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篇首诗云:“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言情爱之念,最易迷人,急须断灭,不得起之留之,自取其祸也。“灵明何事辩三台,行满自旧元海。”言灵明之真性,统摄先天之精气神,上应三台之星,最不易辨;非有非无,非色非空;亦非后天所有之物。所谓身外身者,是必须八百之行,三干之功,以法追摄于一个时辰内;三家相见,凝而为一黍之珠;如众水朝宗,而归元海矣。“不论成仙作佛,须从个里安排。”言自古及今,仙佛圣贤,莫不从阴阳生身之处,下手安排,还元返本也。“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言性命俱了,万线俱化,脱出阴阳,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而超升上界,名登紫府矣。虽然此等原因,说之最易,解之最难,倘强解之,不知者反疑修心,若果修心,则空空一心,有何实际?焉能超凡入圣,而成天下稀有之事乎?
“行者对三藏道:‘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三藏道:‘《般若心经》,我那一日不念?’行者道:‘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道:‘猴头,怎说我不曾解的,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声。”夫大道无声无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不可以言形,不可以笔书。倘曰《心经》解得,则所解者是心,殊失古人非心非佛之旨。只可口念得,不可口解得。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声。”此不解之解,而已明解出来也。昔达摩西归,问众人各所得,众俱有陈,惟二祖挺立未发一语,达摩独许其得髓。太虚真人常云:“他人说得行不得,我们行得说不得。”与行者说“我解得,再不作声”同一机关。特以此等天机,诸天所秘,得之者顿超彼岸,立跻圣位,须要明师口口相传,心心相授,并非世间禅和子听过讲经,应佛僧见过说法,弄虚头,装架子,所能晓得解得者。三藏道:“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岂虚语哉?夫此无言语文字,系我佛教外别传之妙旨,非一己孤修之事,乃人找共济之道,至尊至贵,必须善舍其财。虚已求人而后得。若给孤独长者,以金砖铺地,买的祗园,方能请的世尊说法,即仙真所谓“凡俗欲求天上事,用时须要世间财。若他少行多悭吝,千万神仙不肯来。”说到此处,法财两用,不着于色,不着于空,诸天及人,皆当惊疑,天下多少斯文,肚里空空老,安能知此?
“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凡以问由东而西。取真经之来因耳;由东而西,取经之来因,即给孤独长者,金砖买的祗园,请佛说法之来因,此外别无来因。这个来因,非可自知,必要师传,若遇真师时雨之化,露出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则一得永得,造化在手,可以立证菩提,故曰:“话不虚传果是真。”夫修真之道,特患不得真传耳,果得真传,如金鸡三唱,惊醒梦中之人。“始悟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尽是差。”
可以过的百脚山,不在毒心肠上用功夫。而知非心非佛,即心即佛,别有个似心非心之妙旨,明明朗朗,不偏不倚者在也。
“此时上弦月皎”,正指明初八,金水平分,月到天心处之时。“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导:‘我们老师爷来到矣,要见中华人物。’”当金水平分之时,有无相入,阴阳两当,不偏不简之谓中,其中有谷神在焉,不得闲步闲行,有失大道来因,而当面错过。天中之月华,所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也。“老僧引唐僧在给孤园台上坐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澄心静听,哭的是‘爹娘不知苦痛’之言。”夫此爹娘不知之苦痛,非澄心静听不能知,非坐一坐不能闻,非在给孤独园坐,亦不能闻。“给孤独”者,有阴有阳之处,“坐”者,二人同土之象。言阴阳相合,彼此如一,方能听出这般痛苦之声,所谓“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玄牝立根基”也。这个谷神不死之秘,即是非心之心,所谓天心。这个天心,不从声色中得,乃自虚无中来。
其曰:“每天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一见,便知与他人不同。所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悲者,非心。切者,实切。言此非人心,而天心实切之事,非禅静观察者不能见,不能知;非具火眼金睛者不能明,不能辨。只可自知,不可明言;只可默会,不可作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心而不可解,非心而实难解也。
译篇首诗说:“一起念头,断然会有爱恋;一旦留情,必定产生灾祸。”这是说情爱之念最容易迷惑人,必须赶快断除,不可让它生起或留存,否则就是自取祸患。“灵明何事辩三台,行满自旧元海。”这是说灵明的真性统摄先天的精、气、神,上应三台星,最难辨认;它非有非无,非色非空,也不是后天所有的东西。所谓身外身,必须经过八百之行、三干之功,以法力在一个时辰之内追摄;三家相见,凝聚成一粒黍米大的珠子,如同众水朝宗而归于元海。“不论成仙作佛,须从个里安排。”这是说自古以来的仙、佛、圣、贤,无不从阴阳生身之处着手安排,返还元本。“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这是说性命都已修成,万般线索都已化尽,脱出阴阳,形神都达到玄妙,与道合真,飞升上界,名列紫府。虽然这些道理说起来最容易,理解起来却最困难;如果强行解释,不明白的人反而会以为只是修心。若果真只是修心,空空只有一颗心,又有什么实际内容?怎么能够超凡入圣,成就天下少有的事业呢?“行者对三藏说:‘你真是又把乌巢禅师的《心经》忘了。’三藏说:‘《般若心经》,我哪一天不念?’行者说:‘只是会念,却没有请那位师父为你讲解。’三藏说:‘猴头,你怎么说我没有理解?难道你理解吗?’行者说:‘我理解。’从此便不再作声。”大道没有声息和气味,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不能用通常的知识去认识,也不能用一般的识见去辨知,不能用语言描绘,不能用笔墨写出。如果说《心经》可以解释,那么所解释的只是心,便完全失去了古人“非心非佛”的宗旨。所以只能用口诵念,不能用口头解释。行者说“我理解”,从此不再作声,这是以不解释而达到的解释,却已经把真正的理解明白地显现出来了。从前达摩西归时,询问众弟子各自所得,众人都有所陈述,只有二祖挺立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达摩却唯独认可他得到了精髓。太虚真人常说:“别人说得出却做不到,我们做得到却说不出。”这与行者说“我理解,从此不再作声”是同一关窍。只是这类天机为诸天所秘藏,得到它的人能够顿时超越彼岸,立即登上圣位;必须由明师口口相传、心心相授,并不是世间那些禅和子听过讲经、见过佛僧说法,靠弄虚作假、装腔作势就能够明白和理解的。三藏说:“悟空理解的,是没有语言文字的道理,才是真正的理解。”难道是虚妄的话吗?这种没有语言文字的道理,是我佛教之外别传的玄妙宗旨,并不是一个人孤独修炼的事情,而是人与人共同寻求、共同济度的道路;它最尊贵、最珍重,必须善于舍弃自己的财物。先要虚心求教于人,然后才能得到。给孤独长者用金砖铺地,买下祇园,才得以请世尊说法;这也就是仙真所说:“凡俗想求天上的事,使用时必须有世间的财物;如果少有作为却多所悭吝,千万神仙也不肯来。”说到这里,法与财两方面都要运用,既不执着于色,也不执着于空;诸天和世人都应当惊疑。天下有多少读书人,终身腹中空空,又怎么能知道这个道理?“寺中僧人询问从东土来的缘由,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称的由来。”这是从东向西追问取真经的缘由。由东向西取经的缘由,就是给孤独长者用金砖买下祇园、请佛说法的缘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缘由。这个缘由不是自己能够知道的,必须得到老师传授;如果遇到真师,如春雨般教化,显露出正法眼藏、涅槃妙心,那么一旦得到便永远得到,造化掌握在手中,可以立即证得菩提,所以说:“话不是虚传,果然是真实的。”修真的道路,最怕得不到真传;果真得到真传,就像金鸡三次啼叫,惊醒梦中的人。“这才明白从前的见解颠倒,枝枝叶叶全都错了。” 能够越过百脚山,关键不在于对毒害的心肠下功夫;而在于懂得“非心非佛,即心即佛”,另有一种似心而非心的玄妙宗旨,明明朗朗、不偏不倚地存在那里。“这时上弦月明亮皎洁”,正是指明初八,金水各半、月到天心的时候。“三藏和行者踏着月色悠闲行走,又见一个道人前来报信:‘我们老师爷来了,要见中华人物。’”在金水各半的时候,有与无相互进入,阴阳各得其位,不偏不倚,这就是中,其中有谷神。不能在这里悠闲漫步,否则就会错失大道的来因,与它当面错过。天中的月华,就是所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老僧领唐僧到给孤园台上坐一会儿,忽然听到啼哭声。三藏澄清心念,静静聆听,哭的是‘爹娘不知苦痛’的话。”这种“爹娘不知”的苦痛,不经过澄心静听就不能知道,不坐一会儿就不能听到,不在给孤独园中坐着,也不能听见。“给孤独”是有阴有阳的地方;“坐”是二人同土的象征。也就是说,阴阳相合、彼此如一,才能听出这种苦痛,这就是所谓“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玄牝立根基”。谷神不死的秘密,就是非心之心,也就是所谓天心。这个天心不是从声色中得到的,而是从虚无中而来。他又说:“每天在禅静之中,也曾见过几次景象;如果老爷师徒一看,就知道它与别人不同。所说的悲切之事,不是这位师父就不能明辨。”悲,是非心;切,是真实切近。意思是,这不是人心,而是天心真实切近的事情;不通过禅静观察的人不能看见、不能知道,不具备火眼金睛的人不能明白、不能辨别。只能自己知道,不能明白说出;只能默默领会,不能发出声音。能否神妙而明白地理解它,取决于各人。因为它是非心,所以不能用一般的心去解释;也因为它是非心,所以确实很难理解。
“去年今日,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切之声。”即邵子所云:“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也。“祗园基上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此即世尊传来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即道光所谓“娇如西子离金阙,美似杨妃下玉楼”也。“女子是天竺国公主,因月下观花,被风刮来,老僧锁在空房,恐众僧玷污,诈传妖邪,每日两顿粗饭度命。”“天”者二人,“竺”者,两个。言此悲切之事,从阴阳风月中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即色即空,乃度命之物,非一切愚僧所可妄想贪求而得,即《悟真篇》所谓“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有无从此自相入,未见如何想得成”也。
噫!此等来因,似聪明而非聪明,不可以聪明解,若以聪明解,即是玷污圣道,而着于色;似呆怔非呆怔,不可以呆怔求,若以呆怔求,即是装疯说鬼话,而着于空。即佛祖所谓“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也。盖如来正法眼藏,涅盘妙心,非色非空,而亦即色即空,系父母未生身以前之道,苟不到夜静亥末子初,而未可知的爹娘不知痛苦之事。何则?积阴之下,地雷震动,天地生物之心,于此始见;父母生身之道,于此始着。知的生身之处,方知的未生身之处。未生身之处,“无名天地之始”也;方生身之处,“有名万物之母”也。“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门,不着于有象,不落于空亡,须要布金寺长老亲口传来,还要在天竺国广施法力。不得长老之传,则悲切不知;不以法力而施,则真假难辨。“一则救援良善”,上德者以道全其形,无为而了性;“二则昭显神通”,下德者以求延其命,有为而了命。有无一致,不二法门,性命双修,一以贯之。说法说到此处,才是打开心中门户,识得阴阳宗祖,不执心为道,真教外别传之妙道,无言语文字之真解,听之者可以切切在心,而不落于空亡矣。
“老僧回去,唐僧就寝,睡还未久,即听鸡鸣。”总以在阴极生阳处指点学人。诗中“铜壶点点看三漏,银汉明明照九华”。真空不离妙有,妙有不碍真空,非心切实,正在于此。“临行老僧又叮咛:‘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道;‘谨领!谨领!”’金丹大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反复叮咛,使人急须于心中,辨别出个非心切实大事,方可用心以行道,不至执心以为道。“谨领!谨领”者,知之真而见之确,心领神悟,非于语言中求之,即与前曰:“我解得,自此再不作声”者,同一机括。
“师徒们进天竺国,宿于会同馆驿”。此处“会同”大有妙意,前朱紫国“会同”,是言世法不明,过不得朱紫,即与唐王因斩泾龙而游地狱者相同。今天竺国“会同”,是言道法未知,过不得天竺,即与唐僧在长安初领关文,而未动身者相同,所以谓“会同”。唐僧贞观十三年起程,已历过十四年,是共计二十七年,已过至二十八年矣。国王靖宴登基二十八年,以见靖宴即贞观,天竺国即长安城。过天竺国,即是出长安西天取经;未过天竺国,仍是长安局面。虽经过十四载,与贞观十三年时无异,终是虚度岁月,是亦贞观十三年而已,何济于事?此所以谓“会同”也。然犹有“会同”者,贞观十三年为唐僧出身之时,又为唐僧起脚之时,又为天竺施法之时。盖施法而救真除假,方为脚踏实地功夫,脚踏实地工夫仍须在生身受气处求之,此“会同”之中而又“会同”者。故唐僧闻街坊人乱道,看抛绣球,即对行者道:“我先母也是抛打绣球,巧遇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
“绣”者,五彩之色,“球”者,太极之象。太极动而生阴阳,阴阳交感而五行备,为生天生地生人之妙道,即生身受气之来因。这个阴阳交感之风俗,自古及今,凡有情之物,无不在此中而来。独是阴阳有先天后天之分,先天阴阳,在未生身以前;后天阴阳,在既生身以后。生身以前者为真,生身以后者为假。愚夫俗子,只知后天阴阳,着于色身而作假夫妻,以生人生物;志士丈夫,惟知先天阴阳,修持法身,而合真夫妻,以生佛生仙。虽其理相同,而圣凡各别,真假迥异,此真假不可不辨者。
译“去年今天,正是性月明亮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便有悲切的声音。”这正是邵子所说:“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祇园根基上的一个美貌端正的女子”,就是世尊传下来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也就是道光所说“娇如西子离金阙,美似杨妃下玉楼”的形象。“女子是天竺国公主,因为在月下观花,被风刮来;老僧把她锁在空房中,害怕众僧玷污她,便假称她是妖邪,每天给她两顿粗饭维持性命。”“天”是二人的意思,“竺”是两个的意思。就是说,这种悲切之事来自阴阳、风月。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即色即空;它是维持性命的东西,不是所有愚昧僧人可以妄想、贪求就得到的。这就是《悟真篇》所说:“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有无从此自相入,未见如何想得成。” 唉!这类缘由,似乎聪明却不是通常的聪明,不能凭聪明去解释;如果用聪明强解,就是玷污圣道而执着于色。它似乎呆怔却又不是呆怔,不能凭呆怔去求取;如果用呆怔去求,就是装疯说鬼话而执着于空。这正是佛祖所说:“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如来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既非色也非空,却又即色即空;这是父母尚未生下此身以前的道。若不到夜静、亥末子初,就还不能知道“爹娘不知痛苦”的事情。为什么呢?积阴之下,地雷开始震动,天地生育万物的心在此时才显现;父母生身的道理也在此时才显露。知道生身的地方,才知道未生身的地方。未生身的地方,是“无名天地之始”;刚生身的地方,是“有名万物之母”。“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门既不执着于有形之象,也不落入空亡,必须由布金寺长老亲口传授,还要在天竺国广泛施展法力。没有长老的传授,就不知道这种悲切。如果不施展法力,就难以辨别真假。“一则救援良善”,上德之人以道完整自身的形体,以无为了性;“二则昭显神通”,下德之人追求延长性命,以有为了命。有与无归于一致,没有二分的法门,性命双修,始终贯通一理。说法说到这里,才算打开内心的门户,认识阴阳的宗祖;不把心执着为道,这才是佛教之外别传的妙道,是没有语言文字的真正理解。听到它的人可以切实放在心上,却不落入空亡。“老僧回去后,唐僧就寝,睡了还不久,便听见鸡叫。”这总是在阴极生阳的地方指点学道者。诗中说“铜壶点点看三漏,银汉明明照九华”。真空不离妙有,妙有不妨碍真空;非心而又真实切近,正是在这里。“临行时老僧又叮嘱:‘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说:‘谨慎领受!谨慎领受!’”金丹大道稍有毫厘之差,便会失之千里;反复叮咛,是要人赶快在心中辨别出非心而真实切近的大事,才能用心来实行大道,不至于把心执着成道。“谨慎领受!谨慎领受!”是说认识真实而看得确切,心领神悟,不从语言中寻求;这与前面说“我理解,从此不再作声”是同一个关窍。“师徒们进入天竺国,住在会同馆驿。”这里“会同”含有很深的玄妙意义。前面朱紫国的“会同”,是说世间法还没有明白,不能通过朱紫国;这与唐王因为斩泾龙而游历地狱相同。今天竺国的“会同”,是说道法还没有明白,不能通过天竺国;这与唐僧在长安第一次领取关文、尚未动身相同,所以叫“会同”。唐僧在贞观十三年起程,已经经历了十四年,总计二十七年,已经进入第二十八年。国王靖宴登基二十八年,是为了显示靖宴就是贞观,天竺国就是长安城。通过天竺国,就是走出长安到西天取经;没有通过天竺国,仍然停留在长安的局面。虽然已经经历十四年,与贞观十三年时没有不同,终究只是虚度岁月,仍然等同于贞观十三年,又能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这就是称作“会同”的原因。然而其中还有一个“会同”:贞观十三年既是唐僧出身之时,又是唐僧起脚之时,也是天竺施法之时。因为施法救出真实、除去虚假,才是脚踏实地的功夫;而脚踏实地的功夫,仍然必须在生身受气之处寻求,这就是“会同”之中又有“会同”。所以唐僧听见街坊人胡乱议论抛绣球,就对行者说:“我的先母也是通过抛打绣球,恰好遇到姻缘,结成夫妻;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 “绣”是五彩之色,“球”是太极的象征。太极发动而产生阴阳,阴阳交感而五行具备,这是生天、生地、生人的玄妙之道,也就是身体出生、承受元气的缘由。这种阴阳交感的风俗,从古到今,凡是有情感的生物,无不由此而来。只是阴阳有先天、后天的分别:先天阴阳在身体出生以前,后天阴阳在身体出生以后。生身以前的是道的真实,生身以后的是虚假。愚夫俗子只知道后天阴阳,执着于色身而成为假夫妻,以此生育人和万物;有志之士和大丈夫只知道先天阴阳,修持法身,成为真夫妻,以此生佛、生仙。虽然道理相同,但圣人与凡人各不相同,真假也截然不同;这种真假,是不能不辨别的。
“三藏恐有嫌疑,行者道:‘你忘了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三藏听说,果与行者同去。”大道以知行为全能,知所以明理,行所以成道。惟知始可以行,惟行方能全知,知之真而行之当,一即是二,二即是一。知行并用,去辨真假,真假可辨矣。故仙翁于此处道:“呀!那知此去,即是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岂不慈悲之至?读者多将此二句错解,以为妖精抛下钩和线,唐僧闯入,钓出是非来。此等解说,大错!大错!唐僧在布金寺,蒙老僧说明悲切之事,早已抛下钩和线矣。行者欲看采楼,去辨真假,是从今钩出是非来也。钓出是非,正以能辨真假,真假即是非,是非一出,真假立辨。如此解去,是非可知,天下同道者不知可辨得出是非否?此以下实写钓出是非之理。
“天竺国王爱山水花卉,御花园月夜赏玩。”是道极则返,顺行阴阳造化,自明入暗也。“惹动一个妖精,把真公生摄去,他变作假公主,知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欲招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此先天一破,真者失去,假者当权,实时求偶,以阴侵阳,生中带杀,顺其所欲矣。”“正当午时三刻”,一阴发生之时也。“假公主将锈球亲手抛在唐僧头上,滚在衣袖之内。”此不期而遇,以阴姤阳,真假相混之时。何以打着个和尚而称为贵人?缘督子曰:“中有一宝,秘在形山,不在心肾,而在乎玄关一窍。”贵人即中有一宝贝之象,此宝生于先天,藏于后天,本目无形无象。“抛去锈球”,是太极一动而阴阳分;“打着和尚”,是阴阳鼓荡而二气和。和气熏蒸,其中隐隐又有一宝现象,即犹龙氏所谓“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者,故曰贵人。惟此中有一宝之时,即先天后天真假分别之处。顺之者凡,逆之者圣;凡则入于死户,圣则开其生门。行者定“倚婚降怪”之计,于中辨别真假,真保命全角之大法门,万劫不传之真秘密。三丰所谓“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者是也。
“女主唐僧至金銮殿,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此夫妻虽真,而邪正大异,不可不在心君之处辨明也。国王道:“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抛球求偶。”圣人修造大丹,攒年至月,攒月至日,攒日至时,将此一时分为六候,二候结丹,四候温养。盖此一时,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与鬼神合吉凶,最为险要,难得易失,若有一毫差错,阴即侵阳,而真宝即丧。曰“寡人”,曰“二十岁”,曰“求偶”,俱是以阴伤阳之象。
诗云:“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精全气全神全,圣胎凝结,号为无漏真人。若着于恶缘,以假为真,虽苦行百端,大道难成。吕祖所谓“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也。“道在圣传修在已,德由人积福由天。”道必须真传实授而修,还要自己出力,内外功行,一无所亏,德足以服鬼神,善足以挽天心,则福自天申矣。“休逞六根之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圆。”六根门头,头头放下,而无贪无欲,一灵真性,处处光明,即本原不失矣。“无爱无思自清净,管叫解脱自超然。”外无所爱,内不起欲,自然清净。若得清净,脱然无虑,顿超群思,修炼大丹是不难耳。
彼世之迷徒,不知圣贤大道,误认阴阳为世之男女,遂流于御女邪术,妄想以生人造化,而欲生仙,顺其欲爱,出丑百端,不知羞耻,自谓知其趣味,吾不知所知者是何趣味?其必知儿女交欢,被窝里趣味乎!噫!此等之辈,以真为假,以假为真,只可暗里着鬼疑怪,肆行而无忌惮。一见正人君子,识神自首,不打自招,心惊胆战,惟恐败露,不觉颠倒错乱,而无所措手足,邪行何为哉?《悟真》云:“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只为金丹无口诀,叫君何处结灵胎。”行者道:“莫乱谈,见师父议事去也。”其提醒世人者,何其切欤!
诗曰:
非心切实有真传,配合阴阳造化全。
窃取生身初受气,后天之内采先天。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明生前之来因,与生身之来因,而犹未言其如何是生身之前,如何是生身之后。故此回细发明其奥妙,使学者深悟细参耳。
译“三藏担心其中有嫌疑,行者说:‘你忘了老僧的话:一是去看彩楼,二是去辨别真假。’三藏听了,果然和行者一同前去。”大道认为,知和行结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功夫:知可以明白道理,行可以成就大道。只有先知才能实行,只有实行才能使所知完整;所知真实而所行恰当,知就是行,行就是知。知行并用,去辨别真假,真假就可以辨明了。所以仙翁在这里说:“啊!知道此行,就是渔翁放下钩和线,从今以后要钓出是非来了。”这难道不是极其慈悲吗?许多读者把这两句错误地解释为妖精放下钩和线,唐僧闯进去,才钓出是非来。这种解释大错特错!唐僧在布金寺时,承蒙老僧说明悲切之事,早已放下钩和线了。行者想去看彩楼、辨别真假,才是从今以后钓出是非。钓出是非,正因为能够辨别真假;真假就是是非,是非一出现,真假也就立即分明了。这样解释,是非的道理就清楚了。不知天下同道之人,能不能辨别出其中的是非?以下文字,实际上正是在说明钓出是非的道理。“天竺国王喜爱山水花卉,夜间在御花园赏玩。”这是大道运行到极点便转返,顺着阴阳造化运行,从明处进入暗处。“惊动了一个妖精,把真公主生生摄走;妖精变成假公主,知道唐僧在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来到这里,想招他为配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这表示先天一经破坏,真的失去,假的掌权,立即寻求配偶,以阴侵阳,生机中带着杀机,顺从其欲望。“正当午时三刻”,正是一阴发生的时候。“假公主亲手把绣球抛到唐僧头上,滚进衣袖里面。”这是阴阳偶然相遇、以阴姤阳、真假混杂的时候。为什么绣球打中的是和尚,却称作贵人?缘督子说:“其中有一件宝物,秘密藏在形山之中,不在心肾,而在玄关一窍。”贵人就是“其中有一宝”的象征。这件宝物产生于先天,藏在后天,本来没有形状和形象。“抛去绣球”,是太极一动而阴阳分开;“打着和尚”,是阴阳鼓荡而二气调和。和气熏蒸,其中又隐约显出一件宝物的形象,这就如同犹龙氏所说:“恍恍惚惚,其中有形象;惚惚恍恍,其中有事物;幽暗冥寂之中,其中有精气;那精气非常真实,其中有信验。”所以称为贵人。“恍恍惚惚,其中有形象;惚惚恍恍,其中有事物;幽暗冥寂之中,其中有精气;那精气非常真实,其中有信验。”因此称为贵人。正是在其中有一件宝物的时候,先天、后天以及真假开始分辨。顺着它运行就是凡人,逆着它运行就是圣人;顺行便进入死门,逆行便开启生门。行者制定“倚婚降怪”的计策,正是在其中辨别真假。这是保全性命、护全自身的根本大法,是万劫不传的真实秘密。三丰所说“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女主陪唐僧来到金銮殿,一对夫妻呼喊万岁,两道门户分别拜贺千秋。”这对夫妻虽然表面相同,邪与正却大不一样,因此不可不在心君之处辨明。国王说:“寡人的公主如今已经二十岁,尚未婚配,因为选定今天年、月、日、时都吉利,便抛绣球求偶。”圣人修炼大丹,把年积聚到月,把月积聚到日,把日积聚到时,又把这一时分为六候,其中二候用于结丹,四候用于温养。因为这一时与天地同德、与日月同明、与四时同序、与鬼神同其吉凶,是最为险要的时刻,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只要有一丝差错,阴就会侵入阳,真正的宝物也会丧失。所谓“寡人”“二十岁”“求偶”,都是阴伤害阳的象征。诗说:“大丹要做到精、气、神三者都不泄漏,必须具备三全;如果执着于恶缘,即使辛苦修行,也难以成就大道。”精全、气全、神全,圣胎凝结,称为无漏真人。若执着于恶缘,把假的当成真的,即使采取各种苦行,大道也难以成就。这就是吕祖所说:“七返还丹,人在首先必须炼己以等待时机。”“道必须由圣人传授,修行却在自己;德由人积累,福由上天降下。”道必须通过真实传授来修炼,还要自己努力;内功外功都不可亏缺。德行足以使鬼神敬服,善行足以挽回天心,福自然会由上天降下。“不要放纵六根的贪欲,一下子打开本来圆满的自性。”六根门头处处放下,不贪不欲,一灵真性处处光明,本原就不会失去。“没有爱恋,没有妄思,自然清净;这样就能解脱,自然超然。”外在没有所爱,内心不起欲念,自然清净。若能清净,便会脱然无忧,顿时超越各种妄想,修炼大丹也就不难了。世间那些迷惑的徒众,不懂圣贤大道,错误地把阴阳理解成世间男女,于是流入御女邪术,妄想凭借生人的造化而求成仙;他们顺从情欲,丑态百出而不知羞耻,还自称懂得其中趣味。我不知道他们所谓的趣味究竟是什么,难道就是知道男女交欢、被窝里的趣味吗?唉!这类人把真的当成假的,把假的当成真的,只能暗中与鬼怪疑惑相伴,肆意妄行而毫无顾忌。一旦见到正人君子,识神便自行暴露,不打自招,心惊胆战,唯恐事情败露,不知不觉颠倒错乱,手足无措;这种邪行还怎么施展呢?《悟真》说:“即使你的聪明超过颜回、闵子骞,没有遇到真正的老师,也不要勉强猜测。只是因为金丹没有口诀,叫你到哪里去凝结灵胎呢?”行者说:“不要乱说,我去见师父商议事情了。”它对世人的提醒,是多么恳切啊!诗说:不是用心思臆测,而是确实有真传;阴阳配合,造化才能完整。窃取生命初生时所受的元气,在后天之中采取先天。第九十四回 四僧在御花园宴饮欢乐 一怪空怀情欲而欢喜 悟元子说:上回已经说明了出生以前的来因和出生以后的来因,但还没有说明什么是出生以前、什么是出生以后。因此这一回详细阐发其中的奥妙,使学道的人深入领会、仔细参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