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在收白马之时,但收真脚力,须要有刚有柔,知进知退,若独刚无柔,躁进无忌,便是以意为马,而意马不能收缰。故“行者与孽龙相斗,那龙不能抵敌,蹿入水内,深潜洞底,再不出头。使出翻江搅海神通,孽龙跳出洞,变水蛇钻入草窠,并没影响。”原其故,皆由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专倚自强之故。“唤出土地,问那方来的怪龙,抢师父白马吃了?”说出“师父”二字,则是礼下于人,必有所得时也。故二神道:“大圣自来是不伏天不伏地的混元上真,几时有师父来?”是言其傲性自胜,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也。行者说出观音劝善,跟唐僧取经拜佛因由,这才是回光返照,以己合人,修行者真脚力在是。所谓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者也。
二神道:“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彻底澄清,鸦雀飞过,照见自己形影,便认作同群之鸟,往往误投水内。”是言其着空守静之士,悟得一己之阴,便以为千真万真,不肯进步,以此为止,到得年满月尽,方悔从前之差,终归大化,其与鸦雀水中照见形影,认作同群,误投水中,自丧其命者何异?此其所以为鹰愁陡涧。陡者,至危至险,最易陷人也。仙翁恐人错会提纲“意马收缰”字样,以龙马为意,以收龙马为“意马收缰”,入于着空定静之门户,故演出此段公案,以示意之非道也。何则?自古神仙虽贵乎静定,然静定不过是学人进步之初事,而非真人修道之全能。说出观音菩萨救送孽龙,“只消请观世音来、自然伏了。”闻此而可晓然悟矣。倘以龙马为意,则观音救送时已是收缰,何以又在鹰愁涧作怪?又何以复请观音菩萨来降?此理显然,何得以龙马为意?若识得龙马非意而伏龙,则意马可以收缰;若误认意马是龙而伏意,则意马不能收缰。意马之收缰与不收缰,总在观音伏龙处点醒学人耳。盖观音救送孽龙,是叫人在修持脚力上,先究其理之真,而韬明养晦;今请观音来伏孽龙,是叫人于脚力修持处,实证其知,而真履实践。然其所以修持脚力之真,以柔弱为进道之基,而非空空无物之说;以刚健为力行之要,而非胜气强制之意。是在有己有人,不失之于孤阴,不失之于寡阳,神光默运,顺其自然,是得脚力之真者。“请观音菩萨自然伏了”,一句了了。
及菩萨来,“行者道:‘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似从前撞出锅来,有谁收管?须是这个魔头,你才肯人瑜伽之门。”读者至此,未免疑菩萨恐行者复有闹天宫之事?故赐金箍魔之;或疑是行者因自己有魔头,而分辩之。皆非也。此等语正为收伏龙马而设,其言在此,其意在彼。盖“诳上欺天,似前撞祸”,是知有己,不知有人,专倚自强也;“须是这魔头,才肯入我瑜伽之门”,不倚自强而知有人矣。
菩萨说出那条龙是奏过玉帝讨来,为取经人做个脚力,凡马不能到得灵山。“须是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观此而益知龙马非意,若以龙马为意,是欲以凡马到灵山,乌可能之?“使揭谛叫一声玉龙三太子,即跳出水来,变作人相,拜活命之恩。”玉龙三太子即前解《干》之三爻,其辞“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此仙翁揭示静观内省,日干夕惕,大脚力之妙谛,犹云不如是不足以为脚力也。小龙道:“他打骂,更不曾提出取经的字样。”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不提取经字样,便是专倚自强;不肯称赞别人,便是无有真脚力。既无真脚力,即不得为取经人;即不为取经人,而欲取经难矣。然则取经须赖真脚力,欲有真脚力,须要屈己求人。处处提出取经字样,不必专倚自强,而脚力即是,不必更向别处寻脚力也。
又曰:“‘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若问时,先提起取经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行者欢喜领教”。夫修真成败全在脚力,脚力一得,从此会三家、攒五行,易于为功。然其要着,总在于提出“取经”字样,不提出“取经”字,仍是意马未收缰局面,虽有脚力,犹未为真。不但三家难会、五行难攒,即后之千魔万障如何过得?所以后之唐僧四众所到处,必自称上西天拜佛取经僧人。此等处系《西游》之大纲目,不可不深玩妙意。其曰:“还有归顺的,提起取经字,自然拱伏。”良有深意,此乃天机,若非明造化而知阴阳者,孰能与于斯?若有妙悟者,能不欢喜领受乎?
译在收伏白马的时候,只能收伏真正的脚力;必须刚柔相济,知道进退。如果只有刚强而没有柔和,躁进而无所顾忌,便是把意念当作马,而意马不能收缰。所以“行者与孽龙相斗,那条龙不能抵挡,蹿入水中,深深潜到洞底,再也不露头。行者施展翻江搅海的神通,孽龙跳出洞来,变成水蛇钻进草丛,竟然没有受到影响。”追究其中原因,都是因为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专门依靠自己的强力。“叫出土地,问那条怪龙是从哪里来的,竟敢抢走并吃掉师父的白马?”说出“师父”两个字,就是对别人谦下礼敬,必然会有所收获的时候。所以二神说:“大圣向来是不伏天、不伏地的混元上真,什么时候有过师父?”这是说他傲慢自胜,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行者说出观音劝善以及跟随唐僧取经拜佛的缘由,这才是回光返照、使自己与他人相合,修行者真正的脚力就在这里。正所谓谦下而尊贵更加显明,处于卑下却不可逾越。二神说:“这山涧一向没有邪物,只是又深又陡又宽,水底澄澈见底,乌鸦麻雀飞过时,能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误以为是同类的鸟,常常错误地投入水中。”这是在说那些执着空寂、守住静境的人,领悟到自己的一点阴气,便以为那是真实无误的全部,不肯再向前进,把它当成终点;等到年月耗尽,才后悔从前的错误,最终归于大化。他们与乌鸦麻雀在水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误认是同类、投水而丧失性命,有什么不同?这就是它成为鹰愁陡涧的原因。“陡”表示极其危险,最容易使人陷落。仙翁担心人们误解提纲“意马收缰”几个字,把龙马当作意,把收伏龙马当作“意马收缰”,从而进入执着空寂、停守静定的门户,所以特意写出这一段公案,说明意并不是道。为什么呢?自古神仙虽然重视静定,但静定不过是学习者开始进步时的事情,并不是得道真人修道的全部能力。书中说观音菩萨救送孽龙:“只要请观世音来,自然就降伏了。”听到这里就应当明白了。假如把龙马当作意,那么观音救送孽龙时已经是收缰,为什么它又在鹰愁涧作怪呢?又为什么要再次请观音菩萨来降伏它?道理很明显,怎么能把龙马理解成意念呢?如果认识到龙马不是意念,而是伏龙,那么意马就可以收住缰绳;如果误认意马就是龙,反过来去伏制意念,那么意马就不能收住缰绳。意马能否收缰,关键全在观音伏龙这一处点醒学人。观音救送孽龙,是叫人在修持脚力上先探究其中真实的道理,收敛锋芒、涵养内德;如今请观音来伏孽龙,是叫人在脚力修持上实证自己的认识,真正履行实践。不过,修持脚力的真实功夫,是以柔弱作为进道的根基,而不是说空空无物;以刚健作为切实实行的要领,而不是逞强用力。就是既承认有自己,也承认有他人,既不陷于孤阴,也不失于寡阳,让神光默默运行,顺其自然,这才是得到脚力的真实功夫。“请观音菩萨自然伏了”一句话,意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等菩萨来了,行者说:“你为什么想出办法来害我?”菩萨说:“如果不这样把你拘束起来,你又会欺上瞒天,像从前那样闯出祸来,到时候谁来管束你?必须有这个魔头,你才肯进入我的瑜伽之门。”读者读到这里,难免怀疑:菩萨是不是担心行者又闹天宫,所以赐给他金箍来制服他;或者怀疑行者因为自己有魔头,才为自己辩解。其实都不是。这些话正是为收伏龙马而说的,话在这里,意义却在别处。所谓“诳上欺天,似前撞祸”,是说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专靠自强;所谓“须是这魔头,才肯入我瑜伽之门”,则是不再只靠自强,而知道世间还有他人。菩萨说,那条龙是奏请玉帝后讨来的,是给取经人做脚力的,普通马匹到不了灵山。“必须是这匹龙马,才能去得。”由此更加知道龙马不是意念;如果把龙马当作意念,就是想凭普通马匹到灵山,怎么可能呢?“使揭谛叫了一声玉龙三太子,他便从水中跳出来,变作人的形状,拜谢救命之恩。”玉龙三太子,就是前面解释《干》卦的第三爻,其辞说:“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这是仙翁揭示静观内省、白天勤勉、夜晚警惕这一大脚力的妙理,意思是说,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成为脚力。小龙说:“他只是打骂我,根本没有提取经的事。”菩萨说:“那个猴头只专靠自强,哪里肯称赞别人。”不提取经,就是专靠自强;不肯称赞别人,就是没有真正的脚力。没有真正的脚力,就不能做取经人;不能做取经人,取经就困难了。因此,取经必须依靠真正的脚力;想要有真正的脚力,就必须屈己求人。处处提出取经这件事,就不必专靠自强,脚力本身就是取经之力,不必再到别处寻找脚力。又说:“这次前去还有愿意归顺的;如果遇到他们,就先提起取经的事,也不用费心,自然会拱手伏从。”行者高兴地接受教诲。修真能否成功,全在脚力;一旦脚力具备,三家相会、五行攒聚,就容易成功。不过关键总在提出“取经”二字;不提出“取经”,仍是意马没有收缰的局面,虽然有脚力,仍不是真正的脚力。不仅三家难以会合、五行难以攒聚,后来千种魔难万般障碍也无法通过。所以后来唐僧师徒四众所到之处,必定自称是上西天拜佛取经的僧人。这些地方是《西游》的总纲,不能不深入体会其中的妙意。所谓“还有愿意归顺的,提起取经二字,自然拱伏”,实在含有深意,这是天机;如果不是明白造化、懂得阴阳的人,谁能参与其中?有了妙悟的人,怎么会不欢喜接受呢?
“摘了小龙项下明珠”,是不使妄用其明,有若无,实若虚也。“柳枝醮出甘露,在龙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即变作原来的马匹毛片。”柳枝者柔弱之木,甘露者清净之水,是明示人以柔弱清净为本,日干夕惕为用,一气成功,而不得少有间断也。观于龙变为马,可知金丹之道以龙为意,而非以意为龙。小龙吞马匹者,不用其意也;小龙变马匹者,借意配龙也。龙也、马也、意也,惟有神观者自知之。
“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性命也不能保,如何成得动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是岂行者不去,特以写修行而无真正脚力者,俱因多磨多折,中途自弃,不肯前进者比比皆然。数道几个不去,正示人不可不去也。菩萨再赠一般本事,将杨柳摘下三叶,变作脑后三根救命毫毛,叫他若到无济无涯处,可以随机应变,救得急苦之灾。噫!三叶柳叶变三根毫毛,毛是何毛,毛在脑后又是何意?若不打透这个消息,则不能随机应变,终救不得急苦之灾也。盖木至于柳则柔矣,叶至于柳叶则更柔,物至于毛则细矣,毛至于毫毛则更细,放在脑后藏于不睹不闻之处也。总而言之,是叫再三观察,刚中用柔,于不睹不闻至密之处,心细如毛,随机应变也。
“上流头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筏子,顺水而下。”木至于枯,则无烟无火而真性出。“从上流头顺水流下”,顺其上善之本性,而不横流矣。“行者请师父上了筏子,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此西岸乃性地之岸,何以见之?鹰愁涧为收龙马之处,龙为性,得其龙马,即见其本性,脚踏实地,非上了性之西岸而何?故曰“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其不言命者,龙马不在五行之列,而为唐僧之脚力也。
“菩萨差山神土地,送鞍辔鞭子。”山神比心,土地比意,本传中山神土地,皆言心意。此心此意,为后天幻身之物,而非先天法身之宝。龙马自玉帝而讨,秉之于天;鞍辔借山神土地而送,受之于地。则是心意只可与脚力以作装饰,而不能为脚力进功程。故曰你可努力而行,莫可怠慢也。乃唐僧肉眼凡胎,以此为神道,是直以后天之心意为神道,认假作真,望空礼拜,有识者能不活活笑倒乎?彼有犹误认蛇盘山为小肠,鹰愁涧为肾水,小龙为肾气者,都该被老孙打他一顿棒。
诗曰:
大道原来仗火功,修持次序要深穷。
鉴形闭静都抛去,步步归真莫着空。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修道者须有真脚力,而后可以得正果。然脚力虽真,而不知阴阳配合,则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大道难成。故此回合下二回先写其假阴假阳相合之假,以证真阴真阳相合之真也。
篇首“和尚见了行者,问唐僧:‘那牵马的是个什么东西?’唐僧道:‘低声。他的性急,若听见什么东西,他就恼了。’”东为木,属阴。西为金,属阳。“他的性急”,是有金无木。有西无东,金丹难就,算不得东西。“和尚咬指道:‘怎么有这般一个丑徒弟?’三藏道:‘丑自丑,甚是有用。”’夫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通,顺则生人生物,逆则成佛成仙,世法道法无有分别。所异者凡父凡母而生幻身,灵父圣母而生法身,若遇明师咬破此旨,则说着丑而行着妙矣。“观音”者,照视之谓;“禅院”者,空寂之谓。空观而无实行,故谓观音禅院,即释典所谓“巍巍佛堂,其中无佛”者是也。
“行者撞钟不歇,和尚道:‘拜已毕了,还撞怎么?’行者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哩!”此便是一日有一日之功果,日日有日日之功果,不得以空空一观为了事。其曰“你那里晓得”者,欲使其晓得也。因其人多不晓得,而反称大圣撞钟为野入,此等真野人耳。行者道:“是你孙外公撞了要子的!”先天真一之气,自虚无中而来者,是为外来主人公,得此外公,灵通感应,曲直应物,潜跃随心,其修道如耍,绝不费力。彼一切执心为道,着空之徒,闻的此等法音,见说此等法象,能不吓得跌滚而叫“雷公爷爷”乎?
“老增痴长二百七十岁。”此明示为心也。心属《离》,在南,其数二七,故长二百七十岁。“一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盘儿,三个法蓝茶盅。”此明明写出一“心’字也。羊脂盘儿,象心之一勾;三个法盘蓝盅,俏心之三点,非心而何?又“一童提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白铜壶象肾中之精,斟了三杯香茶,乃肾气上升而交于心也。“三藏夸为好物件,老僧道:‘污眼!污眼!这般器皿何足过奖?’”言无知之徒误认心肾为阴阳,或观心,或守肾,或心肾相交,是直以此中有好物件矣。殊不知心肾乃后天浊中之浊,若以这般器皿为好物件,真是污眼!污眼耳!
译“摘下小龙颈下的明珠”,是不让他妄自使用自己的光明,使有如无、实若虚。“用柳枝蘸甘露,在龙身上拂了一下,吹一口仙气,龙便变回原来的马匹模样。”柳枝是柔弱的木,甘露是清净的水,这是明白告诉人们,应以柔弱清净为根本,以白天勤勉、夜晚警惕为作用,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间断。从龙变成马可以知道,金丹之道是以龙比喻意,而不是把意念当作龙。小龙吞食马匹,表示不用这个意念;小龙变成马匹,表示借意来配合龙。龙、马、意这几个名称,只有具有神观的人自己能够明白。“行者拉住菩萨不放,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像这样磨难重重、挫折不断,连老孙的性命都保不住,怎么能成就正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哪里是真的不去?这里只是用来说明,修行而没有真正脚力的人,往往因为磨难重重、挫折不断,在半途自行放弃,不肯继续前进,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他反复说几次“不去”,正是提醒人不可不去。菩萨又送给他一项本领,把杨柳摘下三片叶子,变成他脑后的三根救命毫毛,告诉他将来如果到了无计可施、无路可走的地方,可以随机应变,救急解难。唉!三片柳叶变成三根毫毛,这是什么毛?放在脑后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不能彻底参透其中的信息,就不能随机应变,最终也救不了急难。木到了柳这种程度就柔了,叶子到了柳叶就更柔;物到了毛就细了,毛到了毫毛就更细;把它放在脑后,藏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总的说来,就是叫人反复观察,在刚强之中运用柔顺,在不见不闻、极其隐秘之处,使心思细密如毫毛,随机应变。“上游有一个渔翁,撑着一只枯木筏子,顺流而下。”木到了枯的程度,就没有烟火,真实本性显露出来。“从上游顺水流下”,是顺从上善的本性,不再横向乱流。“行者请师父上了筏子,不知不觉渡过鹰愁陡涧,上了西岸。”这里的西岸,是本性之地的彼岸。怎么知道呢?鹰愁涧是收伏龙马的地方,龙代表本性,得到龙马,就是见到了自己的本性,脚踏实地;这不是登上本性之西岸又是什么?所以说:“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这里不说命,是因为龙马不在五行之列,而是唐僧的脚力。“菩萨派山神、土地送来鞍辔和鞭子。”山神比喻心,土地比喻意;这部传记中说到山神、土地,都是在说心意。这个心和意,是后天幻身之物,不是先天法身之宝。龙马是从玉帝那里讨来的,承受的是天;鞍辔借山神、土地送来,承受的是地。由此可见,心意只能给脚力做装饰,不能帮助脚力取得进步。所以说,你可以努力前行,不可懈怠。可是唐僧是肉眼凡胎,竟把这些当成神道,把后天的心意直接当成神道,认假作真,向空中礼拜,有见识的人能不笑得前仰后合吗?那些还误把蛇盘山认作小肠、把鹰愁涧认作肾水、把小龙认作肾气的人,都应该被老孙打上一棒。诗说:大道原来凭借火功,修持的次序必须深入探究。鉴察形体、闭目静修都应抛弃,步步归于真实,不要执着于空。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人谋夺宝贝 黑风山妖怪窃取袈裟 悟元子说:上一回已经说过,修道者必须有真正的脚力,然后才可以得到正果。然而脚力虽然真实,却不知道阴阳配合,那么孤阴不能生,独阳不能长,大道也难以成就。所以这一回连同下一回,先写假阴假阳相合的虚假,用来证明真阴真阳相合的真实。篇首说:“和尚见到行者,问唐僧:‘那个牵马的是什么东西?’唐僧说:‘小声些。他性情急躁,若听见别人说什么东西,就会恼怒。’”东方属木,属于阴;西方属金,属于阳。“他的性情急躁”,是有金没有木;有西没有东,金丹就难以成就,不能算作东西。和尚咬着手指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丑陋的徒弟?”三藏说:“丑是丑,却很有用。”一阴一阳叫作道,阴阳相通,顺着它可以生人、生物,逆着它可以成佛、成仙,世间法和道法没有分别。不同之处只在于:凡父凡母生出幻身,灵父圣母生出法身。如果遇到明师把这个宗旨讲透,即使说的是丑,实行的却是妙法。“观音”就是照察、观察的意思;“禅院”就是空寂的意思。只有空观而没有实际修行,所以叫作观音禅院,也就是佛典所说的“巍巍佛堂,其中无佛”。“行者不停地撞钟,和尚说:‘礼拜已经完了,为什么还撞?’行者笑着说:‘你哪里知道,我这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啊!’”这就是一天有一天的功果,天天有天天的功果,不能用空空的观想来敷衍了事。他说“你哪里知道”,正是想让对方知道。只是因为很多人不知道,反而把大圣撞钟称为野蛮人的行为,这些人才真是野人。行者说:“是你孙外公撞了要紧的东西!”先天真一之气从虚无中而来,是外来的主人公;得到这个外公,就能灵通感应,曲直都能顺应万物,潜藏飞跃都随心所欲,修道就像游戏一样,完全不费力。那些把执着之心当作道、执着于空的人,听到这样的法音、看到这样的法象,难道不会吓得跌倒翻滚,喊着“雷公爷爷”吗?“老僧痴长二百七十岁。”这是明白表示他比喻的是心。心属《离》卦,在南方,数为二、七,所以说活了二百七十岁。“一个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盘,三个法蓝茶盅。”这明明写出了一个“心”字。羊脂玉盘像心字的一勾;三个法蓝茶盅像心字的三点,除了心还能是什么?又有“一童提着一把白铜壶,斟了三杯香茶”。白铜壶象征肾中的精,斟三杯香茶,是说肾气上升而与心相交。“三藏夸奖是好物件,老僧说:‘污眼!污眼!这样的器皿哪里值得夸奖?’”这是说无知的人误把心肾当作阴阳,或者观心,或者守肾,或者让心肾相交,直接把这些东西当成了好物件。却不知道心肾都是后天浊中之浊;如果把这样的器皿当作好物件,真是污眼!污眼啊!
老僧问三藏有甚宝贝,三藏道:“东土无甚宝贝。”示其我家无宝也。行者道:“包袱里那一领袈裟不是宝贝?”言包罗万象,备具五行,不着于名相,不涉于有无者方是真宝贝,而不得以心肾为宝贝。“众僧不知此等宝贝,听说袈裟个个冷笑。”正下士闻之大笑去之也。“行者欲取袈裟,三藏莫叫斗富,恐有错。”所谓传之匪人泄天机也。又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诚恐有意外之祸。”所谓“君子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也。“老僧见了宝贝,果然动了奸心。”是执心而用心,直以动心为宝贝矣。“广智道:‘将他杀了,把袈裟留下,岂非子孙长久计?’广谋道:‘连人连马一火焚之,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夫人之所以修心者,必疑其心之灵明知觉,广智广谋,即是宝贝,而遂爱之错之,以为长久计,以为传家宝。殊不知认此广智为宝,即是用假而杀真;认此广谋为宝,即是以邪而焚正。噫!日谋夜算,执守此心,君火一动,相火斯乘,君火相火一时俱发,能不火气攻心,玉石俱焚乎?
“行者变作蜜蜂从窗楞中钻出,看见和尚们放火,将计就计,南天门寻广目天王借辟火罩,罩住唐僧、白马、行李,房上保护袈裟。”此暗密中钻研透彻,而知师心为害,将计就计,火里下种,借假修真之大机大用,较之放心谋宝贝者,何啻天渊?“那些人放起火来,一阵风刮的烘烘乱着,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山,把一座观音院,处处通红。”《悟真篇》曰:“火生于木本藏锋,不会钻研莫强攻。祸发总由斯害己,要须制伏觅金公。”老和尚用智谋而图袈裟,正“不会钻研而强攻”。烧得观音院处处通红,正“祸发总由斯害己”,木之藏火锋也。如此,安得如金公借辟火罩,而保袈裟为至真乎?
“观音院正南黑风山黑风洞妖精,见正北火光晃亮,知是观音院失火来救。”此个妖精即肾中妖精,黑风山黑风洞,状肾水之纯阴。肾属北,何以在观音院之南?此特取心火下降,肾水上升之义。心肾亦有相济之道,故黑风洞之妖而来救观音院之火。“他不救火,拿着袈裟趁着哄打劫,飞转山洞而去。”噫!金丹圆陀陀,光灼灼,无形无象,至无而含至有,至有而藏至无,乃真阴真阳相济而成象者。是为先天真一之气,本于父母未生以前,岂父母既生已后心火肾水之谓哉?迷徒不知是非,舍去先天之真,摆弄后天之假。误以心为阳,肾为阴,心中之液为阳中之阴,肾中之精为阴中之阳,当午时而守心,子时而守肾,使心液肾气交结于黄庭便以为丹。岂知守心则金丹已为心所害,如观音院僧谋宝贝者是也;守肾则金丹已为肾所陷,如黑风洞怪窃袈裟者是也。其黑风怪不能救火,而且盗去袈裟不亦宜乎?故众僧道:“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可知执心之辈,尽是自害其家当,而不能成全其家当。自害其家当,终亦必亡而已,可不畏哉?诗云:“堪叹老衲性愚蒙,计夺袈裟用火攻。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提醒世人,何其深切?
“行者把那死尸选剥了看,更无那件宝贝。”言执心为道者,皆以为此幻身有宝贝,以故千方百计,智谋运用,妄想修仙,果若幻身有宝,死后到底此宝归于何处?仙翁现身说法,“把死尸选剥了看,更无那件宝贝。”是明示人以这幻身无宝也。然则幻身无宝,可知守心者之非道,守肾者亦不真。即此二宗公案,仙翁已是一棒打倒了七八层重墙,彻底透亮,学者可以宽心前去,别寻宝贝下落矣。
诗曰:
迷徒不识本原因,误认皮囊有宝珍。
心肾相交为大道,火生于木自伤身。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上回已言执心为道之害,以明真阴非关于心。此回复言守肾为祸之由,以见真阳不系于肾也。
“行者一筋斗跳将起去,慌得观音院大小和尚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怪道火不能伤。’”言能一筋斗跳得出火坑者,方不是执心为道,一无所伤之大圣人。彼使心用心,反害了自己者,安能知此?
译老僧问三藏有什么宝贝,三藏说:“东土没有什么宝贝。”这是表示我家没有宝贝。行者说:“包袱里那一领袈裟不是宝贝吗?”意思是,能够包罗万象、具备五行、不执着于名相、不涉入有无的,才是真宝贝,不能把心肾当作宝贝。“众僧不知道这种宝贝,听说是袈裟,个个冷笑。”这正是下等根器的人听到真理便大笑、弃置不顾。行者想取袈裟,三藏不要他争富斗宝,担心出错。这就是所谓不能把天机泄露给不该传的人。又说:“珍奇玩好之物,不可让贪婪奸诈的人看见;一旦进入他的眼中,必然触动他的心,心一动,必然生出他的谋算,实在担心发生意外灾祸。”这就是所谓“君子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老僧见到宝贝,果然动了奸心。”这是执着于心并运用心机,直接把动心当作宝贝。“广智说:‘把他杀了,留下袈裟,岂不是子孙长久的计策?’广谋说:‘把人和马一同放火烧掉,袈裟不就是我们传家的宝物吗?’”人之所以修心,必定会怀疑自己的心具有灵明知觉;广智、广谋,就是把这种心当作宝贝,于是错误地珍爱、执取它,把它当作长久之计、传家之宝。却不知道,把这个广智当成宝贝,就是用假的杀害真的;把这个广谋当成宝贝,就是用邪的焚毁正的。唉!白天谋划、夜里算计,执守这个心,君火一动,相火就跟着旺盛;君火、相火同时发作,能不火气攻心、玉石俱焚吗?“行者变成蜜蜂,从窗棂中钻出去,看见和尚们放火,便将计就计,到南天门找广目天王借辟火罩,罩住唐僧、白马和行李,并在房顶保护袈裟。”这暗示要在秘密深处钻研透彻,知道师心会造成祸害;将计就计,在火中播下种子,这是借假修真的大机大用,与放心谋夺宝贝相比,哪里只是天壤之别?“那些人放起火来,一阵风吹得火焰轰轰乱窜,正是星星之火,能够烧掉万顷山林,把一座观音院烧得处处通红。”《悟真篇》说:“火生于木本藏锋,不会钻研莫强攻。祸发总由斯害己,要须制伏觅金公。”老和尚运用智谋图谋袈裟,正是“不会钻研而强行攻击”。把观音院烧得处处通红,正是“祸发总由斯害己”,也说明木中藏着火锋。这样看来,怎么能像金公借辟火罩一样,保住袈裟这一至真的宝物呢?“观音院正南方的黑风山黑风洞里的妖怪,看见正北方火光明亮,知道观音院失火,便来救火。”这个妖怪就是肾中的妖怪;黑风山、黑风洞,形容肾水的纯阴。肾属北方,为什么却在观音院的南方?这只是取心火下降、肾水上升的意思。心肾也有相互济助的道理,所以黑风洞的妖怪来救观音院的火。“他不救火,反而拿着袈裟,趁着混乱抢劫,飞回山洞去了。”唉!金丹圆满浑成、光明灼耀,无形无象,在至无之中含有至有,在至有之中藏着至无,这是由真阴真阳相互济合而成的形象。它是先天真一之气,根本存在于父母尚未生我以前,哪里是父母既生以后所谓的心火、肾水呢?迷惑的人不辨是非,舍弃先天的真实,摆弄后天的虚假,误以为心是阳、肾是阴,把心中的液体当作阳中之阴,把肾中的精当作阴中之阳,午时守心,子时守肾,使心液与肾气在黄庭交结,便以为炼成了丹。哪里知道,守心会使金丹已经被心所伤害,正如观音院和尚谋夺宝贝;守肾会使金丹已经被肾所陷害,正如黑风洞妖怪窃取袈裟。黑风怪既然不能救火,反而盗走袈裟,不也是理所当然吗?所以众僧说:“唐僧原来是神人,没有被烧死,如今反倒害了自己的家当。”由此可知,执着于心的人,全都在自害自己的家当,不能成全自己的家当。既然自害家当,最终也必然灭亡罢了,难道不可畏惧吗?诗说:“可叹老僧性情愚昧,谋夺袈裟竟用火攻。广智广谋有什么用,损人利己终归一场空。”这是在提醒世人,意义多么深切啊!“行者把那具尸体剥开检视,再没有什么宝贝。”这是说,把执着于心当作道的人,都以为这个幻身中有宝贝,所以千方百计运用智谋,妄想修仙。假如幻身中真有宝贝,死后这个宝贝究竟归到哪里?仙翁现身说法,说“把尸体剥开检视,再没有那件宝贝”,就是明白告诉人们,这个幻身里面没有宝贝。既然幻身没有宝贝,就可知道守心不是道,守肾也不是真道。仅凭这两个公案,仙翁已经像一棒打倒了七八层重墙,使道理彻底明白;学人可以安心前进,不必再到别处寻找宝贝的下落了。诗说:迷惑的人不知道根本原因,错误地把皮囊当成珍贵宝贝。把心肾相交当作大道,木中生火反而自伤其身。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上一回已经说过,把心当作道会带来危害,以说明真阴并不属于心。这一回又说明守肾造成祸患的原因,以显示真阳也不系于肾。“行者一个筋斗跳了起来,慌得观音院大小和尚朝天礼拜说:‘爷爷呀!原来是能腾云驾雾的神圣,难怪火不能伤害他。’”这是说,能够一个筋斗跳出火坑的人,才不是执着于心而修道、完全不受伤害的大圣人。那些运用心机反而伤害自己的人,哪里能懂得这个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