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篇首“三个魔头,与大圣三人争持,将三人拿进城内,捆在一处,三个魔头同上宝殿,将唐僧推下殿来”。是言旁门外道用心用意,以假乱真,以邪混正,纵其后天气质之性,而昧其本来天命之性,即提纲“群魔欺本性”是也。曰“群魔”,则非三魔而已,旁门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虽门户不一,总是着空着色,与夫色空并用,三个门头该之。千魔万魔,总是群魔,群魔总是三个魔头统领之。群魔兴妖作怪,欺本性而阻学人,大道已坠迷城。当此之时,谁上智者能以辨的真假,不为伪学所惑,至于中下之流,未有不受其害者。故“长老哭道:‘我贫僧怎么得命!’八戒沙僧也一齐痛哭,惟行者笑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凭他怎的,决然无伤。’”
古仙云:“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要知些子玄关窍,不在三千六百门。”盖玄关一窍,为众妙之门,乃生仙生佛之根,不着于有无等相。一切旁门,认一身有气有质之物,或用力量而搬运做作,或用智谋而采战烧炼,自谓得妙,妄想服丹,以此度人。学者若不明其中利害,一入笼中,热心热肠,即便下手,如上蒸笼,干柴架烈火,未有不剥烂肢体而陨命者。若是真正聪明之人,不入笼中,先看看笼中之物,冷淡心肠,没有火气上锅,方不损命。
“变冷风”者,示其高见远虑,在笼外而不上火气;“变黑苍蝇”者,示其晦暗无知,在笼中而多受闷气。其曰:“冷还好捱,若热就要伤命。”可谓提醒一切夯货矣。然既知此闷气,须要出此闷气;欲出此闷气,须要脱此闷气之根。不复上蒸笼,揭开笼头,抖假收真,层层解放,徐缓而行,不得急欲见功,冒然下手。故行者道:“莫忙!莫忙!”盖以金丹大道,有药物、有火候、有功用,毫发之差,千里之失。
“念咒语放了龙神,又轻轻悄悄,寻着行李白马,请师父上马,八戒沙僧随后,他向前引路,”凡以明大道,循次而进,放的假,方可寻得真;得的真,方可行的路,丝毫不容苟且也。然通衢大道,只有一条;曲径斜路,足有千万。处处梆铃,门门封锁,若不得真师口传心授,焉知何者是真?何者是假?真令人以向前不得,退后不能。除是上智神人,能以跳出笼罩,其余凡夫俗子,实难逃命。若欲强逃,无路可通,犹如作贼爬墙,究是黑夜生活,出此入彼,如何出得妖魔之手?“不是脱根救,仍是上笼蒸”却是实言
夫不能脱根救,仍复上蒸笼者,特以绝不似道者,只可以笼中下,而不能笼上智,至于似道而实非道者,不但中下者而受其捆绑,即上智者亦无不入其术中。“锦香亭”,色空俱有之处;“铁柜”者,内外不通之象。“把唐僧藏在柜里”者,内念不出,不着手空也;“关了亭子”者,外物不入,不着于色也。世间一等作孽老魔,执心为道,抱住不放,误认人心中有稀奇之物,恐为外贼所偷,而随紧闭六门,静坐定心,外物不入,内念不出,自谓若能死的人心,即可生的道心,人心不来搅扰,却拿住道心,慢慢受用。这等不死不活,似是而非,不待蒸熟夹生而吃之谣言,易足惑人。以一盲而引众盲,遍传乱讲,纵有上智者,能以连夜里剿灭狮驼洞着空执相。冒听之小妖,岂能剿灭狮驼国色空兼有冒传之老魔乎?性命大道,遭此大难,有识者,能不放声大哭哉?哭者何?哭其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心伤可奈何?
夫如来三藏真经,所以劝善也。后世无知之徒,反借如来真经门户,以假乱真,阻挡修行大路,误人性命,大失当年教外别传、金箍念念归真之妙旨。“行者要且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来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叫他把《松箍咒》念念,褪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老孙还本洞去罢。”是言真履实践,勇猛精进,见得如来,方能取的真经归来。若不到见如来之时,而真经未能取;若不到取得真经之时,而金箍未可松。不得因旁门外道之魔障,而即念松褪箍,自走回头路也。盖以魔障是魔障,取经是取经,金箍为取经而设,非为魔障而设,取经者正事,魔障者末事,岂可因末事而废正事?又岂可因末事而念松褪箍乎?
“行者拜见如来,诉说狮驼城三个毒魔,把师父捉将去,求念松箍”等语,是已悟得因魔障而念松矣。如来笑道:“悟空少得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言独悟一空,空即是色,便是生魔,而不能胜魔。“行者笑道:不与你有亲,如何认得?’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言观本于慧,色即是空,故能识魔,而不是亲魔。
译篇首说“三个魔头和大圣三人争斗,把三人捉进城里,捆在一起;三个魔头一同上宝殿,把唐僧推到殿下”。这是说旁门外道运用心思和意念,以假乱真,以邪混正,放纵后天气质之性,从而蒙蔽本来的天命之性;这就是提纲所说的“群魔欺本性”。说“群魔”,就不只是三个魔头而已。旁门有三千六百,外道有七十二家,虽然门户不同,总不外乎执著空、执著色,以及把色空同时运用;三个魔头正可以概括它们。千魔万魔,总称群魔;群魔又总由三个魔头统领。群魔兴妖作怪,欺骗本性,阻碍学人,大道已经坠入迷城。在这种时候,即使上等智慧的人,谁能辨明真假而不被伪学迷惑?至于中下等人,没有不受其害的。所以“长老哭着说:‘我这个贫僧怎样才能保住性命!’八戒和沙僧也一齐痛哭,只有行者笑着说:‘师父放心,兄弟不要哭,任凭它怎样,决然不会受伤。’” 古仙说:“道法有三千六百门,人人各自执守一株根苗。要知道那一点玄关窍要,并不在三千六百门之中。”这是因为玄关一窍是众妙之门,是生仙成佛的根本,不执著于有、无等相。一切旁门,都把身体中有气有质的东西当作道;有的用力量搬运造作,有的用智谋采战烧炼,自以为得到了妙处,妄想服丹,以此来度人。学人如果不明白其中的利害,一旦钻进笼子便热心热肠地立即下手,就像上蒸笼、把干柴架到烈火上一样,没有不使肢体剥烂而丧命的。如果是真正聪明的人,不钻进笼子,而先看看笼中的东西,心里冷静淡泊,不让火气上锅,这样才不会损伤性命。“变成冷风”,表示他高明而有远见,处在笼外,不让火气上身;“变成黑苍蝇”,表示他昏暗无知,处在笼中而多受闷气。书中说:“冷还好忍受,若是热起来就要伤命。”可以说是在提醒一切笨人了。然而既然知道这种闷气,就必须从闷气中出来;想要出来,就必须脱离闷气的根源。不要再上蒸笼,揭开笼盖,抖掉虚假、收回真实,层层解脱,缓慢进行,不可急于求成而贸然下手。所以行者说:“不要忙!不要忙!”这是因为金丹大道有药物、有火候、有功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念咒语放走龙神,又轻轻悄悄地找到行李和白马,请师父上马,八戒、沙僧随后跟上,他在前面引路。”凡是为了明白大道,都要循序渐进;放下虚假,才可以找到真实;得到真实,才可以走上正路,丝毫不能苟且。然而通向大道的正路只有一条,曲折偏斜的小路却有千千万万条。处处有梆铃示警,门门有封锁;如果得不到真师口传心授,哪里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叫人前进不得,后退不能。除非上等智慧的神人能够跳出笼罩,其余凡夫俗子实在难以逃命。若想强行逃走,却无路可通,就像做贼爬墙,终究只能在黑夜里活动,从这里逃到那里,怎么能逃出妖魔的掌握?“不是脱根救,仍然上笼蒸”,确实是实话。不能脱离根本而获救,仍旧上蒸笼,正是因为绝不像道的东西,只能把中下等人困在笼中,却不能笼住上等智慧的人;至于似道而实际不是道的东西,不但中下等人会受它捆绑,连上等智慧的人也无不落入它的法术。“锦香亭”是色空同时存在的地方;“铁柜”是内外不通的象征。“把唐僧藏在柜里”,是内在念头不能出来,也就是不执著于空;“关了亭子”,是外在事物不能进入,也就是不执著于色。世间有一种造孽的老魔,把执著之心当作道,抱住不放,错误地以为人心中有奇异之物,恐怕被外贼偷走,于是紧闭六门,静坐定心,使外物不能进入、内念不能出来,自以为只要杀死人心,就能生出道心;没有人心来搅扰,便可以把住道心,慢慢享用。这种不死不活、似是而非的说法,还没有等到被蒸熟夹生就拿来吃的谣言,便很容易迷惑人。一个盲人带着众盲人,四处传播胡说;即使有上等智慧的人,能够连夜剿灭狮驼洞中执空执相的小妖,听信谣言的小妖,哪里能剿灭狮驼国中兼执色空、冒充传道的老魔呢?性命大道遭遇这样的灾难,有见识的人,难道能不放声痛哭吗?哭什么?是哭自己无缘到达西方胜境,气散心伤,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来的三藏真经,本来是用来劝人向善的。后世无知之徒反而借用如来真经的门户,以假乱真,阻挡修行的大路,误害人的性命,完全丧失了当年教外别传、金箍念念归真的妙旨。“行者想先去见如来,把先前的事情详细说出;如果如来肯把经给我,送到东土去,一来可以传扬善果,二来可以完成我们的心愿;如果不肯给我,就让他念《松箍咒》,把这个箍子取下,还给他,老孙就回本洞去。”这是说必须真实履行实践、勇猛精进;见到如来,才可以取得真经回来。不到见如来的时候,真经就不能取得;不到取得真经的时候,金箍就不能松开。不可因为旁门外道的魔障,便马上念松箍咒、脱下金箍,自己走回头路。因为魔障是魔障,取经是取经;金箍是为取经设置的,不是为魔障设置的。取经是正事,魔障是末事,怎么可以因为末事而废弃正事?又怎么可以因为末事而念松箍咒呢?“行者拜见如来,诉说狮驼城三个毒魔把师父捉走,求如来念松箍咒”等话,说明他已经因为魔障而生出想松箍的念头。如来笑着说:“悟空,你少生烦恼。那妖怪神通广大,你胜不了他,所以才这样心痛。”这是说只悟到一个“空”;空就是色,便会产生魔障,因而不能战胜魔障。“行者笑道:‘我和你没有亲属,你怎么认得我?’如来说:‘我用慧眼观察他,所以认得。’”这是说观察以智慧为本;色就是空,所以能够识别魔障,而不是与魔障相亲。
“混沌初分,天开地辟,万物皆生,飞禽以凤凰为长,凤凰又得交合之气,生育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吃人最恶,如来修成丈六金身,也被吸去。如来剖开脊背,跨上灵山,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一宗公案。以见凤凰交合,生育孔雀大鹏,先天变为后天,孔雀之吃人最恶,犹如大鹏之吃僧为魔。佛已修成丈六金身,犹不免于孔雀之吸,究之刻脊而出,跨上灵山,封为佛母大明王。是不以为冤,而反为恩,佛不得孔雀之吸,而不得上灵山。比之修道者,不遇魔障,不能困心衡虑,以固其志,魔障正所以为大修行人助力耳,故曰:“大鹏是与他一母,故此有些亲处。”既曰有亲,则魔障非魔障,是在人认得分明,打的过去耳。
如来使行者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上来,我自收他”者,顺其所欲,渐次寻之也。”行者将身一闪,藏在如来金光影里”,妙有而入真空也;“只见那过去、未来、现在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汗、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魔头围住”者,真空而变妙有也。“文殊、普贤念动真言,青狮白象泯耳归真。”一念纯真,心足意净,执象泥文,私猜妄议之念俱化,何着空执象之有?“如来闪金光,把鹊巢贯顶的头,迎风一幌,变作鲜红的一块血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空一贯,不妨真中而用假。“妖精刁他一下,佛祖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揪了筋,再飞不去,只在佛顶上,再不能远循。”以无制有,以有入无,有无不二,当时由假而归真;真中用假,由假归真,即色即空,非色非空,化气质而复天真,至简至易。即宣圣一贯之道,佛祖一乘之妙旨。真是慈悲中之狠人,真空中之大法。彼一切不知变化气质者,师心高傲,色空俱着,在血肉团心上做生活,冒听冒传,认假伤真,适以祭其口而已,其它何望?
“佛祖收了妖精,大鹏咬牙说出唐僧在铁柜里”,无为之先,必须有为,借假求真也;“佛祖不敢轻放了大鹏,也只叫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有为之后,必须无为,以真化假也。前后两段功夫,先有为而后无为,性命必须双修,一了性而一了命。有无兼该,性命双修,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大丈夫之能事毕矣。
噫!“锦香亭打开门看,内有一个铁柜,只听得三藏啼哭之声”,是打开色空之门户,叫人看假听真,不得弃真而认假;“降妖杖,打开铁柜,拽开柜盖,叫声师父”,是打开生死机关,叫人拽假寻真,当须借假而修真。“三藏放声大哭,叫徒弟”,此非三藏哭,乃仙翁大哭其邪说横行,足以害道;“行者把上项事细说一遍”,非行者说,乃仙翁细说与后世学人,平自辨别。仙翁一片慈悲心,跃跃纸背。真假显然,若有能辨的真假者,则伪学难瞒,正道可知,急须离狮驼而找大路,以了性命,不容有缓者。结云:“真经必得真人取,魔怪千般总是虚。”一切在狮驼国兴妖作怪之辈,闻此而当猛省回头矣。
诗曰:
旁门曲径俱迷真,那个能知主与宾。
教外别传微妙法,不空不色复元神。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悟元子曰:上回示明一切旁门,着空执相,师心自用之假,指出即色即空之真,叫人于假中辨真矣。然世之迷徒,见“即色”二字,或疑于采取;闻“即空”之说,或认为寂灭。以讹传讹,欺己欺人,伤天害理,无所不至,非特不能永寿,而且足以伤生。故此回合下回,深批采取、寂灭之假,使学者改邪归正,积德修道耳。
篇首“话说大圣用尽心机,请如来解脱三藏之难,离狮驼城西行。”是言大圣人修道,用真心而脱假心之苦难,去一己自高自大之气,而求他家不死之方也。但他家之方,系先天真一之气,自虚无中来者,非可于声色中求之。若在声色中求,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矣。
“月城中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分明写出在风月中采阳,妄冀长生,以假为真,如在睡中作事。岂知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一入邪行,眼前即有雷公爷爷报应乎?吁!取经之道,乃圣贤仙佛心法之大道,迷徒不知,误采女子之经,谓取白虎首经,毁谤圣道,紊乱法言,分明原是比丘国,今改作小子城,以讹传讹,着于外假,遮慢内真,只在色相上着脚,不知向宥密中钻研。所谓“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者是也。不知掩蔽真阳,但求采取假阴,顺其所欲,苦中作乐,此诚天地间第一件不明之事。若不请教求人,得师真诀,焉知得以生人之道而欲生仙者,皆是心君昏迷,邪行无道之事?
译“混沌初分,天地开辟,万物都产生了;飞禽以凤凰为首,凤凰又得到交合之气,生育了孔雀和大鹏。孔雀出生时,吃人最凶恶;如来修成丈六金身,也被它吸入腹中。如来剖开孔雀的脊背,跨上灵山,封它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这是一桩公案。它说明凤凰交合而生孔雀、大鹏,是先天变成后天;孔雀吃人最凶恶,就像大鹏吃僧人而成为魔。如来已经修成丈六金身,仍然免不了被孔雀吸入腹中,最后剖开孔雀脊背出来,登上灵山,封孔雀为佛母大明王。这不是把它当作冤仇,反而把它看成恩德;如果佛没有被孔雀吸入,就不能登上灵山。与修道者相比,不遭遇魔障,就不能使心意受到困顿和思虑,从而坚定志向;魔障正是帮助大修行人的力量。所以说:“大鹏和他同一个母亲,因此也有些亲近之处。”既然说有亲近之处,那么魔障就不一定是魔障,关键在于人能否分辨清楚,把它打过去。如来让行者和妖精交战,允许他失败,不允许他取胜;所谓“失败后上来,我自然收服他”,是顺着妖怪的欲望,逐步寻找他的破绽。“行者把身子一闪,藏在如来的金光影子里”,这是从妙有进入真空;“只见过去、未来、现在三尊佛,以及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分布在左右,把三个魔头围住”,这是由真空变化为妙有。“文殊、普贤念动真言,青狮、白象耳根清净而归真。”一念纯真,心足意净,执著形象、拘泥文字以及私下猜测妄议的念头全都化掉了,哪里还有执空执象的东西?“如来闪出金光,把头顶鹊巢的脑袋迎风一晃,变成鲜红的一块血肉。”空就是色,色就是空;色空贯通,并不妨碍在真实中运用假相。“妖精向他挑逗一下,佛祖把手向上一指,妖怪翅膀上的筋就被揪住,再也飞不动,只能停在佛顶上,不能远走。”这是以无制服有,以有进入无;有无不是二,顷刻间由假归真。在真实中运用假相,由假归真;即色即空,非色非空;化去气质而恢复天真,最简易不过。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贯之道,也是佛祖一乘的妙旨。真正是在慈悲之中有果断,在真空之中有大法。那些不懂得变化气质的人,自以为是而高傲,既执著色又执著空,只在血肉团成的心上做功夫,随意听信、随意传授,认假而伤真,结果不过是满足自己的口腹罢了,此外还能指望什么?“佛祖收服妖精,大鹏咬牙说出唐僧在铁柜里”,说明在无为之前必须先有为,要借假来求真;“佛祖不敢轻易放掉大鹏,只叫它在光焰上做护法”,说明有为之后必须归于无为,以真实化掉虚假。前后两段功夫,先有为而后无为;性命必须双修,一方面了悟本性,一方面保全性命。有无兼备,性命双修,形神都得到妙处,便与道合真;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大丈夫的事情就全做完了。唉!“锦香亭打开门看,里面有一个铁柜,只听见三藏哭泣的声音”,是打开色空的门户,叫人看清虚假、听见真实,不可舍弃真实而认虚假;“降妖杖打开铁柜,拉开柜盖,叫一声师父”,是打开生死的机关,叫人拉开虚假、寻找真实,应当借助虚假来修炼真实。“三藏放声大哭,呼叫徒弟”,并不是三藏在哭,而是仙翁为邪说横行、足以危害大道而大哭;“行者把上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并不是行者在说,而是仙翁向后世学人详细说明,使他们平心辨别。仙翁的一片慈悲心,跃然纸上。真假已经显然,如果有人能够辨别真假,伪学就难以蒙骗,正道也可以明白;必须赶快离开狮驼,寻找大道,以完成性命功夫,不可拖延。结尾说:“真经必定要由真人取得,魔怪千般总是虚妄。”一切在狮驼国兴妖作怪的人,听到这些话,都应当猛然醒悟、回头是岸。诗说:旁门曲径全都使人迷失真实,谁能知道主次、分清宾主?教外别传的微妙法门,不执空也不执色,恢复本来的元神。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悯孩子遣出阴神 金殿识破妖魔谈说道德 悟元子说:上回说明一切旁门都执著空、拘守外相,是师心自用的虚假;又指出即色即空的真实,叫人从虚假中辨别真实。然而世上的迷徒看到“即色”二字,有的便怀疑是采取得来的;听到“即空”的说法,有的便以为是寂灭。以讹传讹,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伤害天理、败坏人伦,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不但不能长久延寿,反而足以伤害生命。所以这一回连接下一回,深刻批判采取得来的虚假和寂灭的虚假,使学人改邪归正,积德修道。篇首说:“大圣用尽心机,请如来解脱三藏的灾难,离开狮驼城向西而行。”这是说大圣人修道,要用真心脱离假心造成的苦难,去掉自高自大的气性,求取他家不死的方术。但所谓他家之方,是先天真一之气,来自虚无之中,不可以在声色之中求取。如果在声色之中求取,就是人走邪道,不能见到如来。“月城中的老军,在向阳的墙下,依偎着风睡觉。”这明明写的是在风月之中采阳,妄想求得长生,把虚假当作真实,就像在睡梦中做事。哪里知道暗室亏心,神明的眼睛像闪电一样;一旦走入邪行,眼前就会有雷公老爷来报应吗?唉!取经之道,是圣贤仙佛心法的大道。迷惑的学徒不知道这一点,错误地采纳女子的经水,称作取白虎首经,毁谤圣道,扰乱法言。明明原本是比丘国,如今却改作小子城,以讹传讹,执著于外在虚假,遮蔽轻慢内在真实,只在色相上落脚,不知道向幽深隐秘之处钻研。这就是所谓“一者加以掩蔽,世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不知道遮蔽真实的阳气,却只求采集虚假的阴气,顺着自己的欲望,在苦中寻乐,这实在是天地间第一件糊涂事。如果不请教别人,求得老师的真诀,哪里知道那些想通过生人的道术来求成仙的人,全是心君昏迷、行邪而无道呢?
说出“老人携一美女,进献国王,不分昼夜贪次,弄得精神疲倦,命在须臾。”可见采战之事,本期永寿,反而伤生,未得于人,早失于我。此等迷徒,大坏良心,罔知自错,以一引十,以十引百,以百引千。不肯自思已错,更将错路教人,误他永劫在迷津。似这欺心,安忍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煎场作引?纵以忍心引之,叫作“小儿城”,是耶?非耶?曰:“昏君!昏君!”曰:“苦哉!苦哉!”曰:“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己家里哭!”正以示心之昏而又昏,不知苦恼,自寻其死耳。
夫出家人,修行第一,要行方便。若不顾行检,一味乱行,坏却天良,岂有坏天良而延寿长生者乎?此三藏闻之,所以滴泪伤悲,而直指为无道之事饮?行者道:“只恐他走了旁门,不知正道,以采药为真,待老孙以先天之要旨,化他归正,叫他绝欲养生。”噫!此可知矣,金丹之道,所采者先天真乙无形之气,而非采后天男女有形之物。古人云:“若说三峰采战,直叫九祖沉沦。”其曰:“绝欲养生”,非采阴补阳之术也明矣。苟人于是顿改前非,悔过迁善,存一点阴德之心度人。岂不是南无救生药师佛,实时在黑暗中摄去鹅笼,救出小儿,得实果而无惊恐乎?古仙云:“一念之善,即是天堂;一念之恶,即是地狱。”提纲所谓“比丘怜子遣阴神”,其斯阴德之一念运用,能消无边之罪垢钦!
金殿唐僧、国丈之论,一着于顽空,一着于采取。着于顽空,修性而实不知其性为何物?着于采取,修命而究不知其命为何事?均系不通大道,而冒听冒传者。故行者飞下唐僧帽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何则,唐僧之顽空,执心为道,有人心也;国丈之采取,以色为道,无道心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舍去一心之道心,用其二心之人心,随心所欲,或采取,或顽空,妄贪天宝,欲冀长生,总一昏心为之。
“留住不放他去了”者,留心而不放心,有心也;“差锦衣官以礼求心”,师心而求放心,人心也。以心放心,以心求心,内外纯心,滋惑益甚。是欲方便,反撞出祸,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又云:“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大者阳,小者阴,以大作小,阴阳颠倒,水火相济,造命之道,莫过于此。顺此者吉,逆此者凶。
“八戒撒尿和泥,递与行者,行者扑作一片,自家脸上印个脸子。”以戒为体,以行为用,内外打成一片,大小无伤,两国俱全。三丰所云:“体隔神交理最幽,坦然无欲两相投”者,即此也。“念动真言,把唐僧变作行者模样,脱了他的衣服,穿上行者衣服。”真念一动,邪正分明,当下改头换面,而全身俱化矣。“行者却将师父衣服穿了,捻诀念咒,变作唐僧嘴睑。”狠心一发,随机应变,即可彼此扶持,物我同源矣。
这个天机,皆系真着实用,非色非空,非心非佛,有道有德,廓然大公,毫无私见之先天大法。彼不知真空妙有,在色相中使心用心者,安足语此?而无如道高毁来,德修谤兴,世竟有入迷津而毁正道者,比比皆然。香读结语:“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不禁惨然泪下矣。
诗曰:
秉受天良赤子心,圣贤根本炼丹金。
可叹采战邪行客,昧却良心向外寻。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悟元子曰:上回言人心为害,不能积德而失德矣。此回叫人除去人心改邪归正,积德而修德也。
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则是道心之不可不有,而人心之不可不去也。比丘王问假唐僧要心肝作药引,此便识不得真假,认不得道心,而专在人心上作活计。故假唐僧道:“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得什么色样?”噫!心一而已,何至几个?心不可见,何至有色?盖以世人醉生梦死,日谋夜算,一日之间,千条百智,逐境迁流,随风扬波,不知有几千百样之心,岂仅几个而已乎?总而言之,一个黑心而已;一个黑心,即统诸般色样。仙翁恐人不知,借行者现身说法,剖腹剜心,以指其人心之所有,一个个检开与众人观看,特以不如是,而人不知其心之多也。
“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吁!此等之心,俱是伤神损气,乱性丧命之药引,并无可延年益寿,保命全角之药引。迷徒执心为道,其即此等之黑心乎!以此等心修道,能乎?否耶!观此而求药引之心,便是黑心;以黑心求多心,则心愈多而道愈远。头上安头,技外生枝,吾不知将何底止矣。
译说到“老人带着一个美女进献给国王,国王不分昼夜地贪图淫乐,弄得精神疲倦,性命危在顷刻”,可见采战之事本来希望长寿,反而伤害生命;还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自己已经先失去了。这样的迷徒严重败坏良心,却不知道自己错了,还以一人引十人、十人引百人、百人引千人。不肯自己反省已经错了,反而把错误的道路教给别人,使别人永远陷在迷津之中。像这样欺骗良心,怎么忍心使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煮成药引?即使把它当作残忍的理由称为“小儿城”,对吗?不对吗?书中说:“昏君!昏君!”又说:“苦啊!苦啊!”又说:“专门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哭!”正是表示心已经昏昧到极点,不知道苦恼,自己寻找死亡。出家人修行,第一要务是行方便。如果不顾行为操守,一味胡乱行事,败坏天良,难道有败坏天良而能够延寿长生的吗?所以三藏听到这些话,才流泪悲伤,并直接指责为无道之事〔原文“饮”字疑有讹误〕。行者说:“只怕他走了旁门,不知道正道,把采药当成真实的道理;等老孙用先天的要旨使他改邪归正,叫他断绝欲望、保养生命。”唉!由此就可以知道,金丹之道所采的是先天真乙无形之气,而不是采集后天男女有形之物。古人说:“如果说三峰采战,直叫九祖沉沦。”其中所说的“绝欲养生”,显然不是采阴补阳的法术。假如人能因此立即改掉以前的错误,悔过向善,存有一点积阴德、度化人的心,岂不是南无救生药师佛立即在黑暗中摄走鹅笼,救出小儿,得到真实果实而没有惊恐吗?古仙说:“一个善念,就是天堂;一个恶念,就是地狱。”提纲所谓“比丘怜子遣阴神”,正是运用这一念阴德,能够消除无边罪垢啊!金殿上唐僧和国丈的争论,一个执著于顽空,一个执著于采取得来。执著顽空的人,修性却实际上不知道性是什么;执著采取得来的人,修命却始终不知道命究竟是什么事。这两种人都没有通达大道,只是随意听信、随意传授。所以行者从唐僧帽子上飞下来,在他耳边叫道:“师父,这个国丈是个妖邪。”为什么呢?唐僧的顽空,是把执著之心当作道,仍然有人心;国丈的采取得来,是把色当作道,根本没有道心。道心是一心,人心是二心。舍弃一心的道心而使用二心的人心,随自己的欲望而行,或者采取得来,或者顽守空寂,妄想贪求天宝、希望长生,总归都是昏心造成的。“留住他,不让他离去”,是留住心而不能放心,是有心;“派锦衣官以礼求心”,是以师心自用的心去求放下之心,仍是人心。用心来放心,用心来求心,内外都执著于心,迷惑反而更加严重。想要行方便,反而撞出了祸事,这可怎么办?行者说:“若想事情变好,就把大的做成小的。”又说:“若想保全性命,就让师父作徒弟,让徒弟作师父。”大的属阳,小的属阴;以大作小,就是阴阳颠倒,使水火相济,造就性命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个的。顺着它就吉利,违逆它就凶险。“八戒撒尿和泥,递给行者;行者把泥扑成一片,在自己脸上印出一张脸。”这是以戒为本体,以行为作用,内外打成一片,大事小事都没有损伤,两国都得以保全。三丰所说“形体隔开而精神相交,其中道理最幽深;坦然无欲,彼此相投”,说的就是这个。“念动真言,把唐僧变成行者的模样,脱下他的衣服,穿上行者的衣服。”真念一动,邪正分明,当下改头换面,整个身心都发生变化。“行者却把师父的衣服穿上,捻诀念咒,变成唐僧的嘴脸。”果断之心一发,便能随机应变,于是彼此扶持,万物与我同源。这个天机,全是实际而真实的运用;既不是色,也不是空,既不是心,也不是佛,有道有德,广大而公正,没有丝毫私见,是先天的大法。那些不知道真空妙有、只在色相之中用心费心的人,哪里配谈这个?无奈道行越高,毁谤越来;德行越修,毁谤越兴。世上竟有陷入迷津而毁谤正道的人,到处都是。读到结语“妖邪的诬陷胜过慈善,慈善反而招来凶祸”,不禁悲惨地流下眼泪。诗说:承受天良,保持赤子之心,这是圣贤炼丹的根本。可叹那些从事采战邪行的人,蒙昧了良心,反而向外寻求。第七十九回 寻找洞府擒拿妖魔遇见老寿星 当朝正主救出婴儿 悟元子说:上回说人心造成危害,不能积德反而丧失了德行。这一回叫人除去人心,改邪归正,积德修德。舜说:“人心危险,道心隐微。”这就是说,道心不可不有,人心不可不去。比丘王向假唐僧索要心肝作药引,正是不能辨识真假、不能认得道心,只在人心上做功夫。所以假唐僧说:“心就有好几个,不知道你要哪一种颜色的?”唉!心只有一个,哪里会有好几个?心不可见,哪里会有颜色?这是因为世人醉生梦死,白天谋划、夜里算计,一天之中生出千条百种念头,随着境遇迁移流转,随风逐浪,不知有多少种心,哪里只是几个而已?总而言之,不过是一颗黑心;一颗黑心,便统摄各种颜色和形态。仙翁怕人不明白,借行者现身说法,剖开肚腹挖出心来,指出人心所包含的种种,把一颗颗心剖开给众人观看,正是说明如果不这样展示,人们就不知道自己的心有这么多。“都是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求名逐利心、嫉妒心、计较心、争强好胜心、企望高位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过分谨慎心、邪妄心,以及无名无状、隐藏幽暗的心;种种不善之心,却没有一颗黑心。”唉!这些心全都是伤神损气、扰乱本性、丧失性命的药引,根本没有能够延年益寿、保全性命的药引。迷徒把执著之心当作道,难道就是这种黑心吗?用这样的心修道,能成功吗?不能!观察到这里便可知道,求取药引的那颗心就是黑心;用黑心求取更多的心,心就越来越多,而道就越来越远。头上再安一个头,技艺之外又生枝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