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像伏妖王
篇首一词,言浅而意深,学者细玩。“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言大道色不离空,空不高色,无色而不见空,无空而不见色,色空无碍,有无一致。但所谓色者,非是有形之色,乃不色之色;所谓空者,非是顽空之空,乃不空之空,即真空妙有之色空也。“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言色空之道,即金丹之道,若人悟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刹那成佛,便同本得,一时辰内管丹成。此乃先天无形至真之宝,而非等夫炮炼五金八石,后天有质至浊之物,枉费心思者比也。“德行全修休懈,功夫苦用熬煎。”盖言金丹之道,须赖于悟,尤贵于行。顿悟之后,不妨渐修之功,是在苦力勤劳,勇猛精进,下学上达,自卑登高也。“有时行满去朝天,永住仙颜不变。”言三千功满,八百行完,道德兴隆,性命俱了,与天同寿,长生不老矣。
“行者变痴苍蝇儿,妖精不能窥其踪迹”,是已悟得色空一致,有无不立,明邪不能加害矣。然虽不能加害,其如不能出妖之洞何哉?特以阴盛阳弱,阳在阴中,有险而止也。
“大圣飞入后宫门首,看见金圣伏在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此明示《蹇》卦也。《蹇》卦□卦爻图略上《坎》下《艮》,滴泪声悲,《坎》水之象。“案”者,《艮》之一奇二偶之象。伏案滴泪声悲,其为上《坎》下《艮》,《蹇》卦无疑。《蹇》者难也,阳止于险中,有难而未能出之义。然有难,当思所以解难之道,若无解之道,而真阳未可出险。故娘娘哭道:“只为金铃难解识,想思更比旧时狂。”金铃者,即真阳之灵,真灵在险而思出险,解难之义。《解》卦□卦爻图略上《震》动,下《坎》险,阳气出险,动而解险之谓。然欲解真灵之险,须要先识得真灵之运用,火候之急缓,若不识而妄想强解,则真灵有昧,反招其祸,是所以“想思更比旧时征”。
“行者闻言,到她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是叫神合其真也。“只因自家性急,偷了金铃,出到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进出烟火,我慌把金铃丢了,苦战不出。”是不叫妄动而涉于假也。“恐遭毒手,故变作痴苍蝇儿,钉在门首,躲到如今”者,不识不知,炼己待时也。“你可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者,是叫用阴阳交感之道,借假以脱真,脱真以除假也。
阴阳交感之道,为何道?即顺其所欲之《随》道,《随》卦之象,□卦爻图略上《兑》悦,下《震》动,我动而随人之悦,人悦而随我之动,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也。请妖来安寝者,即《随》之“向晦入宴息”,不妄于动,动必随时也。这个随时顺欲之道,顺中有止,乃神明默运之功,不着于色,不着于空,非色非空,即色即空。
“不是人,不是鬼,今变作苍蝇儿”,此即悟彻色空禅也。若人悟彻色空禅,得心应手,专气致柔,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声叫声应,顺其所欲之《随》大矣。然悟的还须行的,其曰:“破除万事无过酒,只以饮酒为上。”酒为适口慰心之物,人之所欲者,顺其所欲,借假修真,则人无不入我术中矣。以上皆附耳低言之秘,金丹下手之诀。既知其诀,于是借假修真,以真化假,顺其所欲。渐次导之,假可去而真可复矣。
“娘娘请妖王安寝,那怪满心欢喜”,顺其所欲也;“假春娇同众怪,安酒肴”,顺其所欲也;曰:“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酒,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顺其所欲也;曰:“叫众侍婢会唱的唱,善舞的舞”,顺其所欲也;“娘娘与妖王,专说的夫妻话”,顺其所欲也;“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妖王骨软筋麻,只是不得沾身”,顺其欲所以止其欲也。因其顺而能止,假难伤真。故曰:“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独是止其假,则宜得其真,而究不能得真者何也?殊不知顺而止之之道,仅能止外来之假,而不能去内生之假。若非在切身处,下一着实落功夫,而真宝不现,未为我有。“假春桥闻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碎,轻轻放在妖王身上,吹口仙气,变作三样恶物,钻入皮肤乱咬。”是既变化外假,而又变化内假,由外达内,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内外一气,不色不空,可以借假得真矣。夫借假得真之道,乃慎独之功也。慎独之功,在能自知痛痒,识其善恶。倘能恶恶如恶恶臭,毫末必察,而隐微之尘埃,自能洗涤;好善如好好色,无处不照,而身外之牵缠,不难解脱。揭去其假,自见其真,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在真之外。故妖王解带脱衣,身上衣服;层层皆是蚤虱臭虫,不觉揭到见肉之处,而金铃现相矣。
译篇首这几句,语言浅显而含义深远,学道者应当仔细体会。“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意思是说,大道中有色不离空,空也不离色;没有色就不能显见空,没有空也不能显见色。色与空互不妨碍,有与无是一致的。但所谓色,并不是有形的色,而是无色之色;所谓空,也不是顽空之空,而是不空之空,这就是“真空妙有”的色空。“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意思是说,色空之道就是金丹之道。人若悟到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刹那之间便可成佛,与本来所得相同,一时辰内就能使丹成就。这是先天无形的至真之宝,不是可以同炮炼五金八石那种后天有质而至浊的东西相比的,后者只是徒然耗费心思。“德行全修休懈,功夫苦用熬煎。”这是说,金丹之道必须依赖悟,更尤其重视实行。顿悟以后,不妨渐渐修行;这需要辛苦用力、勤劳不懈、勇猛精进,从下学而达到上达,由低处登上高处。“有时行满去朝天,永住仙颜不变。”意思是说,三千功德圆满,八百善行完成,道德兴盛,性命都得到成就,便能与天同寿,长生不老。“行者变成一只痴呆的苍蝇,妖精不能窥见他的踪迹”,这是说已经悟得色空一致、有无不立,明白邪不能加害自己了。然而,虽然妖精不能加害他,可他为什么还不能走出妖洞呢?只是因为阴盛阳弱,阳气处在阴中,有险难而停止在那里。“大圣飞到后宫门前,看见金圣伏在案上,清清地流泪,隐隐发出悲声。”这是明确显示《蹇》卦。《蹇》卦□卦爻图略为上《坎》下《艮》;滴泪和悲声,正是《坎》水的象征。“案”字代表《艮》卦一奇二偶的形象。伏在案上流泪悲声,正是上《坎》下《艮》的《蹇》卦,毫无疑问。《蹇》就是困难,阳气止于险中,表示有困难而还不能出来。然而有困难,就应当思考解除困难的方法;如果没有解难之道,真阳就不能走出险境。所以娘娘哭着说:“只是金铃难以解识,想思更比旧时狂。”金铃就是至真的阳灵,真灵处在险境而想要出险,正是解难的意思。《解》卦□卦爻图略为上《震》动、下《坎》险,阳气走出险境,发动而解除危险。可是要解除真灵的危险,必须先懂得真灵的运用,以及火候的急缓;若不明白却妄想强行解除,真灵就会昏昧,反而招来祸患,所以才说“想思更比旧时征”。“行者听了,走到她耳根后面,悄悄说道:‘圣宫娘娘,你不要害怕,我仍然是你们朱紫国派来的神僧孙长老,并没有伤害性命。’”这是叫神与真相合。“只因自己性急,偷了金铃,走到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没想到烟火进出,我慌忙把金铃扔了,苦苦战斗也出不来。”这是说不可妄动而落入虚假。“恐怕遭到毒手,所以变成一只痴苍蝇,钉在门前,躲到现在”,这是不识不知、炼己等待时机。“你可以再用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睡,我好脱身行事,另外设法救你”,这是叫人运用阴阳交感之道,借假脱真,再以脱出的真去除虚假。阴阳交感之道,究竟是什么道?就是顺应对方欲望的《随》道。《随》卦的卦象□卦爻图略为上《兑》悦、下《震》动:我发动而顺随人的喜悦,人喜悦而顺随我的行动,这就是将要取得它,必先给予它。请妖怪来安睡,就是《随》卦所说的“向晦入宴息”,不妄自发动,发动必顺应时机。这个顺时顺欲之道,在顺从中含有止息,是神明默默运转的功夫;它不执着于色,也不执着于空,既非色又非空,也即是色、也即是空。“不是人,不是鬼,如今变成一只苍蝇”,这就是彻底悟透色空之禅。人若彻悟色空之禅,便能得心应手,专一元气而达到柔顺,不知不觉地顺从上天的法则,寂然不动而有所感便能通达,发声呼唤便有回应,顺应欲望的《随》道就大成了。然而悟到了还必须实行,所以说:“破除万事没有超过酒的,只把饮酒作为最上之策。”酒是适口慰心之物,是人所欲求的;顺应其欲,借假修真,人就没有不进入我的术法之中的。以上都是附耳低声传授的秘密,是金丹下手的口诀。既然知道这个口诀,就借假修真、以真化假,顺应其欲望,逐渐引导它,虚假便可以去除,真性便可以恢复。“娘娘请妖王安睡,那妖怪满心欢喜”,这是顺应他的欲望;“假春娇和众妖怪摆设酒菜”,这是顺应他的欲望;说:“大王和娘娘今夜才交杯饮酒,请各自喝干,喝一对双喜杯”,这是顺应他的欲望;说:“叫众侍婢中会唱的唱歌,会跳的跳舞”,这是顺应他的欲望;“娘娘和妖王专门说夫妻间的话”,这是顺应他的欲望;“娘娘满怀男女情意,哄得妖王骨软筋麻,只是不能接触身体”,这是顺从他的欲望来止住他的欲望。因为顺从而能够止住,虚假就难以伤害真实。所以说:“宝贝是先天凝聚铸成的东西,怎么会受到损伤?”只是,既然止住了虚假,就应当得到真实,为什么最终还是不能得到真宝呢?殊不知,顺从后再止住的办法,只能止住外来的虚假,却不能除掉内生的虚假。如果不在切身处落实一步功夫,真宝就不会显现,也不能算是归我所有。“假春娇听了,立即拔下一把毫毛,嚼碎后轻轻放在妖王身上,吹一口仙气,变成三种恶物,钻入皮肤乱咬。”这是既变化外在的虚假,又变化内在的虚假,由外达到内,远处取自万物,近处取自自身,内外一气,不色不空,这样才可以借假得真。借假得真的道理,就是慎独的功夫。慎独的功夫,在于能够自己知道痛痒,辨识善恶。如果能厌恶邪恶如同厌恶恶臭,极细微的地方也必定察觉,那么隐蔽细微的尘垢自然能够洗涤;喜爱善良如同喜爱美色,处处都能照察,那么身外的牵缠也不难解脱。揭去虚假,就能显见真实;真就在假之中,假并不在真之外。所以妖王解开衣带、脱去衣服,身上的衣服一层又一层都是跳蚤、虱子和臭虫;不知不觉揭到露出皮肉的地方,金铃的真相就显现出来了。
“妖王一则羞,二则慌,那里认得真假,即将三个铃儿,送与假春娇。”一为水,二为火,水在上,火在下,水火相济,阴阳颠倒,取《坎》填《离》之机。
“假春娇接宝在手,理弄多时,藏在腰间。”是条理有法,还返有时,彼到而我待之,铅至而汞迎之,彼我一气,金丹有象,可以谨封牢藏,弃有为而就无为矣。其所谓“妖王低头抖衣,他将金铃藏了”者,是偷之于妖不及觉,取之于妖不提防。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恍惚里相逢,杳冥中有变。其中秘密,真有不可言语形容者。
“变了三个铃儿,递与那怪”,是真者已得,不妨与假。与假者,后天而奉天时;得真者,先天而天弗违。“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彼不知就里之辈,失其真而收其假,郑之重之,牢固深藏,惟恐不谨者,安足语此?谓之“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扶煞一切矣。夫金丹之所以用假者,是以术延命之道,凡以为真者未得耳,果得其真,则假术无用。“假春娇得了手”,借假而得真;“现出本现,收了磕睡虫”,得真而去假;“把宝贝带在腰间”,“送归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斯配当”也。噫!仙翁慈悲,演《易》以明火候,直示人以千百年不传之秘密。金丹大道始终之妙用,由《剥》而《蹇》,由《蹇》而《解》,由《解》而《随》,由《随》而《复》,总以示在《剥》极之处用功以《复》阳耳。若个知音,悟的奥妙,始则由东而求西,既则由西而回东,《西游》之大道,何难完成?
“行者使隐身法,直至门边,使解锁法,出门站下,叫:‘太岁,还找金圣娘娘来。’”即《复》卦□卦爻图略“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金丹入口,《坤》中孕《震》,解去其假,脱出其真,根本坚固,不动不摇,由微而着,渐次可以复还本来《干》元面目矣。“群妖见门开,即忙锁上入报。侍婢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哩!’”即《复》之“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以养微阳也。“如此者三四遍,大圣嚷闹直到天晓。”即《复》之“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三四为七、取七日之意。古人云:“混沌七日死复生,金凭侣伴调水火。”盖以服丹之后,有七日大休歇也。“行者轮棒上前打门,妖玉一觉方醒”,即“《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复,即死而复生之机。这个天地之心,非我一身所产,乃自虚无中来者,是谓外来主人公。故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取圣宫娘娘回国哩!”曰:“拜请来的外公”,则非一己之阴,而不着于空也;曰:“取圣官娘娘回国”,则非身外之物,而不着于色也。色空不着,必有非色非空者在。噫!“月之圆存乎口诀,时至子妙在心传。”这个非色非空之来历,是岂诸子百家、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多览书籍者,所得私猜而知?三丰云:“顺为凡,逆为仙。”一句儿了了千千万,《千字文》有句“外受傅训”,信有然者。曰;“定是!定是!”真实不虚也。
“行者把棒攥定,叫妖精为贤甥。又道:‘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外公者,先天所生之真阳,是谓外来主公;外甥者,后天所生之假阴,是谓外生客邪。当丹未还,主公为外,为宾、为他,客邪为内、为主、为我;及丹已还,主公为内、为主、为我,客邪为外、为宾、为他。大修行人,千方百计,幸而先天来复,则即当于此后天群阴之中,择善固执,不偏不倚,守此一点微阳,渐采渐炼,期必至于纯阳无阴之地,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后已。“普天神将皆以老称”,此实言也。
夫金丹之道,有两段功夫,始则顺而止之,顺中用逆,借假复真以结丹;既则顺而动之,逆中行顺,依其化假以脱丹。用逆用顺,各有妙决;复真化假,各有时候。毫发之差,千里之失。妖精说出宝贝“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行者又说出“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铃儿者,灵儿,即圣胎婴儿也。婴儿未成,须借八卦炉中真火以抟炼,所谓“三家相见结婴儿”者是也。婴儿已就,须要抱元守一以温养,所谓“十月胎圆入圣基”者是也。其曰“二三如六循环宝”,阳极当以阴接之也。最提醒人处,是“世情变了,铃儿想是棋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悟真》云:“鱼兔若还入手,自然忘却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遗弃。”“世情变了,铃儿惧内,就不出来”,何所用雄用雌之道,于是乎昭彰矣。
译“妖王一方面羞惭,另一方面慌张,哪里辨得真假,便把三个铃儿送给假春娇。”第一铃为水,第二铃为火,水在上、火在下,水火相济,阴阳颠倒,取的是《坎》填《离》的机理。“假春娇把宝物接在手中,整理摆弄了很久,藏在腰间。”这是说条理有法,返还也有时机;彼方到来而我方等待,铅到来而汞前来迎接,彼我一气,金丹已有成象,便可以谨慎封闭收藏,舍弃有为而趋向无为了。所谓“妖王低头抖衣,他把金铃藏了”,是趁妖怪没有察觉,从妖怪那里偷取,趁妖怪没有防备而取得。看见它时不能使用,使用它时又不能看见;在恍惚之中相逢,在杳冥之中变化。其中的秘密,确实有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地方。“变成三个铃儿,递给那妖怪”,是真宝已经得到,不妨把假宝给他。把假给他,是以后天奉行天时;得到真宝,是先天而上天不能违背。“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那些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失去了真实而收取虚假,却郑重珍惜、牢牢深藏,唯恐稍有不慎,哪里配谈这个道理?所以说“没福!没福!不敢奉陪”,一切煞气都被扶助起来了。金丹之所以要使用虚假,是因为这是借术延命的办法,凡是把假当真的人,都是还没有得到真宝;果真得到真宝,虚假之术就没有用了。“假春娇得了手”,是借假而得真;“现出本相,收了瞌睡虫”,是得到真而去掉假;“把宝贝带在腰间”,就是“送归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斯配当”。唉!仙翁慈悲,演绎《易》来说明火候,直接向人揭示了千百年来不传的秘密。金丹大道从始至终的妙用,是由《剥》到《蹇》,由《蹇》到《解》,由《解》到《随》,由《随》到《复》,总是要表明在《剥》卦阴盛至极之处用功,以使阳气复起。若有知音能够悟得其中奥妙,开始由东向西求取,后来又由西返回东方,《西游》的大道又有什么难以完成的呢?“行者施展隐身法,直走到门边,又施展解锁法,出门站住,叫道:‘太岁,快把金圣娘娘找来。’”这就是《复》卦□卦爻图略所说的“发动而顺势运行,因此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而没有灾祸”。金丹进入体内,在《坤》中孕育《震》;解去虚假,脱出真实,根本坚固,不动不摇,由微小而显著,逐渐可以复归本来的《乾》元面目。“群妖见门开了,立即锁上门进去报告。侍婢说:‘不要吵嚷,大王刚睡着呢!’”这就是《复》卦所说的“雷在地中,复;先王因此在冬至闭关,商旅不行动,君王不巡视四方”,用来养护微弱的阳气。“这样反复三四遍,大圣一直吵闹到天亮。”这就是《复》卦所说的“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三加四为七,取七日的意思。古人说:“混沌七日死复生,金凭侣伴调水火。”这是说服丹之后,要有七天大的休息。“行者抡起铁棒上前打门,妖王睡了一觉才醒”,就是“《复》,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天地之心复归,正是死而复生的机理。这个天地之心,并不是我自身产生的,而是从虚无中来的,这叫作外来的主人公。所以行者说:“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接圣宫娘娘回国!”说“拜请来的外公”,就是说明它不是自身的阴,不执着于空;说“接圣宫娘娘回国”,就是说明它不是身外之物,不执着于色。既不执着于色也不执着于空,必定有非色非空的东西存在。唉!“月之圆存乎口诀,时至子妙在心传。”这个非色非空的来源,难道是诸子百家、天赋聪明、出身高贵、博览群书的人凭个人猜测就能知道的吗?三丰说:“顺为凡,逆为仙。”一句话就说明了千千万万的道理;《千字文》有一句“外受傅训”,确实如此。说“定是!定是!”这是真实而不虚妄的。“行者握紧铁棒,叫妖精贤甥。又说道:‘你叫我一声外公,哪里会亏待你?’”外公,是先天所生的真阳,称作外来的主人;外甥,是后天所生的假阴,称作外来的客邪。在金丹尚未还归时,主人公在外,是宾客、是他者;客邪在内,是主人、是我。等到金丹已经还归,主人公便在内,是主人、是我;客邪在外,是宾客、是他者。大修行人千方百计,幸而先天复归,就应当在后天群阴之中择善而固守,不偏不倚,守住这一点微弱的阳气,逐渐采炼,务必达到纯阳无阴的境地,直到我的命由我而不由天为止。“普天神将都称老”,这确实是实话。金丹之道有两段功夫:开始是顺势而止,在顺从中运用逆法,借假复真来结丹;后来是顺势而动,在逆境中实行顺法,依靠它化假来脱丹。运用逆法和顺法,各有各的妙诀;复真和化假,也各有各的时机。差之毫发,失之千里。妖精说出宝贝:“八卦炉中长久炼成金,结成铃儿称为至宝。”行者又说:“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铃儿就是灵儿,也就是圣胎婴儿。婴儿尚未形成,必须借八卦炉中的真火来凝聚锻炼,这就是所谓“三家相见结婴儿”。婴儿已经形成,就必须抱元守一而温养,这就是所谓“十月胎圆入圣基”。所说“二三如六循环宝”,是阳气达到极盛时应当用阴气来接续。最能提醒人的地方,是“世情变了,铃儿想是棋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悟真》说:“鱼兔若还入手,自然忘却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遗弃。”所谓“世情变了,铃儿惧内,就不出来”,正是运用雄雌之道的意义由此彰明了。
“行者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赛太岁在火当中,怎逃性命?”此三家相会,婴儿完全,一灵妙有,法界圆通,知雄守雌,齐一生死,点化群阴,归于无声无臭之大法门。彼世之迷徒,不群雄雌真假,予圣自雄,认假伤真,仍在大火坑中作活计者,适以自送其性命,焉能逃得性命乎?夫金丹大道,是真空事业,清净生活。若能悟得,一得永得,如甘露洒心,借假修真,以真灭假,至简至易,毫不费力。但其中有先天后天之分,阴阳真假之别,药物之老嫩,火候之止足,雌雄之妙用,结丹之时刻,脱丹之日期,其事多般,若非真师—一指明,未许修真。
“菩萨说明金毛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咬断索子,与朱紫国王消灾,并射伤雄孔雀,雌孔雀带箭,佛因叫他折风三年,至今意满”一段故事。可知假者作祸,皆由灵童有昧;真者失散,总因自伤其明。然无假不能消灾,无真不能成道。是在借假以修真,依真以去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行者因妖邪要打二十棒,方叫菩萨带去”,无为之先,必须有为,所以除假也;“妖怪现了原身,菩萨要金铃,行者双手送还”,有为之后,必须无为,所以还真也。噫!这个道理,说时易,知时难,不得师指,枉自猜量。故曰:“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有为无为一以贯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功完灾消,性命俱了,足生莲花,身迸金缕,露出法身,归于自在休歇之地,大丈夫之能事毕矣。
《悟真》篇云;“此道至神至圣,忧君分薄难消。调和铅汞不终朝,早睹玄珠形兆。志士若能修炼,何妨在市居朝。功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盖以金丹为色身至宝,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处圣不增,处凡不减,特要知其调和之法,火候之妙耳。若知调和之法,神明默运,半时之功,而金丹可还;若知火候之妙,则行持有准,瞬息之间,而玄珠有兆。至简至易,约而不繁。但恐无大功德,无大福分,消受不起。果有功德有福分,得遇明师,指出大药川源,火候次第,则始知“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语实堪听。若言九载三年者,尽是推延款日程。”彼国王离别三年,不敢一抹;妖精摄去三年,不能沾身者,安知有此?
噫!始而去旧装新,攒簇五行以结胎;终而抱元守一,遍体如旧以脱胎。始则有为,终则无为,大小无伤,两国俱全,紫阳《悟真》之宗旨,正在于此。若有知者,身体而力行之,何难在朱紫国大明之下,众人触目之地,施展一番,平步腾空而去也?然则夫妻重谐,须凭有作有为之妙;收妖消灾,还赖无为自在之神。神而妙,妙而神,神妙不测,内外感通,性命之道俱备,有无之法悉全,无拘无束,混俗和光,在市居朝,何能累乎?结云:“有缘洗净忧疑病,绝念无私心自宁。”岂虚语哉?
诗曰:
灵宝如何我得来,真中用假乘机裁。
阴阳不悖复原本,人圣超凡脱祸灭。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悟元子曰:上回结出修真大道,须要调和阴阳,方能成丹矣。然迷徒不知真阴真阳之理,闻阴阳相交之说,便认为世间男女之阴阳,流于御女闺丹之术,或来首经以服食,或取梅子以吞咽,或隔体神交,或隔帘取气,或三峰采战。如此等类,数百余条,皆是在色欲中作功夫,不特败坏于圣教,而且自促其性命。故仙翁于此回提纲内,指出“迷本忘形”四字,批邪救正,大震聋聩耳。
篇首“三藏别了朱紫国王,策马西进,过了多少山水,不觉的秋去冬来,又值春光明媚。”是已知的富贵浮云,脱去阴气,而进于阳气冲和之地,正当努力前行,直奔大道,不可稍有偏见,入于歧路者。奈何“正行处,望见一座村庄,三藏下马,站立道旁,以为人家逼近,意欲自去化斋,不用三徒去化”。未免舍己求人,舍近求远,疑于人家有济命之宝,站立于旁门外道,着念手闺丹门户矣。
试观三藏初而到庄前,见有四个女子在那里描鸾绣凤;既而又见木香亭下,有三个美貌女子踢气球,是已在女子人家留心起见矣。殊不知描鸾绣凤,阴阳是假;踢耍气球,结果不真。假而不真,一时无主意,上女子之桥,入女子之门,从香亭进步,误认女子为救命菩萨,妖精为供斋善人。一步一趋为女子引诱,身入纯阴鬼窟,不知悔悟,犹然自称“大唐差去西天拜佛求经,适过宝方,腹中饥饿,待造擅府,募化一斋。”抑知女子无宝可供,只是炒人油,熬人肉。剜人脑之供乎?
译“行者把三个铃儿一齐摇动起来,红火、青烟、黄沙一齐翻滚出来,赛太岁在火中,怎么逃得性命?”这是三家相会,婴儿完整形成,一灵妙有,法界圆通,知雄守雌,使生死归于齐一,点化群阴,归入无声无臭的大法门。世间那些迷妄之徒,不辨雄雌真假,把圣者当作雄,认假伤真,仍在大火坑中做活计,恰恰是自己送掉性命,怎么能逃得性命呢?金丹大道是真空的事业,是清净的生活。若能悟得,一旦得到便永远得到,如甘露洒在心中,借假修真、以真灭假,极其简易,毫不费力。但其中有先天与后天的分别,阴阳与真假的区别,药物老嫩的不同,火候止足的差异,雌雄运用的妙处,结丹的时刻,脱丹的日期,事情很多;如果没有真师一一指明,就不允许修真。“菩萨说明金毛吼的事情:因为牧童打瞌睡,疏于防守,它咬断绳索,给朱紫国王造成灾祸;又射伤雄孔雀,雌孔雀带着箭,佛因此叫它在风中受折磨三年,到如今才心满意足。”这一段故事可以看出,虚假造成祸害,都是因为灵童昏昧;真实失散,总是因为自己损伤了光明。然而没有虚假就不能消除灾祸,没有真实也不能成就大道。这就在于借假修真,依真去假,能否神妙地运用,全在个人。行者因为妖邪要打二十棒,才叫菩萨把它带走,是说无为之前必须先有为,所以要除掉虚假;妖怪现出原形,菩萨要金铃,行者用双手送还,是说有为之后必须归于无为,所以要还归真实。唉!这个道理说起来容易,真正知道时机却很难;没有师父指点,只是自己妄加猜测。因而说:“犼颈上的金铃谁能解?解铃的人还要去问系铃的人。”“菩萨把铃儿套在犼的颈下”,表示有为与无为始终贯通,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功德圆满,灾祸消除,性命都已成就,脚下生出莲花,身体迸出金光,显露法身,归于自在安息之地,大丈夫所应完成的事业就结束了。《悟真》篇说:“此道至神至圣,忧君分薄难消。调和铅汞不终朝,早睹玄珠形兆。志士若能修炼,何妨在市居朝。功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这是说金丹是色身的至宝,人人都具备,个个都圆满;处在圣人之位并不会增加,处在凡人之位也不会减少,只是需要知道调和的方法和火候的妙处。若知道调和的方法,神明默默运转,半个时辰的功夫,金丹便可以还归;若知道火候的妙处,修持就有准则,顷刻之间,玄珠便有征兆。极其简易,简约而不繁杂。只是担心没有大功德、没有大福分,承受不起。如果果真有功德和福分,又遇到明师,指出大药的源流和火候的次第,才会知道“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语实堪听。若言九载三年者,尽是推延款日程”。朱紫国国王离别三年而不敢轻举,妖精摄取三年而不能接触身体,哪里知道有这样的道理呢?唉!开始时去掉旧的、换上新的,聚合五行来结成胎;最后抱元守一,使全身恢复原状来脱胎。开始是有为,最后是无为;大小两方面都不受损伤,两国也都完整无缺。这正是紫阳《悟真》的宗旨。若有人知道这个道理,并亲身实行,哪里还难以在朱紫国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施展一番,平步腾空而去呢?然而夫妻重新和好,必须依靠有作有为的妙处;收服妖怪、消除灾祸,还要依赖无为自在的神妙。神妙而妙,妙而神,神妙不可测;内外相互感通,性命之道都具备,有无之法全都齐备;无拘无束,混同世俗而和光同尘,即使身在市井、处在朝廷,又怎么会受到牵累呢?结尾说:“有缘洗净忧疑病,绝念无私心自宁。”难道是空话吗?诗说:灵宝究竟怎样才能由我得到?要在真实中运用虚假,乘机裁成。阴阳不相违背,恢复本来面目;进入圣境,超脱凡俗,脱离灾祸而消除患难。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悟元子说:上回讲到修真的大道,必须调和阴阳,才能成丹。然而迷妄之徒不知道真阴真阳的道理,听到阴阳相交的说法,便把它当作世间男女的阴阳,流于御女闺丹之术:有的采来女子初经服食,有的取梅子吞咽,有的隔着身体神交,有的隔着帘子取气,有的实行三峰采战。诸如此类,数百余种,全都是在色欲之中做功夫,不仅败坏圣教,而且自己加速损害性命。所以仙翁在本回提纲中提出“迷本忘形”四字,用来批判邪说、挽救正道,实在是大力震醒聋聩之人。篇首说“三藏辞别朱紫国王,策马向西前进,经过了许多山水,不知不觉秋去冬来,又到了春光明媚的时候”。这是已经知道富贵如浮云,脱去阴气,进入阳气冲和之境,正应当努力前行,直奔大道,不可稍有偏见而走入歧路。可是“正在前行时,望见一座村庄,三藏下马,站在路旁,以为人家就在附近,想亲自去化斋,不用三个徒弟去化”。这未免是舍弃自己而求助别人,舍近求远,怀疑人家有济命之宝,站在旁门外道的门外,动念于闺丹门户了。试看三藏刚到庄前,看见四个女子在那里描鸾绣凤;随后又看见木香亭下有三个美貌女子踢气球,这是已经开始留心于女子之家了。殊不知描鸾绣凤,阴阳都是假的;踢弄气球,结果也不真实。面对虚假而没有主意,登上女子的桥,走入女子的门,从香亭继续前进,误把女子当作救命菩萨,把妖精当作供斋的善人。一步一趋都被女子引诱,身体进入纯阴的鬼窟,却不知道悔悟,还自称“大唐派往西天拜佛求经,恰好经过贵地,腹中饥饿,等着到府上募化一斋”。哪里知道女子没有宝物可以供给,只是要炒人的油、熬人的肉、剜人的脑来供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