜春教谕,参与编修《永乐大典》,生子孝先,孝先就是公的父亲。母亲姓俞。○郧阳府知府俞公荩墓碑(王鏊)
王鏊
中议大夫赞治尹前知郧阳府事俞公葬在桐庐之黄蒋山。正德七年,少傅王鏊刻其墓碑曰:「公讳荩,字廷臣,成化中以进士拜监察御史,出按定等府。中贵人传恭家豪敓民田,前御史率脂韦两端,莫敢辨。公毅然割其田还于民,且劾奏恭不法,获其党恶者数人。治之时,恭方幸于上,众莫不公危事且不测,竟获免。出按江西九江,外戚王氏、万氏势方烜赫,其下恣横境中,吏莫何问。公执而械之,贵戚敛避。吉安知府许聪以刚愎□上,与臬司相讦,奏事下公。时权贵必欲置聪死,公持平不阿,忤权贵意,谪判澧州。至则检闲田数十顷以业贫,建义仓储谷以赈饥,大筑堰陂溉田可万顷,环百里无旱忧。巡抚上其绩,擢知茶陵,又知陆安州。时流民啸聚于郧,急之则变,缓之则后忧。请诸重臣合奏,须才识如公者乃济。又擢公知郧阳,博询民隐,宽猛并施,学校、城池、祠坛、廨宇方秩然修举。而公忽遘疾,乞致仕归矣。行至武林卒,成化甲辰七月也,春秋五十有五。公所至喜兴除利害,疏涤冤狱。吴桥民赵纲家屠于盗,莫迹其所由起,公以御史至其地,纲见梦于公,厥明捕盗六人下狱,人以神。平生博学,工诗,尤工书,人以得晦翁笔法。公卒之十四年,仲子谏以进士拜南京监察御史,进公阶中议大夫赞治尹。
○武昌太守王公得孚墓表(湛若水)
湛若水
甘泉子曰:语云「太柔则灭,太刚则折」,岂其然乎?盖自孔子叹未见刚者,枨也欲焉,得刚刚则明,明则断,刚岂易得耶?若宁国泾川中宪大夫、武昌太守王君得孚者,古所谓刚者,非耶?公以丙戌进士户曹,受檄平物价,则中人不敢犯;决凤阳、河南之争田千万亩,而军民不敢以混欺;发十三年之盗银于仓地,以称神明。非刚毅而明断者,能之乎?守武昌,解督责催租之令,剖狱流行,民教风振,士民敬服。立三等九则之法,以均田役,而公私称便。凶年给粥,以多活饿殍;发奸僧之杀人,以有其妻,而髠僧;折妖僧继晓之横行,抚按二司,而奏毁其坊牌诰勑,焚其妖书,卒擒而斩之;革守备太监之以进贡渔民,奏罢襄府之营造,以恤水旱相仍之患;擒妖术道士李孜省于南京,戮于京师。年甫四十有九,不遇时,则飘然拂衣致仕而归,不少不义屈,不可谓非刚者也。然而公直行其志,不少顾藉,敢于任怨,而怨多归之。盖自负其高才,人莫巳若,平生惟敬信白沙陈先生诸名公,而世之人不皆白沙诸名公者,皆不得公之敬,故在家在邦多所不合,而怨尤生焉。此公之高才所以不大用,而或蒙以不韪之名也。及其曾孙廷干,始以奇童能文,年十七取进士第,官大行人,而公之才德遂因以显于邦家。邦家之人遂服公之终善,而食报于后昆也。公卒嘉靖九年十月十八日,距生宣德庚申十月三日,享年九十有一。生男六:镗、鏴、钰、铉、銏、锐。孙男十五人,曾孙十人,蕃衍矣。而廷干以大行人显进,进而未艾,斯其德之征欤?
○湖广永州府知府刘公璧墓志铭。
译王鏊 中议大夫、赞治尹、前郧阳府知府俞公葬在桐庐的黄蒋山。正德七年,少傅王鏊为他刻墓碑说:“公名荩,字廷臣,成化年间以进士身份授任监察御史,出任定等府巡按。中贵人传恭家的豪奴强夺百姓田地,前任御史大多圆滑两面,没有人敢于辨明。公毅然没收那些田地归还百姓,并弹劾传恭违法,擒获其党羽恶徒数人。审治此事时,传恭正受皇上宠幸,众人都认为公将有危险,事情也将不可预测,公最终却得以免祸。出任江西九江巡按时,外戚王氏、万氏势力正显赫,他们的属下在境内横行,官吏没有人敢过问。公将他们拘捕上械,贵戚便收敛躲避。吉安知府许聪因刚愎自用而□触犯上司,和按察司互相攻讦,朝廷把奏章交给公审理。当时权贵一定想置许聪于死地,公秉持公正而不阿附,违逆了权贵的意思,被贬为澧州判官。到任后,公查出闲置田地几十顷,让贫民耕种;修建义仓储粮,以赈济饥荒;大规模修筑堤堰陂塘,灌溉田地达万顷,使方圆百里没有旱灾忧患。巡抚上报他的政绩,升任公为茶陵知县,又任陆安州知州。当时流民在郧阳聚集,逼迫他们就会变乱,放任他们则日后成为忧患。于是请几位重臣共同上奏,认为必须有像公这样才识的人才能处理。又提升公为郧阳知府;公广泛询问百姓疾苦,宽严并用,学校、城池、祠坛、官署都整齐地修治兴办起来。” 但公忽然患病,请求退休归乡。走到武林便去世了,时间是成化甲辰年七月,享年五十五岁。公所到之处都乐于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疏理洗雪冤狱。吴桥百姓赵纲一家被盗贼杀害,没有人查出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公以御史身份到那里,赵纲托梦给公,第二天公便逮捕盗贼六人下狱,人们认为这如有神助。公一生博学,擅长作诗,尤其擅长书法,人们认为他得到晦翁的笔法。公去世十四年后,次子俞谏以进士身份授任南京监察御史,追赠公为中议大夫、赞治尹。○武昌太守王公得孚墓表(湛若水) 湛若水 甘泉子说:俗话说“太柔弱就会消灭,太刚强就会折断”,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自从孔子感叹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枨才说想要刚强;刚强就明察,明察就能决断,刚强难道容易得到吗?像宁国泾川中宪大夫、武昌太守王得孚,难道不就是古人所说的刚强之人吗?公以丙戌年进士身份任户曹,接受檄令平抑物价,于是中贵人不敢侵犯;判决凤阳、河南争夺田地千万亩的案件,军民不敢混淆欺骗;从仓库地面查出埋藏十三年的盗银,人们称赞他神明。这不是刚毅而且明断的人,能够做到吗?公任武昌太守时,解除督责催租的命令,剖析案件,流民教化之风振作,士民敬仰服从。制定三等九则的制度,以均平田役,公私都称便利。荒年施粥,使许多饿死者得以活命;揭发奸僧杀人、霸占其妻之事,并剃去僧人的头发;折挫妖僧继晓的横行,向抚按两司申奏,请求毁掉他的坊牌和诰敕,焚烧他的妖书,最终将他擒获斩首;革除守备太监以进贡为名侵扰渔民的做法,奏请停止襄府营造,以救济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的祸患;在南京擒获施行妖术的道士李孜省,在京师将他处死。年仅四十九岁,遇不到合适的时机,便飘然拂袖辞官归乡,不因任何不义之事屈服,不能说不是刚强之人。然而公径直实行自己的志向,丝毫不顾忌,敢于承担怨恨,而怨恨大多归到他身上。大概他自负才高,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平生只敬重信服白沙陈先生等名公,而世上的人并不都是白沙诸位名公那样的人,因此不能得到公的敬重;所以他在家中、在官场都常有不合,怨恨也由此产生。这就是公才高而不能得到重用,并且有时被加上不当之名的原因。到了他的曾孙廷干,才以奇童、善于作文闻名,十七岁考中进士,任大行人;公的才德于是也因而在国家和社会上显扬。国家和社会上的人最终都信服公一生的善行,认为他的善报延及后代。公于嘉靖九年十月十八日去世,距生于宣德庚申年十月三日,享年九十一岁。生有六个儿子:镗、鏴、钰、铉、銏、锐。孙子十五人,曾孙十人,子孙繁盛。廷干以大行人的身份显达晋升,前途还没有止境,这难道就是公德行的证明吗?”},{ ○湖广永州府知府刘公璧墓志铭。
弘治甲子十一月,湖广永州知府、前按察司副使刘公以疾终。公讳璧,字良玉,别号守愚,青之寿光人。曾祖希闵,祖吉,父拳,皆有行弗仕。公温厚颕爽,中景泰丙子,山东乡试。成化壬辰,授元城令。下车问民疾苦,兴其便者,审户九则,凡徭赋重轻,视以差约期充税,无一人敢后。措置耕牛种子,以赡小民,流移复业者千余户。偶大雨,卫河水溢,几没雉堞,老弱干止未宁。公备加谕劳,赈予遂不灾。有讼者,两造既具,因化诱之,皆引服。用是遐迩称之。比上考,父老持水鉴以送曰:“某等且老,未见治邑平明如我侯者。”公谢遣之。戊戌,召入,擢广西道监察御史,甚持风纪。尝监收内库公税,关节不行。未几,奉旨廵按大同、宣府地方,阅实边务宿弊,洗剔殆尽。时出师征虏寇,勑公纪功,号风力。庚子,简升河南按察副使,未行,遭母丧。甲辰,起复,改湖广按察兵备靖沅等处。至则实行伍,持操练明,赏罚十方赖之。寻以乡人被诬事连公,左迁鹤庆军民府同知。适署府篆,复商税之旧,私入尽革。督赋户无他费,苗人遮道呼曰:“公惠我,公惠我。”楚雄有盐井二,而课弗平,讼者累年。公受委往勘,命竭其井,取新卤煮之,量盐定课,讼始息。其政行他境如此。弘治己酉,以疾乞休,不允。明年,升知永州府,操益励,百废槩兴。永文庙雅乐久亡,公曰:“乐不备,奚礼之云。”乃具器教习之,祀事以成。减盐税令一引入米升于府庾,以充属赋。永有藩国嗣人不检,公抑之,成仇事竟白。一旦浩然叹曰:“吾其止乎?”遂致仕归,乐田园间,不问时事,惟日训诸子力学,恳恳弗惓。性至孝,父母相继丧,岁时享奠必用文公礼,乡人化之。尝独坐一室,静观物理,超然若有所得,如是者十余年,忽遘疾不起,年六十有九。
○岳州府知府张公举传
张举,栾城人。世以农业至,举始读书,即刻志绩学,师事学官,讲求唐虞三代之学,迥绝流类。既闻京师多名公硕儒,乃褁粮负书,徒步至都下,从京口杨舍人一清问道德性命之说,侍立终日,未尝倦。倚诸儒咸异之。客居甚窭,日提一油罂诣馆宿,乘间请问,辨难古今。舍人愓然曰:“士未有如此笃信者也。”成化丁未,擢进士,授户部主事。初监京城明智坊诸草场,及巡象马牛等房,即剔刔奸蠧,悉论如法,贿赂不得行。时仓场多储貂珰督,半归囊槖,多供张设乐以娱部官,往往掣肘结舌,举独不受,自携菜果,裁度饥渴,虽所乘马鞚,终日不与少秣。岁以常,内外惮之,无敢犯法者。后监宣武诸税,日往稽阅,出其不意,诸课始入。公家门官患之,请于大司徒,大司徒教下执不从,乃泣诉于司礼。司礼曰:“主事谁?”对曰:“张举。”司礼曰:“是吊马张乎?汝慎避之。”复督天津运军采秋青草,举身督率,复廉知运官奸贪隳废,冒廪及督运总兵故纵不问,诸事上疏论列,请寘于法,不报。然上下皆称其鲠直。会岳州知府缺,东山刘大夏方求守,举到郡考能激汗,首罢民所不便十余事。郡前湖水多鱼,故事守以下得有之,至是未尝举网,岁办鲊贡,裁取足用,有余悉付渔户课。家贫亲且老,俸悉以供养妻子,未尝衣纨绮,食重肉。天资挺直,不能依违诡随,数与监司因事曲直,词色凌厉,上官积不能平,亦屡诎辱之,辄愤叹曰:“张举亦男子也,何至富贵下人哉?”即遗书欲求去。会御史复出行部有所意望,棰挞主簿一人至死,举仰天恸曰:“以吾忤物之故,乃不能庇其属哉?”方草劾欲上,求直其事,不胜愤,投笔而卒。其箧惟俸钱数两及衣衾而巳后东山过栾城,亲谒祠下,涕泗交下,盖恸其志不获大用云。
○衡州府知府王公鹏传(祥符文献志)
译弘治甲子年十一月,湖广永州知府、前按察司副使刘公因病去世。公名璧,字良玉,别号守愚,是青州寿光人。曾祖刘希闵,祖父刘吉,父亲刘拳,都有德行而没有做官。公性情温厚而聪敏爽朗,中景泰丙子年山东乡试。成化壬辰年,授任元城县令。到任后询问百姓疾苦,兴办对百姓便利的事情,按九等审定户籍;各种徭役赋税的轻重,都按照差等约定期限完成缴纳,没有一个人敢于拖延。公安排耕牛和种子,来赈济小民;流离迁徙后重新恢复产业的有一千多户。偶逢大雨,卫河水上涨,几乎淹没城墙,老弱百姓干涸的地方还没有安定。公充分加以慰劳晓谕,赈济给予物资,于是没有造成灾害。有诉讼的人,双方都到齐后,公便加以教化诱导,他们全都认罪服输。因此远近都称赞他。到上级考核时,父老拿着水鉴来送行,说:“我们这些人将要老去,还没有见过像我们侯爷这样治理县邑公平清明的。”公谢绝送走了他们。戊戌年,召入朝廷,升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十分主持风纪。曾经监督征收内库的公税,任何请托关说都不能行通。不久奉旨巡按大同、宣府地方,查验边防事务的积弊,几乎全部清除。当时出兵征讨虏寇,敕令公记载功劳,号称有风力。庚子年,选拔升任河南按察副使,还未赴任,遭遇母亲丧事。甲辰年,服丧期满起复,改任湖广按察兵备,负责靖沅等处。到任后实际整顿军伍,掌握操练,赏罚分明,十方百姓都依赖他。不久因乡人被诬告之事牵连公,降为鹤庆军民府同知。恰好代理府印,又恢复旧有的商税制度,全部革除私下侵入的收入。督促赋税户,不另加任何费用,苗人拦路呼喊说:“公恩惠我们,公恩惠我们。”楚雄有两处盐井,但盐课不公平,诉讼多年不断。公接受委任前往勘察,命人把盐井中的卤水全部抽尽,再取新的卤水煎煮,按盐量确定课额,诉讼才平息。这样的政绩在其他境内也都施行。弘治己酉年,因病请求退休,没有获准。第二年,升任永州知府,操守更加振作,所有废弛的事务大体都兴办起来。永州文庙的雅乐已经失传很久,公说:“乐器不完备,还谈什么礼?”于是置办乐器,加以教习,祭祀之事得以完成。减少盐税,命令每引盐运入府库一升米,以充实属地赋税。永州有藩国继承人行为不检点,公加以抑制,因此结成仇怨,事情最终真相大白。一天,公浩然长叹说:“我大概该停下来了吧?”于是退休归乡,在田园间享乐,不再过问时事,只是每天教导几个儿子努力学习,恳切不倦。公天性极为孝顺,父母相继去世后,逢年过节祭享奠礼,必定采用文公礼制,乡人因此受到教化。公曾独自坐在一间屋里,静静观察事物之理,超然仿佛有所领悟;这样过了十多年,忽然患病不起,享年六十九岁。○岳州府知府张公举传 张举是栾城人,家世代以务农为业。张举开始读书后,便专心致志于治学,拜学官为师,讲求唐虞三代的学问,远远超出流俗。后来听说京师有许多名公大儒,便裹粮背书,徒步到京城,跟随京口杨舍人一清询问道德性命之说,整天侍立,从不疲倦。杨舍人和诸儒都对他感到惊异。他寄居在外,生活十分贫困,每天提着一只油罂到馆舍住宿,趁空请教,辨析诘难古今之事。舍人惊叹说:“士人还没有像这样笃信好学的。”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起初监督京城明智坊的各处草场,后来巡视象、马、牛等房,便查剔奸弊,全部依法论处,贿赂无法行通。当时仓场多储存貂珰督办的物资,其中一半归入他们的私囊,大多用来铺陈宴饮歌乐,供户部官员娱乐;官员们往往因此受牵制而闭口不言,只有张举不接受,亲自携带蔬菜水果,自己估量饥渴,即使所骑的马,也整天不给一点饲料。年年如此,内外都畏惧他,没有人敢犯法。后来监督宣武门各处税收,他每天前往稽查巡视,出其不意,各项税课才开始缴入。公家门官为此忧虑,向大司徒请求;大司徒下令逮捕他,他不服从,于是哭着向司礼监申诉。司礼监问:“主事是谁?” 回答说:“张举。”司礼监说:“是那个吊马的张举吗?你们要谨慎躲避他。”后来又督促天津运军采办秋季青草,张举亲自督率;又查知运官奸贪、破坏废弛,冒领仓廪,以及督运总兵故意放纵不问等事,便上疏逐一论列,请求依法处置,但没有得到答复。然而上下都称赞他的耿直。恰逢岳州知府出缺,东山刘大夏正请求担任太守;张举到郡后考察能力,激励振作,首先废除百姓认为不便的十多件事情。郡城前面的湖水鱼很多,按照旧例,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可以捕取;张举到任后从未下网,办理每年鱼鲊贡品,只取足够使用的数量,其余全部交给渔户作为赋税。家中贫穷,父母又年老,俸禄全用来供养妻子儿女,从未穿绫罗绸缎,也不吃多种肉食。天性挺直,不能随人俯仰、诡诈顺从,多次因事情的是非曲直与监司争论,言辞神色凌厉,上官积怒不能平息,也屡次折辱他;他总是愤怒叹息说:“张举也是男子汉,难道至于向富贵之人低头吗?”随即写信想请求离职。恰逢御史再次出巡,有所期望,便把一名主簿鞭打至死。张举仰天悲痛说:“因为我违逆众人,竟然不能庇护自己的属官吗?”正要起草弹劾奏疏上报,为此事申雪,因悲愤难胜,投笔而死。他的箱子里只有几两俸钱和衣被罢了。后来东山经过栾城,亲自到祠堂拜谒,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大概是悲痛他的志向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衡州府知府王公鹏传(《祥符文献志》)
祥符文献志
公讳鹏,字万里,祥符人也。曾祖彦礼,仕元万户。祖子敬,有隐德。父镒,以公贵,赠奉政大夫,修正庶尹,济南府同知。公蚤失怙,赖母张氏宜人教之。弱冠补邑庠生,克自奋励,读书成辛卯领乡荐,卒业太学。弘治己酉,授山东青州府同知。都御史王公霁廵抚山东,知公廉能,俾催府属岁负花布数十万疋。时布价翔踊,公遣人买之德州,诸郡负省银若干,而独先五府以完。王公深加奖劳。公复言府属城壕外多余地,□豪右私占,乞委官勘报,给民耕种,秋成官民均分,足以济民食而备荒赈。王公嘉之,通行六府,得地数十万亩,岁积榖数万石。再奖劳之。复偕廵按御史文公瑞荐公守巳爱民,政迹超着,得旌异焉。癸丑,以母忧去任,士民父老拥泣攀留,如失怙恃。丙辰,服阕补济南府同知,益励操守。巡抚都御史王公俨檄公预买战马,事竣称其居官廉慎干济,得宜奖劳。继至徐公源谓公端谨有俾,署德州仓监兑公至廉,知旧用木斛率大入小出,亏折累民,其害甚巨。乃取工部所发铁斛比造木斛,出入惟均,奸弊一洗,代日余米变银八百两,贮于官。徐公嘉叹。庚申,廵按御史刘公绅言公操履端谨,处事精明。诘戎御史张公遇言公持身无玷,治理公勤,连得旌异。癸亥,以课最擢湖广衡州府知府。下车首询民隐,以洗冤泽物。巳任郡狱淹囚六百余人,皆数年不白。公即申理,犯大辟者复数十人。公察其多枉,力言于恤刑廷评,传公习得平反者十人,狱几于空。弘治乙丑,孝庙升遐,公进香至京师,不说公者谋改公他郡,公即上章乞休,下吏部勘,久之不报。公再章乞益恳,乃得俞允,致仕。公既归,闭门扫车丸,不与人接。正德甲戌,公孙绍宗仪宾颠风殴死郡君,逮公于狱,削职。辛巳今上御大宝,诏复公官致仕。嘉靖戊子,以疾终,寿八十余。所著有《洗冤》。叙述录。
知衡州日,重修学校、名贤祠堂、科目坊牌、狱监重务及大小公署、桥梁,完旧益新,甫及二载,府治焕然。衡阳县学立石记之。广西土官岑璇谋叛,征剿土军过衡,协济军饷,时府藏空虚,鹏将本府各项无碍银查计给饷,禁约上军不得入城作浮桥以济军旅。廵抚都御史韩公重见之,遂加奖劳。
○荆州府知府姚公隆传(府志)
府志
姚隆,字原学,国初籍留守后卫,家金陵。举弘治壬□进士,初令浙之新昌。时岁旱,民多流莩,设法赈济,多所全活。数辨冤狱,有怀百金谢者,力拒之不受。升礼部主客司主事,转郎中,出守荆州,威惠并行。明年大水,人附高阜大树,日夜嗸嗸。隆命人驾小舟千艘以济之,仍各给以米,活者数千人。是冬大雪,莩者塞途,又命人搭席舍于江岸,以庇远来趁食者,而于近境粥以啖之,活者亦数千人。又明年修筑黄潭等处决堤,曲尽规画,虽工费数万缗,皆不取于民。时取佛中官过郡,从者杀人,捕而抵罪。中官恐以奇祸,隆弗变。政绩大着,歌谣载道。忽罢归,民皆扶老携幼,攀辕号泣,至不可前。祠肖像以祀之。立碑曰“去思”。归家不入城,府不道时事,有田二顷,仅供朝夕,处之裕如也。
○汉阳太守尚衡传
译《祥符文献志》公名鹏,字万里,是祥符人。曾祖彦礼,元朝任万户。祖父子敬,有隐逸的德行。父亲镒,因公显贵,被追赠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济南府同知。公幼年丧父,依靠母亲张氏宜人教养。二十岁时补为县学廪生,能够自我奋发努力;读书后于辛卯年考中乡试,完成太学学业。弘治己酉年,授任山东青州府同知。都御史王霁巡抚山东,知道公廉洁能干,便让他催征府属各地拖欠的花布几十万匹。当时布价飞涨,公派人到德州购买,各郡拖欠的省银若干,只有公先替五府筹足交纳。王公大加奖劳。公又说,府属城壕外有许多余地,被豪强大族私自占有,请求委派官员勘查上报,发给百姓耕种,秋收时官民均分,足以接济民食并准备荒年赈济。王公赞许他,通令六府实行,获得田地数十万亩,每年积存粮食数万石。又对他加以奖劳。公又同巡按御史文瑞一起推荐公守己爱民、政绩显著,得以受到旌表。癸丑年,因母亲去世离任,士民父老拥抱哭泣,牵衣挽留,仿佛失去了父母。丙辰年,服丧期满,补任济南府同知,更加勉励操守。巡抚都御史王俨发檄命公预先购买战马,事情办完后,称赞他做官廉洁谨慎、能干有为,应该奖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后来徐源任职时,认为公端正谨慎而有才干,便让他代理德州仓监兑。公到任后发现,过去使用木斛,通常是大进小出,亏损累及百姓,危害很大。于是取工部发下的铁斛作为标准,仿制木斛,出入只求相等,奸弊全部清除;代日余粮折成银八百两,储存在官府。徐公赞叹不已。庚申年,巡按御史刘绅说公操守端正谨慎、办事精明。诘戎御史张遇说公持身没有污点、治理事务勤勉,接连得到旌表。癸亥年,因考核成绩最好,升任湖广衡州府知府。到任后首先询问百姓疾苦,以洗雪冤屈、施惠万物。到任时郡狱中关押囚犯六百多人,都是多年没有得到昭雪的。公立即申理,其中犯死罪的人又有数十人。公察觉其中多有冤枉,竭力向恤刑廷评进言;廷评传召公,查得可以平反的有十人,监狱几乎空了。弘治乙丑年,孝庙去世,公进香到京师;不喜欢公的人谋划把公改任其他郡,公立即上章请求退休,吏部下令查勘,过了很久没有答复。公再次上章,恳求更加迫切,才得到批准,退休归乡。公归乡后闭门扫除车马,不与人交往。正德甲戌年,公的孙子绍宗的仪宾因癫狂殴打郡君致死,官府把公逮捕入狱,削夺官职。辛巳年,当今皇帝登大宝,下诏恢复公的官职,但仍以致仕身份。嘉靖戊子年,公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多岁。著有《洗冤叙述录》。公任衡州知府时,重修学校、名贤祠堂、科举坊牌、监狱,以及大小官署、桥梁;修完旧有建筑又增建新的,刚过两年,府治便焕然一新。衡阳县学为此立碑记载。广西土官岑璇谋反,征讨的土军经过衡州,公协助供应军饷。当时府库空虚,王鹏便查核本府各项无碍银,计算后发给军饷,并约束上军不得进入城中架设浮桥,以供军队通行。巡抚都御史韩公重新考察后,便加以奖劳。○荆州府知府姚公隆传(《府志》) 《府志》姚隆,字原学,国初时登记在留守后卫,家居金陵。弘治壬□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浙江新昌县令。当时年成干旱,百姓多因饥饿死亡,公设法赈济,救活了许多人。多次辨明冤狱,有人拿一百金来感谢,公竭力拒绝不受。升任礼部主客司主事,转任郎中,出任荆州知府,威严与恩惠并行。第二年发生大水,百姓依附高地和大树,日夜哀号。姚隆命人驾驶小船一千艘救助他们,又分别发给米粮,救活了几千人。那年冬天大雪,饿死者堵塞道路,公又命人在江岸搭设席棚,庇护远道来求食的人;同时在近处施粥给他们吃,救活的也有几千人。第二年又修筑黄潭等处决口的堤坝,谋划安排极为周密;虽花费数万缗,全都没有向百姓征取。当时宦官取佛经经过郡境,随从杀了人,公将其逮捕依法治罪。宦官害怕因此招来大祸,公却不改变做法。政绩非常显著,歌谣传遍道路。忽然被罢职归乡,百姓都扶老携幼,拉住车辕号哭,直到使车辆无法前进。百姓建祠塑像祭祀他,并立碑题为“去思”。回到家中不进城,府中不谈时事,只有二顷田地,仅够供给早晚生活,却处之泰然。○汉阳太守尚衡传
夫贤者于世,固以利益百姓,佐天子起太平也。其功行至不细矣。然往往莫之尽烈。夫峣峣志士,不屈多摈斥死,予于是葢有激焉。述汉阳太守君传。汉阳太守君者,姓尚氏,讳衡,字一中,同州人也。身长六尺,四岁能诵古诗,十七授尚书州学弟子,二十而孤,善事母,又善兄弟。尝读书华山云台观,教授学者三十八,举于乡,后举进士,拜工科给事中。尝出阅山海关诸路边饷,边人诵焉。干清宫灾,乃上封事,以天子不能慎位如初,故至此,凡十二条。敬皇帝下诏求直言,乃复上四事,寻又奉诏陈四事。其后天子作延寿塔祝厘两宫,又上封事,其辞曰:「臣闻大德必寿,建塔延寿,无是理也。陛下初即位,诛戮妖僧,罢法王,去佛子,此盛德也。臣愚以事既恶于昔,必不好于今,必有左右之人希恩信怪妄传神异诳惑圣听,故至此也。汉明梁武帝贻笑后世,陛下法尧舜迈汤武,而欲踵二君累大德,臣愚陛下不取也。夫多言取祸,自默保身,臣岂不知也?然宁使臣无此身,不可使陛下有此过,惟陛下察焉。」天子览奏改容,罢其役。户部尚书似锺,其子受赇事觉,乃劾罢。未几迁户科左给事中,出阅式同诸路边饷。是时虏大举入寇上命保国公朱晖、都御史史琳率众数千人击之,师久无功,于是劾奏焉。皇上新即位,又上封事二十条,多直言极谏。盖往时巳忤当路,乃又若此,遂迁浙江左参议。浙俗徤讼,日受数百牒,剖决如流。连岁大饥,赈贷活数千人。尝入贺万寿圣节,会刘瑾用事,当入见瑾,瑾恶人高帻,或劝其勿高帻者,不听,其自立类如此。迁浙江左参政,复改山西分莅河东道,居平阳。平阳多藩邸,其下多冯藉以攘取民,下车禁止。盗王常聚众西山,乃计擒杀常,散其余党。后乃移守冀宁道,道在省城,财殚事倍,又游民荡子侮法败。风固将有以也。会流贼入寇河东,薄太原,甚急。当是时,城中官军先巳守备,泽潞诸寮城守人当一门,君独在南门。南门者,盗冲也。又移檄指挥贾彪,设大盘驮坂下,贼由是惧走入冀南。君跨马欲追击之,然无兵,不果。会官军归自泽潞,君受台檄,即往追贼,贼闻,乃自壶关遁去。廵按御史素不善君,劾君玩盗,宜寘于理。君亦自太原奏□讼冤,然竟左迁汉阳。至汉阳旬日,疽发背卒。
○武昌府知府王公銮墓志(黄佐)
译贤能的人处在世上,本来就是为了使百姓受益,辅佐天子兴起太平。他们的功业和德行极为重大,但往往没有人把它们完全彰显出来。那些品格高峻的志士,不肯屈服,往往被排斥而死;我对此大概颇有感触。因此撰述《汉阳太守君传》。汉阳太守姓尚,名衡,字一中,是同州人。身高六尺,四岁便能背诵古诗,十七岁进入州学成为弟子,二十岁丧父,善于侍奉母亲,也善于友爱兄弟。曾在华山云台观读书,教授学者三十八人;在乡试中举,后来又考中进士,授任工科给事中。曾出外巡视山海关各路边饷,边地百姓都歌颂他。干清宫发生火灾,于是上密封奏章,说天子不能像刚即位时那样谨慎守持帝位,所以才造成此次灾祸,共列十二条。敬皇帝下诏征求直言,他又上奏四件事,不久又奉诏陈述四件事。后来天子建造延寿塔为两宫祈福,他又上密封奏章,文中说:“臣听说大德之人必然长寿,建塔以求延寿,没有这样的道理。陛下刚即位时,诛杀妖僧,罢免法王,驱逐佛子,这是盛大的德行。臣愚昧地认为,既然过去的事情已经厌恶,就必然不会喜欢现在;一定是左右之人希望得到恩宠和信任,假借怪异之说传布神异,欺骗迷惑圣上听闻,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汉明帝、梁武帝已经给后世留下笑柄,陛下效法尧舜,超过汤武,却想沿袭这两位皇帝的做法而损害大德,臣愚昧地认为陛下不应采取。多说话会招来祸患,保持沉默可以保全自身,这些道理臣难道不知道吗?然而宁可让臣没有这个身体,也不能让陛下有这样的过错,只希望陛下明察。”天子看了奏章后脸色改变,停止了工程。户部尚书似锺的儿子接受贿赂,事情被查觉,于是弹劾罢免户部尚书。不久升任户科左给事中,出外巡视式同等各路边饷。这时虏人大举入侵,皇上命保国公朱晖、都御史史琳率领数千人出击,军队长期没有战功,于是公上疏弹劾。皇上刚即位,公又上密封奏章二十条,多为直言极谏。公过去已经触犯当权者,这次又如此行事,于是被调任浙江左参议。浙江风俗好争讼,每天接收几百份诉状,剖决案件如流水般迅速。连年大饥荒,赈济借贷,救活几千人。曾入朝庆贺万寿圣节,恰逢刘瑾掌权,公应当入见刘瑾;刘瑾厌恶人戴高帽,有人劝公不要戴高帽,公不听,他就是这样自立不屈。升任浙江左参政,又改任山西分巡河东道,驻在平阳。平阳藩王府很多,其属下常凭借势力侵夺百姓,公到任便禁止。盗贼王常在西山聚众,公于是设法擒杀王常,遣散其余党徒。后来公调任冀宁道,该道在省城,财物耗尽而事务加倍,又有游民浪子轻视法令、败坏风俗,形势本来就将要发生变化。恰逢流贼入侵河东,逼近太原,情况十分紧急。当时城中的官军已经守备,泽州、潞州等地的同僚分守各城,各自承担一道城门,只有公驻守南门。南门是盗贼冲击的地方。公又移檄指挥贾彪,在坂下设置大盘驮,贼人因此害怕,逃入冀南。公骑马想追击他们,但没有兵力,未能实现。恰逢官军从泽州、潞州回来,公接受巡按衙门的檄令,立即前去追贼;贼人听说后,便从壶关逃走。巡按御史一向不喜欢公,弹劾公玩忽盗贼,应该依法治罪。公也从太原上奏□申诉冤屈,但最终还是被降调为汉阳太守。到汉阳十天,背上毒疮发作而死。○武昌府知府王公銮墓志(黄佐)
黄佐
鹤庵王公墓在某原,葬以某年月日。其子范辂甫营兆域,豫来请铭。呜呼!孤忠大节,高年遐福,如公者,岂非鲜哉?当毅皇帝豫大巳极,藩支阍焰舄奕,熏灼人皆挟妾妇媚以事权贵,人乃权贵人犹弗慊,则赂遗之,于是权贵人始说,更相荐达,骤至大位。有忤之者,辄撄奇祸。于时苍梧吴公廷举忤阍,几寘于死;胡襄毅公世宁忤藩人,又几寘于死,最章章者也。比予守太史时,则闻鹤庵公忤阍且忤藩,疏终养归。凡百权贵人无善之者,竟罹苛礉以老。于是恻恻公长太息矣。公讳銮,字廷和,其先蜀金堂人。自雪溪公者,令大庾,遂家焉。至元有道源院山长舜举,入明温州倅汝彰,传克铭,传愈,传瑄,传仲贵,则公考也。以公贵,封虞衡司主事。公少颕敏醇谨,年十二通经书,选入郡学,文誉日起。领弘治辛酉乡荐,登正德戊辰进士,出宰邵武,首置先师祭田,劝农养老,省徭节费,抑豪民白诬狱,循良声籍籍闻闽中。擢工部都水司主事,管插沽头阍人史宣,以织龙衣至,辱官虐民,丰沛间大罹荼毒。公抗疏请纠治之,候命计日,每言驾帖至,将受拳械,家人皇皇,公独怡然。巳而命下,果逮系宣,行重贿欲寘公死,大杖公不死,竟得直还任,直遂□去。继理南旺假官樊麟,倚阍竖廖鹏,诈诏书驰驿往返川广闽浙,人皆不敢诘,公独廉知其伪,搜得贼赃数万,解京僇麟于市。由是羣小皆侧目。晋都水郎中,岁计有赢,尽归之大司空赵公璜,叹曰:“何都水羡余之多也?”内府物料羣不逞,凭借江彬、钱宁及阍人刘养执笔横索,虽堂准至司,公一切止之。查算果得支杖,于是各省获免官银数十万两。有张朝者,托请黄麻干没计堂巳准,公驳送,逮朝寘于法。刑官相谓曰:“此诘奸射鵰手也。”逾年出知武昌,旧有虎患,至则引咎告神,虎遂灭迹,民服其精诚。以土瘠用广,乃节省解户盘费,遂出令清出侵欺支官粮万七千石,治指挥刘良等罪,军政积弊之一。清镇守阍人李崇儒进贡鱼鲊,科敛无厌,公连疏劾罢之。总兵军门赞画亦裁革其马匹供应,于是民困以苏,有司亦得不扰。政声遂湖藩冠,会商船告称一茶二税,公考税课经营始末,谓楚府当退还武昌,建议白当道未敢议行,公即引证条陈,恳疏于朝至再,于是税课竟还武昌。藩司以搉税责成于公,公移文辩之,楚府指摘其语,谓公欺骂亲王,知势不可留,遂陈归养,弗俟命行矣。抵家承欢久之,封君安人相继□终,公曰:“人子至情,吾获少伸,虽三黜何恨焉!”舆论多之。情戎御史马纪素衔公不下巳,遂诬奏麻铁银两那移未明,公即疏辩得白。丁内外艰,服阕诣铨,时宰刚愎,憾其不私谒,竟以擅回籍碍例奏罢之。南科抚廵屡荐不行,公亦恬退自乐,建祠修谱,友于兄弟,训廸子姓,暇则事笔墨以自娱,而诗文日益工。居常节俭以助廉洁,每语人曰:“大丈夫葢棺事始定,苟豫知明日死,今日不可作恶也。”人以名言。既而阍焰日消,楚藩亦降大戾,公年高德邵,子孙森立,人咸谓有天道焉。己酉十一月卒,距其生成化癸巳□月,寿七十有七。
○德安知府何宏传(县志)
县志
何宏,字道充,广东顺德人。正德二年举于乡,授通州学正。待人和易,然尚气节,不可挠屈。文庙分献,据□与州守夏邦谟争论,请于督学,督学竟直宏也。诸生令居舍中,月课之,又籍书勤惰微疵。督学至则以名闻,讲行四礼,吊死振乏,人人感劝。以父忧归,服除,补泰州学教,如通州。岁饥,廵抚发廪,遣弟子监之,曰:“何先生弟子,必不欺也。”其见信于人如此。迁六合知县,县当孔道,民棘于供亿,宏均其役,称画一焉。辟浮屠,禁奇衺淫靡之习。断狱明允,不畏强御,即上官未尝少狥。有贵戚与豪民讼,久弗决,刑部以宏往,遂决之。溧阳民坐杀人,拷死相继不白,御史下宏遂白。尝具狱上,御史田顼三反,宏三执,人谓必获罪矣,顼竟荐之曰:“县令不御史所挠,可不谓贤哉?”人以是贤顼也。擢南京江西道御史。六合人立生祠。吏部非人,宏上封事,逮诏狱,寻赦之。迁德安知府,未几以妻子丧致仕。
○郧阳府知府马公骙墓志铭(王崇庆)
译黄佐 鹤庵王公的墓在某原,葬于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范辂刚刚营造墓地,预先来请我撰写墓志。唉!像公这样具有孤忠大节、享有高寿和远大福分的人,难道不是很少吗?毅皇帝在位时,宦官势力极其炽盛,藩王宗支的气焰也显赫;人们都带着妾妇以谄媚侍奉权贵,权贵仍不满足,于是又送上贿赂,权贵才开始高兴,彼此互相推荐,骤然升到高位。有人违逆他们,便常常遭遇奇祸。当时苍梧吴廷举违逆宦官,几乎被置于死地;胡襄毅公世宁违逆藩王,也几乎被置于死地,这是最明显的例子。我任太史时,听说鹤庵公既违逆宦官又违逆藩王,上疏请求归乡终养。凡是权贵都不称许他,最终遭受苛刻的攻击,直到老去。我因此为公感到悲伤,长久叹息。公名銮,字廷和,祖先是蜀地金堂人。自雪溪公任大庾县令后,便在此定居。传到元代有道源院山长舜举,入明后有温州倅汝彰,传至克铭、愈、瑄、仲贵,仲贵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封仲贵为虞衡司主事。公年少时聪颖敏捷,性情淳厚谨慎,十二岁便通晓经书,被选入郡学,文章声誉日益增长。弘治辛酉年考中乡试,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出任邵武县令。到任后首先设置先师祭田,劝导农耕、养老,减少徭役、节省费用,压制豪强百姓诬告案件,在福建境内循良的声名广泛传扬。升任工部都水司主事时,宦官史宣管理插沽头;他以织造龙衣为名来到当地,侮辱官员,虐待百姓,使丰、沛一带深受荼毒。公抗疏请求查究惩治他,等待诏命时按日计算,每当说驾帖将到、史宣将来拘捕他并施以拳打械刑,家人都惶恐不安,公却独自安然。后来命令下达,果然逮捕拘系史宣;史宣用重金行贿,想置公于死地,用大杖击打公,公没有死,最终申理得直,回到原任,史宣便□被逐去。后来公审理南旺的假官樊麟;樊麟倚仗宦官廖鹏,伪造诏书,乘驿站往来于川、广、闽、浙之间,人人都不敢盘问。公独自查明其中有诈,搜得贼赃数万,押解到京师,在市中处死樊麟。因此群小都侧目而视。升任都水郎中后,每年核计有余,全部归还给大司空赵璜;赵公叹道:“都水司怎么会有这么多羡余?”内府物料中有许多不法之徒,凭借江彬、钱宁以及宦官刘养,拿着文书横行索取;即使堂上已经批准送到都水司,公也一概制止。查核后果然发现支取杖刑,于是各省免除了数十万两官银。有个叫张朝的人,托人请求黄麻干没,计堂上已经批准,公驳回文书,逮捕张朝依法处置。刑官互相说:“这是查究奸邪、射杀雕鹰的能手。”过了一年,出任武昌知府。武昌旧有虎患,公到任便自责并告于神明,老虎于是销声匿迹,百姓佩服他的精诚。因为土地贫瘠而费用广泛,便节省解送户的盘费,于是下令查清侵吞欺诈、支取官粮一万七千石的事情,治罪指挥刘良等人,这是军政积弊之一。又查清镇守太监李崇儒进贡鱼鲊,摊派搜刮没有止境,公接连上疏弹劾,使他罢职。总兵军门的赞画也裁减革除了供应给他的马匹,于是百姓的困苦因而稍稍缓解,有关官府也得以不再扰民。公的政声于是成为湖藩中最好的。适逢商船告称实行“一茶二税”,公考察税课经营的始末,认为楚府应当退还武昌,建议上报当权者,但不敢议行;公于是援引条文陈述,恳切地向朝廷上疏,前后达到两次,于是税课终于归还武昌。藩司把征收商税的责任归给公,公发文辩解;楚府指责他文中的话,说公欺侮辱骂亲王。公知道情势已经不能留下,于是上陈请求归养父母,不等诏命便动身了。回到家中侍奉双亲很久,封君、安人相继[缺字]去世。公说:“这是做子女最真挚的感情,我能够稍稍得到伸展,即使三次被黜退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舆论多称许他。御史马纪一向怨恨公不向自己低头,于是诬奏麻铁银两转移挪用不清,公立即上疏辩白,终于获证清白。遭逢父母内外丧事,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当时宰相刚愎自用,因怨恨公没有私下拜谒自己,竟以擅自回籍、违反条例为由上奏罢免了公。南科抚巡多次推荐他,都没有实行,公也安然退处自得其乐,修建祠堂、编修家谱,和兄弟友爱相处,训导子孙,闲暇时便从事写作来娱乐自己,诗文也日益精进。他平日生活节俭,以此帮助自己保持廉洁,常对人说:“大丈夫要到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假如预先知道明天就要死,今天也不可以做坏事。”人们把这当作名言。后来太监的气焰日渐消退,楚藩也遭到大幅削弱,公年高德厚,子孙成行,人们都说这就是天道。己酉年十一月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成化癸巳年[缺字]月,享年七十七岁。德安知府何宏传(县志) 县志 何宏,字道充,广东顺德人。正德二年乡试中举,授任通州学正。他待人和蔼平易,但崇尚气节,不可屈服。文庙分献时,据[缺字]与州守夏邦谟争论,便向督学申诉,督学最终判定何宏正确。诸生让他住在学舍中,他每月考核他们,又登记他们读书勤惰及细小过失。督学到来时,他就把情况按姓名报告;讲行冠、婚、丧、祭四礼,吊慰死者,救济贫乏,人人都感动并受到劝勉。因父亲去世而归家服丧,服丧期满,补任泰州学教,和在通州时一样。年成饥荒,巡抚打开粮仓赈济,派弟子监督,并说:“何先生的弟子,一定不会欺骗。”他就是这样得到人们信任的。升任六合知县。六合县处在交通要道,百姓苦于供应迎送,何宏均分劳役,称为划一公平。驱除浮屠,禁止奇邪淫靡的风俗。审断狱讼明察公允,不畏惧强暴,即使上官也从未稍有徇私。有贵戚和豪民打官司,长期不能判决,刑部派何宏前往,他便将案件判决。溧阳百姓被控杀人,受刑拷打至死者相继出现,案件仍未能查清,御史把案子交给何宏,才查明真相。何宏曾经具备案情上报,御史田顼三次退回,何宏三次坚持己见,人们都说他一定会获罪;田顼最终却推荐他说:“县令不被御史所动摇,难道不能称为贤能吗?”人们因此也称许田顼贤明。升任南京江西道御史。六合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吏部任用非人,何宏上密封奏章,因此被逮捕下诏狱,不久遇赦获释。升任德安知府,不久因妻子儿女丧事而辞官。郧阳府知府马公骙墓志铭(王崇庆)
王崇庆公姓马氏,讳骙,字世用,号曰梅轩。曾大父弘毅,大父彬,私谥曰卓行居士。父忱,号东山。母杜氏。宋元时,家许州之长葛县。至正兵乱,高祖德以儒生携家避地中条山,今遂解州夏县人。德祖自卜茔域,谓所亲曰:“吾子孙当有以文学名世者。”卓行府君夙称好义,尝出粟贷饥,不责息,度无以偿,并取其券焚之。盖正统时也,故老至今能道之。东山翁荐进士于乡,比南官晓揭在乙榜,会母老,因就禄养,署教富平,再历清涧、东平,皆循循善诱。后判武定州事,卒膺爵命,工科给事中,从子贵也。公生,气宇魁梧,眉目疏朗。幼颕悟,与常儿异,笃信好学,出于天性。父母惧其劳也,间或止之,则藏灯于器,以俟亲寐,复读诵如初,故其所业辄终身弗忘云。方东山翁之历三学也,每诲诸生,悉如族子弟,或以他故出,即令公摄讲。是时公年纔十有二,众以其年少易之。公即正色作曰:“文中子白首北面,古之人一字称师,诸君未之闻耶?”由是众皆敛容谢过。年二十一,以儒士领乡荐,时成化丙午也。明年冬,始娶孺人郭氏。卒业太学,从莆田黄公澜、华亨钱公福受学焉,咸器重之。立文会以友天下士,所造益弘深矣。弘治丙辰登进士第,初授行人,奉使□邸。未几,选工科给事中。马端肃公见其文,惊曰:“董贾未之或先也。”寻转左给事。公既谏官,仪观日整,进退悉中礼度。孝宗皇帝默眷爱之,视他谏官异。旋复奉勑清屯田于蜀,事竣,因耳道归扫。会迎遗诏,哀临乃即家庭设凡筵,北向长号,闻者感动。公在官言事多不蓄谏草。公之仲子尝间得其遗稿,读之如论李广之党宜穷治,外戚之权宜禁戢,谏官吴舜之狂直宜包容,皆时政之要者。武宗皇帝即位,有白金文绮之赐。旋擢刑科都给事中。正德戊辰廷试掌试卷,时宰臣某与逆瑾结纳,势焰方炽,众观望意指欲以其子魁天下,独惮公抗直,莫敢与议。公得泾野吕公卷,倡言宜首选西涯阁老。方犹豫,巳而泾野竟首选,如公言。盖公之补外,亦自此始云。是时逆瑾用事,而公以职当尽言,侃侃不少屈。瑾亦多勉从之。有附瑾新入给舍者,同官被逮,假瑾纳赂焉。对宾僚夸,且有矜色。公义形于色,至鄙之以无耻。客皆缩头吐舌。盖卒至粟罚数百,而免于奇祸之中,亦鬼神默相之。与先是,逆彩拜瑾义父,骤入铨衡。公自蜀还,会彩父宿同驿馆,不与交一语。彩闻之,以慢巳。会时宰夙憾公,遂乘之构毁,出公淮安府推官。公既视事,怪狱吏日报囚病。时方大疫,乃躬造阅狱间,疏放流徒以下几数百人。大辟申救,而获生者三人。扬州民以所假姻家金首饰器,令家童送还,途观优戏忘而失去,匿入淮。淮人不知也。留佣一日,遇故主诘其由,绐谓淮人迷以药攘其金,执之使不得还。遂讼于官,治淮民罪宜死。大以疑曰:「扬淮地咫尺,既取金,乃复留佣其人,殆不近情。」因取成案所具药,俾狱盗服之,殊不验。盖淮民被拷而诬服,药冀宽刑责云尔。因咨于当路,竟释焉。他如盐城张生忠,元夕遇豪家妇于隘巷,家僮争道殴辱生,羣生不能平,明日相率诣豪家虎妇衣报之。豪家富且徤,讼生遂黜。公知非生罪,且廉其贫,出金生赎罪。又一日有萧尹者被诬逮,公亦遂白其诬。尹后官至中丞,公保全之力也。其它平反多类此。公尝荆杖示罚,而民自服。施药惠民,而病多痊。行部不盛张骑,从而老弱欢迎,观者如堵。郡守华公琏适并出见之,因叹公以平易近民,不可及也。后改官过淮,百姓闻而出迎者□望于道。郡有何烈女申进妻徐氏,皆惧辱身不从淫暴以死。公至表其墓而立祠,且撰双烈记,以媿士夫之失节者。先是流贼逼境,公规画严密,贼知淮口不可渡,竟遁去。时陶恭介公疏荐于朝,有操履端方,才识通敏之语至。委公储备军粟,旬日得金凡四千有奇。士民告保留公者,无虑万余人。瑾党既诛,海内以公当复旧物,宜殊擢,然仅转同知松江。公既视篆,松多富室,由是畏公之廉,欲不得肆。数年逋税,一朝完矣。都御史王公力荐之,会丁外艰归,中途得邸报,有擢守饶州之命。公既归哀,不废礼,服阕再补守郧阳,其声称犹淮也。郧阳在万山中,路多隘,公因过而默计之。及莅政,量罪人情法可赎者,俾修凿之,不爽尺寸,由是遂成坦途。
译王崇庆 公姓马,讳骙,字世用,号梅轩。曾大父马弘毅,大父马彬,私谥卓行居士。父亲马忱,号东山。母亲杜氏。宋元时期,家族居住在许州长葛县。至正年间兵乱,高祖马德以儒生身份携家逃到中条山避难,如今便是解州夏县人。马德的祖父自己选择墓地,对亲近的人说:“我的子孙中应当有人凭文学名扬天下。”卓行府君一向以好义著称,曾拿出粮食借给饥民,不收利息,估计他们无力偿还,便连借据也一起取来烧掉。这大概是正统年间的事,直到今天当地老人还能够讲述。东山翁在乡里被荐举为进士,恰逢南方官员晓揭列在乙榜,因母亲年老,便就近任职以奉养母亲,署理富平县教职,后来又历任清涧、东平,处处循循善诱。后来任武定州判官,最终获得爵命,工科给事中马贵就是他的侄子。公出生时,气度魁梧,眉目清朗。幼年聪颖,和普通孩子不同,笃信好学,出于天性。父母怕他劳累,间或阻止他读书,他就把灯藏在器物中,等父母睡着后,重新像先前一样读诵,所以他所学的东西往往终身不会忘记。当时东山翁历任三处学校,每次教诲诸生,都像对待族中子弟一样;有时因其他事情外出,就让公代替自己讲学。这时公才十二岁,众人因为他年幼而轻视他。公立即严肃地说:“文中子到了白头还向北面行拜师礼,古人甚至因一句话就尊人为老师,诸位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此众人都收敛容色,向他道歉。二十一岁时,以儒士身份取得乡荐,当时是成化丙午年。第二年冬天,才娶孺人郭氏。完成学业后进入太学,跟随莆田黄澜公、华亨钱福公学习,二人都器重他。他组织文会,以此和天下士人交游,学问造诣更加宏大深厚。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行人,奉使前往[缺字]邸。不久选任工科给事中。马端肃公看到他的文章,惊叹说:“即使董仲舒、贾谊,也未必有人能超过他。”不久转任左给事中。公成为谏官后,仪容举止日益整肃,进退都合乎礼法。孝宗皇帝默默地特别眷爱他,把他看得不同于其他谏官。不久又奉诏清查四川屯田,事情办完后,便取道回乡扫墓。适逢迎接遗诏,哀悼临哭时,便在家中设置凡筵,面向北方长声号哭,听到的人都为之感动。公在任官期间进言论事,大多不保存谏草。公的次子偶然得到他的遗稿,读到其中如论述李广的党羽应当彻底治罪、外戚的权力应当禁止收敛、谏官吴舜的狂直应当予以包容,都是当时政务的要害。武宗皇帝即位,曾赐给他白金和文绮。不久升任刑科都给事中。正德戊辰年主持廷试阅卷。当时某宰臣与逆瑾结交,权势气焰正盛,众人都观望其意图,想让他的儿子在天下考试中夺得第一;唯独忌惮公刚正抗直,没有人敢和他商议。公得到泾野吕公的试卷,公开说应当把西涯阁老的文章列为第一。正犹豫时,后来泾野的试卷果然被列为第一,正如公所说。大概公后来被调任外职,也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当时逆瑾掌权,公按职责应当尽情进言,直言不屈。刘瑾也多半勉强听从。有个依附刘瑾、新近进入给事中和舍人的官员,同僚被逮捕,便借刘瑾之势收受贿赂。他在宾客同僚面前夸耀,且面有得意之色。公把义愤表现在脸上,甚至鄙视他无耻,客人们都缩头吐舌。事情最终罚米数百石,使公免于奇祸,也有鬼神在暗中相助。此前,逆党彩拜刘瑾为义父,突然进入铨衡部门。公从四川回来时,恰好彩的父亲住在同一驿馆,公不和他说一句话。彩听说后,认为公轻慢自己。恰逢宰臣早已怨恨公,便借机构陷诋毁,把公调出任淮安府推官。公到任后,奇怪狱吏每天报告囚犯生病。当时正逢大疫,公便亲自到监狱逐间查阅,疏放流徒以下囚犯将近数百人。对于判处死刑的案件,他也上奏申救,使三人得以活命。扬州百姓把借来的姻亲家的金银首饰器物,叫家童送还;家童途中观看杂剧,忘记携带物品,东西丢失,便躲藏到淮安。淮安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家童在那里留作佣工一天,遇到原来的主人追问缘由,便欺骗说淮安人用药迷惑自己,抢走了金银,把他扣押起来,使他不能回去。于是主人向官府起诉,治淮安百姓的罪,判处死刑。公对此很疑惑,说:“扬州、淮安相距很近,既然已经拿到金银,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人留下来做佣工,实在不合情理。”于是取出成案中所载的药,让狱中盗犯服下,药效完全没有验证出来。原来淮安百姓是被拷打后被迫诬认,所谓药物,不过是希望减轻刑责罢了。公于是向有关方面询问,最终将其释放。其他如盐城张生忠,元宵节在狭窄巷道遇到豪门妇人,豪门家僮争路殴打侮辱张生;众生员不能平气,第二天便相约到豪门家,把那妇人的衣服剥下作为报复。豪门富有而且强悍,便起诉张生,张生于是被黜退。公知道这不是张生的罪过,又查知他贫穷,便拿出钱替张生赎罪。又有一天,萧尹被诬陷逮捕,公也立即查明并洗清他的诬陷。萧尹后来官至中丞,这是公保全他的力量。其他平反的案件大多如此,不能一一说尽。公曾经只用荆条杖责作为表示惩罚,百姓自然服从。又施药救济百姓,患病者大多痊愈。他巡视所属地区时不大张旗鼓地设置车骑,跟随而来的老弱百姓都出来欢迎,围观的人像墙一样。郡守华琏公恰好也一同出来见他,因而感叹公以平易近人的方式亲近百姓,这是别人无法相比的。后来改任官职经过淮安,百姓听说后出来迎接,沿路[缺字]望不见尽头。郡中有何烈女申进的妻子徐氏,她们都害怕受辱,不肯屈从淫暴,因而自杀而死。公到任后表彰她们的墓,并建立祠堂,又撰写《双烈记》,用来使那些失去节操的士大夫感到惭愧。在这以前,流贼逼近境界,公谋划严密,贼人知道淮河渡口不可渡过,终于逃走。当时陶恭介公上疏向朝廷推荐他,奏疏中有“操守端正,才识通达敏捷”等语。朝廷委任公储备军粮,十天之内获得金钱总计四千多。士人百姓请求保留公职者,不下万余人。刘瑾党羽被诛灭后,天下人都认为公应当恢复原来的职位,应该破格提升,然而他仅转任松江同知。公到任掌管政务后,松江有很多富室,因此畏惧公的廉洁,不敢放肆。数年拖欠的税赋,一天之内便全部交清。都御史王公极力推荐他,恰逢父亲去世,公归家服丧;途中得到驿站邸报,知道有升任饶州知府的命令。公回家服丧,礼仪并没有废弃;服丧期满后,再补任郧阳知府,他的声誉仍和在淮安时一样。郧阳在万山之中,道路多狭窄,公经过时便默默筹划。等到临政,他估量罪犯中情理和法律允许赎罪的人,让他们修凿道路,一寸一尺都不差,由此终于修成平坦大道。
有罪人陈文皋者,忿郧民负楮赀,诟詈取偿,民毋触柱而死,诬文皋重狱,公察之,文皋卒免焉。他若创浮桥,葺废坊,育贤养老,振学课农,敦风正俗,屠奸剪弊,郧阳之人无近远皆忻忻然。是时杨公邃庵知公久历外郡,劳绩最,方拟大用,会免归,弗果。苏有显官者,公尝以法及其姻党,公由是遂归。先是有说公宜少贬从俗者,公正色曰:“穷通显晦,命也,君子如命何?”公平生以直道忤权贵,用是仕路蹉跎,然天下公论亦以是重公,则公之所伸者亦多矣。嘉靖九年卒,得年六十有五。公交友重信义,在太学有杨俊贫而卒旅,公捐金助以归葬于济南。公尝与其兄主燕医张圯氏馆,圯卒而无子,公复买地以葬,仍以居授其媪。后在松邸背疽几危,一夕梦圯来视疾,明日寻愈,人以圯之冥报云。平凉倅吴君纲罢归,飘泊江湖,公赒之弗厌。广西佥宪沙君立逆瑾索利,羁于家贫困失措,公过徐州见之,怆然动容,挟以如淮,倒囊资焉。尝使蜀,馆称多怪,人莫敢入,公径入而居之。因夜坐观书,忽壁上如人持挺而击者三,公观书如故,不动。居父忧庐中,罄不扣,自鸣灯下见馘影如斗,公亦处之如常,祟弗能干。自松归渡江,会大风陡作,舟师震惧,无人色,公从容仰天祝曰:“吾平生或欺君虐民,舟当沉石则风”亦当息俄而风恬浪妥,须臾数百里矣。诗文一以自得贵,初得王文宪集□焉,如默会者。及闻东山翁与客谈韩文退,即了大义。故公文章虽出入古今,莫可涯涘,然命辞立意□本之二家居多。所著有《梅轩集》六卷,《手简》一卷,藏于家。
○长沙守季彭山先生本传(张元性)
译有个罪犯陈文皋,因为对郧阳百姓拖欠纸钱愤怒,辱骂他们并索取偿还,百姓撞柱而死,便诬陷陈文皋犯了重罪。公查察此事,陈文皋最终得以免罪。其他如修建浮桥、修葺废弃的坊门、抚育贤者和赡养老人、振兴学校、督促农业、敦厚风俗、端正习俗、铲除奸恶、革除弊病,郧阳百姓无论远近都欣喜。那时杨邃庵公知道公长期历任外郡,劳绩最多,正准备重用他,恰逢公因免职归家,事情未能实现。苏州有显贵官员,公曾依法追究他的姻亲党羽,公因此便归家。此前有人劝公应当稍稍贬低自己、随从世俗,公严肃地说:“穷达显晦,是命运;君子对于命运又能怎样呢?”公一生因秉持直道而触犯权贵,因此仕途坎坷;然而天下公论也正因此更加看重公,那么公所能伸张的事情也就多了。嘉靖九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交友重视信义,在太学时,杨俊贫困,死在旅舍,公捐钱帮助他归葬济南。公曾和兄长主持燕医张圯氏的馆舍,张圯去世而没有儿子,公又买地安葬他,仍把居所交给他的老妇居住。后来公在松江官舍患背疽,几乎病危,一夜梦见张圯来看病,第二天便逐渐痊愈,人们说这是张圯在阴间的报答。平凉副职吴纲罢官归乡,漂泊江湖,公不断周济他。广西佥宪沙君因刘瑾索取财利,被拘在家中,贫困得不知所措。公经过徐州见到他,悲伤地变了脸色,带着他一同到淮安,并把自己的钱财全部拿出来资助他。公曾出使四川,驿馆中据说有很多怪异之事,没有人敢进去,公径直进入居住。夜里他坐着读书,忽然听到墙上像有人拿棍棒敲击了三下,公仍照常读书,毫不动摇。公居父丧住在墓旁庐中,精诚至极,夜里在灯下看见像斗那么大的断首鬼影,公也像平常一样处置,鬼祟不能侵扰。公从松江归来渡江,正赶上大风突然刮起,船夫惊恐万分,面无人色,公从容仰天祝告说:“我平生如果有欺骗君主、虐待百姓的事,船就应当沉没;如果没有,风也应当停止。”不久风平浪静,一会儿便行了数百里。公的诗文全都以自得为贵,最初得到王文宪文集时,读得[缺字],仿佛在默默领会。后来听东山翁和客人谈论韩愈文章的退让之处,立即明白其中大义。因此公的文章虽出入古今,没有边际,但遣词立意[缺字]本于这两家居多。著作有《梅轩集》六卷、《手简》一卷,收藏在家中。长沙知府季彭山先生本传(张元性)
张元性自新建公倡道东南,四方之士兴起而从之者,无虑数百千人。而彭山季先生及门最久,称高第。先生敏慧绝羣,尤刻厉好学。弱冠领乡荐,寻丁父母忧,终两丧不入闰阁。自是家居者十二年,未尝一日释卷。每读一书,必竟其颠末乃巳。或有疑,不惮屈巳问辨。上自经史,下逮星历度数、地理兵农之学,靡不穷究。然皆务该博,未窥领要。既而师事新建公,获闻致良知之旨,乃悉悔其旧学,而一意六经。正德丁丑成进士,时年三十有三矣。犹自以学未就,不欲仕。新建公劝之仕,乃出。自建宁理荅,拜侍御史。自侍御史调揭阳簿,稍迁弋阳令、苏州贰守、南京仪部郎。又自仪部谪判辰州,寻迁贰吉安,终长沙太守。先生扬历郡县,所至辄有声。其平讼狱、宽繇赋、赈饥捍患,绩甚众。然皆他有司所能至。当利害是非之冲,他人所缩首畏避噤舌不敢吐一言者,先生挺身危辞,无少避也。在建宁时,值宸濠反江西,新建公方发兵讨之。而建有分水关,自江入闽道也。先生请于所司,身往守之。会廵按御史某以科场事檄郡守与先生并入守,以书趣先生。先生复书曰:「建宁所恃者,有吾两人,人心所系耳。设因科场弃去,不地方计,是弃人心也。他日欲复之,宁可再得?且兵家事在呼吸,而科场往返动计四旬。今江西胜负未可知,土寇生发,叵测。微吾两人,其谁与守?即幸而无事,当此之际,使试录列吾两人名,传播远迩,将以不知所重,贻笑多矣。拒违按院之命,孰与误国家事哉?」守深服其言,竟不往。其令弋阳也,安仁桂公复召入相,道经弋雅,重先生,一见握手求教。时方忌新建功,将夺其爵。先生言:「国家于人臣锡典,固不宜过越,然顾其人何如耳。爵上公加九锡,分茅胙土,诚不可施于温懿操芥,其可靳于周公乎?」桂公□之□然。先生仕凡再谪,而卒以谗罢。其以御史谪也,坐论救御史马明衡、朱淛。马与朱所陈处,慈寿太后及肃皇帝两宫间事,巳下狱且不测。公独抗疏救之,举朝以难其以南仪部谪也。时方排讲学者,邹公守益主客郎,与先生日夕讲论不辍。会邹公以疾乞归,当事者构以微事黜之,并连先生。其在长沙,政尚严,锄击豪强,不少假借,豪家苦之,竞蜚语人京师中,先生竟以是去。先生在官凡二十余年,所至辄聚徒讲学,孳孳不倦。在揭阳时,新建公始建敷文书院于南宁,使先生主教事,士至者以百计。先生发明师旨,提关启钥中人心髓,士翕然宗之。南宁至今传新建学,大抵先生力也。在辰州时,辰故新建所尝经寓地,其于良知旨,士往往有闻,一闻先生至,执经者满庭庑。先生择辰阳书院居之,亲讲授,士多所奋起。保顺两宣慰相仇杀变且作,先生遗尺缄谕之事,遂解。辰阳之学者至今犹讼而思之。其在吉安,讲学于青原山时,讲学者多以自然宗而厌拘检,先生惧其失,因龙惕说以挽其敝。大都以龙喻心,以龙之骛惕而生变化,喻心之主宰常惺惺,其要归乎自然,而用功则有所先。间以质诸同志,或然或否,先生亦自信其说不动。既罢官归,则载书携诸子就居诸禅寺,通读其中,手自校雠,迄昼夜寒暑无间者,凡二十余年。所著书有《庙制考义》《春秋私考》《读礼疑图》《四书私存》《孔孟图谱》《乐律纂要》《律吕别书》《蓍法别传》《说理会编》《诗说解颐》《易学四同》凡十一种,卷百有二十。大要以巳意近发师说,远会圣心,节解条贯,悉归于一而后已。非特经义,然即典章政令之出于古今人所不及见者,有乖于理,悉扫除之,必归于一而后巳。既又穷九边□河故道,索海运之旧迹,别三代春秋列国之疆土川原,则又涉淮泗,历齐鲁,登太山,又归而自江入闽者踰年,见闻既广,学益精进,其书往往。能决前人所未决之疑,粹然成一家言。当世号称博洽,如唐公顺之、王公慎中,皆以经学相推,尚其所至,与所居士多以此师先生,而先生亦以此教人。皓首而益勤,迨卒之年,葢七十有九矣。疾且革,犹进门人讲《易》于榻前,亹亹如平居时。先生磊落不羁,表里洞达,即有过不掩覆。尝断建宁狱,当死者三,巳着案,后觉其误,大悔之,比擢去,悉记达诸司,令后断者得据记以解其讼,过之勇如此。性刚介,不可干以私,朋友有过,或面折之,至不能容,然与人夷坦无圭角,喜引掖后进,有一善亟称之,不容口,人以是乐亲之。以理卜祸福,或奇中于数年之后,至以堪舆术家之言蛊者,特说以辟之。
译张元性 自从新建公倡导学道于东南,四方士人兴起而跟从他的,不下数百上千人。其中彭山季先生拜入门下最久,被称为高等弟子。先生聪敏慧悟,远超众人,尤其刻苦严谨、喜爱学习。二十岁时考取乡荐,不久遭逢父母丧事,服完两次丧期都没有进入仕途。从此居家十二年,没有一天放下书卷。每读一本书,一定要弄清它的始末才停止。有疑问时,不怕委屈自己去询问辨析。上至经史,下至星历、度数、地理、兵法、农事等学问,没有不深入研究的。然而都致力于广博,尚未窥见纲领要旨。后来拜新建公为师,得以听闻致良知的宗旨,才全部悔悟以往的学问,专心研究六经。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当时已经三十三岁。仍认为自己的学业没有完成,不愿做官。新建公劝他出仕,他才出仕。由建宁理答起,授任侍御史。由侍御史调任揭阳主簿,逐渐升任弋阳县令、苏州通判、南京仪部郎。又从仪部郎被贬为辰州判官,不久升为吉安通判,最终任长沙太守。先生历任郡县,所到之处总有声誉。他平息诉讼、宽减徭赋、赈济饥民、抵御祸患,功绩很多。然而这些都是其他有关官员也能做到的。每当遇到利害是非的冲突,别人缩头畏避、闭口不敢说一句话时,先生却挺身而出,直言危论,丝毫不回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在建宁任职时,正赶上宸濠在江西反叛,新建公正在发兵讨伐他。建宁有分水关,是由长江进入福建的道路。先生向主管官员请求,亲自前往守卫。恰好巡按御史某因科场事务下令郡守和先生一同入京守候,并写信催促先生。先生复信说:“建宁所依靠的,是我们两个人,百姓的人心也系于此。假如因为科场之事离开,不考虑地方大局,就是抛弃人心。将来想恢复人心,难道还能再次得到吗?况且军事之事只在顷刻之间,而科场往返动辄需要四十天。如今江西胜负尚不可知,地方盗寇又随时发生,难以预料。若没有我们两人,谁来守卫?即使幸而无事,在这种时候,假使试录中列有我们两人的姓名,传播到远近,将因不知轻重而贻笑大方。违抗按院的命令,和耽误国家大事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郡守深深佩服他的话,最终没有前往。先生任弋阳县令时,安仁桂公又被召入朝任宰相,途经弋阳,非常器重先生,一见面便握手请教。当时正忌惮新建公的功劳,准备剥夺他的爵位。先生说:“国家赐给臣下典章爵赏,本来不应过分逾越,但关键要看这个人怎么样。爵位如上公,加九锡、分封土地,确实不能施加给温懿那样把操守看得如同芥草的人;难道这些礼遇却可以吝惜于周公吗?” 桂公[缺字][缺字],然而先生任官总共两次被贬,最终又因谗言而罢官。他被贬为御史时,是因为上疏论救御史马明衡、朱淛。马明衡和朱淛所陈述的是慈寿太后与肃皇帝两宫之间的事情,已经下狱,且祸患难测。先生独自抗疏营救他们,满朝都认为这件事很难办。他从南京仪部郎被贬时,正值排斥讲学之人,邹守益任主客郎,和先生日夜讲论不停。恰逢邹公因病请求归乡,当权者便借一件小事构陷而黜退他,并牵连先生。先生在长沙时,政务崇尚严明,铲除打击豪强,丝毫不宽假,豪门因此苦恼,竞相在京师散布流言,先生最终因此离职。先生做官二十多年,所到之处总是聚集门徒讲学,勤勉不倦。在揭阳任职时,新建公开始在南宁建立敷文书院,让先生主持教务,前来求学的士人有数百人。先生阐发老师的宗旨,提纲挈领,开启人心深处的关键,士人一致尊奉他。南宁直到今天仍传习新建之学,大抵是先生的力量。在辰州任职时,辰州原是新建公曾经经过居住的地方,士人往往听闻过致良知的宗旨;一听说先生到来,手执经书的学生便挤满庭院廊庑。先生选择辰阳书院居住,亲自讲授,士人多因此奋发而起。保顺两位宣慰彼此仇杀,变乱将要发生,先生写了一封信劝谕他们,事情便得到平息。辰阳的学者直到今天还称颂并思念他。他在吉安青原山讲学时,许多讲学者把自然作为宗旨,厌恶拘束检点,先生担心他们因此偏失,便借龙惕之说来挽救这种弊端。大体上是用龙来比喻心,用龙的飞动变化来比喻心的主宰始终清醒警觉;它的要旨归于自然,但用功却有先后。先生间或拿这些观点向同道询问,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先生却仍然相信自己的说法而不动摇。罢官归乡后,他便装载书籍,带着几个儿子到各处禅寺居住,通读其中的书籍,亲自校勘,到昼夜、寒暑都不间断,总共二十多年。著作有《庙制考义》《春秋私考》《读礼疑图》《四书私存》《孔孟图谱》《乐律纂要》《律吕别书》《蓍法别传》《说理会编》《诗说解颐》《易学四同》共十一种,一百二十卷。大体上都是以自己的见解近处发挥老师的学说,远处会通圣人的心意,分章解释、条理贯通,直到全部归于一体才停止。不只是经义,即使古今典章政令中那些前人未能看见、与道理相违背的内容,也全都扫除,务必归于一体才罢休。后来又穷究九边[缺字]河的旧河道,寻找海运的旧迹,辨别三代以及春秋列国的疆土、河流和原野,于是又渡过淮水、泗水,经过齐鲁,登上泰山;又回来从长江进入福建,历时一年多。见闻已经广博,学问更加精进,他的著作往往能够解决前人未能解决的疑难,纯粹地形成一家之言。当时号称博学通达的人,如唐顺之公、王慎中公,都以经学相互推重,尊崇他的成就;各地士人多因此拜先生为师,先生也用这些学问教人。到了白头仍更加勤奋,直到去世那年,大概已经七十九岁了。病重将死时,还让门人在床前讲《易》,兴味绵延,一如平日。先生为人磊落不受拘束,内外都通达明白,即使有过错也不加掩饰。曾审断建宁案件,判定三人应当处死,已经写入案卷;后来察觉判决有误,非常悔恨。等到升迁离任时,把此事全部记载并通报各司,使后来审判的人可以依据这份记录为他们申解诉讼,他勇于承认过错就是如此。他性情刚正耿介,不可用私情干扰;朋友有过错,有时当面责备,甚至不能容忍。但他待人平易坦荡,没有棱角,喜欢提携后辈,有人有一项长处便急忙称赞,几乎说个不停,人们因此乐于亲近他。他依据理来推测祸福,有时在数年之后奇验;至于有人被堪舆术士的说法迷惑,他专门加以解释来破除。
家居不问生计,箧无余帛,廪无余粟,先生不以意,惟读书谈道,怡如也。不嗜酒,然喜饾豆觞,邀同志与登泛,挟册以往,咏歌讲说,尽日忘疲。处家庭多阔略,教诸子亦疏,其节目使归自得。至事伯兄东所公,问视膳寝出入必告,虽皓首一如童时,其慎密又如此。先生殁且十年,而乡之缙绅若诸生益追恩之,相与建祠禹迹寺西林,实先生旧着书,所以祀先生,又买□若干亩以供岁祀。先生名本,字明德,别号彭山,越之会稽人。
○湖广常德府知府何公钺墓志铭(王以旗)
王以旗
嘉靖己亥八月一日,常德太守何公卒于家。公讳钺,字勋伯,别号东溪,系出姑苏之吴江。洪武初,曾大父文广以闾右徙实京师,遂应天江宁人。大父澄隐德弗耀。父瑄,善天文,景泰中征入钦天监,以公贵封监察御史。母李,赠孺人。生丈夫子五人,公行四。自幼颕异不羣,尝见伯兄历算,即能通晓大义。父喜,欲令专习。李公曰:“天文终术家耳,是儿岂可以术拘乎?”乃令治诗,入郡庠,累试上等,文誉蔚然。正德丁卯,领乡荐。辛未登第,除行人,奉使楚藩,固辞馈赠,有廉介声。寻擢浙江道监察御史,直道正言,遇事略无避忌。时武庙欲以城中积庆、鸣玉二坊演武习射之所,公抗论此必左右近习假弄威权,侵夺民居以第宅园囿,不报,事竟中止。丙子,奉勑北直隶清理戎务,兼阅军器刷卷,事多干涉近贵,公奉法惟谨,刬剔奸蠧殆尽,两陈地方事宜,力救建言,下狱。御史张仕隆辈悉得宽减。戊寅,奔父丧,守制如礼,服阕,改山东道。两浙缺巡按,公首应简命,至则清理冤滞,摘发吏奸,严禁和买,锄治豪强,弹击贪污不职者数人,藩臬郡邑罔不敬惮。今上入继大统,内外文武大臣迎立者辄受爵赏荫叙,公具陈不可贪天之功以妄取定□之名,时论韪焉。嘉靖壬午秋,浙当乡试,公责任监临,罔昼夜经理,凡贡院内事无巨细咸有程规,一时风清弊绝,榜中多称得人。先是未得应试生儒连羣求售,公因加严覆考,有不称者示辱扶出,其徒深衔之,反行诬毁,公亦不校。明年春,擢湖广荆州府知府,赈饥恤灾,饬吏民一一如治家事。辽府宗室繁衍,禄米常苦不继,比征至又有力者倍取,公必查处均给,众咸称服。荆南分巡驻府,事多谘而后行,公与语数不合,一日指小过迁怒于公,公拂衣而出曰:“吾岂能谄事上官邀誉耶?”即解组归家,适调守常德之命下矣,抚按:以公才,不宜遽遂高致,檄催旁午,公辞弗获,再赴常德,审释淹禁议,并武陵、渌罗三驿民困,以纾甫七旬,述职应朝部院考留供职。无何,疏入拾遗故事,不谨闲住,公独奉旨致仕,亦异数也。巳而公论昭白,有劝公奏辨者,公曰:“病夫安命素矣,辨之何?”家居不妄交游,寡言笑,子孙臧获侍侧,肃然。每耕获时,山庄视农,经月不入城府,士大夫有愿见而不可得者。尝书于庭曰:“俗学近知回首晚,病躯浑觉折腰难。”可以见公之志矣。公不喜饮,惟与故旧弹□□至忘倦,尤好讲命学,往往奇中,常自信直道可行。其在位□□□虽稠人中,论及古今人物事变,未尝不侃侃如也。所著诗文,自出一机□清严可诵,家藏有东□稿□十卷。
○荆州府知府中溪李先生元阳行状(李选)
译居家时不询问生计,箱子里没有多余的丝帛,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先生却不放在心上,只读书谈道,怡然自得。他不嗜酒,但喜欢小饮,邀请志同道合的人登山泛舟,带着书册同行,吟咏歌唱、讲论学问,整天都忘了疲倦。处理家庭事务多半宽疏简略,教导几个儿子也比较疏放,只把大的原则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得到体会。至于侍奉伯兄东所公,问候饮食、寝息和出入都一定禀告,即使到了白头也如同童年一样谨慎周密,又是如此。先生去世将近十年后,乡里的缙绅和诸生更加追念他的恩德,共同在禹迹寺西林修建祠堂;那里原是先生过去著书的地方,所以用来祭祀先生,又买[缺字]若干亩供每年祭祀使用。先生名本,字明德,别号彭山,是越地会稽人。湖广常德府知府何公钺墓志铭(王以旗) 王以旗 嘉靖己亥年八月一日,常德太守何公在家中去世。公讳钺,字勋伯,别号东溪,祖籍出自姑苏吴江。洪武初年,曾大父何文广因闾右身份被迁去充实京师,于是成为应天江宁人。大父何澄隐德不显。父亲何瑄,精通天文,景泰年间被征召进入钦天监,因公显贵而获赠监察御史。母亲李氏,赠孺人。生有五个男孩,公排行第四。公从小聪颖奇异,不同寻常,曾看伯兄推算历法,便能通晓其中大意。父亲高兴,想让他专门学习。李公说:“天文终究只是术数家的学问,这个孩子难道可以被术数限制吗?”于是让他学习《诗经》,进入郡学,多次考试都列上等,文章声誉盛大。正德丁卯年取得乡荐。辛未年登进士第,授任行人,奉使楚藩,坚决推辞馈赠,因廉洁耿介而有声誉。不久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秉持直道,正直进言,遇到事情几乎没有避忌。当时武宗想把城中积庆、鸣玉二坊作为演武习射的地方,公抗疏论说这必然会被左右近习假借,逞弄威权,侵夺百姓住宅修建宅第园囿;奏疏没有得到答复,此事最终中止。丙子年,奉诏到北直隶清理军务,同时查阅军器、核验文册,事情多牵涉近贵之人,公奉行法令非常谨慎,把奸弊几乎全部剔除;两次陈述地方事务,极力营救建言者,因而下狱。御史张仕隆等人都得到宽减处罚。戊寅年,奔赴父亲丧事,按照礼制守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道。两浙缺少巡按,公首先应诏简命,到了那里便清理冤屈积滞,揭发吏员奸弊,严禁强买,铲除惩治豪强,弹劾攻击贪污和不称职者数人,藩司、臬司、郡县没有不敬畏的。当今皇帝入继大统,内外文武大臣中迎立者都接受爵赏、荫叙,公上陈不可贪取上天之功而妄自取得定[缺字]之名,当时舆论认为他说得对。嘉靖壬午年秋,浙江举行乡试,公负责监临,日夜操持办理,贡院内的一切事务,无论大小都有章程,一时风气清明、弊端绝迹,榜中多数都称得到了人才。在此以前,未能参加考试的生员成群结队来求取名额,公因此加严复核考试,有不合格的便示众羞辱并扶出去;这些人的同党深深怨恨他,反而诬陷毁谤,公也不计较。第二年春天,升任湖广荆州府知府,赈济饥荒、抚恤灾民,整顿吏治民政一一如同治理家事。辽府宗室繁衍,禄米常常难以接济,等征收运到时,有势力的人又加倍取用,公必定查处并均分发给,众人都称服。荆南分巡驻在府中,许多事情都要询问他后才施行。公和他多次意见不合,有一天分巡因小过错迁怒于公,公拂袖而出说:“我难道能谄媚侍奉上官来求取声誉吗?” 公当即解下官印回家,恰好调任常德知府的命令已经下达。抚按认为凭公的才能,不应马上实现归隐的高尚志愿,便接连发文催促。公推辞不得,只好再次前往常德。审理释放长期拘禁的囚犯,议定并处理武陵、渌罗三驿百姓的困苦,使之得到缓解。才过七十天,他便入朝述职,朝廷各部院考核后留他继续任职。不久,因上疏援引拾遗旧例,被以不谨慎为由勒令闲住,唯独公奉旨退休,这也是罕见的待遇。后来公论终于彰明,有人劝公上奏辨白,公说:“病弱之人一向听从命运,何必再辨呢?”居家时不随便交游,少言少笑,子孙和仆役侍立在旁,气氛肃然。每到耕种收获时,便到山庄巡视农事,经常一整月不进城府,士大夫中有想见他却不能如愿的。曾在庭院写道:“世俗之学接近小聪明,回头醒悟已经晚;病弱的身体完全觉得再弯腰行礼也很困难。”由此可以看见公的志向。公不喜欢饮酒,只和旧友弹[缺字][缺字],直到忘记疲倦;尤其喜欢谈论命理,往往有奇验,常常自信正直之道可以实行。他在任职时[缺字][缺字][缺字],即使在人群之中,谈到古今人物和事变,也从未不侃侃而谈。所著诗文,自出机杼,[缺字]清峻严整而值得诵读,家中收藏有《东[缺字]稿》[缺字]十卷。荆州府知府中溪李先生元阳行状(李选)
李选万历八年,中溪李先生年八十有四,十月二十日卒于家。其嗣君中书舍人传方,视草内阁,西省选时承乏刑科。是年腊,讣闻。中舍君□与泣涕数日,命许南奔选追送之。中舍君以选游先生门下,所知素谂,属之状义,不敢辞。先生讳元阳,字仁甫,世居点苍十九峰下十八溪之中,因号中溪。其先浙之钱塘人,祖讳顺者,仕元大理路主事,爱恋山水,迁官不赴。顷之中原多故,遂家焉。顺生福,福生通,酷嗜内典,尝着《华严疏抄》四十卷,禅宗以擅场。通生连连,生山,善治家产业益厚,然世好施予,至山而所及益广,乡间称德门。山生寿,寿生让于先生。大父端方简默,施亦不吝,必不使受者知之。尝制放鱼盆,家人将烹鲜,先投之盆中,取其浮者畜生者,于盆久而苦其隘,则挹而放之江湖,其性仁爱如此。先生之父讳玄,号蓬谷,言若讷,行若钝,睦邻周族,则恐或后,然皆隐而弗耀也。以先生贵,封监察御史。妣董氏,赠太孺人。太孺人梦龙负日入怀者□□,诞先生,遂以是梦命名云。先生儿时,不与羣儿□戏,亲师友,好读书。及弱冠,梦□□□□□□□□□□之,既寤,胸次犹梗塞。正德间,维扬朱公应登者,以文名,督滇学,于童生考场中见先生庄整秀伟,因降及席舍,视其卷,乃惊叹曰:“此馆阁奇才也。”遂首入郡庠。及诸生力学稍暇,辄登城睇览,见山海风云,藻思悠然,焕发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居常求静地默坐,欲究性命之奥,且谓世儒口耳之学,未尽得其旨归。后中云贵乡试第二人,佥宪潘公棠《明远楼杂记》云:“场中糊名时,取李元阳文冠多士,后乃以张含易之。”赴试礼部下第,入国子监。顺天近地诸生多从讲授,每作举子业,欲先生因其文而导之。先生信笔挥洒,一题数首,各成理趣。寓邸有高楼,日月登之。默坐至忘食,忽一日午坐有悟,自云天理流行之实,今乃见之。再应试中第十四人,座主吏部考功郎三原马理大不平,盖初取会元也。□其文曰:“非岩穴老儒不能有此作,在三代之世,当应聘而起,岂意科目中得之。”廷对风掀卷污,墨学士温公仁和董公玘得卷,叹曰:“负此奇才矣。”选庶吉士第二名,二公雅重之,尝曰:“李子文似老泉,诗似杜。”大学士木斋谢公邃庵杨公月再试,有诗题难,各作一首,及见先生诗,自以不及,发糊名。杨公顾谓先生曰:“此子当以诗名天下。”自此名动京师,寻以□□忤权臣,出补分宜。到任数日,即赴江西科场,事竣,闻太孺人讣。分宜旧俗,凡县令丁忧里出布银,县贰先敛以俟,先生骇曰:“何以污我?”力却之,出示令民自领,散归途惟货衣物以费。江右缙绅每向人誉之。服阕补江阴,会邻县靖江海寇劫库,官吏遇害,贼犹未散,先生整旅教演水操,贼乃遁去。操江廵抚潘公珍以国士待之,特荐于朝。其地通海当要害,乃建城楼,严兵卫,增所未备,民赖以安。有被盗者,尉以囚来,囚亦自谓盗矣,先生曰:“释之。”众皆莫寤,后得盗,果如先生所虑,合邑以神明。又有缢其妻而以自杀告者,先生诘之,立服。巡抚顾公征逋负甚严,各县死者动以百计,按部至常州,民莫不疾首。先生曰:“逋多不可卒办,且以完报。”巡抚素信先生,得免刑者二百余人,自是一邑心感,不用刑迫争自输纳,江南厚俗独称江阴矣。诸如此类不可殚述。客有以濂溪、明道二公在州县时善政言者,都宪夏公从寿曰:“此十余事,只先生数月所耳。”先生以廉节著名,发奸摘伏,不避强御,举孝表墓,兴利除害,政严而有惠爱,小民自以得慈父,去之日流涕遮道者百里余,之立生祠,勒去思碑,述善政百余事。先生既迁户部□事,与翰林常州唐顺之,浙陈东屠应埈,吏部郎。山东李开先、蜀任瀚、熊过、闽王慎中作诗会,时号十才子。时选宫僚,大学士夏公招之,皆不赴。吏部亚卿霍公韬门无私谒,知先生作县有贤声,改监察御史。先生上疏,其略云:「昔周成王既卜世三十,卜年八百,然观于周礼,其经纬国体、人事微细无不具,则知王者必修人事以称天,所以命之之意,不举归之天以怠人事也。」终曰:「陛下始即位以爵禄得君子,近年以来以爵禄畜小人,大臣愈不怿。」然先生独立不阿,自不知与人合否也。巡按八闽,将出京,大学士招饮,手出官名纳公袖,谓宜荐剡也。
译李选 万历八年,中溪李先生八十四岁,十月二十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嗣子中书舍人李传方,在内阁任视草,当时西省选官,暂任刑科职务。这年腊月,讣告传来。中舍公[缺字]哭泣数日,命许南前往南方,李选追送他。中舍公因为李选曾在先生门下求学,且一向熟悉先生的事迹,嘱托他撰写行状大义,李选不敢推辞。先生讳元阳,字仁甫,世代居住在点苍十九峰下十八溪之间,因此号中溪。他的祖先原是浙江钱塘人,祖先钱顺在元朝任大理路主事,喜爱山水,调任时不肯赴任。不久中原多故,于是便在这里安家。钱顺生福,福生通,钱通极其喜好佛教经典,曾著《华严疏抄》四十卷,在禅宗中独擅胜场。钱通生连连,连连生山,钱山善于经营家业,家产日益丰厚,然而世代喜爱施舍,到钱山时施及范围更加广泛,乡里称为德门。钱山生寿,寿生让,即先生。大父端方简默,施舍也不吝惜,但一定不让受施者知道。曾制作放鱼盆,家人将烹煮鲜鱼时,先把鱼放进盆中,取出浮在水面、能够生存的鱼养着;鱼在盆中久了苦于狭窄,便舀出放入江湖。他的仁爱天性就是如此。先生的父亲讳玄,号蓬谷,说话仿佛木讷,行为仿佛迟钝;和睦邻里、周济族人,唯恐落后,但这些都隐藏不显。因先生显贵,父亲被封为监察御史。母亲董氏,赠太孺人。太孺人梦见龙背负太阳进入怀中[缺字],于是生下先生,便依据这个梦给他命名。先生小时候,不和群童[缺字]嬉戏,亲近老师和朋友,喜欢读书。到了二十岁,梦见[缺字],醒来后胸中仍然堵塞难受。正德年间,维扬朱应登公以文章闻名,任云南学政,在童生考场中见先生庄重整肃、秀美魁伟,于是降低身份来到席舍察看他的试卷,惊叹说:“这是馆阁中的奇才。”于是把他列为郡学第一。成为诸生后,努力学习稍有闲暇,便登城远眺,看见山海风云,文思悠然生发,文章焕发奇气,判决疑义都出人意料。凡是天文、兵法等书,过目便能洞悉其要旨。平时寻求安静地方默坐,想探究性命之学的奥秘,并且认为世俗儒生口耳相传的学问,还没有完全得到它的宗旨。后来参加云南、贵州乡试,考中第二名,佥宪潘棠公的《明远楼杂记》说:“考场中弥封姓名时,取李元阳的文章列为众士之首,后来却用张含的文章替换了他。”参加礼部会试落第,进入国子监。顺天附近的诸生多跟随他讲学,每当写作举子业,都希望先生借他们的文章加以引导。先生信笔挥洒,一道题写出数篇,每篇都自成义理和趣味。他居住的官邸有高楼,日日登临。默坐到忘记吃饭,忽然有一天中午打坐时有所领悟,自己说:“今天才真正看见天理流行的实情。”再次应试,考中第十四名。座主、吏部考功郎三原人马理极为不平,因为他原本取为会元。[缺字]他的文章说:“不是岩穴中的老儒,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如果处在三代,当会应聘而出,哪里会想到竟在科举中得到他。”廷试答对时,风吹动试卷使墨迹污损,学士温仁和、董玘得到他的试卷,感叹说:“竟然辜负了这样的奇才。”选任庶吉士第二名,二位学士一向器重他,曾说:“李先生的文章像苏洵,诗像杜甫。”大学士木斋谢公、邃庵杨公两次考试,诗题很难,各自写了一首;看到先生的诗后,都自认为不如,便拆开弥封。杨公回头对先生说:“这个人应当凭诗名震天下。”从此声名震动京师。不久因[缺字]触犯权臣,出任分宜。到任数日,便赴江西科场,事情办完后,听到太孺人的讣告。分宜旧俗,县令遭父母丧,乡里要送布帛银钱,县丞先行收集等待;先生惊骇说:“这不是要玷污我吗?” 他极力推辞,发布告示让百姓各自领取,自己在返程中只卖掉衣物来支付费用。江西士绅常常向人称誉他。服丧期满后补任江阴,恰逢邻县靖江海盗抢劫府库,官吏遭到杀害,盗贼还未散去;先生整顿军队,训练水战,盗贼于是逃走。操江巡抚潘珍公以对待国士的礼节对待他,特意向朝廷推荐。江阴通海,处在要害之地,于是修建城楼,严整兵卫,增补原来欠缺的设施,百姓因此得以安宁。有被盗的人,县尉带着一个囚犯来,囚犯自己也承认是盗贼,先生说:“释放他。”众人都不明白,后来抓到真正的盗贼,果然和先生担心的一样,全县都认为他神明。有个人缢死妻子却谎报为自杀,先生盘问他,他立即服罪。巡抚顾征催征拖欠赋税非常严厉,各县因而动辄有数百人死亡;巡按各部到常州时,百姓没有不切齿痛恨的。先生说:“拖欠很多,不可能立刻办完,暂且先按已经缴清上报。”巡抚一向信任先生,因此免去刑罚的有二百多人。从此全县百姓感激,不用刑罚逼迫,争相自行缴纳,江南淳厚的风俗唯独江阴最受称道。类似这样的事,不能全部叙述。有客人以濂溪、明道二位先生任州县时的善政来称说,御史夏从寿公说:“这十多件事,只是先生几个月所做的罢了。” 先生以廉洁守节著名,揭发奸恶、查究隐伏,不回避强暴权势;举荐孝行、表彰墓地,兴办有利之事、铲除祸害,政令严明而又有恩惠爱护,百姓把自己得到他看作得到慈父。先生离任那天,流泪拦路送行的百姓有一百多里;有人为他建立生祠,刻立去思碑,记述他的善政一百多件。先生升任户部[缺字]事后,和翰林常州人唐顺之、浙江人陈东、屠应埈、吏部郎山东人李开先、四川人任瀚、熊过、福建人王慎中结成诗会,当时号称“十才子”。当时选任宫廷属官,大学士夏公招他们,他们都没有赴任。吏部亚卿霍韬门下没有私下拜谒的人,知道先生任县时有贤能声誉,便改任他为监察御史。先生上疏,大意说:“从前周成王已经占卜得周朝将传世三十代、享国八百年;但考察《周礼》,其中对于治理国家的纲纪、细微的人事无不完备,由此可知王者必须修治人事来符合上天授命的意旨,不能把一切都归于天命而怠慢人事。”最后说:“陛下刚即位时,凭爵禄任用君子;近年来却凭爵禄豢养小人,大臣们更加不高兴。”但先生独立不阿,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与他人相合。巡按八闽时,将要离开京城,大学士设宴招待,亲手把官员名单放入公的衣袖,说这是应当推荐提拔的人。
比至,廉知其贪黩,皆入劾疏。京师人曰:「三十年来仅有此疏耳。」所至风靡一省,廓清监临。丁酉场屋得人最盛,闽人皆曰:「一榜皆好古之士,拔出流俗者,前此所无,后此所未及也。」初避嫌不自出题,试录则尽出其手,识者评天下第一,至今人争诵之。上议幸承天,上疏乞止。上怒欲挞之,是夜台臣悚惧不能寐,先生独鼾睡达旦,候命三夜皆如此。内外称御史。后扈从出京,闻大学士所选宫寮皆江南富室,即于□□疏劾。至承天,又进皆中官所匿,大学士议外补未决。会荆州知府阉宦格杀,乃奏曰:「荆州要地不可阙守,选得御史李元阳堪任。」遂传奉升补。先生久知荆襄之间四百余里无井无泉,暑月徒役担负,每以渴死。至即捐俸穿数十井,又作石池以饮马。荆地滨于大江,古堤既圯,七州县皆薮泽。巡抚顾公璘发库银八万,责之司水利者,了无成绩。先生毅然之,甫朞而堤成,盖前此所未有也。顾公叹曰:「大禹之后一人而巳荆人名其堤与井皆曰「李公」。先是江之南浒有数村,约万余户,先生谓村当徙于江中沙洲,不尔当鱼鳖。人皆以迂,未几村水荡,独洲无恙。章圣梓宫归承天,阉寺乘势肆暴,所至府守皆被缚,例以三千金赎,不然推溺水中。一日候祭白袱,驿寺人下铁弹如雨,抚按而下皆奔避,先生独不移。寺人皆吐舌曰:“奇男子也!”自出京至此,仅见此人,遂免缚。首疏藩府不利于长吏者十事,藩府自是敛戢。尝试诸生得太岳张公卷,评曰:“此子当太平宰相,列之六百人之首。”及发封,始知公时,公年方十三岁也。先生以外艰去任,尽荆之人皆垂涕往送,三百里内遮拜不绝。时有督学雨泉陈公鎏见之,叹曰:“前史但称截镫攀辕,未尝闻此亿兆之人蔽野遮拜,数日不绝者。”因荆人立生祠,遂勒碑纪之。未几,夏公起废,先生罢官。先生自归里以来,不营生业,薄于自奉,而厚于施予,如婚嫁丧葬,饥寒冤抑,以至桥堤道路,列三十二事,日以课盖。先生人神情高秀,宅心物外,急人之急,忧人之忧,自少至老,未尝少替。至废家产而不恤,平生未尝一日废书不观。尝读佛书,谓格物致知之学,惟此剖析无遗,惜吾儒不之究也。于宅后作默游园,郭外依三塔崇圣寺,作缨江艳雪二台,鉴湖绿野二楼,日处其中,与禅衲讨论,如屡月不返。先生少时目击十八溪水涨冲城裂其门,沙没民居,先生闵之,以问先生之祖秀眉公。公曰:“吾郡本龙湫,汉书谓邪龙云南足巳,古崇佛法,建寺塔以弹压之,民始得平土而居。今其法废,龙复作祟,吾家世修其法而力未逮,汝他日可复千年之功,以慰先人之忧。”先生受命既久而未暇,至是奋然之。自壬寅迄己卯四十余年,寸积铢累,崇圣遗墟及郡中坛宇焕然一新。又之振其钟鱼,条其科教,其法渐备,水患用息。闻人冤狱不避嫌疑,殷勤郑重不能自巳,及其狱白冤日,莫不叹服以不可及。尝静坐至宵分方就寝,鸡鸣而起,无日不然。胸次灵明洞豁,物莫能撄,知在事先。人以有仙术,先生曰:“天宇泰定耳,何术之有?”先生人诚实乐易,洞见肺腑,一与人交,虽百负不弃,平生。口不言人过,虽童稚以爱兄之道来,亦温然接纳,倾筐倒庋,无复余地。其教人曰:惟一诚字,何事不办?中年大有所得,着《心性图说》。荆川唐公顺之、念庵罗公洪先,皆以卓见。乡人有争及不善,欲质于其闾,或至中途,自相悔罪而返,曰:宁至讼庭,愧见先生。修撰升庵杨公慎,尝与坐终日,每出谓人曰:见先生之貌,如临水月,令人鄙吝自消;聆先生之语,如闻洪钟,令人蒙迷顿醒。左布政狮冈陈公时范曰:见先生而无所感发者,无性者也。先生既倡明性学,亦时与诸生讲授文艺,郡之通显多出其门。凡与先生从游者,类能敦世善俗。先生赋诗作文,初不经意,援笔辄就,世以唐白香山、宋苏东坡拟之。有司以郡志请,即手作一卷,后二十年复作续志。云南都宪见吾陈公,又以通志属先生,四阅月而书成。示子弟曰:往见志书,皆载山川物产人名而巳却不及兵食与法度之所急,是何异千金之子,籍其珠宝狗马之娱,而缓其衣食产业之数乎?宪长象川林公一新见之,叹曰:志之车丸,范无加于此矣。先生所作,非性命极理之谈,必济世安民之法。年八十余,聦明矍□,每登高涉远,少壮莫能□。仪观秀整,望之如神仙。然卒之前十日,召门人子弟至默游□,示曰:自今数至十日寅时,吾当谢世。吾尝以一死生外形骸,念今其时矣。至期端坐,叱家人列侍勿当前驱,言毕而逝。
○辰州守程廷策传(汪道昆)
译等到到任后,查访得知他们贪污,全部写入弹劾奏疏。京师人说:“三十年来只有这一份奏疏而已。”他所到之处使一省风气为之改变,彻底清理监临事务。丁酉年科场取士,得到人才最盛。福建人都说:“这一榜全是好古之士,拔擢出流俗之上,是此前没有、此后也未能达到的。”起初为了避嫌没有亲自出题,但试录全由他亲手拟定,有识者评为天下第一,直到今天人们还争相诵读。皇帝商议巡幸承天,他上疏请求停止。皇帝发怒,想鞭打他;这天夜里台臣惊惧得不能入睡,唯独先生鼾声大作直到天明,等候诏命三夜都是如此。内外都称许这位御史。后来随从皇帝出京,听说大学士所选的宫廷属官都是江南富室,便在[缺字]上疏弹劾。到了承天,又进呈奏疏,说明都被宦官藏匿,大学士议论是否外调他,尚未决定。恰逢荆州知府被宦官杀害,于是奏请说:“荆州是要地,不可缺少守臣;选任御史李元阳,足以胜任。”于是传奉诏令升任荆州知府。先生早已知道荆襄之间四百多里没有井泉,暑月役夫挑担运送,常常因口渴而死。到任后立即捐出俸禄开凿数十口井,又修筑石池供马饮水。荆州地处长江边,古堤已经毁坏,七个州县都变成沼泽。巡抚顾璘拨出库银八万,责成主管水利的人办理,却完全没有成绩。先生毅然承担此事,刚满一年堤坝便修成了,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顾公感叹说:“大禹以后也不过这样一个人而已。”荆州人把堤和井都称为“李公”。在这以前,长江南岸有几个村庄,约有一万多户,先生认为村庄应当迁到江中的沙洲上,否则就会成为鱼鳖的食物。众人都认为他迂腐,不久村庄果然被洪水冲毁,唯独沙洲安然无恙。章圣皇帝的梓宫回到承天时,宦官乘势肆意施暴,所到之处府守都被捆绑,按例要用三千金赎回,否则就推入水中淹死。有一天在等候祭祀、身披白袱时,驿站宦官投下铁弹,像雨一样密集;抚按以下官员都奔跑躲避,唯独先生不移动。宦官们都吐舌说:“真是奇男子!”他们从京城出来到这里,只见到这样一个人,于是免去捆绑。先生首先上疏列举藩府对长吏不利的十件事,藩府从此收敛。曾经考试诸生,得到太岳张公的试卷,评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成为太平宰相,应列在六百人之首。”拆开弥封后,才知道是张公的试卷,张公当时才十三岁。先生因父亲去世离任,荆州所有百姓都流泪前往送行,三百里之内拦路拜送不断。当时督学雨泉陈鎏公看见这一幕,感叹说:“前史只说过截镫攀辕的送行,从未听说过这样亿万百姓遮蔽原野、拦路拜送,连续数日不绝。” 于是荆州人为先生建立生祠,便刻碑记载此事。不久,夏公起用废官,先生却被罢职。先生自从归乡以来,不经营产业,对自己的生活很俭薄,却厚重地施舍他人;婚嫁丧葬、饥寒冤抑,以及桥梁堤坝道路等,共列三十二件,每天都督促办理。先生气度高雅秀美,心胸超脱尘俗,急人之所急,忧人之所忧,从年轻到老年,从未稍有改变,甚至耗尽家产也不顾惜,平生没有一天停止读书。曾读佛经,认为格物致知的学问,只有佛教能够剖析得毫无遗漏,可惜儒者不去深入研究。在住宅后面修建默游园,在城外依靠三塔崇圣寺修建缨江、艳雪二台,鉴湖、绿野二楼,天天居住其中,和僧人讨论佛理,常常数月不回家。先生年轻时亲眼看见十八溪涨水,冲毁城墙和城门,泥沙淹没民居,先生为此忧虑,向先生的祖父秀眉公询问。秀眉公说:“我们郡原本是龙湫,《汉书》说邪龙向南到了这里;古代崇奉佛法,修建寺塔来镇压它,百姓才得以在平坦土地上居住。如今这种法术废弃,龙又作祟。我们家世代修习这种法术,只是力量还不够;你将来可以恢复千年的功业,以慰藉先人的忧虑。” 先生接受任命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空闲,到这时才奋然开始办理。从壬寅年到己卯年四十多年间,他一点一滴地积累,崇圣遗址以及郡中的坛场、庙宇都焕然一新。又振兴钟、鱼等法器,整理科举和教化事务,制度逐渐完备,水患也因此平息。听说有人蒙受冤狱,他不避嫌疑,殷切郑重地办理,不能自已;等到案件真相大白、冤屈昭雪之日,人们无不感叹佩服,认为无人能及。他曾经静坐到半夜才就寝,鸡鸣时便起床,没有一天不是这样。他胸襟清明开阔,外物不能扰乱,往往在事情发生前就能预知。人们认为他有仙术,先生说:“只是天地间的气象安定罢了,哪里有什么法术?”先生为人诚实平易,能洞察人的内心;一旦同人交往,即使对方多次辜负自己,终身也不抛弃。平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即使有儿童以敬爱兄长的态度来见他,他也温和接纳,倾尽所有接待,毫不保留。他教人说:“只要守住一个‘诚’字,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中年时在学问上大有所得,撰写了《心性图说》。荆川唐顺之公、念庵罗洪先公,都认为他的见解卓越。乡人发生争执或做了不善之事,想要到他家请他评断,有的走到半路便互相悔过认罪,返回来说:“宁可到公堂打官司,也惭愧见先生。”修撰升庵杨慎公曾同他坐了一整天,每次出来都对人说:“看见先生的容貌,就像面对水中月影,使人的鄙陋吝啬自然消失;听先生的话,就像听见洪钟,使蒙昧迷惑的人顿然醒悟。” 左布政使狮冈陈时范公说:“见到先生却毫无感发的人,是没有人性的人。”先生既然倡导阐明性理之学,也常常给诸生讲授文艺,郡中通达显贵的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凡是跟随先生交游的人,大多能够敦厚世道、改善风俗。先生赋诗作文,起初并不经意,提笔便成,世人把他比作唐代白居易、宋代苏轼。有司请他编写郡志,他当即亲手写成一卷,二十年后又编写续志。云南都宪见吾陈公又把编修通志的任务交给先生,四个月便完成了。先生给子弟看并说:“过去看各地志书,都只记载山川、物产、人名罢了,却没有涉及军队、粮饷和法度这些急务。这同千金之家的子弟只登记珠宝、狗马等玩乐之物,却把衣食和产业的数目放在一边,有什么不同呢?”宪长象川林一新公见到后,叹道:“志书的编纂,规模完备,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先生所作的文章,不是谈性命极理,就是讲济世安民的方法。他年过八十,仍然聪明矍铄,每次登高远行,年轻力壮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仪表秀美整齐,远远看去如同神仙。然而临终前十天,他召集门人子弟到【原文残缺】处,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数到第十天寅时,我就要离开人世了。” 我曾经认为生死与形骸本来可以置之度外,如今看来就是时候了。”到了预定日期,他端坐着,斥责家人排列侍立,不要挡在前面;说完便去世了。○辰州守程廷策传(汪道昆)
汪道昆岁癸丑,辰州与计偕,遇余阙下,袭而不裼,磬折而前,自通,君伯玉邪?余小子则海阳程廷策也。问其字,曰「汝扬」。汝扬始丱,西试郡中,时廖太史公出佐郡,得孺子筴,大奇之。既籍诸生,相中贵人,礼白岳目诸生,长揖心嗛之。比入县谒先师,据坐命讲,汝扬抗言:「上英主恶有掌国子鱼朝恩,且若奉命视工,非视学也。」卒□席,罢讲,郡中以此知名。幸而面汝扬,今第矣。既第,则吾郡同升者七,聚饮家忠愍舍中,余故以酒豪递寿,皆辟易。余大呼曰:「主司眯矣!宁有不任乡饮而任公交车?」汝扬瞪目曰:「伯巳,张吾请合从以距函谷。」余酌大斗而釂,心壮汝扬。夫夫故恂恂,乃独豪举。始授户部山西司主事,既最而奔母丧,居父丧,服除,补陕西司主事,署广东司员外郎,历陕西司郎中,先后监诸马房、牛房、象房,主都门告缗,监十库,监兑江西,监运大通桥,监太仓库。既入署,兼摄广东司、广西司、山东司,所至议沿革、筴便宜,小者上部尚书,大者入奏。枚举其著者,则云中告急,诸军待饷而哗,上发帑饷二十八万有奇,莫主运,汝扬奋往,次瓮城驿,虏骑遮道,边尘蔽天,乃连车营,环营堑,卫士瑟缩偶语,扶之百狥行间,卒保饷□□□□部□□□九江搉修。云中劳,固辞不行。举同舍郎王应别□部尚书,与语:「曹避转饷,君独行;曹牟九江,君独谢,何以□自言?」策无状。比及三年,将檄所部,宠灵父母地神乐观,失仓粮额若干石,当坐太常卿以下十有八人。汝杨按籍核之,则累岁耗当如是尔。盖幼侍考氏,食借着画几,上学书,既习九章,复学握算。考氏谓:「九章贾者事,何学?」对曰:「童习书数,固当异日者,幸计臣当以此主计。」汝扬故善算,以其状白尚书,尚书然之,诸大常得免。陆太保炳用事,贷商人柯凤金,市刍藁,横索子钱,稍失期,下其曹二十四人,大金吾狱。汝扬宣言:太保奉三尺,无宁以责坐不辜。炳闻之,色沮而释。系者癸亥十月朔,不周风振郊关,占虏征亟治赋。虏大入,掠通州以西。上以吴恭顺孙司寇监崇文门,程度支任城守,警日急,各门坚闭而登陴。汝扬以门接通州,安能以城下壑?乃画地分部,列旌□布戈矛,张弧矢,总干山立。骑者周巡,画则践更,夜乃毕作。谍言虏近三舍,避者千百亿,争趋门。勒诸材官,门内悬絙,表三道,道旁夹铍,以诘入者。左诘而左入之,出者右诘而右出之。贮中坚以备非常,皆井井。内外申令三五,乃启门。入者鱼贯从流,无所拥塞。既则九门沮者毕至,无留行。守者传餐士以糒,骑以刍,材官以糈。朝则鸡鸣而给,平旦而周。夕则日入而给,丙夜而周。羣而不嚣,信地不失跬步。虏遁去,旬有五日始休。都人士多程郎,具文武材,顾出辰州守永顺、保靖二司馈故守旅币,充庭守让而郄之。吾第宝不贪尔。入境则兴学校,赡诸生,劝农桑,举乡约,简驵侩,通化居。尝以水旱祷而雩,皆响应。郡故患虎,文檄之神,募方士捕之,殪者十有二。融风至,旦日豹入南门,占火征。下令亟修火政,禳之。坛墠殆将震于其邻,火星星然。五门有备乃熄。是日武陵火特甚,马底驿灾,民间乃呼神君,籍籍称三异矣。蜀开府征土司兵二万,征土夷守持之,强必不可发。是尝以御倭赴调,其害甚于倭。彼且伺征发,姿贪婪,听之左矣。彼中宿将不难,以全蜀奉土夷,罢之便。所部当守,议从之。巨珰出填郢都,得请征辰州香稻米入贡。守曰:「是产五寨,若索之寨而郡输之,有苗怼缇骑,启衅端,不用命。」守又言:「考之食禁,是米故作膨脝,藉令糁玉食进之,即有□无死所。」珰闻大恐,覆奏罢征。故守递视郡若蘧庐,百废不举,叩之故猥云力诎举赢。守至则缮丽谯,缮筦库,缮城郭,缮学宫,缮城隍庙,缮□大波祠,王文成祠,张督府。祠建辰阳楼,江南筑退思亭,郡斋后。卢溪岁有殍,出俸余锾羡,设粥赈饥,属周从事任之,全活万计。籍上谳狱,使者平反数十百人。谷开府以奔丧行,疏守量移内郡,父老千众诣所部请留,所部且议留。业巳拂衣就道矣,年未及艾,家食余十年。当道递推毂之,坚卧不起。郡县宾乡射,率以疾辞。竿牍不及有司,绍介不出境外。其婣恤壹禀于天性,耻自封。年十五,尝从父画水庸,便宜倡里人筑凤林堤。辰州植出舍溪上,会大水漂民舍,且流尸。辰州召丁夫掩之,祭以型。亡何大疫,胔者三千余,曹辰州恻然,皆得就木。
译汪道昆 癸丑年,辰州府参加计偕入京,我在宫阙之下遇见他。他穿着外衣而不袒露内衣,弯身前行,自我通报说:“您是君伯玉吗?我是小子海阳程廷策。”我问他的字,他说:“汝扬。”汝扬刚行冠礼,便到西边参加郡试。当时廖太史公出任郡佐,得到这个少年所作的策论,大为惊异。汝扬入籍成为诸生后,被中贵人看中;礼部考察白岳一带诸生时,他只是长揖,心里很不满意。等到入县谒见先师,他坐在那里命令诸生讲解,汝扬直言道:“英明的君主怎么会让掌管国子监的鱼朝恩来主持此事?况且您奉命巡视工务,并不是来巡视学业的。”最终【原文残缺】离席,停止讲学,郡中因此知道了他的名声。幸而今天见到汝扬,您如今已经登第了。登第后,我们郡同年考中七人,聚集在忠愍家中饮酒。我故意凭酒量豪饮,轮流向众人祝寿,大家都退避开来。我大声说:“主考官眼睛昏花了!哪里有不能担任乡饮酒礼,却能担任公车官职的人?”汝扬瞪眼说:“伯巳,张开我的气势,请允许我联合起来抵挡函谷关。”我斟满大斗酒一饮而尽,内心更为汝扬壮胆。这个人平日恭谨谦逊,却独独在这件事上豪迈举动。起初授任户部山西司主事,考核成绩最优后因母丧奔丧,又守父丧。服丧期满,补任陕西司主事,署理广东司员外郎,历任陕西司郎中,先后监管马房、牛房、象房,主持都门告缗事务,监管十库,监管江西兑运,监管大通桥漕运,监管太仓库。进入署衙后,又兼摄广东司、广西司、山东司,所到之处讨论制度沿革和便利民事的办法,小事上报部尚书,大事则入朝奏闻。其中较著名的事情,便是云中告急:各军等待军饷而喧哗,皇帝发出帑饷二十八万有余,却没有人主持运输。汝扬奋然前往,驻扎在瓮城驿,敌骑遮断道路,边地尘土蔽天,于是连车结营,环营挖壕。卫士瑟瑟发抖,偶尔低声交谈;他扶持着他们,巡行于队伍之间,终于保全了军饷。【原文残缺】九江漕运修理。云中之役劳苦,他坚决推辞,不肯前往。众同舍郎推举王应别【原文残缺】部尚书,同他谈话说:“曹某躲避转运军饷,只有您亲自前往;曹某在九江任职,您却独自谢绝,为什么【原文残缺】还要自我辩说?”程廷策没有答复。三年任期将满时,他将檄文发往所属地区,准备褒奖父母和地神乐观;查出仓粮亏少若干石,按罪应连坐太常卿以下十八人。汝扬按账册核查,认为这是多年损耗累积所致,本来就应当如此。他小时候侍奉考氏,吃饭时借着画几读书;学完《九章》,又学习握算。考氏说:“《九章》是商人所学的东西,你学它做什么?”他回答:“儿童学习文字和算术,本来就是为将来打算;幸而我以后成为计臣,可以凭这些主持财计。”汝扬本来就精于算术,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尚书,尚书认为他说得对,诸位太常因而得以免罪。陆太保炳掌权时,借给商人柯凤金钱,让他购买刍藁,并横加索取利息;稍微逾期,便把所属官署二十四人交给大金吾狱。汝扬公开说道:“太保奉行三尺法,难道要因为追究钱债而牵连无辜吗?”陆炳听见后,脸色沮丧,便释放了他们。这些人被拘押是在癸亥年十月初一。北风震动郊关,占卜说敌人即将征发、应急治理赋税。敌人大举入侵,抢掠通州以西地区。皇帝让吴恭顺之孙任司寇,监守崇文门;程某负责支援任城守军。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各门紧闭,登城防守。汝扬认为崇文门连接通州,怎么能把城下的壕沟当作屏障?于是划分地区,排列旗帜,布置戈矛,张设弓箭,武器像山一样聚集。骑兵周围巡逻,白天轮流值守,夜间则全员行动。侦探说敌人已接近三舍,躲避敌兵的人成百上千,争相奔向城门。他约束各位材官,在门内悬挂绳索,门外标出三条通道,通道两旁夹设兵器,用来盘问进出者。左边盘问后从左边进入,出去的人在右边盘问后从右边出去。储备精锐部队,以防非常之变,一切安排井然有序。内外反复申明号令三五次,才打开城门。进入的人像鱼贯游水一样依次而行,没有拥堵。随后九门中因战乱逃来的百姓全都到齐,行列没有停滞。守军给士卒传送干粮,给骑兵供应刍草,给材官供应粮食。早晨鸡鸣时发放,天刚亮时巡遍;傍晚日落时发放,半夜时巡遍。众人聚集却不喧闹,确实一步也没有失守。敌人逃走,过了十五天才停止戒备。京城人士多称赞程郎,说他兼具文武才干。只是他出任辰州守时,永顺、保靖二司送来慰问旧守的旅币,他充满庭院也不肯接受,说:“我只求珍爱自己的声誉,并不贪图财物。”进入辖境后,他兴办学校,供养诸生,劝导农桑,推行乡约,整治经纪人,疏通货物流通。他曾因水旱灾害祈祷求雨,每次都得到应验。郡中一向苦于老虎出没,他发布文书祭告神灵,招募方士捕虎,共捕杀十二只。融风吹来,第二天豹子进入南门,占卜说将有火灾,应急修治防火政令并禳解。祭坛几乎震动邻近之地,火星点点燃烧;五门都有防备后,火才熄灭。这一天武陵的火灾特别严重,马底驿也遭灾,民间于是称他为神君,纷纷传说这三件奇事。四川开府征发土司兵二万人,征调土夷守持不发,强迫也不能调动。他曾经因防御倭寇而奉调,认为土夷造成的危害比倭寇更大。他们正等候征发,姿态贪婪,听从他们就错了。当地老将并不难以对付,只要全蜀供养土夷,不如停止征调。所属官员应当防守,便同意了这个意见。大宦官出任郢都镇守,请求征收辰州香稻米入贡。守臣说:“考察食物禁令,这种米本来就会使人腹胀;即使把它混入美食进献,也有【原文残缺】,没有死处。” 守臣又说:“考察食物禁令,这种米本来会造成腹胀;假使把它混入美食进献,也有【原文残缺】,不会置人于死地。”宦官听后大为恐惧,重新上奏,请求停止征收。因此,旧守把郡治看得像临时草庐一样,百废不举;询问原因,只笼统说是力量不足、事情太多。守臣到任后,修缮壮丽的谯楼,修缮仓库,修缮城郭、学宫、城隍庙以及【原文残缺】大波祠、王文成祠、张督府。又修建辰阳楼,在江南修筑退思亭,位于郡斋之后。卢溪每年都有饿死者,他拿出俸禄余钱和羡余,设粥赈济饥民,交给周从事办理,使数以万计的人得以活命。登记上报疑难案件,使者为数十上百人平反。谷开府因奔丧离任,上疏请求把守臣调往内郡,父老数千人到所属官署请求留任,所属官员也准备讨论留任。可是他已经拂袖上路;年纪还不到五十,回家食禄又过了十年。掌权者多次推荐他,他坚卧不起。郡县举行宾乡射礼,他总以疾病推辞。书信不送到有司,介绍他的人也不出境。他救济亲族的心全凭天性,耻于自我夸耀。十五岁时,他曾随父亲丈量水渠,认为便利可行,便倡导乡人修筑凤林堤。辰州在舍溪上植树,恰逢大水冲走民舍,还漂来尸体。辰州召集丁夫掩埋尸体,并依礼祭祀。不久发生大疫,尸骸有三千多具,曹辰州十分悲悯,使他们都能入土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山寇昼行劫,勒里中少年御之,人谓载争者,且于城兹小试也。既而修始祖墓,修世祖祠除首坑道,葺先世亭以便行旅。尝获金槖遗旌阳道中,则之卖浆家。通昔饮,虑失亡金者,故托于酒人。诰旦愈酣,递邀涂人分席,不能饮,提耳强歃之。舍人酒穷,倚席以待。顷之,号泣者至,果亡金,举槖未发,归其人,掉譬不顾。始奉使归觐,中道治吾宗进士丧,巳入都门,醵同籍者百金以赙。有顷归,再从见参军□□□□列,故以诸生失期。刘博士熠朴之五,既贵师事刘,益谨雅以大度,多辰州刘擢台郎。廷谢而仆卒不起。辰州既之殡,时奉使命当行,留一苍头护其丧,竢其子至,乃发出居郡。赙辰溪令杨威丧归,则倡众立常平仓以赒不给。问家人产,悉谢不知。秉心沕穆,俨若无怀。葛天之民至,其发虑出谋,犹之省括中命旁综百氏,尤攻甘石家言卜衰旺审禨祥,较若观火。公私多暇,率自著书,故有《读易琐言》《中星图》《孝经忠经注》行于世。六都黔考《星官笔记》《三才萃见》及诸集藏于家,顾绝口不及绮语。要之天授则有明征。先是孙宜人有身,封主事公梦朱衣鱼服一人排户入,年十二卿云见里中,始入学。舍后山乔木千章,六龙见木末,蜿蜒而起。出塞熸妖。狐夜自辰州赴武陵,涂遇游龙大虎,井而退。既厌世,见天使奉简书来迎。市童卧病呻唫,见一皂衣迎使君者,哃喝索食。童惶急,又一皂衣者踵至,趣俱行,大呼曰:“使君驾矣!”其时,辰州瞑哭声起,童乃苏。妻党一少年蛊于狐,病五年不解。昔梦辰州坐大府,掠狐数之,爽然起,语家人祀辰州。弥月亡恙,槩之语:“怪夫非共见共闻者哉!”往辰州语余:“昔在弱冠,往往梦据高位,簿责鬼神,御风周游,穷寓内时,都城南无郭,既筑乃符梦游迹。其奇庶几乎通于神明矣!”先是,辰州即世,郡人祀之,瞽宗宗人祀之,祠里人祀之,社又十年论定。博士弟子三老豪杰请祀之乡贤。人言辰州:以儒则闳,以宦则拙,以经国则务自尽,以居家则负俗务,躬行身隐,乃托玄言,僊僊乎游方之外。闻余游心西极,绍介调余,吾将中天台太虚席,积翠户白云扄。即司马以问法来,殆将无所置足,反走尔居。亡何乃见,倍适来适去,宁讵能必之?要之适来亦幻,适去亦存。吾以是问辰州。仲子涓涓唯唯,涓速肖宜契辰州。涓从伯子潞,季子淳奉辰州丧葬某山,以母孺人吴祔。
○程汉阳金传(汪道昆)
译山寇白天出行抢劫,他命令乡里的年轻人抵御,人们说这是他与争斗者相遇,也是对自己治理城防的一次小试。后来他修葺始祖墓、世祖祠,清除首坑道路,修整先世亭,以方便行旅。他曾在旌阳道中拾到装有金子的袋子,便拿到卖浆人家。整夜饮酒,担心失金者前来寻找,所以把袋子托付给酒店主人。第二天早晨酒兴更浓,他接连邀请路人同席;不能喝的,也揪住耳朵强迫他喝一口。酒店的酒喝完了,便倚着席子等待。不久哭喊的人来了,果然是丢失金子的人;袋子尚未打开,他便归还给对方,转身离去,连头也不回。起初他奉使回乡省亲,途中为我宗族中的进士办理丧事;已经进入都门,又凑集同年百金作为赙仪。不久回去,再次随从见参军【原文残缺】列,原先因为诸生而误期。刘博士熠朴之五,既然显贵后以刘氏为师,更加谨慎端雅,气量宏大;辰州多次推荐刘氏为台郎。廷谢时跌倒,从此卧病不起。辰州为他办完殡葬后,正逢奉命出行,便留下一个苍头护守他的灵柩,等待他的儿子到来,才出发离开郡城。又资助辰溪令杨威的丧事回乡,倡导众人设立常平仓,周济贫困者。有人问他的家产,他都推辞说不知道。他内心深沉安静,庄严得像无怀氏时代的人。葛天氏的百姓到来时,他思考问题、提出谋略,仍能从省括中得到命令,旁通百家学说;尤其精通甘公、石申一派关于星象的学说,能够判断衰旺、审察吉凶,清楚得如同看火。公事、私事稍有空闲,他便常常自己著书,因此有《读易琐言》《中星图》《孝经忠经注》流传于世。六都黔考的《星官笔记》《三才萃见》以及其他文集,都收藏在家中,但他绝口不谈绮丽浮华之语。总而言之,上天授予他的才能,确实有明显征验。此前,孙宜人怀孕时,封主事公梦见一个穿朱衣、戴鱼服的人推门而入;十二岁时卿云出现在乡里,他开始入学。屋后山上有高大的树木千株,六条龙出现在树梢,蜿蜒而起。出塞时又消灭妖异。狐狸夜里从辰州赶往武陵,途中遇到游龙和大虎,便停下退去。他厌弃尘世之后,看见天使带着诏书来迎接。市中有个童子卧病呻吟,看见一个穿黑衣、迎接使君的人,便大声呵斥索要食物。童子惊慌不安,又有一个黑衣人随后到来,催促二人一同前行,大声说:“使君的车驾到了!”这时辰州传来哭声,童子才苏醒。他妻族有个少年被狐狸精作祟,病了五年不能痊愈。过去曾梦见辰州坐在大府中,鞭打狐狸并斥责它们;醒来后神清气爽,便告诉家人祭祀辰州。满一个月后病便痊愈了,他概括说:“奇怪啊,难道不是共同看见、共同听见的事情吗?”他到辰州去对我说:“我刚过二十岁时,常常梦见自己处在高位,审问责罚鬼神,驾着风周游四方,走遍天下。当时都城南面还没有城郭,后来建成后,竟然符合我梦中游历的踪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这种奇异之处,大概已经接近通达神明了!”此前,辰州去世后,郡人祭祀他,瞽宗的宗人祭祀他,乡里人也祭祀他,十年后又由社会公论确定下来。博士弟子、三老和豪杰请求把他列入乡贤祠。人们谈论辰州说:作为儒者,他宏大;作为官吏,他笨拙;作为经国之才,他务求竭尽全力;作为居家之人,他承担了世俗事务;亲自实践而隐居自身,于是寄托于玄妙之言,飘然游于方外。我听说您在西极遨游,便请人介绍我去找您;我将坐在天台太虚之席间,面对积翠之户、白云之门。即使司马氏来询问佛法,恐怕也将无处落脚,只能返回您的居处。不久我就会见到您;来去反复,哪里能够确定呢?总而言之,来也是幻,去也是存。我以这些话询问辰州。仲子涓涓只是唯唯应答,涓涓很快就像辰州一样,合于他的志趣。涓涓跟随长兄潞,幼弟淳奉辰州的丧葬于某山,并让母亲吴孺人附葬。○程汉阳金传(汪道昆)
汪道昆自世宗斥不令其后,诸执政率奖廉直,厉官常迄今,文告日烦,吏治日下。要之,吏者不厚利则名高,彼其营营厚利,不遑恤名,墨吏也。营营名高,因而罔利,奸吏也。当世以墨败者什七八,以奸败者曾不能什二三,固宜其下滋甚。抑或皭然而不滓,闇然而日章,善矣。甚者蜕举乎污渎之表,利无所利,名无所名,借曰不彰,闇然自是,善之善者也。吾郡固多士,吾独善程汉阳。始汉阳举于乡,盖与不佞同籍,故尚书冯公督学使,从广众目,汉阳笑曰:「嘻,德良亦髟思耳,庶及强矣,未艾也。」往者人或少德良而持予短,柰何行县而得老生德良,即髟思何老也?于时汉阳年未壮,公直以其髟思而强之。越六年始成进士。嘉靖癸丑,余守司马,而郡中在都市者十余曹,则皆推毂汉阳,即得边郡易与耳,使在郎署,不亦发硎齿腐乎哉?亡何除南京工部主事,始入部即主筦库。故事自部尚书至诸郎吏,率取办筦库而隶视之,奇羡则以待部尚书,废勿籍。汉阳不可,即出入至二百缗,可勿籍,安用籍?部尚书业巳目摄之,无所发□□□诸郎具竽牍,具醵钱,汉阳务以其身屏之,即一□□钱无所取给。诸郎以例来索,则取诸舍中应之□□诸郎目摄,汉阳罢勿索。既出督仪厂,兼视漕,汉阳令诸闸启闭必以时,诸沮挠者必以法。会龚御史恺、王副使一夔各藉其乡宠灵横甚至,辄启闸不可,挞役夫而汉阳辄缚其舟人狥之市,由是诸强有力者皆辟易,毋敢干。时江西大贾豪仪,故通诸蛮酋长,会督府征蛮兵至,诸酋长主豪家籍,督府令集舟载兵,境内骚动,市人赴部讼豪状,部且捕豪,豪抵乡人万考功书,豪请汉阳卒豪以狥,谢考功。丁巳春,考功署汉阳浮躁,时太子太保王公都太宰诘考功,往葛少宰独多程郎何故见坐?考功佯以漕司移司空文解,量移安吉。州同知时,郑端肃治漕,其移文则暴户部郎中王尚礼,仪沮漕状无预汉阳,考功独借口,甘心耳。始入州境,辄格督府,令罢材官,募州兵。既而倅长沙,贰河间,其严出入,壹如居部主筦库,其操法壹如视漕。即循资递迁,所部未之奇也。安阳郭公居太宰选部,请以河间守柳州,公曰:「程郎守固当,胡乎西鄙?」及公释部事,仅得户部员外郎,服除官如故。有顷,进贵州司郎中,司主饷蓟门,其严出入,操法亦如向者。会诸□与诸曹争朝列,主汉阳,诸曹由此目摄汉阳,未之奇也。执政方摄吏部,琼州守数败,州人抵吏部,愿乞一良二千石振之。摄公谓诸曹:「无如程郎。」乃补琼州守。选部则又以程郎未始有子,何置之海外而南?寻徙汉阳,余适填楚,且得代,疏略曰:「臣习汉阳守金廉直,乃今置之汉阳。汉阳都江汉□□尔,不及一大县,金可卧而治矣。」承天守先帝汤沐,其重什倍汉阳,乃今虚无人,请徙金守。便是时余疏七事,悉纳之。摄公方出,刘御史补承天,议坐格所部,辄以此觇上指谓当事者不急汉阳,汉阳沉沉,其严出入,操法如故。顷之上计,吏部将以盐筴授汉阳,余谓所知者曰:「公不识汉阳邪?柰何予盐筴。」所知者告曰:「汉阳信贤,然老矣。」余曰:「否否,公直以其多须且斑白邪?」汉阳既倦游,计毕辄纳繻阙下,改南辕而东。余宣言曰:「相公楚人,柰何令楚中失一廉吏。」既问而知其汉阳也,属吏部易繻而趣之。汉阳,余遗汉阳书,公行所部,寻上汉阳考,即公薄二千石,独不若翁若母博金绯地下乎?及汉阳上程书,所部置他郡后,而郡中独余一疏格不中覃恩,他郡业巳被恩,汉阳不无怏怏。会肺病作,辄投劾归上知其不可留,予致仕,其年五十八耳。始汉阳籍诸生,未及壮卒之得谢,未及耆,先后并以老称,此延陵相者之属也。藉第令老公孙弘、冯唐何称?焉,汉阳父业中微,至烦质剂。兄钰倜傥自负,宜不易从。汉阳顾善事,儿卒化而循礼。弟早夭,其孤寡悉仰给汉阳。中年畜兄季子,后妇子具在,食指益繁,以故岁奉多不供,久而滋甚。客至辄典笥衣供具,笥屡空。客闻之,相戒勿过。尝从所亲问米价,所亲辄囊米石馈之。汉阳艴然曰:“旦日诚绝粮,然终不以其故受外来饷。”所亲或交以篚,虽束帛报必相当。既自汉阳归,惟是先人之四壁在。伯兄业巳即世,诸兄弟子骎骎贫。汉阳既困自支,复苦诸兄弟子不给。至其严出入操法,愈益斤斤。履不及县簿之门,车不及城府。岁课二苍头,各治五亩,时至辄从田畯躬督之。
译汪道昆 自从世宗斥责并不让这种人有后代以来,执政者大多奖励廉洁正直的人,整顿官吏常法直到今天;文书告示日益繁多,吏治却日益败坏。总的说来,官吏如果不重视厚利,便会重视名声;那些忙于谋取厚利、无暇顾及名声的,是贪墨官吏。忙于追求高名,因而不谋取利益的,是奸诈官吏。当时因贪墨而败坏的官吏占十分之七八,因奸诈而败坏的还不到十分之二三,所以吏治越来越差,本来就是应当的。也有人洁白无污,默默无闻而日益显彰,这就很好。更有甚者,脱离污浊之处,利益没有可图,名声也没有可求;即使说不上显扬,也能暗中守持自是,这是最好中的最好。我们郡本来就人才很多,我唯独称许程汉阳。起初汉阳在乡试中举,大概同我同榜,所以尚书冯公任督学使时,从众人眼中观察他。汉阳笑说:“唉,德良也只是头发斑白而已,大概接近强壮年纪了,还没有到老。”过去有人或许轻视德良,拿我的短处来相比;后来巡行县里遇到这位老生德良,难道头发斑白就算老了吗?那时汉阳还没有成年,冯公只是因为他头发斑白,便勉励他成为强者。过了六年,他才考中进士。嘉靖癸丑年,我任司马,而郡中在京城任职的十多个官署,都推举汉阳;即使只让他调任边郡也可以,如果任在郎署,岂不是像刀刃未磨便已经腐蚀了吗?” 不久,他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刚入部便主管仓库。按照旧例,从部尚书到各位郎官、吏员,通常都从仓库中取用办理事务,并把仓库当作附属之物;多余的财物则留给部尚书,废弃物也不登记。汉阳不肯这样做,即使出入达到二百缗,也说:“既然可以不登记,为什么还要登记?”部尚书已经对他有所忌恨,却没有办法发作。【原文残缺】诸郎具备文书,凑集钱财,汉阳总是用自身挡住他们,连一钱也不肯取用。诸郎按惯例来索取,他就从住所中取出物品应付他们;【原文残缺】诸郎有所顾忌,汉阳便停止索取。后来他出任督仪厂,兼管漕运。汉阳命令各闸开闭必须按时,凡是阻挠者必依法处理。适逢龚御史恺、王副使一夔各自凭借乡里权势,横行到了极点,动辄开启水闸,无法制止;汉阳便鞭打役夫,并把他们的船夫捆起来押到市场示众。因此各个有权有势的人都退避,不敢冒犯。当时江西有个大商人豪仪,过去同各蛮族酋长有交往。恰逢督府征发蛮兵到来,各酋长都把豪仪登记在册;督府命令集合船只运载士兵,境内骚动。市民到工部控告豪仪的罪状,工部将要逮捕他。豪仪把万考功的信交给同乡,豪仪请求汉阳最终按法处理自己,以此谢绝考功。丁巳年春,考功署把汉阳评为浮躁。当时太子太保王公任太宰,责问考功:“前往葛少宰那里,为什么唯独称赞程郎,却让他获罪?” 考功假称漕司移交给司空的文书已经解释清楚,于是酌情调任安吉。任州同知时,郑端肃治理漕运;他的移文却揭发户部郎中王尚礼,仪沮漕运的状况与汉阳无关,考功只是借此找借口,甘心如此罢了。刚进入州境,他便抗拒督府命令,要求停止使用材官,改为招募州兵。后来任长沙副职,又任河间副职,他对出入的严厉管理,完全像在工部主管仓库时一样;他执行法令,也完全像监管漕运时一样。即使按资历逐级升迁,所属官员也没有觉得奇怪。安阳郭公任太宰、主持选部时,请求让他由河间调任柳州守,郭公说:“程郎任守本来就合适,为什么要把他放到西部边远地区?”郭公离开选部事务后,汉阳只得到户部员外郎之职,服丧期满后仍任原官。不久,升任贵州司郎中,该司主管蓟门军饷;他对出入的严格管理和执法,也同过去一样。适逢诸【原文残缺】与各曹争夺朝班次序,支持汉阳;各曹因此忌惮汉阳,却没有认为他奇特。执政者正代理吏部事务,琼州守屡次失败,州人到吏部,请求派一位贤能的二千石去振兴它。代理尚书对各曹说:“没有比程郎更合适的。”于是补任琼州守。选部却又认为程郎从未有子,为什么要把他放到海外、调往南方?不久改任汉阳,我恰好出任楚地官员,且将要接替他,上疏大略说:“臣熟悉汉阳守程金廉洁正直,如今却把他安置在汉阳。” 汉阳所辖不过江汉一带【原文残缺】,还不如一个大县,程金完全可以安坐治理。承天是先帝汤沐之地,重要性比汉阳高十倍,如今却空缺无人,请调程金去任守臣。正当此时,我上疏七件事,全部被采纳。代理尚书刚刚出任,刘御史补任承天;有人议论要按罪处置所辖地区,他便借此窥探皇帝的意旨,认为当权者不急于任用汉阳。汉阳默默无言,但对出入管理和执法仍一如既往。不久考核政绩,吏部准备把盐法交给汉阳办理。我对熟人说:“您不了解汉阳吗?为什么把盐法交给他?”熟人告诉我:“汉阳确实贤能,只是年老了。”我说:“不对,不对。您只是因为他胡须多而且斑白,就认为他老了吗?”汉阳已经厌倦仕途,考核完毕便把符传交到宫阙之下,改乘向南的车转向东方。我公开说道:“相公是楚地人,怎么能让楚地失去一个廉洁官吏?”后来询问才知道那人就是汉阳,于是请吏部更换符传,催促他赴任。汉阳,我曾给汉阳写信;他巡视所属地区,不久上报汉阳的考核。我说,难道只因为您薄待二千石,就不如让您的父母在地下广受金印紫绶吗?等汉阳呈上考绩文书时,所属地区把他排在其他郡之后;唯独郡中只有我的一份奏疏没有符合覃恩,其他郡已经获得恩典,汉阳不免有些怏怏不乐。适逢肺病发作,他便上表辞官归乡。皇帝知道他不能留下,准许他致仕;那年他才五十八岁。起初汉阳登记为诸生,还没有壮年便得到辞官归养的待遇;还未到老年,前后都被称作老者,这属于延陵相一类的人。假使老年才被任用,公孙弘、冯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称谓呢?汉阳的父亲家业中途衰落,甚至到了借贷抵押的地步。哥哥钰性情豪迈,自负才能,本来不容易顺从别人;汉阳却善于侍奉,使哥哥最终改变而遵循礼法。弟弟早夭,他留下的孤儿寡妇全靠汉阳供养。中年时又抚养哥哥的幼子,后来儿媳、子女都在,家中人口越来越多,因此每年的俸禄常常不够,日子久了更加严重。客人来访,他常常典当箱中的衣物来供给饮食,箱子屡屡空空。客人听说后,彼此告诫不要前来。他曾随亲友询问米价,亲友总是送给他一石米。汉阳愤然说:“明天即使真的断粮,我也终究不会因此接受外来的馈赠。”亲友有时交给他竹篚,汉阳即使回赠束帛,也一定价值相当。汉阳离开后,家中只剩先人的四面墙壁。长兄已经去世,诸位兄弟的子女逐渐贫困。汉阳自身已经难以支撑,又为兄弟子女的生活无着而忧苦。至于他严格管理出入、执法守法,反而更加细密。他的脚步不踏入县府文簿之门,车辆不驶入城中官府。每年安排两个苍头各自耕种五亩田,到了农时便跟随田畯亲自督促。
岁费穜稑有差,息仅当一缗有半。里人笑曰:“汉阳薄二千石而弊,弊焉力二五亩锺之田,何倒置也?”余闻之曰:“客言过矣。王者天民,民天食,家食而自食其力,庶几不倍天民。息勿论也。”汉阳与人抵掌论事,析是非若秋毫,难者百端,无两可。即杯酒细事,必尽其辞。少长执宰夫刀,以军法行酒,不少贷。坐客避席曰:“异日者公政固若此邪?”汉阳笑曰:“使金得当一方,如此酒矣。”每从诸乡大夫饮,即驩甚,必篝灯夜归。余调之曰:“汉阳倔强海内无两,终不听,顾乡曲之誉日益起,而郡守相则以乡射宾汉阳。”人言:“天子既幸辟雍,令郡国皆得以秩节养老。”是冬十月,汉阳始耆月之下丁,与悬弧会。郡大夫方代“天子馈酳寿汉阳”,汉阳乐矣。余从诸乡大夫后觞汉阳,乡大夫曰:“富贵而归故乡,则古人侘之矣。夫士或修之乡党,坏之市朝;或伸节于市朝,而惰行于乡党。两者亦犹乎乞墦掩耳之类也。富贵何顾外之可以袭市朝,内之不可以蒙乡党?比于税驾,其孰如汉阳?”贫至其攻苦而甘之,终不以奇节自见。其在宗族乡党,亦胥积久而彰。观其深则有耻不□者,其人也。彼其取节焉者,抑或浮慕其硁硁。浅之乎观汉阳矣!古有惇史,乡大夫职之司马,知汉阳深是在司马不佞,敬诺。
○湖广郧阳知府叶公逢春墓志铭(孙矿)
孙矿
余童时见叶后皋先生手明经行卷,一口不□称奇,众亦称奇。睨其前池,今叶公讳也。后四岁,公试诸生高等,或传其文至南都,与数卷俱,先公隐其名示□,余独深服公。是岁嘉靖戊午,公试浙江中式也。明年试礼部不第,退而发愤,文日以愈奇,间古序记杂体皆有诣。乙丑之礼部试,余在京都,每过公必出文观焉,或相遇则余诵之,莽莽多恣肆,独以已运,又更奇。是岁举进士,除宁国推官,务文自如,时时进诸生诲之。其政好持大豪,豪犯者力致之法不贷,威行他郡,然巨族多不便。隆庆戊辰,迁抚州通判,威少□,喜进诸生如故。今汤礼部显祖在诸生中未有闻也,公独异之,汤生名由此起。辛未,会有荐公文似华州者,执政奇之,擢都水主事。是时万安朱公尚书独以文重,公有操觚必以属公,章奏不论也。郎署少事,文益力,名益起,篇章播于缙绅,问凡文略皆让公先登,或一役而辞鱼丽进皆出公手。其文以太史公宗思速,或立竖子即授,然不甚诗。在宁国时,又讲新建之学,及郎集诸讲学者月会,皆一时知名士也。万历甲戌,迁营缮员外郎,母艰归。丙子复除虞衡,寻晋都水郎中,冬官数年,且文且讲学。戊□出庐州知府,与其佐不相能,赫虎竞出,因两伤,满岁从下迁令。壬午徙郧阳,复与佐忤,汉水大溢,漂民居,出仓粟数万石赈之,巳发乃报,时至郧方月余,拊摩廑廑,苦矣,乃与忤者犹生异议。未几遘后皋公忧归,逾年遂中劾。丙戍报罢。公居官少酝籍,又不屑下人,好争是非。守庐州时,适他郡使者有所按,庐州不会公,公即大怒,面盛诃诟之,他如此等甚众,以故所至辄龃龉。诸工部曰:“叶叔仁素负气,又长笔扎,意不快尺牍辄发,当竟以此踬矣。”果然,惜哉!家居不废书,然不若曩时矻矻。尝与余观新建公赣州手牍,谓余曰:“彼方宦未忘,能心”故精作《庄子》解,下关谢客数月,乡人犹皆以好书目公。张司寇尝谓曰:“公殆有书癖。”性垣率不刻意,家人作业售田宅者,或诡其直,不过也。寡合,家不延客,人招亦不往,官府非时不见。自诸生巳然,迄不改。公讳逢春,字叔仁,欲矫性,以和斋自号。父后皋公,选戊戌进士,工部郎中有文名。母罗氏,封宜人。祖父半轩公景贤,常应举不第,精《易》学。其系出宋观文殿学士叶梦得,宋文章家所谓石林叶氏者也。公文所在,集不十余种,行于世,他藏家者尚多。公生嘉靖壬辰正月十四日,卒万历己丑八月三日,得年五十有八。
◆同知
德安府同知罗先生性传(杨士奇)
湖广辰州府同知刘叔毖传
湖广郧阳府同知周君子恭墓志铭(罗洪先)
俞长沙允传(林大春)
长沙通判陈公钢传(顾璘)
丁别驾旦传(澹园集)
○德安府同知罗先生性传(杨士奇)
译每年种植穜稑等粮食,费用各有差等,收益仅相当于一缗半。乡人笑道:“汉阳薄待二千石的俸禄而使自己困苦,困苦到亲自耕种二五亩田,岂不是本末倒置吗?”我听见后说:“客人的话错了。君王视百姓为天,百姓把粮食视为天;一家人靠自己食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差不多就能不辜负上天所养的百姓。收益多少不必论说。”汉阳与人击掌谈论政事,辨析是非如同分辨秋毫;遇到疑难问题有百般说法,却没有两可的态度。即使是酒席上的小事,也一定把道理说尽。他年轻时曾执掌宰夫之刀,按军法行酒,丝毫不宽贷。座客离席说:“往后您治理一方,确实也会这样吗?”汉阳笑道:“如果让我治理一方,就像这样行酒。”他每次同乡里大夫饮酒,便十分欢快,一定点着灯深夜回去。我取笑他说:“汉阳倔强,天下没有第二个,始终不肯听从;只是乡里的声誉却越来越高,郡守相继以乡射礼宾待汉阳。”人们说:“天子既然临幸辟雍,就命令郡国都可以按礼秩养老。”这年冬十月,汉阳才在耆老月份的下旬丁日,遇上悬弧之礼。郡中大夫正代天子馈赠酒食为汉阳祝寿,汉阳十分高兴。我随乡里大夫之后向汉阳敬酒,乡大夫说:“富贵后返回故乡,这是古人感到遗憾的事。” 有的人在乡党中修养品德,却在朝廷和市井中败坏;有的人在朝廷和市井中伸张节操,却在乡党中懈怠行为。这两种人也不过像乞食于坟墓之间还要掩耳盗铃一类罢了。富贵为什么要把外在声名带到朝廷和市井,却不能在内心蒙受乡党的认可?等到解下车驾归乡,还有谁比得上汉阳?他贫困至极,却努力于艰苦生活并以此为乐,始终不以奇特节操自我炫耀。他在宗族乡党中的德行,也都是长久积累后自然显明的。观察得深入的人,就会发现他有知耻而不【原文残缺】的一面。那些只取法于他的节操的人,或许只是浮泛地仰慕他的坚守。这样浅薄地看待汉阳,实在是没有真正了解他!古代有惇史,乡大夫的职责归司马掌管;我知道汉阳的深厚之处,正在司马这里,谨此应诺。○湖广郧阳知府叶公逢春墓志铭(孙矿) 孙矿 我小时候看见叶后皋先生亲手抄写的经学试卷,一眼便称奇,众人也都称奇。我斜眼看着前面的池塘,今天才知道那是叶公的名讳。后来过了四年,叶公在诸生考试中列为高等;有人把他的文章传到南都,连同几卷文章一起送来。先父隐去他的姓名给我看,只有我深深佩服叶公。这一年是嘉靖戊午年,叶公在浙江乡试中式。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退下来后发愤努力,文章一天比一天奇特,间或写古代序记和杂体文章,都有造诣。乙丑年礼部会试时,我在京城,每次经过叶公那里,他一定拿出文章给我看;有时相遇,我就诵读他的文章,气势宏大而多放纵,又独自运思,因而更加奇异。这一年他考中进士,授任宁国推官,写文章十分自如,常常召集诸生教诲他们。他治理政务喜欢坚持惩治豪强,豪强犯法便竭力依法办理,毫不宽贷,威名传遍其他郡,但大族多不便利。隆庆戊辰年,升任抚州通判,威势稍微收敛,却仍像过去一样喜欢接纳诸生。如今汤礼部显祖还在诸生中没有名声,叶公唯独认为他非同寻常,汤生的声名便由此兴起。辛未年,适逢有人推荐叶公的文章,说像华州;执政者认为奇异,提升他为都水主事。当时万安朱公任尚书,唯独因文章看重他。叶公凡是提笔作文,必定把文章交给朱公,章奏也不例外。郎署事务较少,他更加用力写作,声名更加显著,篇章传遍士大夫之间;凡是询问文章大略,大家都让叶公先说,有时一项事务中辞赋等文章,也都出自叶公之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他的文章以太史公为宗,思路迅疾,有时当场站立便授受成篇;但不太擅长诗歌。在宁国时,他又讲授新建之学;到郎署后,召集各位讲学者每月会集,都是当时知名的士人。万历甲戌年,升任营缮员外郎,因母丧归家。丙子年恢复授任虞衡,随后晋升都水郎中,在工部任职数年,一面作文,一面讲学。戊【原文残缺】年出任庐州知府,和属官不能相容,双方气势相争,因而两败俱伤;任期满后被降为县令。壬午年调任郧阳,又与属官发生冲突。汉水大涨,冲毁民居,他从仓中发出数万石粮食赈济灾民,发放完毕才上报;当时到郧阳才一个多月,勤恳抚慰百姓,已经十分劳苦,却仍和不合者争论不休。不久遭逢父亲后皋公丧,归家服丧,过了一年便因弹劾获罪。丙戌年上报罢免。叶公做官少有圆滑周旋,也不屑于迁就下属,喜欢争论是非。守庐州时,适逢其他郡的使者有所查办,庐州没有会同叶公,叶公便大怒,当面严厉斥责辱骂他;类似事情很多,因此他所到之处总是发生龃龉。工部诸人说:“叶叔仁一向意气用事,又擅长写文章,心里不痛快便在文书上发作,最终一定会因此受挫。”果然如此,可惜啊!居家时也没有废弃读书,但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刻苦用功。他曾同我观看新建公在赣州写的手牍,对我说:“那人正在做官时尚且没有忘记【原文残缺】,所以精心撰写《庄子》解,闭门谢客数月,乡人仍都以爱好读书来评价叶公。”张司寇曾对他说:“您大概有藏书癖吧。”他天性率直,不刻意经营;家人要卖田宅,有时故意把价钱说得不实,他也不过问。他很少同人投合,家里不招待客人,别人邀请也不去;官府无事时也不见客。自从成为诸生时就是这样,到最后也没有改变。叶公名逢春,字叔仁,想要矫正自己的性情,便以“和斋”为号。父亲后皋公,戊戌年考中进士,任工部郎中,有文名。母亲罗氏,封为宜人。祖父半轩公名景贤,多次参加乡试没有考中,精通《易》学。他的世系出自宋代观文殿学士叶梦得,也就是宋代文章家所称的石林叶氏。叶公的文章,现存文集不下十多种,流传于世;收藏在家中的还有很多。叶公生于嘉靖壬辰年正月十四日,卒于万历己丑年八月三日,享年五十八岁。◆同知 德安府同知罗先生性传(杨士奇) 湖广辰州府同知刘叔毖传 湖广郧阳府同知周君子恭墓志铭(罗洪先) 俞长沙允传(林大春) 长沙通判陈公钢传(顾璘) 丁别驾旦传(《澹园集》) ○德安府同知罗先生性传(杨士奇)
杨士奇
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罗故泰和儒家。宋有卢沟主簿曰伯寿,尝刲股和药起亲疾,县表其所居坊曰“旌孝”者,先生曾伯祖也。曾祖伯霖,祖见可,父榖祯。先生少孤贫,自奋于学,苦志毕力,博记精思,夙夜不懈。既冠,遭元季兵乱,走避岩谷,崎岖困穷,未尝废书卷。性耿介,一言一行必端,不与俗人接,虽至戚或涉邪行,辄绝之。然口未尝言海桑。先生陈心吾尝称先生及杨子渊有“玉之掺”。洪武初,诏郡县立学,御史刘昭先知县采誉望,聘先生及子渊、邓彦高三人之师,时号“杨罗邓”。四年中乡贡进士,明年赴□□勑免会试,授德安府同知。先是有寇号“糟李”万户者,以众入府治,劫杀郡守以下,掠库藏。官捕其众,悉就戮,独糟李逸去,久不获。诏捕益急,踪迹所过宿,逮系数百人,诸邑骚然。先生初下车,民有负一囊诣府,言糟李实死矣,此其遗骸也。问死几何时矣?曰:“一岁。”曰:“始死时曷不言?”又验其须发皆在而皓然白也。曰:“糟李年未四十,此安得是耶?”笞而逐之,悉出所系数百人,谕之曰:“□朝廷但欲得糟李耳。糟李旦出,即汝等暮皆宁家。何不自爱体肤,乃甘受楚毒而庇一贼耶?能从吾言,今与汝等期十日,获贼即汝皆良民。”众叩头曰:“府公欲生我,敢不尽死力。”乃悉纵之。七月生缚糟李至庭下,民皆以获贼劳而遣之。命下赋民铁造军器,时兵乱初定,商旅未通,郡民猝无所办。先生居第后治蔬圃,得窖铁万余斤,民争趍求售,同官亦劝以售民。先生曰:“固天以济民,岂我也?”悉以代民充赋,有余皆人官库,铢两不私焉。其蘖之操愈厉,而恤民之心寝食不忘。政以宽恕本,惟赃吏无所假。应城县吏刘仁盗官麦,事觉府逮治之,仁惧逃匿。会按察佥事朱逢吉过德安,仁出诬告先生他事,将就鞫。湖广参政陶凯、吴云,按察副使刘某闻之,驰召逢吉还,谓吉:曰:「君不知德,安有罗同知耶?」廿七府之贤守,裁三人,其可以枉忠贤哉?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及先生三人。逢吉卒,白其诬,而正仁盗麦之罪。在郡四年,阙知府,皆先生总之。秩满诣京师,坐擅用枣木染军衣,陈宁所劾,谪戍西安。行槖无数百钱,怡然就役,不以得失置意。既至西安之达官贵人,皆敬礼之,而安于处贱,未尝一毫干人。郡诸生从之受经,后多举进士去。是时,四方老师硕儒在西安者数十人,吴中邹奕独曰:「合吾辈所读书,庶几罗先生之□。」盖先生学甚博,文章切深,诗古体宗汉□,近体宗盛唐,书法锺元常。年及七十卒。士奇少孤,五岁,先生取而教育之,有父道焉。明年官德安,又挈以行。又三年,先生有陜西之役,屡遣书督其学。又廿年而捐馆。当是时,所以诲不肖者,虽不能尽记,而道之大要,不敢忘也。恒窃私念,先生所以修诣躬施诸人者,皆当追配古人,而今之人知之者寡矣。谨述其槩□,传手录一通以寄其于宾畿,盖又欲其子若繇皆图不辱云。
○湖广辰州府同知刘叔毖传
刘叔毖,庐陵人,博学有文,外和易而内廉介。初,沅陵知县,以爱民务,致勤绥抚。县介溪峒,先是民多困徭役,窜山谷。叔毖至,计其丁赀而役之,加以抚绥,民悦,流徙者悉归复业。有争讼,不治以法,开谕再三,心服而后遣之。官市物于民,未尝急索,民得从容应命,而免于价涌之患。升北京行部员外郎,时置行部未久,且兵饥相仍之后,庶务丛脞,而工曹尤甚。凡中外造作材物,率取具焉。董作役者,皆中官,气势不可近,六曹官往往被棰系。叔毖以廉勤,独见礼于事。或叔毖言不可,辄巳。召修《永乐大典》,副总裁。其去沅陵六年矣,沅陵民累累陈乞还。叔毖遂升辰州府同知,一州七邑之民,得叔毖如得父母。及建北京官殿,率郡民就役。永乐十八年十月卒于北京,郡民在役者皆悲慕之。具殓祭,役满而归,相率载其丧葬辰州。叔毖存心厚,临事果,处人诚,居官盖多惠政云。
○湖广郧阳府同知周君子恭墓志铭(罗洪先)
译杨士奇 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世。罗氏本是泰和的儒学世家。宋代有一位卢沟主簿名伯寿,曾割大腿肉调药治好父母的疾病,县里表彰他居住的坊,题名“旌孝”;他是先生的曾伯祖。曾祖父名伯霖,祖父名见可,父亲名榖祯。先生幼年丧父而贫困,奋发求学,苦心尽力,博闻强记,精于思考,早晚不懈。成年后遭逢元末兵乱,逃到山谷躲避,经历崎岖困苦,却从未放下书卷。先生性情耿介,一言一行都端正,不同俗人交往;即使至亲有邪行,也立即断绝关系。然而他从不谈论沧海桑田之类的话。先生陈心吾曾称赞先生和杨子渊具有“玉之掺”。洪武初年,诏令郡县设立学校,御史刘昭先任知县时采纳众望,聘请先生、子渊、邓彦高三人任师,当时号称“杨罗邓”。洪武四年考中乡贡进士,第二年赴京,因【原文残缺】诏令免除会试,授任德安府同知。此前有一个名叫“糟李”的万户,带领众人进入府治,劫掠杀害郡守以下官员,抢掠府库。官府捕捉他的党众,全部处死,唯独糟李逃走,长久不能捕获。诏令加紧追捕,凡是他经过、投宿的地方都被追查,逮捕了数百人,各县骚动不安。先生刚到任,百姓中有人背着一袋东西到府衙,说糟李其实已经死了,这就是他的遗骸。先生问他死了多久,他说:“一年。”先生说:“刚死时为什么不说?”又检验他的胡须头发都还在,只是全都白了,便说:“糟李不到四十岁,这怎么可能是他的遗骸?”于是鞭打赶走他,释放此前拘押的数百人,对他们说:“朝廷只想抓到糟李罢了。糟李明天出来,今晚你们就都能安然回家。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而甘愿遭受刑罚来庇护一个贼人?如果你们听从我的话,我现在同你们约定十天;抓到贼人,你们全都恢复为良民。”众人叩头说:“府公想让我们活命,我们怎敢不竭尽死力?”于是全部释放了他们。七月,糟李被生擒捆绑押到庭下,百姓都因为协助捕贼有功而被遣返。朝廷下令向百姓征收铁,用来制造军器。当时兵乱刚刚平定,商旅尚未通行,郡民突然没有办法缴纳。先生在住宅后面整治蔬菜园,发现地窖中有一万多斤铁,百姓争相赶来请求出售;同僚也劝他卖给百姓。先生说:“这本来是上天用来救济百姓的,哪里是我的东西?”于是全部用来代替百姓缴纳赋税,有余下的都交入官库,一丝一毫也不私留。他操守更加严厉,而体恤百姓之心,连睡觉吃饭都没有忘记。施政以宽恕为根本,唯独对贪赃官吏从不宽贷。应城县吏刘仁盗窃官府麦子,事情败露后,府衙逮捕审治他;刘仁害怕,逃跑藏匿。恰逢按察佥事朱逢吉经过德安,刘仁出来诬告先生另有事情,朱逢吉将要审问先生。湖广参政陶凯、吴云以及按察副使刘某听说后,急忙召朱逢吉回来,对他说:“您不了解德安,怎么会有罗同知这样的事?二十七府的贤能守令只有三人,难道可以冤枉忠良贤者吗?这三人就是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和罗先生。”朱逢吉最终查明诬告,并依法追究刘仁盗麦之罪。先生在郡中任职四年,知府缺位时,全部事务都由他总理。任期届满赴京,因为擅自使用枣木染制军衣,被陈宁弹劾,贬谪戍守西安。行囊中没有几百钱,他安然赴役,并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到了西安,达官贵人都敬重礼遇他;他安于卑贱地位,从未稍微求取他人。郡中诸生跟随他学习经学,后来很多人考中进士离去。当时四方老师硕儒在西安的有数十人,吴中邹奕独自说:“把我们这些人所读的书合起来,或许也比不上罗先生的【原文残缺】。”大概先生学问十分广博,文章深切厚重;古体诗以汉代为宗,近体诗以盛唐为宗,书法学习钟繇。年满七十去世。士奇年幼丧父,五岁时,先生把他接来抚养教育,对他有如父亲。第二年先生任职德安,又带着他同行。又过了三年,先生有陕西之役,多次写信督促他学习。又过了二十年,先生去世。当时先生教诲我的内容,虽不能全部记住,但其中道理的大要,我不敢忘记。我常常私下思量,先生修养学业、亲身实践并施于他人的一切,都应当追配古人,只是如今知道他的人太少了。谨慎地叙述其大概【原文残缺】,亲手抄录一份传记寄给他在宾畿的子孙,大概也是希望他的儿子若繇等都能设法不辱没先人。○湖广辰州府同知刘叔毖传 刘叔毖是庐陵人,博学有文才,外表和蔼平易,内心廉洁耿介。起初任沅陵知县,以爱护百姓为要务,勤勉安抚治理。县境处在溪峒之间,此前百姓多因徭役困苦而逃入山谷。叔毖到任后,按丁口和财产计算徭役,又加以抚慰安定,百姓喜悦,流亡者全部返回恢复旧业。有争讼,不用法律强行裁治,而是反复开导,使他们心服后才遣散。官府向百姓购买物品,他从不急迫索取,使百姓能够从容应命,免受物价上涨之苦。升任北京行部员外郎时,行部设置不久,又处在兵乱和饥荒接连发生之后,各项事务杂乱不堪,工曹尤其严重。凡内外制造所需的材料,大多由此处备办。负责督办工程劳役的都是中官,气势凌人,不可接近;六曹官员往往遭受鞭打拘系。叔毖因为廉洁勤勉,唯独受到礼遇。只要叔毖说不可,事情便立即停止。他奉召修撰《永乐大典》,任副总裁。此时他离开沅陵已经六年,沅陵百姓接连陈情,请求他返回。叔毖于是升任辰州府同知,一州七县的百姓得到叔毖,如同得到父母。后来修建北京宫殿,郡中百姓大多被征调服役。永乐十八年十月,叔毖在北京去世,正在服役的郡民都悲伤思念他。他们备办殓葬和祭祀,服役期满后一起载着他的灵柩,安葬在辰州。叔毖心地厚重,遇事果断,待人诚实,做官大多有惠民政绩。○湖广郧阳府同知周君子恭墓志铭(罗洪先)
罗洪先
圣人之道,虽至近,学者苟非忘巳而无累于舛,固不可以造其微;而质弗美,志弗切,不能学也。美且切矣,其时力不足,亦无以几动忍增益之功。故学可精而不可期,道可求而不可能。此朝闻所以难,而圣人之不数见,复何疑也?始余与七泉周君师谷平李先生,先生之旨统括包并不,涉蹊径以俟人之契悟。君处二三子中,独以名节不立,不可以范俗也,于是取所闻以自重其身。又数年出而友四方之贤,增其所未高;则又以议论不一,不可以决趍也,于是持所见以自居其学。巳而郡政誉大起,则又以内外不违,不可以适时也,于是据所行以自信其心。信吾心以行之,其于郡也,亦何异于天下?视天下事若无不可者,将出而小试,而身病矣。数月谓余曰:「吾今乃欲根未能除,静机未尝入也,吾几不免罔生。」呜呼!今之才能如君者,几何人?即有之,固不能自致于道;即向道稍信,所行必不能一旦自见其短,以悔恨使不即死,得践言,必且屡变以求其是,其不止于此也,明矣。然竟死也,岂非大可悲哉?或人因君卒,咸疑圣道至大,曾弗若一行易完也。解之曰:「仅仅食力者,细民也。如朱顿,必效远而失美多,固孔门取狂遗意也。」此正可以观君。君姓周,名子恭,字钦之。幼有异质,触目而心解,闻言而机生,能超忽于众之所难,而脱落于人之所执,喜于用奇而耻于持下。文酷似其人,有司骇之,竟不第。然名骎骎满江右,以增广生举嘉靖辛卯岁贡第一,岁贡故不以增广生,实自君始。明年卒业大学,后连试有司,又不第。辛丑授湖广永州府通判,至官廉俭逾儒生,尝奉父戒庵公、母黄孺人,行肉食或不继,即行县蔬食。莅事事巳,嘿坐或走学宫,说诸生经义。其它行罢建措一就巳,意大率在慈惠省约。人称周佛子。署居江华,主治盗贼多瘴,君数数往,久之。得羣盗出没道路,与攻守之宜,躬蹑屩入猺洞,抚谕廖道坚等。廖感泣听命。尝以策干当道,当道信之,卒歼九嶷郡盗魁郑大义等数百人。道州蒋居乡哨守疏远,增靖边营戍将屯兵,调发有纪。楚大饥,台省遣籴万金,君执不可。比再至,移通郡在官之食以应,分授其直纔六十金。上不逆令,下不病农,人服其敏。检郴州廪藏,上议易陈化滞,可省岁核文治。僧讼当没赀,请市田增祀濂溪,食其裔孙之贫者。君之行于郡,多此类也。居五年,当道上治状,越次擢德安府司知,治如州。岁余,以戒庵丧归。当道廉之,给丧费,免丧。至京师,公卿以下闻其来,争相□重,欲留内例不可。补郧阳府同知,未上,丁黄孺人忧,禫而病。明年癸丑卒于家,年纔四十有八。君既廉俭赙而后能丧。
○俞长沙允传(林大春)
译罗洪先 圣人的道理虽然离人很近,但求学者如果不能忘掉自我而不受偏邪牵累,本来就无法达到它的精微之处;资质不美,志向不切,也不能学习。即使资质美、志向切,时运和力量不足,也没有办法接近那种动心忍性、不断增益自身的功夫。所以学问可以精进,却不可预先约定成就;道可以追求,却不能认为必然得到。早晨听到道而晚上死去之所以困难,圣人不能屡屡出现,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起初我和七泉周君一同拜师于谷平李先生。李先生的宗旨总括包容,并不限定一条小径,而是涉足各种途径,等待人自己契悟。周君处在二三位弟子中,唯独认为如果不树立名节,便不能成为民俗的典范,于是取来所闻之道来砥砺自身。又过了几年,他出游而结交四方贤者,补足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又认为议论不一,便不能确定趋向,于是坚持自己的见解来安顿学业。后来郡政声誉大振,他又认为内外不能相违,便不能适应时势,于是依据自己的施行来坚定内心。相信自己的内心而实行,在治理一郡方面,和治理天下又有什么不同?他看天下之事,仿佛没有什么不可为的,正要出仕小试身手,却病倒了。几个月后对我说:“我如今才想除去根本上的欲望,却还没有进入静定之机;我几乎要免不了白白活着了。”唉!如今像您这样有才能的人,还有多少呢?” 即使有这样的人,本来又不能自行达到圣人之道;即使稍稍相信道理,所实行的事情也一定不能一下子看出自己的缺点,必须靠悔恨使自己没有立即死去,等到实践诺言后,还必然反复改变来寻求正确之处;他不止达到这种程度,是很明显的。然而最终还是死了,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有人因为周君去世,便都怀疑圣人之道如此广大,竟不如实行一件事情容易完成。有人解释说:“仅仅依靠劳动谋生的,是普通百姓。像朱亥、顿丘之类的人,必定要使功效远大,却会失去很多美好之处,这本来是孔门取其狂者遗意。”这正可以用来观察周君。周君姓周,名子恭,字钦之。幼年便有奇异资质,触目即能心领神会,听到话便能生发机悟;能够超越众人认为困难的事情,摆脱别人所执着的观念;喜欢运用奇策,却以持守卑下为耻。他的文章极像他的为人,有司见了惊异,但最终没有考中。可是他的声名很快传遍江右;以增广生身份参加嘉靖辛卯年岁贡,列为第一。岁贡本来不以增广生参加,实际上从周君开始。第二年完成大学学业,后来连续参加有司考试,又没有考中。辛丑年授任湖广永州府通判,到了任上,廉洁俭朴超过儒生。他曾奉养父亲戒庵公、母亲黄孺人,肉食有时供应不上,便巡视县邑时也吃蔬食。处理完政事后,他常默坐,或到学宫给诸生讲说经义。他其他方面的施行和建置也都已经完成,大体上都在于慈惠百姓、节省约束。人们称他为“周佛子”。他任署居江华,主管治理盗贼和瘴疠之地,多次前往,时间一久,便摸清了群盗出没的道路以及进攻防守的办法,亲自穿着草鞋进入猺人洞穴,抚慰晓谕廖道坚等人。廖道坚感动流泪,听从了命令。他曾经拿策略向当道进言,当道相信了他,终于消灭九嶷郡盗魁郑大义等数百人。道州蒋居乡哨所守备偏远,他增加靖边营的戍将和屯兵,使调发都有条理。楚地发生大饥荒,台省派人带万金去籴粮,他坚持认为不可。等到第二次到那里,便调拨通郡官府的粮食来应急,分发给百姓,所收粮价才六十金。对上没有违背命令,对下没有使农民困苦,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巡查郴州粮仓后,他上奏建议更换陈旧、积滞的粮食,可以省去每年核查文书的治理。僧人争讼,按理应没收其财产,他请求买田来增加濂溪的祭祀,用田租供养其后裔中贫困的人。他在郡中的施政,多有这类事情。任职五年,当道上报他的政绩,越级提拔为德安府司知,治理方式如同州府。一年多后,因戒庵去世而回乡。当道考察他,发给丧葬费用,服丧期满后免除丧假。到京师后,公卿以下听说他来了,争相【缺字】重视他,想把他留在内廷,但按惯例不允许。补任郧阳府同知,尚未赴任,又因黄孺人去世服丧,禫祭后患病。第二年癸丑,他在家中去世,年仅四十八岁。他一向清廉节俭,等到接受赙赠之后,才有能力办理丧事。○俞长沙允传(林大春)
林大春
明兴二十有七载,天子临轩筞士,得张信而下,百人有俞允者,字嘉言,松江华亭人也。官拜楚府纪善,改鲁山令,寻迁礼部主事,奉命使楚,坐还报失期,谪判长沙,故今称长沙公云。初,长沙公少时,人疏节倜傥不羁,然能力耕以事其父。父性乐施予,尝与道者俱。一日,有道人者,羽衣筞杖而过之,因止宿焉。父命侍食,侑以美器,道人辄陨其一。公殊不意,遇之如礼。明日,道人者出,遇少年行博于市,旋博得一器以归,其器绝类昨陨者。曰:“器固无恙如是。”盖道人业巳预知有此,姑以试公耳。乃公固不动,而少年者辄恚愤,益急与博徒十数辈求博道人。道人每与之博,必得奇胜。于是少年窘甚,不敢鬬,咸窃惊异之。公因笑而问曰:“而技可学乎?”曰:“子有奇气,异时当奉大对。”天子命吏,是不足学也。遂别去。公悟,乃始折节儒,补博士弟子。是时江南甫定,经学失传,公独得三传于蠧简中,玩味久之,欣然有得。乃以《春秋》举畿内高第,至是果举进士,历前官如道人指其后之长沙贬所,未至,会道病暴卒,巳而复苏。先是公病既革,以易箦待榇于沙门七日矣。忽有医者贸药而至,或戏之曰:“寺有死者,可复生否?”曰:“可。”入取青囊一粒,纳公口中有顷,得呕数声,竟起不死。于是家人大喜,竞以金帛酬医,医无所受,询其姓名,亦不答也,第云:“长沙有白鹤大仙庙,盍往修之。”俄失所在,众皆骇然,然后知其白鹤仙神也。而或以问公,公始言畴昔事,谓:“我实神游其地,而未尝往也。往而复还,而未尝生也。”其静定如此。及至官,访之果得白鹤庙,重建焉。居七年以寿终。后六世孙汝者,复以《毛诗》举隆庆辛未进士,假守潮州,予道其事。林子曰:“余少客吴越间,尝闻吴中人士往往谈长沙公始终遇仙事,私心异之。及得其孙贰守公所事状,始知公盖儒而自托于仙者,其于死生之际,视若梦幻,亦可谓有守,能不乱者矣。而论者又谓圯上之遇,济北之祠,卒成帝师,以光辅有汉;而公官不过郎,位不过别驾。以公憾,不知公于死生能齐矣。彼区区得丧,何物者?且以贾生之贤,尤不免于长沙之悲,而公乃不闻有幽愤之辞,投湘吊古之赋。其视贾生处此,似过之。由此观之,其迄于今以有胤嗣也,宜哉。
○长沙通判陈公钢传(顾璘)
译林大春 明朝建立第二十七年,天子临轩策试士人,录取张信以下一百人,其中有俞允,字嘉言,是松江华亭人。他被授为楚府纪善,改任鲁山令,不久升任礼部主事,奉命出使楚地,因为回来复命误了期限获罪,被贬为长沙判官,所以如今称为“长沙公”。长沙公年轻时,为人疏放豪迈、洒脱不羁,但能亲自耕作来奉养父亲。他父亲生性喜欢施舍,曾经和道人同行。有一天,一个穿羽衣、拄竹杖的道人经过他家,于是停下来住宿。父亲命人陪他吃饭,并用精美器皿为他助兴,道人却总要摔碎其中一件。长沙公非常意外,却仍按礼节待他。第二天,道人出门,遇到一个在市中赌博的年轻人,不久便赌赢了一件器物回来,那件器物和昨天摔碎的极其相似。道人说:“器物原本就像这样没有损坏。”原来道人事先已经知道会有这件事,只是姑且拿它来试探长沙公罢了。长沙公始终不动声色,而那个年轻人却屡屡愤怒,更加急切地带着十几个赌徒去找道人赌博。道人每次和他们赌,必定取得奇胜。年轻人于是十分窘迫,不敢再斗,众人都暗自惊异。长沙公于是笑着问道:“你的技艺可以学习吗?”道人说:“你有奇异的气质,将来应当面见天子,参加大对。天子命令官吏授给你的东西,不值得学习。” 道人于是告别离去。长沙公醒悟了,这才改变志趣,专心学习儒业,补入博士弟子。那时江南刚刚平定,经学失传,只有他从蠹蚀的古简中得到三家传授,长久玩味,欣然有所领会。于是凭《春秋》参加畿内乡试,名列高等;到这时果然考中进士,历任前面所说的官职,正如道人预言,后来被贬到长沙。尚未到任,道士适逢患急病突然死亡,不久又苏醒。此前长沙公病势已经危重,换下席子等待棺材,已经在沙门中七天了。忽然有个行医卖药的人来到,有人戏问他:“寺里有个死人,可以使他复活吗?”他说:“可以。”便进去取出青囊中的一粒药,放入长沙公口中;过了一会儿,长沙公呕吐了几声,竟然起身不死。家人非常高兴,争着拿金帛酬谢医生,医生什么也不接受。问他的姓名,他也不回答,只说:“长沙有白鹤大仙庙,为什么不去修缮它呢?”不久便失去了踪影,众人都惊骇不已,这才知道他是白鹤仙神。有人把这件事问长沙公,长沙公才说起从前的事情,说:“我的神魂确实游历过那个地方,但我的身体从未去过。我去过又回来,却从未真正出生过。”他的心神安定就是这样。等他到任后,访查此事,果然找到白鹤庙,便重新修建。居官七年后,以寿终。后来他的第六代孙汝某,又凭《毛诗》考中隆庆辛未进士,代理守潮州,我经过那里,便说起了这件事。林先生说:“我年轻时客居吴越之间,曾听说吴中士人常常谈论长沙公始终遇到仙人的事情,心里私下觉得奇异。等得到他孙子、贰守公所写的行状,才知道长沙公本是儒者,只是把自己寄托于仙道;他把生死看得如同梦幻,也可以说是有所操守、能够不为之扰乱的人了。然而评论者又说,张良在圯上遇到黄石公,后来在济北立祠,最终成为汉高祖的帝师,以光大辅佐汉室的事业;而长沙公官职不过郎,地位不过别驾。若以此为长沙公的遗憾,却不知道他在生死问题上已经能够齐同看待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得失,又算是什么呢?况且以贾谊的贤能,尚且不能免于被贬长沙的悲哀;长沙公却没有听说留下幽愤的言辞,也没有投湘江凭吊古迹的赋文。他处在贾谊的境遇中,似乎超过了贾谊。由此看来,他直到今天仍有后代传承,也是应该的。” ○长沙通判陈公钢传(顾璘)
顾璘
公名钢,字坚远,南京人也。其先本建安人,宋招化节度公申之,实丞相秀国公升之之弟,有子泽,以言青苗贬明州,遂籍鄞人。国初有名瑶,始以医征,籍太医院,家南京。子某,实公父也。医有奇効,京师语曰:“陈君剂,何待二生。”公颕异,太医公曰:“儿学医,当复入神。”公不爱学医,独爱读儒书。族伯都宪公濂劝太医公,乃遣之从儒师全克明授《诗经》,遂举成化乙酉乡试,举进士不第,授黔阳知县。公性岂弟,治事通大体。初至县,稽民丁税多寡,均定徭役,招复流离,辟硗田数千亩,给无业之民,置养济院,衣食无告,积义仓粟,俾民不怵荒岁,省刑抑讼,杜吏奸。居一年,庭无烦冤,野无冻馁。公曰:“民可教矣。”乃置社学,修孔子庙,兴孝弟礼义之教。楚俗居丧击鼓夷歌,乃谕歌古哀词,民□向风。老者语子弟曰:“微陈公,汝其终于夷乎?”公曰:“民可役矣。”沅湘二江合流,县城下数决坏民居,公作小舟数十舠,募民采石甃堤,自南门抵西门,千丈水乃不溢。县南山间有三里路,狭甚,石坚不可凿,辰沅诸路军往戍靖州,夜每堕崖下死,公督邮兵积薪烈之,淬以醪酰,拓广其路丈许,外缭以索,行者不害。掘地得古义士张捍碑及宋令饶敏学宝山书院碑,乃建书院于赤宝山下,祀二公于后寝。将图新县治,忽大水漂木数百至,乃底绩。又建面山草堂,休沐□书其中,以考得失。凡兴作,民如子来,知以佚道使也。公□民忧惶,祷神,虽老羸者亦拜稽竟日,曰:“愿以余年报。”公病愈,过市,妇女子望之皆曰:“公貌得无少损邪?”邻县徭夷与民争田不决,监司檄公往,公开譬切至,咸踊跃服舆。公出山,尝过他县,道旁小儿黏雀嬉,问知公名,儿相顾曰:“公必恶我等戕物命,悉纵省去。”官满,当代民上状乞留,监司不许。公行,驾小舟送于江者数百里,争献蔬菓,公品取少许还之,杀羊豕设祖。道礼成,颂惠,无不攀泣,归立生祠,竖去思碑,曰:“以无忘仁人于世世。”拜长沙通判,察吏民所苦,苛礼冗费,悉刊除之,决疑狱,出冤民,民祠于家。监修吉王府程工,节用倍省其费,王嘉公忠廉,屡赐金帛,皆谢不受。议复岳麓书院,初渡江,有僧来迎,公曰:“安知迎予?”僧曰:“夕梦绯衣使君来访书院故址,是以来。”公喜,掘砌得故甓,识曰:“陈某造”,适同公名,益大喜,乃白吉王得故殿材,成之,祀晦庵、南轩二公于中。弘治丙辰,奔继母丧归,得疾卒。长沙人闻之,无不泣下,乃请诸监司,从祀于岳麓书院。公居长沙,黔人岁遣子第一人来问安,卒之数月,乡人过黔者云:“公卒,黔人痛哭罢市。”后邑令以春秋祠山川,后一日祀公于祠,岁常至今。长沙与黔人来南京者,多就其家乞公像,拜哭之。公弟镜官,亦终武昌通判,以廉谨闻。子四,长浙官翰林侍讲,文学行谊并有闻。论曰:人尝言叔世民诞不可率以德,一切刻深治,何其薄哉!通判公循循守道,迟久化行,而渐于匹夫匹妇之心,要不可以智袭,庙食百世,有以也。士大夫学道致身,与卓茂、侯鲁、中牟并传盛矣,何必高位哉!
○丁别驾旦传(澹园集)
译顾璘 陈公名钢,字坚远,是南京人。他的祖先本是建安人,宋代招化节度使公申,实际上是丞相秀国公升的弟弟;公申有个儿子叫泽,因为议论青苗法被贬到明州,于是入籍为鄞人。国初有名叫瑶的人,开始因医术被征召,入籍太医院,家族居住南京。他的儿子某人,就是陈公的父亲。此人医术有奇效,京师有话说:“陈君开的药,何必等待二生。”陈公聪颖出众,太医公说:“这孩子学医,应当再次达到神妙境界。”陈公不喜欢学医,唯独喜爱读儒书。族伯都宪公濂劝说太医公,于是把他送去跟儒师全克明学习《诗经》,后来考中成化乙酉乡试,进士考试未中,被授为黔阳知县。陈公性情和乐,治理事务能通晓大体。刚到县时,他考查百姓丁税的多寡,均定徭役,招回流离百姓,开垦数千亩贫瘠土地,分给无业百姓;设置养济院,为无所依靠者提供衣食;积储义仓粮食,使百姓不怕荒年;减少刑罚,抑制诉讼,杜绝吏员奸弊。任职一年,庭中没有烦冤案件,乡野没有受冻挨饿的人。陈公说:“百姓可以教化了。”于是设置社学,修缮孔子庙,兴起孝悌礼义的教化。楚地风俗在服丧时击鼓唱夷歌,他便晓谕百姓改唱古代哀词,百姓【缺字】受到影响。老人们对年轻人说:“如果没有陈公,你们难道最终不仍然是夷人吗?”陈公说:“百姓可以役使了。”沅江、湘江两水合流,县城下面多次决口冲坏民居,陈公造了几十只小船,招募百姓采石砌堤,从南门直到西门,堤长千丈,水才不再漫溢。县城南面的山间有三里路,十分狭窄,石头坚硬不能凿开;辰、沅各路军队前往靖州戍守,夜间常常坠崖而死。陈公督促邮兵堆积柴薪焚烧,再用醪糟和醋水淬浇,拓宽道路一丈左右,外面用绳索围护,行人便不再受害。挖地得到古代义士张捍的碑和宋代县令饶敏学所书的宝山书院碑,于是在赤宝山下建立书院,在后寝祭祀二位先生。将要规划新县治时,忽然大水漂来数百根木材,于是工程得以完成。又建造面山草堂,休沐时在其中读书,以考察得失。凡是兴建工程,百姓都像孩子归来一样前来,因为知道他是用安逸的办法役使百姓。陈公【缺字】百姓忧惧,便祈祷神灵;即使年老羸弱的人也整日叩拜,说:“愿意用余年报答。”陈公病愈后经过集市,妇女儿童望见他都说:“公的面貌莫不是稍有损伤吧?”邻县的徭民与百姓争田不能解决,监司发檄文命陈公前往,陈公开诚晓谕,言辞恳切周到,众人都踊跃服从,抬轿送他。陈公出山后,曾经过别的县,路旁小孩粘雀嬉戏,问明来的是陈公,孩子们互相看着说:“公一定厌恶我们残害生命。”于是全都放走鸟雀,悄悄离去。任期届满,百姓代他上书请求留任,监司不准。陈公离去时,数百名驾小船在江上送他,争相献上蔬菜瓜果;他只品尝少许,便把其余退还,并杀羊猪设宴饯行。道路上的送别礼仪完成后,众人歌颂他的恩惠,无不攀船哭泣;回去后为他建立生祠,竖立去思碑,说:“为了世世代代不忘仁人。”他被授为长沙通判,考察吏民的疾苦,把苛细礼仪和多余费用全部删除;审决疑难案件,释放冤民,百姓在家中祭祀他。监修吉王府工程时,他节约用度,使费用减少了一倍;吉王赞赏他的忠诚廉洁,多次赏赐金帛,他都辞谢不受。有人议论恢复岳麓书院,刚渡江时,有僧人来迎接。陈公说:“你怎么知道来迎接我?”僧人说:“昨夜梦见一位穿绯衣的使君来访书院旧址,所以前来。”陈公很高兴,挖掘砖砌之处得到旧砖,认出上面写着“陈某造”,恰好与陈公同姓,便更加高兴,于是禀告吉王,得到旧殿材料,完成了书院,在其中祭祀晦庵、南轩二位先生。弘治丙辰年,他奔赴继母丧事回乡,患病去世。长沙人听说后无不流泪,于是请求各位监司,将他从祀于岳麓书院。陈公居住长沙时,黔地人每年派当地第一名子弟来问安;他去世数月后,乡人经过黔地,说:“陈公去世,黔地人痛哭,停止市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后来县令在春季和秋季祭祀山川,第二天又在祠中祭祀陈公,这一习俗每年一直延续到今天。长沙和黔地来南京的人,大多到他家请求陈公画像,跪拜哭泣。陈公的弟弟陈镜也做官,最终任武昌通判,以廉洁谨慎闻名。陈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在翰林院任侍讲,文学和品行都很有名。评论说:人们常说末世百姓诞妄,不能一概用德行统率,只能严酷苛刻地治理,这是多么浅薄啊!通判公循循守道,经过长久教化才使风俗改变,渐渐深入普通男女的内心,这绝不是靠机巧可以强行取得的;他百世享受庙祀,是有道理的。士大夫学习圣道、以此立身,能够同卓茂、侯鲁、中牟令并传声名,也已经很盛大了,何必一定要有高位呢!” ○丁别驾旦传(《澹园集》)
澹园集
余师天台耿先生督学南畿,以正学风,士类其文行异等者,不以夷之俦伍。中命有司以礼敦聘入试,时杨君希淳、詹君应麟、郭君忠信、王君敬臣辈,不过五六人,贵池丁君旦其一也。君字惟寅,别号海阳,父鬼甫,母王。生子五人,季君生而颕异,气骨朗峻,音吐如钟。髫齓中动应绳墨,崭不可犯,而事父兄则雍雍如也,怡怡如也,惟谨。少长昕夕承两老人,欢婚嫁丧葬,一切倚办焉。孝友之声哗于一时。闻乡先正李古源有贤行,启以贽,终身师事之。寻师于邹东廓、王龙溪、钱绪山、欧阳南野诸先生,所闻益渊博。远近之士负笈从游者不可缕数。君一以师友所讲绎,转相授受,大江以南盖靡不知丁先生者。监司守令屦相接于户。君谈学论政,随机以应。至孝子贞妇沈于下里者,力请表章之。小民冤抑不能自白,语次间伸理,不令其知也。间有知而怀金谢者,斥去之甚众。隆庆改元,诏举恩贡,当属君,君辄避于姑孰以免。久之,当岁贡上矣,复让之徐宗梓,而以身后之。其恬于进取类此。君虽贫士,而扶颠振乏,每倾囷不恤。如殡逆旅刘生及铜陵吴生,其著者也。岁壬午,始以明经授湖广衡州府别驾。君不以一官自菲薄,佐其守兴义仓、修社学诸剔敝厘奸者甚具。亡何,督储之会,城监武棘业,劳瘁甚,而又冒风雪省天台师于黄安山中,苦寒疾抵任而卒,得年六十有四。贫无以殓,衡人甚悲之。君学于洙泗、濂洛以下,鲜所不窥,薄神情妙,传独得之东越与西楚。多居恒手不去丹墨,燕闲之晷动必成书。其遡源模范,不忘羹墙,曰《思师录》。温国既老,同气弥敦,曰《恭友录》。政有三要语,具箴规,曰《名相行略》《台省宝鉴》《守令宝鉴》诸论学杂着诗文藏于家者,又数十卷。尝作《逐虎文》,虎屏迹;作《祷雨文》,雨立澍;作《驱山鬼赋》,鬼啸声遂绝。此有贵于文者,词藻可无论。巳君气岸绝出,有不可干之势,而礼让则如慢如伪,退然不敢先;见义如贲育之不可夺,而处父师闇然如一无能解之人。谈玄析义,霏玉洒洒,而行事缜密,一无可指议。所称乡先正殁而可祭于社者,君是也。子绍辕,绍轼,绍辂,绍辄,绍轼举进士,翰林检讨拾遗,文略无放失,而谓余素与君善,属传。呜呼,君于是有子矣。
◆推官
永州府推官郭公淮传(郭一鹗)
○永州府推官郭公淮传(郭一鹗)
译《澹园集》我的老师天台耿先生任南畿督学,是为了端正学风;士人中那些文章品行特别出众的,不把他们同普通人混在一起。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按照礼节诚恳聘请他们来参加考试,当时杨希淳、詹应麟、郭忠信、王敬臣等,不过五六人,贵池丁旦就是其中之一。丁君字惟寅,别号海阳,父亲鬼甫,母亲王氏。母亲生了五个儿子,幼子丁君生来聪颖奇异,气质骨格明朗峻拔,声音洪亮如钟。童年时举止便符合规矩,峭拔而不可侵犯;但侍奉父兄则和悦恭敬,始终谨慎。年轻以后,早晚侍奉两位老人,家中婚嫁丧葬等事,全都依靠他办理。孝友的声名一时传遍四方。他听说乡里的前代正人李古源品行贤良,便带着见面礼前去,终身拜他为师。不久又向邹东廓、王龙溪、钱绪山、欧阳南野诸先生求学,所闻更加渊博。远近背着书箱来跟随他游学的人数不清。他把老师朋友所讲解的学问一一转相传授,大江以南几乎没有不知道丁先生的人。监司、太守、县令接连来到门前。丁君谈论学问、政事,随时机应答。至于沉没于乡里的孝子贞妇,他努力请求为他们表彰。平民有冤屈不能自己申诉的,他在谈话间替他们申理,却不让当事人知道。间或有知道这件事、带着金钱来道谢的人,他斥退了很多。隆庆改元,诏令举荐恩贡,本应轮到丁君,他却躲到姑孰以求避免。过了很久,又到了应当上报岁贡的时候,他再次把名额让给徐宗梓,自己排在后面。他对仕进的淡泊大都如此。丁君虽然是贫士,但扶助倾危、救济贫困,常常倾尽粮仓也不顾惜。比如为客死旅舍的刘生和铜陵吴生办理丧事,就是其中著名的例子。壬午年,他才凭明经科授为湖广衡州府别驾。丁君不因仅有一官而自我轻视,辅佐太守兴办义仓、修建社学以及整顿弊政、清理奸弊,做得十分完备。不久,督运粮储的会集之时,城监武棘业,劳累困苦非常严重;又冒着风雪到黄安山中探望天台老师,因严寒得病,到任后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家贫无力入殓,衡州人十分悲痛。丁君的学问,从洙泗、濂洛以下,几乎没有不探究的;他神情淡泊而精妙,所传学问独自得自东越和西楚。他平日大多手不离丹笔墨砚,闲暇时常常写成著作。他追溯学术源流、以先贤为典范,不忘老师如同仰望羹墙,著有《思师录》。温国公年老以后,同胞情谊更加深厚,著有《恭友录》。关于政事有三条重要论说,备载箴规,名为《名相行略》《台省宝鉴》《守令宝鉴》;其他论学杂著、诗文藏在家中的,还有几十卷。他曾经写《逐虎文》,老虎便销声匿迹;写《祷雨文》,雨立即降下;写《驱山鬼赋》,鬼的啸声随即消失。这些事情说明文章还有比辞藻更可贵之处,文辞华美与否就不必谈了。丁君的气度志节极其出众,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势;但在礼让方面却像是迟钝木讷、近于虚伪,退让下来,不敢抢先。遇到义理,像孟贲、夏育一样不可夺志;但面对父亲和老师,却暗然自处,好像一个什么也不能理解的人。谈论玄理、剖析义理,言辞如玉屑纷飞,然而办事细密周全,没有一点可以指责议论的地方。所谓乡里的前代正人,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就是丁君。儿子有绍辕、绍轼、绍辂、绍辄;绍轼考中进士,任翰林检讨,后来补缺。他的文章谋略没有遗漏,认为我向来同丁君交好,嘱托我为他作传。唉,丁君在这方面也算有了儿子了。◆推官 永州府推官郭公淮传(郭一鹗) ○永州府推官郭公淮传(郭一鹗)
郭一鹗
永州司理府君讳淮,字达远,东泉其别号。云府君性端恪淳谨,耻问家人生产。长善继封翁省斋之志,遭家多艰,锐意制业,擅一时文藻。弱冠廪食郡庠,十年中式弘治辛酉榜闱。中座师初奇府君首二场卷,欲以解首之巳,主试者阅至策场,力稍衰,乃中二十八名。明年上春官,即又中乙榜第一。谒选人得四川忠州学正,约士以行谊,先遇士之无家者,壮而无室者,多捐俸助给,遂用是大得州士欢心,士信爱之。巳擢延平司理,无何□篆南平、将乐两邑,清查帑藏之余,出以倡修李延平先生祠,南剑人士翕然归崇正学之化,且服府君玉操持,佥谓庭有悬鱼之风。巳服阕补永州司理,当道廉知府君明慎用刑,无留滞,大湖以南事更数十年不决者,悉命府君一讯,尽得情状。府君多所平反,不务深文苛求,凡列郡经讯断者,自以不冤,即如东安邑中有江湖剧盗,名一枝梅者,以劫人定画梅而识之,示人不测,不敢捕也。府君业严督捕役,获在狱不踰时,一枝梅又犯劫它邑,被劫者以闻,府君亟索在狱者视之,□□囊头如故也。府君退而潜思曰:「异哉斯盗乎,胡然身在禁内,画梅以惊恐人,又在邑外?意必掌禁人潜得盗□密约盗党,乃索一枝梅戎首可以行劫,分予可以激人告图脱先罪。若计东安宁得有两剧盗,两画梅者,因以荧惑讯盗者耳目。其巧盗而自脱,固尔立取禁人与盗两严诘之,如府君意指。」府君遂重辟盗,并辟禁人,咸服其辜,声闻上楚。上楚至今以司理公神明之照云。视篆祁阳,祁僻在山谷中有巨蛇,即柳子所称白质黑文者,岁出山氓害甚,则日囓数十人,人惴恐不啻如南山之猛虎。府君文躬祝山乡庙神,明日巨蛇数头无故毙山麓,山珉归德。府君精诚格神,乃获免于抟噬之害。理永四载,当事者荐牍无岁不下,府君心念大安人春秋高,更念有弟潮州公、乐至公方宦达于时,盛满造物所忌,遂力请当道终养,不俟报而拂袖归矣。归舍十年乃即世,颛督先赠大尹府君于学而息,产一以听之。丰孺人与子两山公每置酒高会乡族,一逊潮州公侃侃明发,府君终宴席不出一语,在座惟闻欠伸之息,靡弗以长者推之,且卜有后裔弥昌焉。间尝阅府君手泽所遗,从宦邸贻书潮州公谈创居一事,辄曰:“与浚民剥脂以自润,宁霜宿露处之安。”其介特恬静类如此。晚岁令两山公创别墅湖头,采名花卉徧植其中,暇别与诸昆季酣饮洽和,分韵赋诗,徜徉有余适也。子弟间侍府君坐,必述古人忠厚事规勉之,终其身人无间言。
◆知州
知州樊继传(陈□)
知州王勋传(郭朴)
知州彭石屋簪传(王时槐)
湖广沔阳州知州杨公茂清墓碑铭(张时□)
○知州樊继传(陈□)
陈□
樊继,字景昭,句容人。由邑庠生升太学,起家学职。正统改元,用少师东里杨先生荐,兴国州知州。下车即训民以纲常之道,择其从违而劝惩之。丧祭诸礼,悉依文公所定,不用浮图。未三年,民化翕然。庵观寺院私剏者,悉掣去,驱其男女归俗。州治环水,春夏民病,率民筑堤以障之。傍植蒲柳,中构桥亭,以便憩息。民因名其堤曰「樊公堤」,立碑志焉。州有虎患,祷于神,数日两虎自鬬死。其它善政尤多,廉介公平,始终一致。居七年,引老致仕。去之日,州民耆幼男妇送者数千人,莫不垂涕。立去思碑。
○知州王勋传(郭朴)
郭朴
王勋,汤阴人,少诸生,纳粟入太学,铨授涞水知县,慈于抚字,明于听断,众称其才。正德初,宦官用事,有归葬其亲者,有旨令众阉会葬,所过州县竞事奢媚。勋恐厉民,止备牲醴数事。逆瑾闻之,忿怒欲立加显祸。时阉人有家于涞水者,屡以勋清廉,解瑾俾逻校入县署觇之。室中萧然,惟衣带挂壁,妇子纺绩尔。瑾始信其廉,犒以肉帛,勋分给里甲,一无所留,诡言曰:“令众感刘之惠也。”时优伶有进戏□御前者,一鬼跃舞于途,诸达官过之,鬼恬不畏。忽传呼“王勋来”,鬼亟趋避之。问何故,鬼曰:“官不要钱,神鬼皆怕。”由是勋廉名彻于内廷矣,特蒙旌奖,且令吏部移文天下诸官式擢知汾州。勋坚持廉操,终始如一。无何去官,躬来躬耕,食力不履城市,几三十年始卒。崔文敏公尝谓朴曰:“王汾州之廉介苦节不可及也。”向者面语云:“兄若终于予前,当兄作傅崔旧赠勋诗曰:‘地僻云遮屋,台高月作邻。昔强项令,今愧折腰人。勤力畦中菜,生涯垄上耘。明廷知已少,谁复问沉沦?’”惜崔没先勋二年也。予尝着《三士叹》,盖述勋廉介有士行云。太守刚者流质,朴矫颓俗,终岁衣巾袍,朝夕饭脱粟,抗厉触权贵,惠泽洽鳏独。归来耕石田,萧然一茅屋。崔史今巳亡,谁哉阐高□。
○知州彭石屋簪传(王时槐)
译郭一鹗 永州司理府君名淮,字达远,别号东泉。据说府君性情端正恭谨、淳厚谨慎,以向家人询问生计为耻。长大后继承封翁省斋的志向,家中遭逢许多艰难,专心攻读制艺,文章在当时很有名。二十岁时成为郡学廪生,十年后考中弘治辛酉科。座师起初对府君前两场的试卷十分惊奇,想取他为解元;但主考读到策问一场时,力量稍衰,于是取为第二十八名。第二年参加春官考试,又考中乙榜第一。选官时得授四川忠州学正,以品行道义约束士人;遇到没有家室的士人,凡是壮年而没有妻室的,多捐出俸禄资助他们,因此深得州中士人的欢心,士人信任爱戴他。后来升为延平司理,不久代理南平、将乐两县事务;清查府库后,把余财拿出来倡议修建李延平先生祠,南剑士人一致归向崇尚正学的教化,并且佩服府君的高洁操守,都说他有庭前悬鱼那样的清廉风气。服丧期满后补任永州司理,当道廉察得知府君明察谨慎地用刑,没有积压案件;大湖以南几十年来多次审理仍未决的案件,都命府君审讯一次,便全部查明实情。府君平反了很多案件,不追求深文苛刻;凡是各郡已经审讯判决的案件,只要认为没有冤屈,就像东安县有个横行江湖的盗贼,名叫一枝梅,因为抢劫别人时刻画梅花作为标记,向人显示其不可测,所以不敢捕捉。府君严厉督促捕役,不久便把一枝梅捕获入狱。后来一枝梅又在别县犯了抢劫,被劫者报告上来,府君急忙把狱中的人提出来查看,发现【缺字】仍像原来一样在头上画着梅花。府君退下后暗自思考说:“这个盗贼真奇怪,为什么身体在禁狱之中,却又在县外刻画梅花来恐吓人?想来一定是看守狱禁的人暗中得到盗贼的密约,替盗党掌握禁囚,索取一枝梅这个盗魁,便可以出去抢劫;再分给他一部分财物,用来激励别人告发,以图脱去原先的罪名。若按这个计谋,东安岂能有两个大盗、两个刻梅花的人?这是用来迷惑审讯盗贼者的耳目的。”于是他立即拘捕看守狱禁的人和盗贼,严加审问,果然如府君所料。府君于是重新定盗贼的重罪,也追究看守狱禁的人,他们都服罪,声名传到楚地上级。楚地至今还以司理公有神明般的洞察力来称道他。代理祁阳事务时,祁阳偏僻在山谷中,有大蛇,就是柳宗元所说的白色身体、黑色花纹的蛇。它每年出山,伤害山民极其严重,每天咬死几十人,人们恐惧它不亚于南山猛虎。府君撰文亲自到山乡庙中向神祷告,第二天大蛇数条无故死在山脚,山民归附感德。府君精诚感通神灵,于是免除了被蛇搏噬的祸害。治理永州四年,当事者每年都向上递荐举文书。府君心里挂念大安人母亲年高,又想到弟弟潮州公、乐至公正在当时显达,富贵盛满是造物所忌,于是极力请求当道允许自己回家终养,不等答复便拂袖归去。回家十年后才去世。他专心督促先赠大尹府君在学校中休息,家产一概听凭他处理。丰孺人与儿子两山公常常置酒大宴乡族,每次让潮州公侃侃明快地先发言,府君直到宴席结束也不说一句话,在座的人只听见他打呵欠、伸懒腰的声音,没有人不把他推为长者,并且预料郭家后代会更加昌盛。有时我曾阅读府君留下的亲笔字迹,看到他从任所给潮州公写信谈到创置居所的事情,总是说:“与其剥削百姓的脂膏来滋润自己,宁愿住在霜露之中。”他的耿介独立、恬淡安静大多如此。晚年命两山公在湖头营造别墅,采集名花异卉遍植其中;闲暇时便同诸位兄弟畅饮和乐,分韵赋诗,徜徉其中,十分闲适。子弟们在府君身边侍坐时,他一定讲述古人忠厚的事迹来规劝勉励他们;直到终身,别人没有一句非议。◆知州 知州樊继传(陈【缺字】) 知州王勋传(郭朴) 知州彭石屋簪传(王时槐) 湖广沔阳州知州杨公茂清墓碑铭(张时【缺字】) ○知州樊继传(陈【缺字】) 陈【缺字】樊继,字景昭,句容人。由县学秀才升入太学,开始任学职。正统改元,因少师东里杨先生推荐,任兴国州知州。他一到任便用纲常之道训导百姓,根据他们服从或违背来加以劝勉和惩罚。丧葬祭祀等礼仪,全都依照文公所制定的礼制,不采用浮屠教法。不到三年,百姓便普遍受到教化。私自创建的庵观寺院,全部拆除,驱使其中的男女还俗。州治四面环水,春夏时百姓深受水患之苦,他率领百姓筑堤防水。堤旁种植蒲柳,中间修建桥梁亭子,以便休息。百姓因此把堤称为“樊公堤”,并立碑记载。州中有虎患,他向神祈祷,几天后两只老虎自行搏斗而死。他的其他善政尤其多,清廉正直、公平无私,始终如一。任职七年后,以年老为由辞官退休。离开那天,州中来送他的老少男女有数千人,无不流泪,并立去思碑。○知州王勋传(郭朴) 郭朴 王勋,汤阴人,年轻时是诸生,后来缴纳粮食进入太学,铨选授为涞水知县。他抚育百姓慈爱,审理案件明察,众人都称赞他的才能。正德初年,宦官掌权,有宦官归葬亲属,诏令众宦官一同送葬,所经过的州县争相铺张讨好。王勋担心扰害百姓,只准备了几样祭祀用的牲醴。逆瑾刘瑾听说后,愤怒得想立即给他显著的祸患。当时有宦官在涞水置有家产,多次称赞王勋清廉,刘瑾便让逻校进入县署侦察。屋中空空荡荡,只有衣带挂在墙上,妻子儿女在纺纱织布罢了。刘瑾这才相信他清廉,赏给他肉和丝帛;王勋分给里甲百姓,一点也没有留下,反而假称:“这是让众人感受刘公的恩惠。”当时有优伶在御前演戏,一个鬼在道路上跳舞,许多达官贵人经过,鬼安然自若毫不害怕。忽然传呼“王勋来了”,鬼急忙躲避。问他原因,鬼说:“这个官不要钱,神鬼都害怕。”因此王勋清廉的名声传遍内廷,特意受到旌奖,并令吏部发文天下,作为各官的榜样;他还被擢升为汾州知州。王勋坚持清廉操守,始终如一。不久离任,亲自回来耕作,靠劳动生活,不进入城市,近三十年后才去世。崔文敏公曾对郭朴说:“王汾州的清廉耿介和苦节,没有人能比得上。” 从前他当面告诉我说:“如果哥哥在我之前去世,我就替哥哥作一首崔旧赠勋诗:‘地方偏僻云遮屋,台阁高耸明月作邻。昔日是强项令,今日惭愧于向人弯腰。勤劳地在菜畦中种菜,靠田垄上的耕耘谋生。朝廷知道我的人太少,谁还来问我这个沉沦之人?’”可惜崔先生比王勋早去世了两年。我曾经写《三士叹》,大概就是叙述王勋清廉耿介、具有士人品行的。太守刚正的人流质朴,郭朴矫正衰颓的风俗,全年穿着布巾长袍,早晚吃脱粟粗粮,抗拒严厉,触犯权贵,对鳏寡孤独者施恩。他归来后耕种石田,只有一间萧条的茅屋。崔史如今已经亡佚,还有谁来阐明他的高【缺字】呢?” ○知州彭石屋簪传(王时槐)
王时槐
彭簪字世望,安福人。正德丁卯举于乡,衡山令,十年多惠政,民生祠之。移倅常州,政务大体,不事表暴善。唐荆川顺之,摄篆宜兴,却例供百金。或以病,后来者簪曰:“后令贤,必不予。非不然,吾亦安能以其身预不贤者地?”邑民因事至庭,辄谕以孝弟忠信。巳又取圣谕加注释及先正教民语,总谕俗要略,遍布市村,令家晓而人习之。擢知靖州,一月拂袖还石屋,称石屋山人。邑学上大夫,郡县长吏部使者□不愿结一日之欢,至相谓曰:“有不造石屋山人不俊夫也。”以是长者之车日交于道。罗大史念奄数数乘笋舆访山中,簪第以田家茅粥粝饭供具。僮仆或私语谓贵客不宜尔,公笑曰:“贵客乃以求鲜腆来耶?”筑玩易草堂及卧云亭于石屋之上。东廓邹先生特筑行窝,目匿就草堂,时时引入石屋中剧谈移日。崖壁处处置杯,兴到取酒就酌,小大瘿樽令客自占量,因以授之,樽罄则止。亭傍凿小沼,深浅各半,鱼轻重系小牌识之。客至驱鱼浅水,视浮牌惟意所欲取。宾客至者莫不尽其悃款。乡族紏纷,得公一言立解。山居十二年,石忽陨。自传志祭文,邀同志人别答张御史鳌山书,谓予今日归矣,乃沐浴见庙,端坐而逝。念庵先生哀之曰:“吾始于衡岳,志见其探奇抉幽,囊印以游,以旷达之俦也。已而闻其慕义有势,买棺以逝,以刚狷之士也。巳而闻了岩之义,读志归之简,瞻其容雍雍耳,听其言泄泄耳,贞而不矫,达而不肆,则昔之知公者未也。先生所以许公者,盖不浅哉。”
○湖广沔阳州知州杨公茂清墓碑铭(张时□)
译王时槐 彭簪字世望,安福人。正德丁卯年考中乡试,任衡山县令,十年间施行许多惠政,百姓为他建立生祠。调任常州通判,处理政务把握大体,不专门表彰显露自己的善行。唐荆川顺之代理宜兴事务时,拒绝按惯例供给百金。有人以此责难他,彭簪说:“后任县令如果贤明,一定不会接受。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能让自己处在替不贤者预先铺路的位置上?”县民因事到公堂,他总是用孝悌忠信晓谕他们。后来又把《圣谕》的注释以及前代正人教化百姓的话汇编成《总谕俗要略》,遍布集市乡村,使家家明白、人人习行。升任靖州知州,一个月后便拂袖回到石屋,自称石屋山人。县学士大夫、郡县长吏和部使者【缺字】都不愿只求结交一天的欢情,甚至相互说:“不去拜访石屋山人,就不是俊杰。”因此长者们的车子每天都在道路上往来。罗大史念奄多次乘竹轿到山中拜访,彭簪只用田家的茅屋粗粥粗饭供给他。僮仆有人私下说贵客不应如此,彭公笑着说:“贵客难道是为了求鲜美丰盛的食物才来的吗?”他在石屋上修建玩易草堂和卧云亭。东廓邹先生特意建造行窝,题名为“匿就草堂”,时时把彭簪引入石屋中畅谈,常常谈上整日。山崖石壁处处放置酒杯,兴致到了便取酒斟饮;大小瘿木酒樽让客人自己选择容量,随后把酒樽交给他,酒樽喝空便停止。亭子旁边凿有小水池,深浅各半;鱼的轻重分别系上小牌作记号。客人到来后,把鱼赶到浅水处,看着漂浮的牌子,任意选择想取的鱼。宾客来到这里,没有不尽情尽意的。乡里宗族之间有纷争,得到彭公一句话便立即解决。他在山中居住十二年,石头忽然坠落。他亲自写了传记、墓志和祭文,又邀请同道之人分别答复张御史鳌山的书信,说:“我今天就要归去了。”于是沐浴后到庙中拜见,端坐而逝。念庵先生为他悲哀说:“我最初在衡岳认识他,看见他探寻奇景、剖析幽微,带着官印游历,认为他是旷达之人。后来听说他仰慕义理、有刚强气势,买好棺材等待死亡,认为他是刚正孤峭之士。后来又听说他了悟岩穴中的义理,读他的志文后归来,看到他的容貌和悦,听到他的言语舒缓,守正而不矫饰,通达而不放纵;那么以前认识彭公的人还没有真正认识他。先生之所以如此推许彭公,意义实在不浅。” ○湖广沔阳州知州杨公茂清墓碑铭(张时【缺字】)
张时□杨公名茂清,字志澄,别号芝山,世鄞人。至栖芸先生者,公曾祖也,讳九畴,赠吏部左侍郎,隐居教授,不蹈非礼,人以太丘叔度称之,博涉坟典,刻厉于诗,寔启杨氏文献之传。栖芸生三子,长讳自惩,号梅读,亦赠吏部左侍郎,尝泉州司理,以资禄养非其好也,亦善词赋,与父竞爽,名闻海上,而栖芸、梅读二集至今并传于世云。梅读生三子,长守陈,礼部尚书,号镜川;饮守址,南京吏部尚书,号碧川。初兄弟自相师友,继取高第,流声蓻林,尝对掌两京翰林,时未之有也。碧川公初娶金夫人,不子,复娶于锺,年四十五而芝山公生,方在襁褓,端默雍容,家长老巳逆意其非凡矣。稍长,步履应对,俨若老成。既十年而碧川公绾符南翰,携家以从,公学书课诵,渐露其奇,巳而出就外传。其所从执经师,佥以伟特期之。巳而郡学生巳,又以碧川公荫太学生,曹耦推誉,顾屡试不第。先丧金夫人,继丧碧川公及锺宜人,泣血悲恸,襄事靡所憾。乙亥需次铨部,授南京鸿胪寺司宾署丞。时大鸿胪刘公干以公谦恭雅度,兼有文章,大异流辈,对□□誉不容口曰:“此唐裴、李,宋范、韩之后也,孰谓任子无奇哉?”在散职者凡九年,茹疏服敝,以寡约自持,视贵游公子崇奢侈奉篾如也。秩满考绩,升直隶□池知县,池滨大江,使传往来如织,民好嚣讼,难治。公乃因土俗相时宜,廉民情,稽故牒,去所不便而与其所便,朞月之内,上信下服,俗用以熙,有古循良之风焉。于时泾县有王瓒者,逋青阳富室周鉴金而欲陷之,预构一丐妇蓄之。鉴至索金辄杀妇,诬鉴,讯者以鉴富嫌莫之白也。御史以事下郡,郡檄公往按,阅其狱词曰:“知见何不指近,而以五十里外麻客乎?瓒既被殴晕地,又何能辨麻客姓名以之证乎?又云其妻大瓒背护瓒,又何能殴及胷胁死乎?”巳乃讯证人,稍稍吐。实诘旦至尸所,益审居民,则瓒门有沟,沟布朽椽桥,阳出妇与鉴争,堕桥而死,瓒乃语塞,而鉴得免。石埭杨翁生二子,长子之子标,次子死,而妇与仆奸,翁逐之,仆复潜至其家,翁不直斥奸也,而以盗扑杀之。时标往青阳亲故寿仆家,谓标寔杀之也,而翁则诉巳当大辜。当道不听,竟以坐标翁,屡以诉公,密侦其事得之,而当道亦以标富,惮于平反。公承檄,则逮青阳与标酒者十余人,隔而讯之,如出一日,乃坐翁赎而贷标。后三年,道经其家,尽□男女罗拜于道,且携一小儿告曰:“此标出禁所生也。”□公则杨氏斩矣。又贵池王武业皮生,尝与刘廷□伴,一日廷璋怀假银及首饰数事,约武渡江货。皮武方缺食,见廷璋至而喜,其夕醉以烈酒,杀而取其货,与其妻舁而沉之江,其情颇昧。公廉得之,妻当从坐,公乃释妻而坐武,曰:“吾怜其二子方在襁褓耳。”铜陵胡生弘绪者,韩太守试冠诸生,有一家奴挈妻子而逃,弘绪诉媒氏之匿之也,踪迹所在,相与执缚之。其奴先是病矣,比送狱当夕,身死。其家亟陈于官,而客户江西人,其同籍也,纷至证。御史按部诉之,辄以下公,公覆讯之曰:“所谓锁缚者,实以送县非私家也,况奴先有病乎?”遂原胡生。会科试且迫,夙夜以狱牒上,胡生遂得不坐而中应天乡试。其辨冤释滞多类此也,由是八乡黎赤率从化导,贤能懋着,檄委无□日在邑,讫不暖于席。时巡抚陈公凤梧书其考曰:“读书守分,足征家学;节用爱人,不愧此心。”巡按叶君镗曰:“行巳克敦古道,治民无愧循良。”交荐于朝,历任六载,旌举凡十数。甲午升山东沂州知州,诸部使者闻之难曰:“岂有美如贵池而与之惫恶地者哉?”□□日萧萧图书败槖数事,士大夫洒泣祖帐,庶民□□扶杖拥道遮留曰:“柰何夺我父母也?”乙未至沂□□齐之瘠壤也,滨海沮洳,十岁九歉逋负,公赋动以万计,凿山煮海,萑蒲之盗武相望也。前政因循,败者踵接,公抚字多方,征敛有法,积负渐□,民以宁居。凡一年而以才更沔阳道,出贵池,父老商旅逆之江浒,摩肩踵履,翼舟舆而趋曰:“何幸复见吾父母乎?”至有掩袂泣下者。时郡丞李乔木在县曰:“是不有新令乎?而鼓舞于旧令若是,孰将邀之?孰将遏之?”乃知昔人去后之思,堕碑之泪,非虚语也。丙申至沔,即其所以治池与沂者参而布之,而治行炳然于全楚矣。比三载考绩,恩赠锺氏宜人。
译张时【缺字】杨公名茂清,字志澄,别号芝山,世代是鄞人。到了栖芸先生这一代,他就是杨公的曾祖,名九畴,追赠吏部左侍郎,隐居教授,不做违背礼法的事,人们以太丘叔度称赞他;他广泛涉猎古代典籍,努力作诗,确实开启了杨氏文学典籍相传的传统。栖芸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自惩,号梅读,也追赠吏部左侍郎,曾任泉州司理;以资财俸禄奉养自己并不是他的志趣,他也擅长词赋,和父亲相互辉映,名声传遍海内;栖芸、梅读二人的文集至今还一起流传于世。梅读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守陈,任礼部尚书,号镜川;次子守址,任南京吏部尚书,号碧川。起初兄弟相互以师友相待,后来都考中高等,声名流传文坛,曾经同时掌管两京翰林院,当时还没有这样的先例。碧川公最初娶金夫人,没有儿子,后来又娶锺氏,四十五岁时芝山公出生。当时他还在襁褓中,端庄沉默、和厚从容,家中长辈已经料定他不同寻常。稍稍长大后,行走应答,俨然像老成之人。十岁以后,碧川公任南翰,携带家人随行;芝山公学习书法,诵读功课,逐渐显露奇异才华,后来出外从师。他所跟从执经求教的老师,都认为他将来必成伟器。后来他成为郡学生,又因碧川公的荫庇成为太学生;同辈都推许赞誉他,但他屡次考试都没有考中。先是金夫人去世,接着碧川公和锺宜人相继去世,他悲痛欲绝,办理丧事没有留下遗憾。乙亥年等待铨选时,授为南京鸿胪寺司宾署丞。当时大鸿胪刘公干认为他谦恭有雅量,又有文章,远远超过同辈,对人称誉不绝,说:“这是唐代裴、李,宋代范、韩一类的人物,谁说任子中没有奇才呢?”他在散职上共九年,穿粗疏破旧的衣服,以简朴自守,把那些贵游公子崇尚奢侈、轻蔑俭朴的作派看得如同粪土。任期考满后,升任直隶【缺字】池知县。池地濒临长江,使者往来如织,百姓喜好喧闹争讼,难以治理。杨公于是顺应当地风俗,审察时势,体察民情,查考旧档,去除不便之处而保留便利之处;一个月之内,上级信任、下民服从,风俗因此和顺,具有古代循良吏的风范。当时泾县有个叫王瓒的人,拖欠青阳富户周鉴的钱,想陷害周鉴,事先收养了一个乞丐妇女。周鉴来索钱时,王瓒便杀死妇女,诬陷周鉴;审讯者因为周鉴富有而疑忌,没有人为他申辩。御史把案件交给郡里,郡里发檄文命杨公前往审理;他看过狱词后说:“证人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指明近处情形,却要说五十里以外的麻客呢?” “王瓒已经被打昏在地,又怎么能辨认麻客的姓名,用他来作证呢?又说他的妻子大瓒背后护着王瓒,那她又怎么能打到胸胁而使人死亡呢?”于是杨公审问证人,证人渐渐吐露实情。杨公实际查问到天亮,到了尸体所在处,又仔细询问居民,发现王瓒家门前有沟,沟上铺着腐朽的椽木作桥;妇女和周鉴争执时,跌下桥而死,王瓒于是无言可答,周鉴得以免罪。石埭县杨老翁有两个儿子,长子的儿子叫标,次子已经去世;次子的妻子与仆人通奸,杨老翁把他们赶走,仆人又偷偷来到他家。杨老翁没有直接斥责奸情,却以盗贼之罪将仆人打死。当时杨标到青阳亲友家为仆人祝寿,便有人说是杨标杀了仆人;杨老翁则自诉已经犯下大罪。当道不听,最终因此牵连杨标。杨标多次向杨公申诉,杨公暗中侦查此事,查明真相;但当道又因为杨标富有而害怕平反。杨公奉檄后,逮捕在青阳与杨标饮酒的十多人,隔开分别审讯,供词如出一口,于是判杨老翁以赎刑,宽免杨标。三年后,杨公经过他们家,杨家男女全都在路旁罗列跪拜,并带着一个小孩告诉他说:“这是杨标从禁所中生的孩子。”【缺字】公的话,杨氏就要灭族了。又有贵池王武业和皮生,曾经同刘廷【缺字】结伴;一天,刘廷璋带着假银和几件首饰,约王武业渡江去出售。皮武正缺少粮食,看见刘廷璋来到便很高兴;当晚用烈酒把他灌醉,杀死他并夺取货物,又和妻子把尸体抬去沉入江中,事情的真相很是隐晦。杨公查明后,按罪妻子本应连坐,但他释放了妻子,只治王武业的罪,说:“我怜悯她的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中。”铜陵人胡弘绪,韩太守考试时列为诸生第一。有一家奴仆带着妻子儿女逃走,胡弘绪控告媒人藏匿了他们;查到踪迹后,众人一起把他们捆缚起来。那名奴仆在此以前已经生病,等送入狱中,当晚便死了。他的家人急忙向官府陈诉;而那名奴仆是江西人,同乡人纷纷前来作证。御史巡按时受理此案,便把案件交给杨公。杨公重新审讯说:“所谓锁缚,是为了送到县里,并非私下拘禁,何况奴仆原先就有病呢?”于是赦免了胡弘绪。恰逢科试临近,他日夜赶办,把狱牒上报,胡弘绪终于没有获罪,并考中应天乡试。他辨明冤情、释放滞狱,大多如此。因此八乡百姓全都接受教化;他的贤能声誉十分显著,所受檄文委任没有一天间断,在县中忙得连席子都没有坐暖。当时巡抚陈凤梧在考语中写道:“读书守分,足以证明家学;节省费用、爱护百姓,无愧于本心。”巡按叶镗说:“行为能够厚重地遵循古道,治理百姓无愧于循良。” 各方交相向朝廷推荐他,历任六年,受旌表举荐总共有十多次。甲午年升为山东沂州知州,各部使者听说后感叹说:“哪里有像贵池这样美好的地方,却把他调到疲敝恶劣之地的道理呢?”【缺字】那天,他带着萧瑟的行装、书籍和几个破旧袋子离去,士大夫在祖帐中洒泪送别,百姓【缺字】拄杖拥挤在道路上拦留,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父母官呢?”乙未年到沂州,【缺字】这是齐地的贫瘠土地,濒海低湿,十年中九年歉收,拖欠赋税,公家赋税动辄以万计;开山煮海,芦苇蒲草间的盗贼和武装势力相望。前任政务因循,败坏相接。杨公多方抚育百姓,征收赋税有法,积欠渐渐【缺字】,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任职一年,因才干调任沔阳道;离开贵池时,父老商旅到江边迎接,摩肩接踵,靠近他的船和车而前行,说:“多么幸运,又见到我们的父母官了!”甚至有人掩袖流泪。当时郡丞李乔木在县中,说:“这不是有新县令吗?为什么对旧县令这样欢欣鼓舞,谁将来还会来迎接他?谁会阻拦他?”这才知道古人所说的官员离任后的思念、百姓为坠碑而流泪,并非虚言。丙申年到沔阳,便把治理池州、沂州的方法参酌施行,治理政绩很快在全楚显著起来。三年考核期满,恩准追赠锺氏为宜人。
当是时,贤声益懋,显擢且至。公乃叹曰:“夫仕凡以亲也,生则致其养,没则荣其号,非以章绶私其身也。今母氏巳被国恩,吾何求哉?且白首而殉禄,贪人所以自阱也;知止而免辱,哲士所以全身也。吾其休乎?”乃力请于当道,引年以归。其归也,缉祖父之墓,敦宗谊,饬家教,课子姓于户外,事一无所问。与乡老南江戴公辈耆英会,啸咏风月,白首庞眉,步履矫捷,望之若仙。每监司行部及郡邑长吏,无不折节宾礼。春秋饮乡,率尊之。宾荩□以□俗也。□□□□□□未疾,以十一月卒,距其生□□□□□□□年八十有七。
◆知县
宁乡县知县陈芹传
江陵知县朱公讷墓志铭(崔铣)
广济令海屋姚君翼传(茅坤)
兴宁令陈公交墓志铭(严讷)
○宁乡县知县陈芹传
陈芹,字子野,景泰中隶籍羽林前卫,家金陵。自幼颕秀过人,十岁能赋小诗。领嘉靖甲午乡试,屡上春宫不第,乃往来天台、摄山之间,日与黄冠缁衣方外游。壬戍乃就选教谕崇仁,升尹奉新,调宁乡,非其好也。三上书求归,归而绝意世事。起邀笛合五柳斋于秦淮水上,日与侪辈临流觞咏。居家十五年,未尝履公庭。及谈时政,所著有《子野集》《凤泉堂稿》《忠孝说》。义行于世,郡守姚汝循尝评其诗清婉幽澹,有陶、韦、王、孟风度。书小楷则锺太傅入室弟子,画则长于写生,而于竹特妙。在本朝当是王孟端后一人,人以确□
○江陵知县朱公讷墓志铭(崔铣)
崔铣
嘉靖甲申冬,予罢南祭酒,北归过宝应□。予友参□朱君升之暨其弟文学拱之,于湖滨。二君衰绖出,稽颡哭曰:“不肖丧父,铣与相持哭。”明日,二君造舟次,出一编曰:“不肖孤应登应辰,惟所不朽先君者,先生是图。”予还郡,又四年,乃次二君所叙述者,系以铭。朱公讳讷,字存仁,杨之宝应人。高祖八三公,胜国乱时,以雄富居西村,宗姻避难者咸附之。曾大父彦明,大父宗泰,父瓘,皆不仕,然负行能。公幼而喆灵,十岁能诗。正统间,民浑朴,不好仕宦。公年十三,父令坐肆治贾,一岁间市贾金品俱不习。父怒曰:“尔日何?”公曰:“第诵书尔。”曰:“父能日记千言,乃许。”历试之,果然。听弟子员期年,父没,公独与母居。成化丁酉举乡试,六上春官不利,乃就选得知鄞县。县一岁中,一切供应费万金。郡太守姜昂自订会籍,削十费之七,置郡庭。公固请下籍于县行之,岁终会乃又省三之一。姜曰:“小官府怨,不避难能也。”倭夷来朝,实利与中国关市,守臣怪倭久留鄞,趋有司牵海舶行。倭操短兵噪呼出□,牵夫数人死。公驰骑入其曹,语译者以祻福约三□□关,倭乃定。增修钱湖七堰,水不暴田,岁则丰,不负税粮。是时鄞贵人掌铨,善作威,僮奴百人从,恣刻害乡里,官多曲承。公撙抑之,竟被挤改调长杨。长杨三里之邑,公治民外,弹琴赋诗,怡然自得。荣王就国,用蜀舟万艘,有司亟掠舟得百艘止。公问左右夜中何风,曰:“来从东南。”公令驰赴巴陵索之,三曰报,万艘完。又奉台檄入施夷垒,解其积年雠杀。监司赏其才,又得前治鄞状,交荐之,改江陵。江陵以丁夫车马大费,公询知邑故,用汉过更法,便穷诘主者,出匿钱万缗,并计若干钱,每岁费若干,仍宽其数计之,果有羡者。以母忧去,既免丧,遂不仕。母尝就养宦所,后愿留宝应,公每瞻望悲慕,遇珍馔泣而不食。寡妹贫亡,归育之终身,公生正统己巳十一月,卒于嘉靖甲申六月。孙男三人,曰藩,曰夔,曰庄。公体道怀文,尝谓友人曰:「文主扬道,不限世代,岂必专师马迁?诗欲近情,且兼唐声,岂必止笵汉魏?」升之传公奥旨,早与吴郡顾璘、徐祯卿倡古文于东南。是时北部李梦阳、武功康海、汝南何景明咸在朝廷,大弘斯道。六子者,探古发玄,震耀宇内。公既闲升之困忌,口亦弃官归。拱之及曰藩,皆赋轶羣材,日侍公坐补斋中,谈名理,商榷古事,或扶公御小舫,往来东溪田庐,赋诗体物。父倡之,子和而孙歌之。铭曰:「位之不伸,德则孔有。既文其躬,又遗尔后。琤琤洋洋,蔚乎篇章。具区之薮,伊谁与京?」
○广济令海屋姚君翼传(茅坤)
译这时,他贤能的声誉更加显著,显著升迁将要到来。杨公于是叹息说:“做官本来就是为了双亲,双亲活着时供养他们,去世后使他们的名号荣耀,并不是为了用官服印绶来满足自己。如今母亲已经蒙受国家恩典,我还求什么呢?况且到了白头还贪恋俸禄,是贪婪的人用来给自己设下陷阱的;知道止步而免受羞辱,是明哲之士用来保全自身的。我还是休息吧!”于是极力向当道请求,以年老为由退休归乡。他归乡后,修整祖父的坟墓,敦厚宗族情谊,整饬家教,在门外督促子弟学习,家中事务一概不再过问。他与乡老南江戴公等耆老相聚,吟啸歌咏风月;白头长眉,步履矫健,看上去如同仙人。每当监司巡行和郡县长吏到来,无不降低身份,以宾客礼节待他。春秋乡饮酒礼时,众人总是尊奉他。宾客【缺字】以【缺字】风俗。其后【缺字】未曾患病,于十一月去世,距离出生【缺字】年八十七岁。◆知县 宁乡县知县陈芹传 江陵知县朱公讷墓志铭(崔铣) 广济令海屋姚君翼传(茅坤) 兴宁令陈公交墓志铭(严讷) ○宁乡县知县陈芹传 陈芹,字子野,景泰年间隶属于羽林前卫,家住金陵。自幼聪颖秀异,十岁便能作小诗。考中嘉靖甲午乡试,多次参加春官考试未中,于是往来于天台、摄山之间,每天同道士、僧人和方外之士交游。壬戌年才接受选任,担任崇仁教谕,升任奉新县令,调任宁乡,并不是他的志趣。三次上书请求归乡,回去后便断绝了对世事的兴趣。他在秦淮水上建起邀笛舫和五柳斋,每天同同辈临水饮酒吟咏。在家居住十五年,从未踏入公堂。谈论时政时,著有《子野集》《凤泉堂稿》《忠孝说》。他的义行流传于世,郡守姚汝循曾评价他的诗清婉幽淡,有陶渊明、韦应物、王维、孟浩然的风度。书法小楷则是钟太傅入室弟子的水平,绘画长于写生,画竹尤其精妙。在本朝,他是王孟端之后的第一人,人们因而认为他确实【缺字】。○江陵知县朱公讷墓志铭(崔铣) 崔铣 嘉靖甲申年冬天,我免去南京国子监祭酒职务,北归经过宝应【缺字】。我的朋友参【缺字】朱君升之和他的弟弟文学拱之,在湖边迎接我。两人穿着丧服出来,叩头哭着说:“不肖孤儿失去了父亲,请先生同我们一起扶持哭泣。”第二天,两位朱君来到船边,拿出一篇文字说:“不肖孤应登、应辰,希望使先父不朽,全靠先生了。”我回到郡中,又过了四年,才根据两人所叙述的事迹写成墓志铭。朱公名讷,字存仁,是扬州宝应人。高祖八三公,胜国动乱时凭借雄厚财富居住西村,宗族姻亲中避难的人都依附他。曾祖父彦明,祖父宗泰,父亲瓘,都没有做官,但都具有品行才能。朱公幼年聪颖灵异,十岁便能作诗。正统年间,百姓质朴,不喜欢做官。朱公十三岁时,父亲让他坐在店铺中料理买卖;一年之间,市场上的价格和货物都没有学会。父亲怒问:“你整天在做什么?”朱公说:“只是诵读书籍罢了。”父亲说:“如果你每天能记住一千字,我才答应你。”多次试验他,果然如此。听任他成为弟子员一年,父亲去世,朱公独自同母亲居住。成化丁酉年考中乡试,多次参加春官考试都不顺利,于是接受选任,任鄞县知县。鄞县一年中,各项供应费用就达万金。郡太守姜昂亲自编定会计账册,削减十分之七的费用,交由郡府办理。朱公坚持请求把账册下发县里执行,年终核算时又省去三分之一。姜昂说:“小官府的怨恨,尚且不回避;这样的难事也能做到。”倭夷前来朝贡,实际上是想从同中国的贸易中获利;守臣奇怪倭人久留鄞县,催促有关官员牵引海船送他们离开。倭人拿着短兵器喧哗冲出【缺字】,牵船夫数人被杀。朱公骑马急驰进入他们的队伍,通过翻译向他们说明祸福,约定三【缺字】关,倭人这才安定下来。他增修钱湖七道堰,水不再突然冲毁田地,年年丰收,不拖欠税粮。那时鄞县有贵人掌管铨选,喜欢逞威,带着一百名僮奴,任意刻害乡里,官员多曲意承顺。朱公加以抑制,最终被排挤改调长杨。长杨是三里的小县,朱公除了治理百姓,还弹琴作诗,怡然自得。荣王前往封国,使用蜀地船只万艘,有司急忙搜取船只,得到一百艘便停止。朱公问身边人夜里刮什么风,回答说:“从东南方吹来。”朱公命人急赴巴陵寻找,三天便报告说万艘船都齐全。后来又奉台檄进入施夷营垒,解除他们多年的仇杀。监司赏识他的才干,又看到他此前治理鄞县的政绩,交相推荐他,改任江陵知县。江陵因丁夫、车马费用很大,朱公询问得知县中旧弊,采用汉代过更法,详细追究主管者,查出隐匿的钱一万缗,并统计各项钱数和每年费用,仍然放宽数额来计算,果然查出有余钱。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便不再出仕。母亲曾到任所奉养他,后来希望留在宝应;公每每遥望母亲旧居,悲伤思念,遇到珍美食物便哭泣而不吃。寡居的妹妹贫困去世,他把她的孩子接回来抚养终身。公生于正统己巳十一月,卒于嘉靖甲申六月。孙子三人,名藩、夔、庄。公体悟道理而胸怀文章,曾对友人说:“文章以阐扬道理为主,不受时代限制,难道一定要专门师法司马迁吗?诗歌要接近真实情感,同时兼有唐诗的声韵,难道一定只能取法汉魏吗?”升之传授公的深奥旨趣,早年与吴郡顾璘、徐祯卿在东南倡导古文。当时北部李梦阳、武功康海、汝南何景明都在朝廷,大力弘扬这一道统。六人探究古义、发明幽微,使声名震耀天下。公既已看出升之受困于忌妒,自己也弃官归乡。拱之和孙子藩,都有超群的才华,每天侍奉公坐在补斋中,谈论名理,商讨古事;有时扶公登上小船,往来于东溪田舍之间,吟诗咏物。父亲倡导,儿子应和,孙子又歌咏。铭文说:“地位未能伸展,德行却极其丰厚。既以文章修饰自身,又把它遗留给后代。声韵铿锵而流畅,篇章繁茂可观。具区的水泽之中,谁能与他相比?” 广济令海屋姚君翼传(茅坤)
茅坤
海屋君者,予外父高邮州判官姚公旭之子,而予妇之弟也。君始生有爵,入帷中,久之,君故名应爵,巳而改名翼,字翔卿,别号海屋君。少多奇气,高邮公获君晚,故最爱君。予于诸壻间以能文名,故亦爱予,属予两人兄弟交。予与君少共师事唐一庵先生,已而予释褐后,力攻古文辞,间尝从武进唐荆川公游。君亦复改事武进公,当是时,两先生并海内名流,召后学,君皆师事而学之,得其隽然。君多廉隅,所至持榘矱,不失尺寸,绝不与世俗相浮湛,兹则君所独禀。行辈或数目摄之,而非必尽出于两先生者。君既谒武进公,亦稍稍入室弟子,尽得其所折衷六艺以来文章者之旨,而君亦稍稍相驰骤颉颃,起而肆焉,以焱竖而霆击矣。归辄试高等,称高才生,然独数可省试者,屡卒不第,君亦厌去,不复肄举子业。予官□书郎,及按粤州、按河朔,时时来归,时时劝君赴公交车,君不应。郡县大夫及他按节使,君时时遣吏人招之,君且逃匿山谷间,不出矣。年四十九始及贡,新淦训其训新淦也,不特世所称雠经校艺而巳辄出故所师事两先生者砥诸生,诸生翕然。适予乡李进士乐出新淦令,雅知君,君复以师道抗颜其间,两人深相结纳,声籍甚。君又别囊少所文章之腴者数十万言,流布江以西诸州郡间,江以西诸藩臬抚按使者交口,君故书君之最以闻。天子者屡且谓君当备侍从,不且国子博士矣。巳而无他援,特徙黄州府教授,然府教授故无从司训超擢者,亦异数也。又未几徙广济县令。方其训新淦也,以故通判潘九思多乡行,当按故事没,则祀于乡之社,而潘之子若孙第孱弱,君抱牒以关说于李祠之乡贤祠,而又别有卢生者高士也,君复帅诸生躬候之,而以宾饮于学之宫,当是时,淦之人始知慕潘与卢,而又两推令与训名高。及君之过广济也,则又移故训、新淦者奋袂其间。闻县行且属审户,始入界,未及抱吏部牒,辄檄召县父老于庭,而三舍之令各疏户之上、中、下之次以闻。时县父老亦以新令到,出受约束,绝不知君所措注者审户也,故遂各以实闻。君按三舍所疏,参相核,以故甲乙若鳞次。县数负税岁报,仅什之七。君以县贫,并习窳啙,然亦以故时令所征搉者无法也,于是按缓亟量月日而时入之,而税亦卒以办。君又厌故所按里供张者岁千金而羡,并罢去之。县之俗数以族属相婚姻,君下令曰:「除故婚曾及产男若女者免科外,余不得违令,违者并坐罪以差。」已而又闻布衣吴自守稍能服行古之礼者也,于是单车就其庐,风励百姓,百姓大悦。时吏人无遗牍,庭无留狱。君数以垂午退食而卧,故扁其舍曰「卧斋」,盖仿汉汲长孺之遗也。当是时,君之声满楚上诸州郡间。然君之气多岸,楚贤二千石若上海潘公允哲、名御史若丰城李公栻稔知君,故数并书君之治与行以闻。而他岸视君者亦或阴以睚眦君。楚之贤士大夫若耿中丞公辈,相与分庭抗礼,莫逆交徧,声称诸公卿间。而他相异同者亦或呶呶焉邮君矣。君于是亦勌宦游,即上书免官去,归来乎苕上,仅傍南城屋数楹,图书数卷。客或过之,萧然四壁立,时时脱故袍带贳酒,间或籍请文者之槖以投辖,欢耳。甚矣君之家特以宦落也。然而君之家虽落,其所好读古先秦以来百氏之书,不置间,手录《左氏春秋》《国语》,下逮汉、魏、晋、宋、齐、梁、陈、周、隋、唐、五代、宋、元,迄我朝之文而镌评之,凡若干卷。而君之所自文,间亦尾焉,署曰《历朝文选》。君又别录武进公暨予所文,或稍中君旨者,师友所自也。于是并君所著一编,署曰《师友渊源录》。晚尤好《易》,故题其读书处「□玩画斋」。呜呼!君之风槩若此,抑可谓超旷不羣。者,巳其事父高邮公与母仰孺人,以孝称。没而寝苫枕块,毁且骨立,倾家葬之,走千里请武进公文以铭其墓。其它冠婚及春秋烝尝,并绵蕞古典礼。即如诸陵忌,闻君解官后,犹不忘青衣角带,若入朝时。高曾祖祢四亲忌,君亦如之。嗟乎!君躬古道类若此,非汉独行之遗者与?君忽一日前揖予曰:「予所故师事两唐先生,守其教不衰。君所稔知者,今年且六十有九矣。恐一旦先君填沟壑,不及今,请一言以自遗于世,能无露零草莽巳乎?」予嘉君之人,又闻其言,不觉呜咽絫欷,不自巳,辄撮其生平而传之者如此。赞曰:师道之丧,而学士之放辟涤滥者众矣。海屋君独能佩服两先生之教,以褆其躬。及官博士,绾县印绶,卒之经术饰吏业,灿然声施。上章投劾,爝然不滓。诗曰:「既明且哲,令闻不巳。」其近之矣。虽然,君傥春秋高,日艾月烝,卫武公年九十而不忘儆,固在君衣带间。□尼不云乎:「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善夫!
○兴宁令陈公交墓志铭(严讷)
译茅坤 海屋君是我岳父、高邮州判官姚公旭的儿子,也是我妻子的弟弟。君刚出生时名叫爵,后来改名翼,字翔卿,别号海屋君。年轻时很有奇异的气概。高邮公晚年才得到这个儿子,所以特别疼爱他。我在女婿中以能写文章闻名,因此他也喜爱我,嘱咐我们兄弟二人交往。我和君年轻时一起拜唐一庵先生为师。后来我出仕后,极力研习古文辞,间或跟随武进唐荆川公游学。君也改拜武进公为师。当时两位先生都是海内名流,招收后学,君都拜他们为师并学习,领会了他们文章中俊逸的地方。君很有操守,无论到哪里都坚持准则,丝毫不逾越,绝不随世俗浮沉,这是他独有的禀赋。同行中有人或许会讥笑、威逼他,但这并不全是两位先生教给他的。君拜见武进公后,也逐渐成为入室弟子,完全领会了他对六艺以来文章之道所作取舍裁定的旨趣;君也渐渐与之驰骋争衡,奋发而纵笔施展,文章如火焰直冲、雷霆轰击一般。回乡后每次应试都得高等,被称为高才生;然而屡次被认为可以参加省试,却最终多次未能中第,君也厌弃仕途,不再攻读举子业。我任□书郎以及巡按粤州、河朔时,他时常来访,也常劝他参加公车考试,君却不答应。郡县长官和其他按察使也常常派吏员招请他,他却逃匿在山谷之间,不肯出来。四十九岁时才入贡。新淦训导——他的职务就是新淦训导——不只以校勘经书、考核生员为事,还拿出过去所受教于两位先生的学问来砥砺诸生,诸生都欣然接受。恰逢我的同乡李进士乐出任新淦令,他一向了解君;君又以师道自持,在其中正色立身,两人深相结交,声名大盛。君又另行编录自己少量精粹文章数十万字,流传于长江以西各州郡之间。江以西各地的藩、臬、抚、按使者异口同声称道君,因此把君的政绩上报。天子屡次认为君应当充任侍从,不久又将任国子博士。后来因没有其他援助,只调任黄州府教授;但府教授本来没有从训导越级提拔的先例,这也算特殊待遇。不久又调任广济县令。当他任新淦训导时,因前通判潘九思在乡里德行高,当地按旧例去世后应在乡社祭祀;但潘的子孙衰弱,君便拿着文书到李氏乡贤祠托请,又另有卢生是位高士,君再次率领诸生亲自前往迎候,并在学宫设宴以宾礼款待。当时新淦人才开始仰慕潘、卢二人,又同时推重县令和训导的名望。等君到广济任职后,又调动过去新淦的训导和县令来协助其间。听说县里正要进行户籍审查,他刚进入县境,还没来得及拿出吏部文书,便立即下令召集县中父老到公堂,并让三舍的县令分别把各户上、中、下三等情况具疏上报。当时县中父老也因新县令到任而出来接受约束,完全不知道君要办理的是户籍审查,所以都如实上报。君依据三舍所报逐一参验核对,于是甲乙等第像鱼鳞一样排列清楚。县里历年欠税上报数额,只能达到应缴的十分之七。君认为县境贫困,又长期习惯于懒惰鄙陋,但也认为过去县令征收税物没有法度,于是按缓急估量月日,分时征收入库,税赋最终也办妥了。君又厌恶过去按里征办供给、每年花费千金还有剩余的做法,便一并裁撤。县中风俗常按族属关系相互婚配,君下令说:“除旧有婚姻以及已经生育男孩或女孩者免于科罚外,其余不得违令;违令者一并按情节轻重治罪。”后来又听说平民吴自守稍能践行古代礼法,便乘单车到他家中,以此教化激励百姓,百姓非常高兴。当时吏员没有积压的文牍,公堂没有滞留的案件。君多次在将近午时退堂进食并午睡,因此把自己的居所题为“卧斋”,大概是仿效汉代汲长孺的遗意。这时君的声名传遍楚地各州郡。但君性情多有傲岸,楚地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如上海潘公允哲,以及著名御史、丰城李公栻,都深知君,所以多次把君的政绩和操行一同上报。那些以傲岸态度看待君的人,也有人暗中因小过而诋毁他。楚地贤士大夫,如耿中丞公等,与他分庭抗礼,结为莫逆之交,声名传到诸公卿之间;而与他意见不同的人,也有人喋喋不休地在驿站文书中诬告他。君于是也厌倦宦游,便上书请求免官而去,归来居于苕水之上,身旁只有靠近南城的几间屋子和数卷图书。客人偶尔来访,只见四壁空空;他有时脱下旧袍解下腰带,典当衣物买酒,间或借来求文者的钱袋设法留客,尽情欢乐。君家因仕途衰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太甚了。然而君家虽已衰落,他所喜爱阅读的先秦以来诸子百家之书从不间断;亲手抄录《左氏春秋》《国语》,下至汉、魏、晋、宋、齐、梁、陈、周、隋、唐、五代、宋、元,直到我朝的文章,并加以刊刻评点,共有若干卷。君自己所写的文章,有时也附在末尾,题名为《历朝文选》。君又另行收录武进公和我的文章,其中有些稍微符合君的旨趣,这是师友传授所得。于是又把君所著的一部编录题为《师友渊源录》。晚年尤其喜爱《易》,所以把读书处题为“□玩画斋”。唉!君的风操气概就是这样,也可以说是超然旷达、不同流俗了。君侍奉父亲高邮公和母亲仰孺人,以孝闻名。父母去世后,他睡在草荐上、以土块为枕,哀毁得形销骨立,倾尽家产安葬,又奔走千里请武进公撰文铭刻墓志。其他如冠礼、婚礼以及春秋祭祀,也都遵循古代礼典。即使遇到诸陵忌日,听说君辞官后仍不忘穿青衣、戴角带,仿佛要入朝一样。高祖、曾祖、祖、父四亲的忌日,君也如此。唉!君亲身践行古道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汉代独行之士的遗风吗?有一天君忽然向我作揖说:“我过去拜两位唐先生为师,始终不改变他们的教诲。您所熟知的我,今年将近六十九岁了。恐怕一旦先我填沟壑,来不及现在请您留下几句话,让我把它遗留给世间,难道不能使它显露于草野之间吗?”我赞叹君的人品,又听到这番话,不觉呜咽抽泣,不能自已,于是只撮取他的生平事迹作传如下。赞曰:师道衰败后,学士中放纵邪僻、浮薄滥杂的人很多。唯有海屋君能够佩服并奉行两位先生的教诲,以此修养自身。等到他任国子博士、掌县印绶时,最终以经术修饰吏治事业,声望和功业灿然显著。上章请求辞官,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清白光明而不受污浊。诗说:“既聪明又明智,美好的声誉永不止息。”这大概就是对他的写照。虽然如此,君如果年事已高,仍应日日自我砥砺;卫武公九十岁还不忘自我警戒,这道理本来就在君的衣带之间。□尼不是说过:“我只看见他的进步,没有看见他的停止”吗?说得好!兴宁令陈公交墓志铭(严讷)
严讷
讷之姑之夫敬轩陈公讳交字汝同今之古人也父曰知足翁封兵部郎中讳克让娶于刘封安人侧室曰周曰章长子东麓公讳言仕至抚州知府周所出也章孺人一夕梦吞斗间一星遂有娠以弘治丁未十一月十一日生公而行居四公生而朗秀不凡知足翁钟爱焉既就傅即俨然自持举止不苟其所嬉戏惟密书先圣贤名号日礼祀之而尤独绘陶靖节像佩焉同学姚生私购淫书其流辈窃玩转相手录公夺而火之众皆惭且大恚公曰吾恐坏人心术耳郡倅桑瀹斋公闻之语于知足翁曰此盛德事不谓儿童能之也年十七游乡校所相与论文讲学者皆一时豪隽而浮薄之徒则绝不与处学既自得文采炳蔚部使者每试辄置高等旋食饩廪 世宗登极之初举□□屡试南宫不第而章孺人冉冉老矣公重违亲志遂谒选得浙之永康县令永康舞智难治而公一以诚待之不事钩距士民相孚不忍欺公道通五省冠盖相属驲传供亿住往告匮公一切裁抑缩费十四五民得安堵而过客则不便之矣有以毁言告公公不动曰吾宁解吾职耳何忍趋合于时务以悦人而吾民病哉俗产女多溺不举公□□之禁活女甚众巨寇汤民范乌合乱公挺身往□之立散某党疑狱淹久公悉剖决多所平反有□请者公据理执法一不阿狥竟以此权贵人所媒孽而调知湖广之兴宁猺獞出没患公单骑御之渠魁十余人皆归降号之曰新民岁大旱微服步祷于江滨诸邑不雨而兴宁独雨民喜相谓陈侯雨上官亦异之命建灵雨坊纪其事先是积谷数千悉发以济民饥而民多赖焉故事率三十年一伐山木而巨商汪姓者欲赂公如往例公固却不许竟移文禁之而民得不骚邑枕岩穴民被虎患公令民编竹户御以药弩虎遽出他境以去,当路剡荐,檄褒行有崇陟,而公忽浩然而归。民遮道攀辕,泣留数日始释。盖公两任其所自奉,皆取诸其家,而一不以烦民。其在兴宁,悯其地硗瘠,即俸金亦辞不受。永康库吏馈金五十,兴宁巨室以金缯杂赠之,皆以资公路需,公弗纳也。行李萧然,惟有图书数卷而巳兴宁人谣曰:「须台月虽好,不若陈侯明;楚江水虽深,不若陈侯清。」宦游十年,田庐不益,家居清约,不异布素。不轻入官府,不妄接宾客,独处一室,澹然自守。门以外事,不惟不预,且不省问。始公筮仕时,人有劝公□□□官者,公曰:「将欲事君,而先欺之,非臣子之道。况□□鬻得,则名器滥而吏治不振,岂清时所宜有哉?」其蚤于挂冠,亦坐无所藉先容者,宁其志之不伸,而不肯猥焉以轻失其身也。嘻!狷介矣。公事知足翁甚孝,知足翁疾,公吁天愿代。知足翁恍然梦神与语曰:「念汝幼子,恳告姑假汝数龄,周之遇章孺人也。」凌窘少恩,而公处其间,亦多难堪者,公含忍委蛇,孝敬不衰。周后悔之,而竟得其心。公恻章孺人之茹辛也,先息承志,务悦母心,不但修瀡之供而巳知足翁念公少不能事生产,仅授田百亩,以其赀属诸伯氏,命之同居,俟公之长而后之。语公曰:「吾非薄汝,欲不汝累,以图大奋耳。」知足翁既逝,公以田让伯兄,而亦不请归父所属者,大中丞虞山陈公作传以表之。公事伯兄恭谨无失,时节致馈必精必腆。伯兄有无妄之讼,公曰:「同胞之难,甚于同室,匍匐救之,不避险艰。」伯兄欲托孤以金委之,伯兄亡,旋还其金,而不令其母子知也。扶植其子,愈于伯兄存时,曰:「冥冥之中,吾岂敢负吾兄哉!」处父母之丧,哭踊踰礼,岁时蒸尝必流涕。纂述知足翁懿行,作《先德录》以志不忘。吾姑从身靓重,公敬之如宾,燕处不昵。教子以义方,而亦不失其和。公端肃方正,性本天。植平居虽见诸子,未尝不冠;虽屇盛暑,未尝不衣;虽当急遽倥偬,而此心不扰。卒业南雍,时有邻女奔之,明日徙其寓,而亦不以言于人。乡人有冤狱,公曰:“于当路脱其难。”后以女谢,公正色而拒之。闺阃之中,绝无媵妾;见人畜嬖,幸心恶面斥,不少假贷。平生惟好道,潜心笃学,案上日置经籍,展玩之;而诸子百家,自非诡于道者,无弗阅焉。所著有《五经注释》及《心说》《主一稿》,皆其所心体而得之者。公年八十余而疾作,二子请祷,公曰:“修短有数,何以祷?”日:“惟诵韩子《佛骨表》、程子《定性书》、文山《正气歌》以自怡。”疾革,其子泣请遗命,公曰:“吾使若等清曰吏子孙,斯吾之所遗乎?且若等知反本乎?”吾陈始于汉太丘氏,七世祖存一公,自金陵来教授苏州,遂占籍常熟,累代业儒,而世善相承。至汝祀兵部公,恢弘雅度,名公所重,号“伟男子”。若辈做人,慎无隤厥家声,思益光之耳。因命启箧视,有簿子五,皆平日手录名儒粹语,曰:“此以付吾孙,可令熟识之。”而他则自数敝服外,一无有也。言毕而逝,是隆庆己巳五月五日。
◆县丞
新化县丞周舟传(实录)
○新化县丞周舟传(实录)
译严讷 严讷的姑父敬轩陈公,名交,字汝同,是当今的古人。父亲知足翁,名克让,因子贵被封为兵部郎中;娶刘氏,封安人;侧室周氏、章氏。长子东麓公名言,官至抚州知府,是周氏所生。章孺人一天夜里梦见吞下一斗之间的一颗星,随后怀孕,于弘治丁未十一月十一日生公,公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公生来聪明秀异,知足翁十分钟爱。刚入学便庄重自持,举止不苟;平时嬉戏,只是秘密书写先圣先贤的名号,每天按礼祭祀,尤其独自绘制陶靖节像佩带在身上。同学姚生私下购买淫书,同伴偷偷传阅、互相抄录,公夺来烧掉,众人都惭愧又恼怒。公说:“我只是怕它败坏人的心术罢了。”郡倅桑瀹斋公听说后,告诉知足翁说:“这是盛德之事,没想到儿童也能做到。”十七岁时入乡校,与他交往、谈文讲学的都是当时的豪俊;对于轻浮浅薄之徒,则完全不与来往。学业自有心得,文采灿烂,每次部使者考试总列高等,不久便领取廪禄。世宗即位初年,举□ □□,多次参加南宫考试而不中;章孺人渐渐年老,公不忍违背母亲意愿,于是参加铨选,得到浙江永康县令之职。永康民风狡黠,难以治理,公却一概以诚信对待,不用钩距之术,士民相互信任,不忍欺骗公。公所辖道路通往五省,往来官员络绎不绝,驿传供给常常告竭;公一概裁减压缩费用,减少十分之四五,百姓得以安居,而过往使客却感到不便。有人把毁谤的话告诉公,公不为所动,说:“我宁可解除自己的职务,哪里忍心迎合时务取悦他人而使百姓受苦呢?”当地多生女儿后溺死、不予抚养,公□ □之禁令,使许多女孩得以存活。巨寇汤民范聚众作乱,公挺身前往□之,立即使其党众散去。有一桩疑案拖延很久,公全部剖析裁决,多有平反。有人□请,公依据道理执法,一点也不阿曲徇私,最终因此被权贵陷害,调任湖广兴宁。猺獞出没为患,公单骑抵御,十多名首领都归降,公给他们取号为“新民”。当年大旱,公穿便服步行到江边祈祷,各县都没有下雨,唯独兴宁下雨,百姓欢喜相告说陈侯祈雨,上官也感到奇异,命令修建灵雨坊记载此事。在此以前,积存的数千斛粮食全部发放以救济饥民,百姓多赖此得活。按旧例每三十年砍伐一次山林树木,有巨商汪姓者想按过去的惯例贿赂公,公坚决拒绝,最终发文禁止,于是百姓免受骚扰。县城靠近山岩洞穴,百姓遭受虎患,公命百姓编制竹栅防护,并用药弩射虎;虎很快逃到其他境地去了。上级官员上表推荐,发檄文褒奖其政绩,准备升迁,但公忽然心意旷达地归乡。百姓拦道攀住车辕,哭泣挽留,过了几天才让他离开。公两次任职期间,日常供养都取自自家,一点也不烦扰百姓。他在兴宁时怜悯当地土地贫瘠,连俸金也辞而不受。永康库吏馈赠五十金,兴宁富室用金帛杂物赠给他,都是为资助公的旅途费用,公一概不接受。行李萧然,只有数卷图书罢了。兴宁人编歌谣说:“台地的月亮虽美,不如陈侯明亮;楚江的水虽深,不如陈侯清廉。”仕宦十年,田地房屋没有增加,居家清贫俭约,与平民没有不同。他不轻易进入官府,不随便接见宾客,独居一室,淡泊自守。门外之事,不仅不参与,也不过问。当初公初次入仕时,有人劝他□□□官,公说:“将要侍奉君主,却先欺骗君主,这不是臣子的道理。何况□□鬻得,便会使名器泛滥,吏治不能振兴,难道是清明时代所应有的吗?”他早早挂冠,也只是因为没有可凭借来引荐自己的人;宁可使自己的志向不能伸展,也不肯卑屈行事而轻率损害自身。唉!真是狷介啊。公侍奉知足翁非常孝顺,知足翁患病时,公向上天祈求愿意代父受病。知足翁恍惚间梦见神明对他说:“想到你的小儿子,他恳切请求,姑且借给你几年寿命吧。”周氏对章孺人刻薄少恩,公夹在其中,也有许多难以忍受之处;但公含忍周旋,孝敬始终不衰。周氏后来悔悟,最终也得到公的真心。公怜悯章孺人受尽辛苦,先让长子承志,尽力使母亲高兴,不只是供给精细饮食而已。知足翁想到公年少不能经营生产,只授给他田一百亩,把田产交给伯兄,命伯兄与他同住,等公长大后再交给他。并对公说:“我不是薄待你,是不想使你受牵累,想让你成就大事业罢了。”知足翁去世后,公把田地让给伯兄,也没有请求收回父亲指定给他的财产,大中丞虞山陈公作传表彰此事。公侍奉伯兄恭敬谨慎,没有过失;逢时节馈赠礼物,一定精美丰厚。伯兄遭遇无妄之讼,公说:“同胞兄弟的灾难,比同室之人的灾难更严重;我当匍匐相救,不避艰险。”伯兄想把遗孤托付给公,并把钱交给他;伯兄死后,公很快归还钱财,也不让其母子知道。公扶助培养伯兄的儿子,比伯兄在世时更加尽心,说:“在冥冥之中,我哪里敢辜负我的兄长呢!”服父母丧时,哭踊超过礼制规定;每年时节祭祀,一定流泪。他编述知足翁的美德事迹,作《先德录》以表示不忘。我姑母仪容端庄厚重,公敬她如宾客,闲居相处也不亲昵。用正道教导儿子,同时也不失和顺。公端庄严肃、方正正直,性情本来如此。平日即使见到诸子,也从不不戴帽子;即使盛暑,也从不不穿衣服;即使处在紧急仓促之中,这颗心也不受扰乱。完成学业于南雍时,曾有邻家女子私奔来找他,第二天他便搬迁住所,也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乡人有冤屈案件,公说:“应当到当权者那里为他脱解困厄。”后来有人以女儿相谢,公严肃地拒绝了。内室之中,绝无媵妾;见有人蓄养宠妾,便厌恶地当面斥责,一点也不宽贷。平生只喜好道理,潜心笃学,案上每天都放置经籍,展开阅读;诸子百家之书,只要不是违背道理的,没有不读的。著作有《五经注释》以及《心说》《主一稿》,都是他亲身体悟所得。公八十多岁时患病,两个儿子请他祈祷,公说:“寿命长短自有定数,为什么要祈祷?”又说:“只诵读韩愈《佛骨表》、程子《定性书》、文山《正气歌》来自我怡悦。”病势危急时,儿子哭着请他留下遗言,公说:“我让你们成为清白的吏家子孙,这就是我留给你们的遗产吗?并且你们知道返本溯源吗?”我们陈氏始于汉代太丘氏。七世祖存一公从金陵来到苏州任教授,于是入籍常熟,世代以儒业相承,也世代继承善行。到你们祭祀兵部公时,他气度恢弘高雅,受到名公敬重,被称为“伟男子”。你们这些后辈做人,千万不要败坏家声,要想着更加光大它罢了。”于是命人打开箱子查看,有五本簿册,都是他平日亲手抄录的名儒精粹语录,他说:“把这些交给我的孙子,让他熟读熟悉。”此外除了自己数件破旧衣服外,一无所有。说完便去世了,这一天是隆庆己巳五月五日。县丞 新化县丞周舟传(实录) 新化县丞周舟传(实录)
实录
吏部考功主事周舟,洪武十四年复新化县丞。舟,温之永嘉人,性明敏有治才。初由进士授新化丞,在官以廉勤称,门无私谒,吏卒不敢欺。验民贫富及丁税多寡,第上中下籍记之。遇有赋役,随轻重使之,故民不扰而事易集。至于狱讼文牍,务皆躬理之,吏胥不得奸。罢诸役作,民晏然安业。由是流民之归者益众。满考课最,升考功主事。既而县民萧俊等诣阙言:“自本官去职,县政复扰,民不安业,乞令再任。”上命吏部俾复县丞,仍命礼部晏赏而遣之。
◆教授
教授廖公谨传(黄佐)
荆州府学教授陈先生观墓志铭(陈循)
○教授廖公谨传(黄佐)
黄佐
廖谨字慎初,南海之葛岸人,恬静力学,凡经史百家之书,靡不淹贯,不妄交游,以澹交名其斋。永乐中,学士解缙出交址参议,尝遇谨,与之上下其论,若玺丝炙毂,出之不穷,缙不能有加也,亟以名儒称之。谨题西樵读书处有曰:「反身循理,惩忿窒欲,敬之敬之,如金如玉。稷契皋陶,何书可读?」盖以圣贤事业期之也。当是时,读书山中,名闻公府,识与不识皆曰:「廖五经,廖五经云。」以明经举四会训导,后转通山教论,以教绩着闻。性朴实,不能谀上官,人或以俚语笑之。古必谓泥古不通也,乃作《古必解》以自嘲。其文曰:「有孤鲁先生与结吉先生同游于广漠之野,衣大博之衣,冠章甫之冠,昂昂然,飘飘然,若远去世俗而人莫知之者。有方外之客,适邂逅焉。始而睨之,中而随之,终则逼而近之,曰:「先生之游,何乐乎?」结吉先生呀然叹曰:「子岂能知我邪?予之游自乐,予之乐耳,复又何求?」客乃揖而前曰:「夫知进而不知退者,非礼也;知方而不知圆者,非智也;知易而不知险者,非识机者也;知有巳而不知有人者,非识时者也。今先生博极经史,而莫适其逢,出入仁义,而莫其功,周情孔思,千态万状,而莫变其通。独不见今之人乎?不以□文而惟其人,不以其仁而惟其亲,不以其直而惟其顺。若先生也,久典泮芹,寂寂其身,名不显,行其孰闻,德不见施,孰知尔?真乃不知此,徒大言于斯文,曷亦自反,遂以更新?不古则必乃以我嗔邪?」孤鲁先生乃冁尔答曰:「君子之于所知也,则当有言;其所不知,则当閟而不宣。汝谈何易,曷知其然?夫君子进退义,周旋方圆易险中而不偏,万变曲折,正以行权。若乃肆口腾舌,翻云覆雨,随圆不方,趦趄旁午,此乃狂狎小人之行,岂君子正大之矩也邪?故宁不合而不诡随,宁不用而不以谄动,循礼则惟古人是师,不世不俗,惟古人。」是期昔在玄圣,其仕其止,惟义是宜,惟久惟速,惟礼是依。其非不智也,而或致丧家之讥;其非无礼也,而或致谄君之非。人之莫知也,而于圣德容又何亏?故能垂教万世,与日月而同辉。若予也,少颇读书,长游乡校,友二明师,亦以明道发燥吹风,即此是好。由西而南,忝人教学,不如人功,亦克造。智则不足,而礼不踰,因机与时,亦颇不愚。若乃随时俯仰,低昂以趋行,而趦趄口而嗫嚅,则又与古人殊也。假因谄以致浮誉,贸鱼目以混明珠,吾则□□可攻,而心难移。是宜乎人之不我与欤?然此心亦古人之心,则其人亦古人之徒也。兹愿爱古必之劣,而不愿诡随阿曲以谀,使有识者,吾将质而问诸彼大方者,其将以予言何如?客既就去,先生亦返乎所居之庭除,久之,升南安府学教授,致仕卒。其教人以执礼先,羣从兄弟尝受学者,终身莫敢与鴈行立。从子恂,宣德癸丑进士,至通显,事谨犹执服役人,以是高之所著有《澹交集》,藏于家。
○荆州府学教授陈先生观墓志铭(陈循)
译实录 吏部考功主事周舟,洪武十四年再次任新化县丞。周舟是温州永嘉人,性情聪明敏捷,有治理才能。起初由进士授任新化县丞,在任以廉洁勤勉著称,门前没有私下请谒的人,吏卒不敢欺骗他。他查验百姓贫富以及丁税多少,分列上、中、下三等登记。遇到赋税徭役,便按轻重差别安排,因此百姓不受扰乱,事务也容易办成。至于狱讼文书,都务必亲自处理,不让吏胥得以作奸。裁撤各种劳役营造,百姓安然从事本业。由此流民归来的人越来越多。任期考核期满,考绩列为最优,升任考功主事。后来县民萧俊等到宫阙上言:“自从本官离任,县政又受到扰乱,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请求命令他再次任职。”皇上命吏部让他复任县丞,又命礼部设宴赏赐后遣送他上任。教授 教授廖公谨传(黄佐) 荆州府学教授陈先生观墓志铭(陈循) 教授廖公谨传(黄佐) 黄佐 廖谨,字慎初,是南海葛岸人。他性情恬静,勤奋治学,凡是经史百家之书,没有不广泛通晓的;不随便交游,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澹交”。永乐年间,学士解缙出任交阯参议,曾遇到廖谨,与他反复讨论学问,廖谨的见解如玺印、蚕丝、炙肉、车毂一样层出不穷,解缙也无法再加以发挥,于是连忙称他为名儒。廖谨题写西樵读书处说:“反省自身,遵循义理;克制愤怒,杜绝欲望。要恭敬,要恭敬,如同金玉一般。稷、契、皋陶这样的贤人,有什么书值得读呢?”这是以圣贤事业期许自己。当时他在山中读书,名声传到官府,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说:“廖五经,廖五经。”他以明经科被举荐为四会训导,后来转任通山教谕,因教绩显著而闻名。他性情朴实,不能谄媚上官,有人便用俚语嘲笑他。有人讥称他“古必”,说他拘泥古法、不通世务,于是他写《古必解》自我嘲讽。文中说:“有位孤鲁先生和结吉先生一起在广阔的旷野游览,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章甫帽,神情昂然,飘然自得,仿佛远离世俗而无人知道。有一位方外之士恰好与他们相遇。起初斜眼看他们,后来跟随他们,最后逼近前来,说:‘先生游览,感到什么快乐呢?’” 结吉先生惊讶地叹息说:“你难道能理解我吗?我游览是为了自得,我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又还求什么呢?”方外之士于是作揖上前说:“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不合礼;只知道方正而不知道圆通,不是智慧;只知道平坦而不知道险阻,不是懂得察识时机;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他人,不是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先生博通经史,却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时机;出入仁义之道,却没有施展功业;周密思考、孔门之思千姿百态,却不知道变通。难道没有看见如今的人吗?他们不看文章,只看作者本人;不看一个人的仁德,只看他是否有亲缘;不看他的正直,只看他是否顺从。像先生这样,长期执掌学校,默默无闻,名声不能显扬,行为有谁听说,德行没有施展,有谁知道您呢?您实在是不明白这些,只是在这里对文章夸夸其谈,为什么不反省自己,因而改变更新呢?难道您不是因为古法才使我恼怒吗?”孤鲁先生于是微笑回答说:“君子对于自己知道的事情,应当有所言说;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应当闭口不宣。你说得容易,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君子的进退以义为准,周旋于方圆、易险之间而不偏失;面对万般变化曲折,正是为了施行权宜。至于张口妄言、搬弄是非,随圆而不方,进退踌躇、四处钻营,这只是狂妄轻薄小人的行为,难道是君子堂堂正大的准则吗?” “所以宁可不合时宜,也不诡诈随从;宁可不被任用,也不靠谄媚求进。遵循礼法,就只以古人为老师;不迎合世俗,只以古人为准则。”过去玄圣孔子正是这样,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只以义为合宜;无论久任还是速退,都只依靠礼法。他并不是没有智慧,却有时招来丧家之犬般的讥讽;他并不是没有礼,却有时招来谄媚君主的非议。世人不了解他,这对圣人的德行又有什么损害呢?所以他能够把教化流传万世,与日月同辉。至于我,年轻时略读过书,长大后游学乡校,交游于两位明师,也以阐明道理、振作风气为乐,这就是我的志趣。我从西到南,惭愧地任教,功业不如别人,却也有所成就。智慧虽不足,但不逾越礼法,顺应时机与时势,也并不十分愚昧。至于随时俯仰、低头抬头以求趋附,结结巴巴、欲言又止,那就与古人不同了。假如靠谄媚得到浮夸的声誉,以鱼目混同明珠,我则□□可攻,但心志难以改变。这样看来,人们不愿与我相交,也是应该的吗?然而这颗心也是古人的心,那么这个人也是古人的门徒。我只愿人们爱惜‘古必’的缺点,不愿我诡诈随从、阿谀曲从来讨好;请有见识的人作证并询问那些通达之士,他们将如何评价我的话?” 方外之士说完便离去,先生也回到自己居住的庭院。过了很久,他升任南安府学教授,退休后去世。他教育人以遵守礼法为先,族中兄弟中曾受他教导的人,终身没有谁敢与他并肩站立。他的侄子恂是宣德癸丑进士,后来官位显达,但侍奉廖谨仍像服役的下人一样,因此更加尊崇他。著有《澹交集》,收藏在家中。荆州府学教授陈先生观墓志铭(陈循)
陈循
先生讳观,子澜字也。姓陈氏。曾祖讳嵩,祖讳宜,父讳盛,皆不仕。母潘氏。先生自少警敏,读书过目,久而不忘。稍长,邑庠弟子员,益肆力于问学,文才思英发,出其伦辈。洪武庚午,即以《诗经》领举于乡。明年会试,后期补太学生。又明年,应诏选校官,授福建延平府儒学教授,面听圣谕,受袭衣楮币之赐。岁满,调任湖广之齐安郡,凡七踰年,以母丧去。服阕,升国子监助力,请补外。太宗皇帝嘉其廉退,除武昌府儒学教授。永乐丁酉,领聘应天府乡试同考官。癸卯及宣德丙午,预考江西、福建乡试。比去武昌,武昌诸生百二十人,相与言于藩宪三司,愿留先生卒业。三司皆上请,不报。以尝力请补外,遂不迁。调荆州府儒学,江西、福建乡试考官。先生所过四学,严立教条,务诸生讲说经史,毫分缕析,诸生不至心领神会不止。所在上官咸加礼遇,学校之政日以修治。每岁秀士荐于乡贡于礼部者,出先生之门,必多。所至考试,皆称克公,衡鉴平居。化诲诸生之暇,辄诗文以应四方之求。其任荆州岁满,遂引年致仕归。日与乡邻故旧往还赋咏,乐而诸生自远近来学者日益众。正统辛酉,复强起同考应天府乡试。时余叨典文柄,先生精力虽迈,而识见则卓越,他人不能及。□人端重谨畏,动有典则,而文章亦工丽可爱。于□若先生者,校官中岂可多得耶?
◆教谕
教谕李德传(黄佐)
崇阳学谕俞公绘传(王激)
○教谕李德传(黄佐)
黄佐
李德字仲修,番禺人,博览羣籍,工文词,尤邃于经学,明毛诗、尚书。洪武庚戌,以明尚书荐至京师。上亲策问,赐徐大全等出身有差,德预焉,授洛阳县典史,继迁济南、西安二郡幕,非其好也。政睱遍览帝王遗墟,登高作赋,发其胸中磊落之气,人争传诵。尝着论谓:“西安、南阳皆天下大形胜所在,建不拔之基者,当择而都之,江东非其匹也。”士林韪其识。历职郡邑十余年,年薄暮矣,乃自陈不能吏,愿就教官,得湖广汉阳教谕。当兵革初静,黉舍翳蓬藋中,生徒仅十数辈,皆野犷不可与语。德尽心训廸之,言诸有司罗致民间子弟之俊颕者,馆榖焉。自是弦诵駪駪,人知向学矣。秩满改任广西义宁县学,其俗尤陋。德立法,凡遇家有吉凶事当告假者,随贫富以楮币赒之,孜孜勤谕,使约束乡尚,不得恶习俗日美,科贡渐盛。当道方荐达之,而德以倦游南归,卒于家。德诗多效长吉、太白,孙蕡笑之日子混元皇帝远孙也。”德乃力追古作,有《易庵集》行于时,序者以跨晋唐而跞宋元云。少尝自号采子,着论如子书,晚更潜心伊洛,故世称有理学者,必曰李长史。子孚,字底信,亦能诗。
○崇阳学谕俞公绘传(王激)
王激
先生越人也,名绘,字本素,姓俞氏,号爱榴子。少负意气,父兄服里正役,输粮后海,时有闽寇,先生统民兵,有斩艾功,不自叙。年方二十有七,状貌甚伟,邑大夫见辄奇之,曰:“此非凡夫。”乃命补校官弟子员,始习文字。邑少俊以其晚学,颇易之,先生不较,益自奋。不数载,荐于乡,养就歙训导。郡有阎经历者,薛文清公高弟也,名禹锡,由国子监丞以言事落职,先生日与讲明正学。提学陈公士贤,方以古道励士,于先生雅相爱重,每称之曰:“若人体用之学,非章句学究与识时措大而巳。”特章荐之,沮于时例,弗召。以年资迁崇阳学谕,身教益严。崇阳俗信浮屠,先生着《闲道录》,具述求福田净土之无益于得者,开化之率士人习文公家礼,邑俗大变。既致政家居四十年,不苟出谒。崇阳士人思之,以正德甲戍祀于名宦,丁丑浙提学刘公举入乡贤。人以允举子时赴礼部试,过沛,贷沛令冯公十金,令实。先生同郡人,先生官歙时,冯下世矣,遗金还其子珏。珏以无券弗受,先生曰:“贷金无券,冯信我也。若遂弗偿,负冯多矣。使冯复生,其谓我何。”文告其墓,固与珏乃受。广西尝聘典乡试,有以金赂取应者,先生赋诗慰遣之,其人愧谢去。任惠州过赣,按察佥事陈公壮以卒送之,道经南康,卒□尹曰:“过宾乃陈姻家也。”尹信之厚致赆,先生曰:“吾□陈姻卒绐君矣。”固弗受。其平生取予不苟,类如此□虽司教,闻朝政得失,未尝不忧喜。宪庙时,罗伦□懋以言被谪,先生在歙抗疏请以巳官赎伦等罪,天下壮之。其孝弟友爱,尤出天性,达于家邦。至本无瑕衅云。
◆训导
黔阳县学训导凌公震墓志铭(刘麟)
黄忍江先生传(□定向)
○黔阳县学训导凌公震墓志铭(刘麟)
译陈循 先生名观,字子澜,姓陈。曾祖名嵩,祖父名宜,父亲名盛,都没有做官。母亲姓潘。先生从小聪敏,读书过目不忘,过了很久也不会忘记。稍长,成为县学的生员,更加用力于求学问道,文才思路英发,超过同辈。洪武庚午年,凭《诗经》在乡试中考取举人。第二年参加会试,因迟到改补为太学生。又过一年,应诏选任学校官员,被授为福建延平府儒学教授,面听圣谕,并接受赏赐的袭衣和楮币。任期届满,调任湖广齐安郡,任职七年多,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升任国子监助教,请求补任外职。太宗皇帝嘉许他廉洁退让,任命为武昌府儒学教授。永乐丁酉年,领任应天府乡试同考官。癸卯年和宣德丙午年,又参与江西、福建乡试的考试工作。等他离开武昌时,武昌一百二十名诸生共同向藩宪三司陈说,希望留先生到学业完成。三司都上报请求,朝廷没有答复。由于他曾经极力请求补任外职,所以最终没有升迁。后来调任荆州府儒学教授,担任江西、福建乡试考官。先生所经过的四所学校,都严格制定教条,务必让诸生讲说经史,分析得细致入微,直到诸生真正心领神会才停止。他任职所在的上级官员都以礼相待,学校的政务也一天比一天整治完善。每年被荐举参加乡贡、送礼部考试的优秀士子,出自先生门下的必定很多。他到各地主持考试,都被称赞为能够秉公办事,评判人才公平。教诲诸生之余,便写诗文应答四方的请求。在荆州任期届满后,便以年老为由退休归乡。每天与乡邻故旧往来吟咏,乐在其中;从远近来求学的诸生也日益增多。正统辛酉年,又被勉强起用,担任应天府乡试同考官。当时我承蒙掌管文教,先生虽然精力已衰,但见识却卓越非凡,不是别人所能赶上的。□人端庄稳重、谨慎敬畏,举动都有典章法度,文章也工整华美、可爱动人。像□先生这样的人,在学校官员中难道能够多得吗?教谕 教谕李德传(黄佐) 崇阳学谕俞公绘传(王激) 教谕李德传(黄佐) 黄佐 李德,字仲修,番禺人,博览群书,擅长文章辞藻,尤其精通经学,通晓《毛诗》《尚书》。洪武庚戌年,因通晓《尚书》被荐举到京师。皇上亲自策问,赐徐大全等人出身,各有等差,李德也在其中,被授为洛阳县典史,后来调任济南、西安二郡幕职,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他在政务闲暇时遍览帝王遗迹,登高作赋,抒发胸中磊落之气,人们争相传诵。他曾写文章说:“西安、南阳都是天下地势险要、形胜之处,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应当选择那里建都;江东不能与它们相比。”士林都称许他的见识。他历任郡县职务十多年,年事已高,便自行陈说自己不能任吏职,希望担任教官,于是得到湖广汉阳教谕之职。当时兵乱刚刚平息,学校掩蔽在蓬蒿之中,学生只有十多人,而且都粗野强悍,无法与之交谈。李德尽心教导他们,并向有关官员建议招纳民间子弟中聪颖优秀者,供给他们住宿和粮食。从此学校弦歌诵读之声不断,人们知道向学了。任期届满,改任广西义宁县学,其地风俗更加鄙陋。李德制定法令,凡遇到家中有吉凶之事需要请假者,无论贫富都按情况用纸币周济;又勤恳地教诲,使他们约束乡里风气,不让恶习日益滋长,科举贡士也逐渐兴盛。当权者正要推荐提拔他,李德却因厌倦宦游而南归,死于家中。李德的诗多仿效李贺、李白,孙蕡笑他说:“你是混元皇帝的远孙啊。”李德于是努力追摹古人作品,有《易庵集》流传于当时,作序者说它超越晋唐、胜过宋元。年轻时曾自号采子,写文章仿效诸子;晚年更加潜心于伊洛理学,因此世人称有理学成就的人,必定说李长史。儿子孚,字底信,也能作诗。崇阳学谕俞公绘传(王激) 王激 先生是越地人,名绘,字本素,姓俞,号爱榴子。年轻时很有意气,父兄服里正之役,运送粮食到海边;当时有闽寇,先生统率民兵,有斩杀敌人的功劳,却没有自我夸述。二十七岁时,身材相貌十分魁伟,县大夫见到他总觉得奇异,说:“这不是寻常人。”于是命他补为校官弟子员,才开始学习文字。县中年轻才俊因为他年长才学习,颇为轻视他,先生不计较,反而更加奋发。没几年,被乡里荐举,养成歙县训导。郡中有阎经历,是薛文清公的高足,名禹锡,由国子监丞因论事获罪降职;先生每天与他讲明正学。提学陈公士贤当时正以古道激励士人,向来很敬爱先生,常称赞说:“像你这样兼通体用之学的人,不是只会章句的学究,也不是只会察言观色、迎合时势的读书人。”特意上章推荐他,却受当时制度限制,未被召用。后来按资历升任崇阳学谕,以身作则更加严格。崇阳风俗信奉佛教,先生著《闲道录》,详细说明求福田、净土对于获得真正福报没有益处;又教化并率领士人学习文公《家礼》,县中风俗大为改变。退休居家四十年,不随便出门拜谒。崇阳士人思念他,正德甲戌年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丁丑年浙江提学刘公又举荐他入乡贤祠。有人在成为举子时赴礼部考试,经过沛县,曾向沛令冯公借十金,冯令确实借给了他。先生与冯公同郡;先生任歙县官时,冯公已经去世,于是把借款归还给他的儿子珏。珏因没有借据不肯接受,先生说:“借钱没有借据,是因为冯公信任我。若最终不偿还,我就太辜负冯公了。假使冯公复生,他会怎样看我?”又写文告祭他的墓,珏这才坚决收下。广西曾聘请先生主持乡试,有人用金钱行贿以求中选,先生作诗劝慰并送走他,那人惭愧道谢后离去。任惠州时经过赣州,按察佥事陈公壮派人送他;途中经过南康,县尹说:“过境的宾客是陈家的姻亲。”县尹信以为真,厚厚地赠送路费,先生说:“我□陈家的姻亲,这个卒子已经欺骗您了。”坚决不接受。他一生取予不苟,大多如此。□即使任教官,听到朝政得失,也没有不忧喜的。宪宗时,罗伦□懋因言事获罪被贬,先生在歙县上疏,请求以自己的官职赎罗伦等人的罪,天下人都称壮其举。先生孝敬兄长、友爱亲族,尤其出于天性,并且推及家庭和国家。至于本来没有瑕疵过失之类的事,也如此。训导 黔阳县学训导凌公震墓志铭(刘麟) 黄忍江先生传(□定向) 黔阳县学训导凌公震墓志铭(刘麟)
刘麟
嘉靖乙未春二月二十有七日,我友练溪凌先生卒。先是闻先生疾,造其庐而问焉。视其腹膨脝如抱瓮,然而聪明无改,生理则巳去矣。反与语,惟念生平道义,以舟车不足,不得数相过从,恨因告曰:“数日前曾赋诗语诸子,予一诵末二句云:‘吾乡本是无何有,此去谁知西与东。’相顾一笑,命子饭予,宛然壮游风度。”嗟平麟始至吴兴,得先生一再聚,即开心引喻,由是麟藉以闻过。今末路尔尔,先生之益多,严溪亭陈、练塘孙、太白施、菁阳邵、康山辈,皆自先生而结知,求如先生之规益,则未也。先生端直高雅,不时好所存所发,务趋于道,然韬晦独深,时人亦不尽知。垂老作训黔阳,黔去吴兴八千里,先生素多疾,无何致其仕而归。今天不愸,遗全而归之,可谓与道偕行者也。独念夫名门华冑,以京兆公、中丞公进退治朝,先生承之,文学行谊不忝前修,而所遇仅此,可哀也巳。初先君之丧,卜葬得名山在苕城之阳,先生止之曰:“葬法毋近势家,吾党宜守其戒。”麟遂舍去,卜于僻壤。未几,麟承恩诏起于家,历官御史大夫、抚畿□□。生戒予曰:“此官任重责备,君志意少布可归也。”吾从之,甫二年,三上疏而归。比先生赴黔阳,驰书曰:“吾□念归殊切。”予赞之曰:“归可也。”乃君告于中丞铁桥黄公,公谋之提学少华许公曰:“适有收书事,可便其行也。”因命之,及聚首曰:“使事毕,吾不复黔阳行矣。”麟曰:“善。”遂具书请老。嗟乎,若先生可谓闻善若决江河者矣。夫人诵法前车,丸行之者鲜,若先生可谓知行并进者矣。状称先生曰:“议论平正,志行洁良,困而不失其亨,穷而不失其违,和而不随,高而不亢。”闻者莫不嘉先生之行,而信康山之言。嗟乎,今盖棺矣,郡无直谅决疑辨惑望之何人?吾哀将何时而巳乎?先生讳震,字时东,别号练溪。其先安吉人,在元有讳时中者,任秘书监少监赠集贤直学士轻车都尉吴兴郡侯时中子懋翁翰林院直学士逮寿四府君始迁归安,生均德。均德生贤,洪武戊辰浙江乡试中式,任武冈州知州,考最升应天府治中,居官刚正不阿。无何改知郑,寻又谪均有隆平侯者,自荆还荐之曰:“可当大任。”宣宗皇帝作《折隐歌》以征之,入见,命阶司马,又命掌都察院事,并辞。上叹曰:“汝欲学疏广耶?朕遂汝高志。”御书赐“老堂”三字,褒而遣之。贤之子宴如,业儒敦行,精六书之法,尤工李斯大篆、二王小楷,召入中秘,与修《永乐大典》。书成,拜吏科给事中,升本科都给事中,寻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掌院事,举劾不避僚寀惮之。时与都御史顾佐齐名,虽登显融,而槖无长物,至以书抵家,令卖产以供。既卒,讣闻于上,遣官谕祭,给驿归。翰林侍读凤阳苗衷志其墓。晏如之次子敖,唐夫人出,夫人广东琼台宦族,今户部侍郎唐公平侯之姑。敷早失怙,赘于闵氏,遂籍乌程。敷子三先生,其季也,生而颕异,有俊才,博综羣籍,晓析百家长。游郡庠,同游之土莫之或先,又能乐志甘贫,事父母先意,周旋甘旨之具不烦二兄,此尤卓冠乡闾。居常坦坦不町畦鄙琐之士,或与先生接,自能消其邪心。善古文,尤长于诗文,涵畜缜密,诗清婉悲壮。一时名士未识面,辄已诵其篇什。有《练溪集》若干卷。先生初以钩索富闻,称雄。比中岁幡然守约务实,一其归趣。尝曰:“道学不在多言,只人伦日用之间尽吾心焉耳。”又曰:“君子小人在实与不实之间而已。”先生每试必冠多士,及科场辄不利,以廪次贡于南宫,选授今官铁桥黄公少华、许公重先生之学。到官月余,即命提督宝山书院,选拔名彦,俾授学焉。先生人院严□□条陈说伦理之懿,启迪性命之微,劝能惩惰,取《中庸》《大学》诸书,日与之讲劘文章规格,亲点窜,一时士类改观,俾科第得人。若进士危君岳辈,寔荷先生造就之力。比归,扫迹城府,杜门自养,图书左右,亹亹不倦。兴到则独步林壑,寻芳讨胜,风度悠然,清修之范,近世罕闻。太守石梁万公治郡方严绝俗,尤精鉴别。至乡饮宾大,以非先生不可,恐不可致,乃特遣教授陈祥麟躬造敦请,一时盛典,观者啧啧。逮嘉靖岁甲午,先生苦脾胃之疾,黔阳之归巳十年于兹。明年春终于正寝,距始降成化辛卯三月七日,年六十有五。
○黄忍江先生传(□定向)
译刘麟 嘉靖乙未年春二月二十七日,我的朋友练溪凌先生去世。此前听说先生病了,我到他的住所探问。只见他腹部胀大,像抱着一个瓦罐,但神志聪明没有改变,生机却已经离去了。我回去后又与人谈起,只想到平生的道义;因为舟车不便,不能多次来往相见,遗憾之中告诉他们说:“几天前我曾作诗告诉诸子,我只吟诵末两句:‘我乡本来就是无何有,此去谁知西与东。’彼此相视一笑,命儿子给我做饭,仍然显出壮游时的风度。”唉,我刘麟当初刚到吴兴时,能与先生聚会一两次,他便敞开心胸引导譬喻,因此我借此得以听到自己的过失。如今到了人生末路,先生给人的益处仍然很多;严溪亭陈、练塘孙、太白施、菁阳邵、康山等人,都是因先生而结识,但要寻找像先生这样给予规诫和助益的人,却没有了。先生端正刚直、高雅脱俗,不追逐时俗爱好,所存所发都努力趋向道理;但他深藏不露,时人也不能完全了解。年老时任黔阳训导,黔阳距吴兴八千里;先生一向多病,不久便辞职归来。如今上天不再保佑,让他保全自身而归,可以说是与道同行的人了。只是想到名门华胄,以京兆公、中丞公在朝廷进退施政,先生承继他们,文学和品行不辱先人,而遭遇却只有这样,实在可悲。当初先父去世时,选择墓地,得到苕城以南的一座名山。先生劝阻说:“葬法不要靠近权势之家,我们这一党应当遵守这个戒条。”我于是放弃那里,另在偏僻地方择地。没过多久,我承蒙恩诏从家中起用,历任御史大夫、抚畿□□。先生生前告诫我说:“这个官职责任重大,要求也严,你的志向如果稍有施展,就可以归去了。”我听从了他,刚两年,便三次上疏而归。等先生赴黔阳时,写信说:“我□想归乡,心情特别迫切。”我赞同他说:“归来是可以的。”于是你向中丞铁桥黄公报告,黄公又与提学少华许公商议说:“正好有收取书信之事,可以方便他的行程。”于是命他办理此事。等我们相见时,先生说:“事情办完,我就不再赴黔阳了。”我说:“好。”于是准备文书请求退休。唉,像先生这样,可以说是听到善言就像决开江河一样立即实行的人。人人都诵读、效法前人的教训,但真正实行的人很少;像先生这样,可以说是知行并进的人。传状称先生:“议论平正,志向操行洁良;困厄时不失其亨通之志,穷困时不失其正道;和而不随,高而不亢。”听到的人无不赞美先生的操行,也相信康山的话。唉,如今棺盖已经合上,郡中还有谁能让人寄望于正直宽谅、决断疑难、辨析迷惑呢?我的悲哀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先生名震,字时东,别号练溪。他的先世是安吉人。元代有名时中的人,官任秘书监少监,赠集贤直学士、轻车都尉、吴兴郡侯;时中的儿子懋翁任翰林院直学士;到寿四府君时才迁居归安,生下均德。均德生贤,洪武戊辰年在浙江乡试中式,任武冈州知州,考绩优异后升任应天府治中,在任刚正不阿。不久改任郑州知州,随即又被贬。恰有隆平侯从荆地回来,推荐他说:“可以担当大任。”宣宗皇帝作《折隐歌》征召他入朝。入见后,命他任阶司马,又命他掌管都察院事务,他都辞去。皇上叹息说:“你想学习疏广吗?朕就成全你的高尚志向。”亲笔书写“老堂”三字赐给他,褒奖后遣他归去。贤的儿子宴如,研习儒业,笃实修行,精通六书之法,尤其擅长李斯大篆、二王小楷,被召入中秘,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授吏科给事中,升本科都给事中,不久又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掌管院务,举发弹劾时不避同僚,众人都畏惧他。当时他与都御史顾佐齐名,虽然登上显贵之位,行囊中却没有多余财物,甚至要写信给家里,让家人卖掉产业来供给生活。他去世后,讣告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派官员前往宣谕祭祀,并给驿站让其归葬。翰林侍读、凤阳人苗衷为他撰写墓志。宴如的次子敖,是唐夫人所生;唐夫人出自广东琼台的官宦家族,是现任户部侍郎唐公平侯的姑母。敷很早失去父亲,入赘闵氏,于是入籍乌程。敷有三个儿子,先生是最小的一个。先生生来聪颖异常,有俊秀才华,博览群书,明晓诸子百家的长处。游学郡庠时,同游的士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又能以安贫乐道为志,侍奉父母,总能事先体察他们的心意,安排甘美饮食等供养,不烦劳两个兄长;这一点尤其冠绝乡里。平日为人坦荡,不拘泥于鄙陋琐碎之事;有人同先生交往,自然能够消除邪念。擅长古文,尤其长于诗文,内涵深厚而缜密;诗歌清丽婉约而又悲壮。当时名士还没有与他见面,便已经诵读他的篇章。著有《练溪集》若干卷。先生早年凭借钩索探究之学而闻名,被称为雄才;到中年忽然彻悟,持守简约,专务实际,归趣归于一贯。他曾说:“道学不在多言,只在日常人伦生活中尽到自己的心罢了。”又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真实与不真实之间。”先生每次考试都居众士之首,但到了科场却总不顺利,按廪生次序贡入南宫,选授今职。铁桥黄公、少华许公都重视先生的学问。到任一个多月,便命他提督宝山书院,选拔名士俊彦,让他们接受教育。先生进入书院后,严格制定□□条规,讲说伦理的美善,启发性命之学的精微,劝勉勤奋、惩戒懒惰;取《中庸》《大学》等书,每天与诸生讲习切磋文章的规范,亲自校点删改。一时士人面貌焕然一新,使科举能够选得人才。像进士危君岳等人,确实承受了先生造就的力量。归乡后,他不再出入官府,闭门自养,图书环绕身旁,勤勉不倦。兴致来时便独自漫步山林沟壑,寻访芳景、探求胜境,风度悠然;这种清修的典范,近世少有听闻。太守石梁万公治理郡务严厉,超出流俗,尤其精于鉴别人才。到了乡饮酒礼举宾的大典,因为非先生不可,又担心无法请到他,便特意派教授陈祥麟亲自登门恭请。盛典一时举行,观看的人纷纷赞叹。到了嘉靖甲午年,先生苦于脾胃疾病,此时他从黔阳归来已经十年了。第二年春天在正寝去世,距他初生于成化辛卯三月七日,享年六十五岁。○黄忍江先生传(□定向)
□定向
余束发,诸生偃蹇黉序,盖十年所。更庠师凡六七,大都如出一型,其不子云所议刺者尠矣。尝覩里中诸寒士,担簦徒跣,俯仰计良苦辛也。岁时矉容,聚族而谋,则又以无能修仪楚,或称贷拮据以往。至学宫前,头岑岑,加重足儃儃,不敢前。既候之,署阍人预探有贽巳,乃出见。见则往往以怒容盛气临之。□纳贽则手受,纳袖中默以指度腆菲,稍如意始降颜色,相遇否则怒益炽,设诸难督过若责偿夙逋。然诸低徊逡巡,曲辞窽说,第得免谯诃以出,则自幸矣。乃富室豪族子弟至,则辄款狎杯酒交欢,甚至谑浪媟亵,无复夷等。而富室贵族子弟出,则扬扬扪腹,都驺奴横行衢街,间覩朋侪,旁若无目,流视之而已。余每慨然太息焉,不谓礼义相先地,而陵夷至此极也。乃晚而始遇忍江黄先生。先生故未尝崭绝奇异之履,恂恂然貌若不胜衣,言若不出诸口,中介而气和,色温而语简,与人无封畛而中鉴井井。余友彭公辅,故孤寒士,先生一见辄器之,谓余曰:“彭子有仙风道气,子得友矣。”先生遇余两人至,辄留坐竟日,谈亹亹无倦。余两人亦乐听先生语,每至深夜忘归也。先生尝谓余曰:“吾初授官命下时,一旦念之不寐。□□官以训导名,岂漫哉?即字义从言从川,朝廷欲吾谆谆以善言语诸生相切劘也。而导字又从首从之从寸,则又欲吾首躬行以倡诸生,不可踰尺寸矣。非徒言巳也,顾名思义,厥任艰哉。”先生故博洽多闻,从先生游者咸虚往实归,欣得闻所未闻。忆余尝病先生述范仲淹示子书曰:“青年何苦多病?岂不以摄生意耶?门户纔起立,宗族未受赐云。”余聆之惕然悚,盖省古人之爱身有以也,其志远矣。又尝述宓子之治单父也,其抑竞崇恬,盖感杨乔之喻云。而又时时余称引其乡先正,若虚斋之操履,次崖之风□净峰之长厚其行事甚详,竟日无一庸俗谈也。时邑庠士余五百人,贤者孚,不肖者格,贫寒者依依若怙,而贵富骄蹇者亦戢戢敛饬。先生故未尝一厉声色也。其时僚长鄙且悍,日争腐鼠,相诟哄,而顾独严先生,不忍忤。一日有缁衣欲葺梵宇,持籍丐助于先生。先生曰:「嗟!吾亦孔氏之守祀也。吾目击吾孔氏之宫不足妥灵,而不能谋,而顾若谋耶?」邑令闻之,乃亟葺理殿庑云。先生言不辩而中,类如此。寻升海宁掌教,行邑之士绅弟子不戒而追送者无□数,于□马塞途。先生濒行留衣一袭,遗代巳者寓,相传意。寻代先生者,虽不能尽继先生志,然亦感先生意,指示诸生不虐矣。先生升任后,越几年而余弟子徤补弟子员,弟时犹髫也。释菜归而邑邑无欢,余诘之曰:「父兄覩汝髫年得泮游荣矣,而不色喜,何也?」弟曰:「吾向以学宫仁义府也,而今殆异所闻矣。吾始偕诸士谒先师,继升堂伐皷拜揖,礼成,庠师俨然升座,吾侪肃而侍,意初筮必有发教,吾方延跂以聆。乃庠师族从中座起,掀髯信眉而扬声曰:「若等公堂币金尚不具,何也?今而后不办者视吾夏楚诸士,栗然而恐,吾之赧然汗下矣。若斯而谓仁义府耶?游之不足荣矣。」余曰:「咨小子后矣!惜未得侍余忍江先生也。」余益重感思焉。先生任海康凡几年,闻海康士德先生如余邑,相率建祠生祀。之后先生思告归,余时典学南畿也,闻之寓书部使者属遂先生志。先生归而婣友周元孝氏来督学,元孝故亦出先生门者,乡人士相率属元孝当优遇。先生闻元孝之校士于泉也,敬谒先生,先生犹俨然以师道临之,更不一语及私。元孝以此益钦先生。余乡人士相传以美谈云。余兹承乏来意,先生尚无恙,将操几杖而秉度也。居□何而先生之讣闻?呜呼悲哉!余少年盛气,闻先生□论,憬憬奋起私心,谓即不敏,当亦少自树,不负先生,乃今发种种,而齿累累,而犹然支离悠谬若此,不巳重负先生哉?嗟夫,悲矣!先生讳杰,字一贞,泉之同安人,学者称忍江先生云。
●焦太史编辑国朝献征录卷之九十
福建一(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使,副使,佥事)
◆布政使
吴好德传
福建布政张公斌传(祥符文献志)
福建左布政使蒋公云汉墓志铭(杨廷和)
福建布政使抗公济墓表(湛若水)
福建右布政使苏葵传(顺德县志)
福建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华公昶神道碑(邵宝)
福建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狷斋魏公棨遗爱碑(张时彻)
右布政周公贤宣传(王时槐)
福建左布政使质庵范公辂墓志铭(吕□)
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东潭萧□墓表。
吴方伯昂传(戚元佐)
福建左布政使何鳌传
○吴好德传
译□定向 我束发入学做诸生时,在学校中经历困顿失意,大约有十年之久。先后更换了六七位庠师,大多如出一型,其中不像子云所议论、值得讥刺的,实在很少。我曾看见乡里的贫寒士人,挑着书笈,光着脚走路,处处筹划应对,实在十分艰苦。每逢年节,他们皱着眉头,聚集族人商议,又因为无力置办修饰礼仪的物品,或借贷勉强前往。到了学宫门前,头昏脑胀,脚步沉重迟疑,不敢上前。等候之后,先让守门人探问是否已经备有贽礼,才出来接见。接见时,往往以怒容盛气面对他们。若收下贽礼,便亲手接过,放入袖中,默默用手指估量礼物厚薄,稍稍合意才缓和脸色;否则怒气更加炽烈,设置各种难题责问过失,仿佛追讨过去的欠债。然而那些低头徘徊、迟疑不进的人,只要婉转措辞、曲意解释,能够免受呵斥走出来,就已经自以为幸运了。至于富室豪族的子弟到来,便总是亲切狎昵,以酒相欢,甚至说笑放浪、举止轻薄,完全不再平等相待。富贵人家的子弟出去时,还扬扬得意地摸着肚子,带着车夫奴仆横行街巷,偶尔看见同伴,也旁若无人,只斜眼看一看罢了。我每每对此感慨长叹,没想到本应以礼义相待的地方,竟衰败到了这种极点。直到晚年,我才遇到忍江黄先生。先生向来没有什么锋芒毕露、奇异突出的行为,恭谨谦和,容貌仿佛身体不能胜衣,说话好像不出于口;内心耿介而气度平和,神色温厚而言语简约;与人交往没有界限隔阂,但内心明察,条理井然。我的朋友彭公辅,本是孤贫寒士,先生一见就器重他,对我说:“彭生有仙人的风姿和道家的气韵,你交到好朋友了。”先生遇到我们两人前去,总是留我们坐到一天结束,谈论不倦。我们两人也乐于听先生说话,每每到了深夜还忘了回去。先生曾对我说:“我最初接到授官命令时,一想到这件事就整夜不能入睡。□□‘训导’这个官名,难道是随便取的吗?‘训’字从言从川,朝廷是要我用恳切不倦的善言,同诸生相互切磋砥砺;而‘导’字又从首、从之、从寸,朝廷又是要我首先亲身实行,以此倡导诸生,一寸也不能逾越。这不只是口头说说罢了,推究官名来体会职责,这个任务多么艰难啊!”先生向来博学多闻,跟随先生学习的人都满怀空缺而来,带着充实所得回去,高兴地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我记得自己曾为先生讲述范仲淹《示子书》而感到惭愧,先生说:“年轻人为什么苦于多病?难道不是因为不懂得保养身体吗?家门才刚刚建立,宗族还没有受到恩赐。”我听了警惕而害怕,才省悟古人珍爱自身是有道理的,他们的志向实在深远。先生又曾讲述宓子治理单父的事,说他抑制争竞、崇尚安静,大概是受到杨乔比喻的感发。他还常常向我称说本乡前代正人,如虚斋的操守行履、次崖的风范、□净峰的厚重;他们的事迹,他讲得非常详细,一整天没有一句庸俗的话。当时县学里的诸生有五百人,贤能的受到感化,不肖的受到约束,贫寒者依恋先生,仿佛有了可以依靠的父亲;富贵骄纵者也都收敛约束自己。先生向来从未厉声厉色。那时同僚和长官鄙陋而凶悍,天天争夺腐鼠,互相辱骂喧闹,却唯独敬畏先生,不忍违逆他。一天,有个穿黑衣的僧人想修缮佛寺,拿着簿册向先生求助。先生说:“唉!我也是孔氏守护祭祀的人。亲眼看见我孔氏的宫室尚且不足以安妥祖先神灵,却不能设法解决,反倒要替你谋划吗?”县令听说后,便立即修缮殿堂廊庑。先生说话不多却切中要害,大多如此。不久先生升任海宁掌教,县里的士绅和弟子,不用劝告就前来送行的,多得无法计数,□□连马匹都堵塞了道路。先生临行时留下了一套衣服,托人转赠给继任者,寄托劝勉之意。后来接替先生的人,虽然不能完全继承先生的志愿,但也感念先生的心意,指示诸生不可虐待他人。先生升任以后,过了几年,我的弟弟考取并补为弟子员;那时弟弟还只是儿童。行释菜礼回来后,他闷闷不乐。我问他:“父兄看见你年纪这么小就进泮宫游学,已经很荣耀了,你却面无喜色,为什么?”弟弟说:“我从前以为学宫是仁义之府,如今恐怕已经听到了不同的情形。” “我先同诸生拜谒先师,接着登堂击鼓行拜揖礼,礼成之后,庠师严肃地登上座位。我们恭敬地侍立,心想初次入学一定会有教诲,正伸长脖子等待聆听。没想到庠师的族人从中间座位站起来,捋着胡须、扬着眉毛,大声说:‘你们这些人,公堂上的束脩钱还没有准备齐,为什么?从今以后再不办理的,就看我拿夏楚打你们,叫诸生战栗害怕;说得我自己都羞惭得汗流下来。像这样还说是仁义之府吗?到这里游学也没有什么值得荣耀的了。’我说:‘唉,小子已经落后了!可惜没有能够侍奉我忍江先生。’”我因此更加深切地感念先生。先生任海康掌教共若干年,听说海康士人像我们县一样感念先生,便相继建立祠堂,举行生祀。后来先生想告老归乡,我当时主管南畿学校,听说后便写信给部使者,请求成全先生的志愿。先生归乡后,姻亲朋友周元孝氏来任督学;元孝本来也是先生的门生,乡里人士相继嘱托元孝,希望他优待先生。先生听说元孝在泉州考校士子,便恭敬地拜见先生,元孝仍然严肃地以师道对待他,一句私事也没有提起。元孝因此更加敬仰先生。乡里人士把这件事相互传说,视为美谈。我此次承乏来此任职时,先生还健在,正要扶持几杖、主持尺度法度。过了□多久,竟听到了先生的讣告?唉,悲痛啊!我年轻时意气正盛,听到先生的□论,心中警醒奋发,暗自想着:即使我不聪敏,也应当稍稍建立自己的事业,不辜负先生。可是如今头发斑白,牙齿稀疏,却仍然这样支离荒谬,岂不是更加辜负先生了吗?唉,悲痛啊!先生名杰,字一贞,是泉州同安人,学者称他为忍江先生。●焦太史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之九十 福建一(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使、副使、佥事) ◆布政使 吴好德传 福建布政张公斌传(《祥符文献志》) 福建左布政使蒋公云汉墓志铭(杨廷和) 福建布政使抗公济墓表(湛若水) 福建右布政使苏葵传(《顺德县志》) 福建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华公昶神道碑(邵宝) 福建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狷斋魏公棨遗爱碑(张时彻) 右布政周公贤宣传(王时槐) 福建左布政使质庵范公辂墓志铭(吕□) 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东潭萧□墓表。吴方伯昂传(戚元佐) 福建左布政使何鳌传 ○吴好德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