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如提纲着紧处在“猿熟马驯方脱壳”一句。“猿”者,真空之道;“马”者,妙有之法。“熟”者,圆成而无碍;驯者,活泼而自然。道至圆成,则真空不空;法至自然,则真色不色;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合而一之,有无不立,道法两忘;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纯阳无阴,独露《干》元面目矣,而非云心之熟,意之驯。若以心熟意驯猜之,诚问脱壳,脱出个什么?如曰脱出个心意,则心意因幻身而有,幻身且无,心意何在?即此而思,可知道法非心意矣。从来评《西游》者,俱以“心猿意马”为解,独悟一陈公云:“猿为道体,马为功力。”洵为仙翁知音。
“方脱壳”三字,大有讲究,其中包含无穷实理,成仙作佛,于此定其高低,不可不玩。何则?猿未熟,马未驯,须赖有为之道,熟之驯之,未可脱壳,而亦不能脱壳也;若猿已熟,马已驯,急须无为之道,不必再熟再驯,即可脱壳,而亦不得不脱壳也。倘猿未熟,马未驯,而即行无为之道,则是悬空妄想,脚根不实,命基不固,若有一毫渗漏,未免抛身人身,而未可即脱壳;若猿已熟,马已驯,而仍守有为之道,则为幻身所累,休歇无地,性理不明,饶君子百之年寿,总是无知一愚夫,而必须求脱壳。无为而必先有为者,如六祖惠能已悟本来无一物,而又在四会混俗和光者是也;有为而必须无为者,如初祖达摩,始而长芦下功,既而少林冷坐者是也。盖猿未熟,马未驯,必须熟之驯之,以行有为之道;若猿已熟,马已驯,急求解之脱之,以行无为之道。
“唐僧到玉真观,金顶大仙接着。”已是到金仙之分,而猿熟马驯,体变纯阳之时矣。故诗云:“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也。大圣道:“此乃灵山脚下,金顶大仙。”以见仙即是佛,佛即是仙。仙者,金丹有为之道;佛者,圆觉无为之道。佛不得金丹不能成佛,仙不明圆觉不能成仙,一而二,二而一,灵山雷音即金顶大仙,岂可以仙佛歧而二之乎?
“烧汤与圣僧沐浴,好登佛地”者,猿熟马驯,从有为而入无为也。诗中“洗尘涤垢全无染,返本还元不坏身。”金丹成就,无尘无垢,纯阳无阴也。“昨日褴缕,今日鲜明,睹此相真佛子”者,了命之后,必须了性;有为事毕,必须无为也。
“圣僧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者,下德者以术延其命,猿不熟,而必熟之于无可熟;马不驯,而必驯之于无可驯,还须脚踏实地也。“行者走过几遭,不曾踏着此地”者,上德者以道全其形,猿本熟,马本驯,猿不必熟而自熟,马不必驯而自驯,可以顿悟圆通也。
“这条路不出门,就是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者,前面有为之道过去,即是后边无为之道,不必另寻门户,“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大仙道:“圣僧已到于福地,望见灵山,我回去也。”命之至者,即性之始,到得无为,而不事有为也。
至凌云渡,独木桥,唐僧心惊,以为大仙错指,是猿熟马驯,而不知此脱壳也。行者道:“不差,要从那桥上行过去,方成正果。”言猿熟马驯,而不可不在此脱壳也。了命之后,不得不了性,了性所以脱壳也。
“凌云渡,独木桥”,悟一子注云:“自人识趣卑暗,物欲障碍,彼岸高远,如凌云然;自人肆行无惮,幽隐自欺,内省微危,若独木然。”是则是矣,而犹未见仙翁之本意也。果如是言,则必上独木桥,而方过凌云渡,不上独木桥,而凌云渡难过,何以未上独木桥,用无底船亦过乎?以吾论之,别有道焉。
盖成仙作佛,为天下稀有之事,人人所欲得,人人所难能。如凌云之高而难渡,正以难渡者而渡之,则仙矣、佛矣。盖渡之之法有二,一则无为之道,一则有为之道。无为之道,最上一乘之道;有为之道,金丹之道。一乘之道,即独木桥;金丹之道,即无底船。独木桥所以接上智,无底舱所以渡中人。何为独木桥,独木者,一乘也;桥者,梁道也,即最上一乘无为之道。故曰:“从桥上过,方成正果。”诗云:“单梁细滑浑难渡,除是神仙步彩霞。”言最上一乘之道,惟上智顿悟者可以行,而下智渐修者则难渡。
译全篇纲领的紧要处,在“猿熟马驯方脱壳”一句。“猿”,指真空之道;“马”,指妙有之法。“熟”,指圆满成就而没有障碍;“驯”,指活泼自在而合乎自然。道达到圆满成就,真空便不是空无;法达到自然境界,真色便不是色相;真空就是妙有,妙有就是真空,二者合而为一,有和无都不再成立,道与法也都忘却;圆满浑融,光明灿然,清净裸露,赤然洒脱,纯阳而无阴,独自显露《干》卦元始的面目了。这并不是说心已经成熟、意已经驯服。如果把它猜作心熟意驯,那么请问脱壳究竟脱出什么?如果说脱出的是心意,那么心意是因幻身而有的,幻身尚且不存在,心意又在哪里?由此思考,就可知道道法并不是心意。从来评论《西游》的人,都把“心猿意马”作为解释,只有悟一陈公说:“猿是道体,马是功力。”确实是仙翁的知音。“方脱壳”这三个字,大有讲究,其中包含无穷的真实道理。成仙成佛,在这里决定高低,不可不仔细体会。为什么呢?猿还没有成熟,马还没有驯服,就必须依靠有为之道,使它成熟、驯服;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能脱壳,也不能强行脱壳。若猿已经成熟,马已经驯服,就应当赶快修行无为之道,不必再去使它成熟、驯服,便可以脱壳,而且也不得不脱壳。假如猿未熟、马未驯,却立即实行无为之道,那就是悬空妄想,根基不实,命基不固;只要有一丝遗漏,就难免抛弃这个身体而转生为人,不能立即脱壳。若猿已熟、马已驯,却仍然守着有为之道,就会被幻身拖累,无处休息,性理不能明白;即使让你享有百年寿命,也终究只是一个无知的愚夫,仍然必须求得脱壳。无为之道必须先经过有为之道,正如六祖惠能已经悟到“本来无一物”,却又在四会混同世俗、收敛锋芒;有为之道最后必须归于无为之道,正如初祖达摩,起初在长芦下功夫,后来在少林面壁静坐。因为猿未熟、马未驯,就必须使它们成熟、驯服,以实行有为之道;若猿已熟、马已驯,就应当赶快求得解除和脱离,以实行无为之道。“唐僧来到玉真观,金顶大仙迎接他。”这时已经达到金仙的境界,正是猿已成熟、马已驯服,形体转变为纯阳的时候。所以诗说:“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大圣说:“这里就是灵山脚下的金顶大仙。”这是为了说明仙就是佛,佛就是仙。仙,指金丹有为之道;佛,指圆觉无为之道。佛若不得金丹,不能成佛;仙若不明白圆觉,也不能成仙。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灵山雷音寺就是金顶大仙所在之处,怎么可以把仙和佛分开看成两个呢?“烧水给圣僧沐浴,好让他登上佛地”,是说猿已成熟、马已驯服,由有为之道进入无为之道。诗中说:“洗尘涤垢全无染,返本还元不坏身。”金丹成就,便无尘无垢,纯阳而无阴。“昨日褴褛,今日鲜明,看见这种相貌,才是真佛子”,是说了结命功之后,必须了结性功;有为的事情完成之后,必须进入无为。“圣僧还没有登上云路,应该从原来的道路走”,是说下德之人凭借术来延长寿命;猿还没有成熟,就必须把它修炼到无可再熟;马还没有驯服,就必须把它驯服到无可再驯,仍然需要脚踏实地。“行者走过几次,却没有踏到这个地方”,是说上德之人凭借道来保全形体;猿本来就已经成熟,马本来就已经驯服,猿不必刻意使其成熟也自然成熟,马不必刻意使其驯服也自然驯服,可以顿悟圆通。“这条路不用出门,就是观宇的中堂,穿过后门便是”,是说前面的有为之道走完了,就是后面的无为之道,不必另外寻找门户,正所谓“只有这一乘法,其余二者都不是真实的”。大仙说:“圣僧已经到了福地,也望见了灵山,我回去了。”这是说命功达到尽头,正是性功开始;既然已经到达无为境界,就不再从事有为之道。到了凌云渡,眼前是一座独木桥,唐僧心中惊怕,以为大仙指错了路,却不知道这正是猿熟马驯之后的脱壳之处。行者说:“没有错,必须从那座桥上走过去,才算成就正果。”这是说猿虽已成熟、马虽已驯服,却不能不在这里脱壳。了结命功之后,不能不再了结性功;了结性功,正是为了脱壳。“凌云渡,独木桥”,悟一子注说:“由于人的见识趣向卑下昏暗,又受到物欲阻碍,彼岸高远,就像凌云一样;由于人放纵行事而毫无顾忌,在幽隐之处自我欺骗,内心反省时细微而危险,就像独木一样。”这样说当然不能算错,但仍然没有看见仙翁的本意。如果果真如这段话所说,就一定要先登上独木桥,才能渡过凌云渡;不上独木桥,凌云渡便难以通过。可是,为什么还没有登上独木桥,乘坐无底船也能渡过去呢?依我看来,这其中另有道理。成仙作佛,是天下罕有的事情,是人人想得到、人人却难以做到的事情。它就像凌云那样高而难以渡过,正因为能渡过难渡之处,才成仙、成佛。渡过它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无为之道,一种是有为之道。无为之道,是最上一乘之道;有为之道,是金丹之道。一乘之道就是独木桥,金丹之道就是无底船。独木桥用来接引上智之人,无底船用来渡过中等根器之人。什么叫独木桥?独木,就是一乘;桥,就是梁道,也就是最上一乘的无为之道。所以说:“从桥上走过去,才成就正果。”诗说:“独木横梁又细又滑,完全难以渡过,除非是神仙踏着彩霞而行。”这是说最上一乘之道,只有上智之人顿悟后才能行走,下智之人渐渐修行则难以渡过。
三藏心惊道:“这桥不是人走的。”以见下智者则难渡;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以见上智者可以行。“行者跳上桥,须臾跑将过去,又从那边跑过来。”上智之人,本性圆明,不假施为,顿超彼岸,随机应变,遇境而安,出入无碍,来往不拘,无为之用自成,《中庸》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也。”“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难!难!难!’”又曰:“滑!滑!滑!”下智之人秉性愚鲁,为私欲所蔽,为全缘所诱,忘其本来面目,失其固有天良,着于假相,好生而恶死,不能顿悟圆通,终难归于大觉。若无金丹之道,焉能过得凌云之渡?《中庸》所谓“自明诚,谓之教也。”《参同》云:“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下德为之,其用不休。”此无底船之不可无者也。
“无底”者,脚踏实地,增损之道。增者,增其功;损者,损其道。增之又增,损之又损,直到增无可增,损无可损之处而后已。所谓“为功日增,为道日减。”即“其用不休”,无底船之义。诗云:“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此系实言,非是妄谈。故行者道:“他这无底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特以金丹之道,有体有用,有火有候,盗生杀之气,夺造化之权;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若到得丹成已后,由勉强而归自然,先了命而后了性,直入无上妙觉之地,与上德者同归一途。所谓“其次致曲,曲能有诚。”即不明上独木桥,而独木桥已早暗上矣。曰;“却稳”,曰:“不得翻”,何等明白显示?
“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往上一推,师父踏不住脚,毂辘的跌在水里。”噫!长老至玉真观,已是猿熟马驯,至凌云渡,更有何惊疑之事?其所以惊疑者,以其有此幻身耳,有此幻身,所以不敢渡而惊疑,有此幻身,而不得不度。一推跌在水里,正欲其无此幻身。太上所谓“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者是也。“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无此幻身,即有法身。性命双修,彼此一把,无上妙觉之法船也。
“上流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大惊。行者道:‘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道;‘是你!是你!’沙僧也道:‘是你!是你!’撑船的也说:‘那是你!””露出法身,何惜幻身?性命惧了,何用五行?大道完成,何用作为?俱道“是你”,道成之后,一切丹房器皿炉鼎坛灶,委而弃之。“齐声相贺,不一时,稳稳当当过了凌云渡,轻轻的跳在彼岸。”诗云:“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猿熟马驯方脱壳矣,诚所谓广大智慧,登彼岸无极之大法门也。
“四众上岸,连无底船儿,都不知去向,方知是接引佛祖。”“鱼兔若还入手,自然忘却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遗弃”也。到此地位,心法两忘,天人浑化,正是两不相谢,彼此扶持,有无俱不立,物我悉归空,早已不觉,逍遥走上灵山之顶大雄宝殿,而拜见如来面矣。
噫!“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要知此道,要知此名,即如来三藏真经,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修真之经,正善之门。无如世人愚蠢材强,毁谤真言,不识其中之奥妙,抑知圣贤大道?不特始终全得,即于其中稍检其真,得其滋味,信受奉行,即可“脱却凡胎能不老,吞将仙液得长生”,而况于他乎?
“阿难迦叶,以唐僧无人事,笑道:‘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古人云:“至人传,匪人万两金不换。”岂真索人事而传经?盖以金丹大道,有体有用,天道居其半,人事居其半,若无人事,欲全天道,焉能了得性命?“阿难传与无字真经,燃灯以为东土众生不识,使白雄尊者追回,后奉金钵,方传有字真经。”夫“无字真经”者,无为之道;“有字真经”者,有为之道。无为之道,以道全其形,上智者顿悟圆通,立证佛果,无人事而可以自得;有为之道,以术延其命,下智者真履实践,配合成丹,须衣钵而后可以修真。有为之功,总归于无为,有字真经实不出于无字,以人不识其无字,而以有字者以度之。无字有字,皆是真经,无字者赖有字而传,有字者赖无字而化。一有一无,而天地造化之气机,圣贤大道之血脉,无不备矣。后世之得以成仙作佛者,多赖此有字真经之功力,有字真经岂小补云哉?
译三藏惊惧地说:“这座桥不是人能走的。”这是说明下智之人难以渡过;行者笑着说:“正是道路!正是道路!”这是说明上智之人可以行走。“行者跳上桥,一会儿就跑到对面,又从那边跑了回来。”上智之人本性圆明,不借助人为造作,顿然超越彼岸;能够随机应变,遇到境界便安然处之,出入没有障碍,往来不受拘束,无为之用自然成就,正是《中庸》所谓“自诚而明,这叫作性”。“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着手指说:难!难!难!”又说:“滑!滑!滑!”下智之人禀性愚钝,被私欲遮蔽,又受各种缘分诱惑,忘失本来面目,失去固有的天良,执着于虚假的形相,贪生而厌死,不能顿悟圆通,终究难以归于大觉。若没有金丹之道,怎么能渡过凌云渡呢?这正是《中庸》所谓“自明而诚,这叫作教”。《参同契》说:“上德之人实行无为,不以观察求取;下德之人实行有为,其作用永不停息。”这正是无底船不可缺少的意义。“无底”,指脚踏实地,也指增损的道路。增,就是增加功夫;损,就是减少执着。不断增加,不断减损,直到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没有什么可以再减损,才算停止。所谓“做功夫日益增加,求道日益减少”,就是“其用不休”,也就是无底船的意义。诗说:“有风有浪仍能自行安稳,无始无终而享受升平;六尘不能染污,便能归于一;经历万劫仍安然自在地前行。”这些都是真实的话,不是妄谈。所以行者说:“他这无底船虽然没有底,却很稳;即使有风浪,也不能翻。”这是因为金丹之道有体有用,有火有候,能够盗取生杀之气,夺取造化之权;先天而行,天也不能违逆,后天而行,则奉行天时;连天都不能违逆,何况人,何况鬼神呢?等到丹成以后,便由勉强返回自然,先了结命功而后了结性功,直接进入无上妙觉之地,与上德之人归于同一条道路。所谓“其次致曲,曲能有诚”,就是说虽然没有明白地走上那座独木桥,其实独木桥早已暗中走上了。“却很稳”“不能翻”,显示得多么明白!“长老仍然惊疑,行者向前一推,师父站不住脚,骨碌一声跌进水里。”唉!长老到了玉真观,已经猿熟马驯,到了凌云渡,还有什么可惊疑的呢?他之所以惊疑,是因为还有这个幻身;正因为有幻身,所以不敢渡而惊疑;也正因为有幻身,又不得不渡。一推之下跌进水里,正是要使他不再有这个幻身。太上说:“我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很快被撑船的人一把拉起,站在船上。”没有幻身,便有法身;性命双修,彼此一把扶持,这就是无上妙觉的法船。“上游漂下来一具死尸,长老大惊。行者说:‘不要怕,那原来就是你!’八戒说:‘是你!是你!’沙僧也说:‘是你!是你!’撑船的人也说:‘那就是你!’”既然显露法身,又何必吝惜幻身?性命已经完成,又何必再用五行?大道已经完成,又何必再有作为?众人都说“是你”,说明道成之后,一切丹房、器皿、炉鼎、坛灶都应当放下抛弃。“大家齐声道贺,不一会儿,稳稳当当地渡过了凌云渡,轻轻跳到彼岸。”诗说:“脱去胎胞骨肉之身,彼此亲近相爱者就是元神。”猿熟马驯之后才脱壳,确实是广大智慧、登上彼岸无极境界的大法门。“四众上了岸,连无底船也不知去了哪里,这才知道那就是接引佛祖。”正如“鱼和兔如果已经到手,自然会忘掉筌和蹄;渡河的筏子、登天的梯子,到达彼岸后全都抛弃”。到了这个境界,心与法都忘却了,天与人浑然合一,正是彼此不必相谢而又互相扶持;有无都不成立,物我全归于空。四众早已不知不觉、逍遥地走上灵山之顶的大雄宝殿,拜见如来。唉!“道如果可以说出,就不是永恒之道;名如果可以命名,就不是永恒之名。”要认识这个道、这个名,就是如来的三藏真经,共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是修真的经典、行正善的门径。只是世人愚蠢而固执,毁谤真言,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又哪里能够认识圣贤的大道?不必说始终全部得到,即使只在其中稍稍寻得真实、体会其中滋味,能够信受奉行,也就可以“脱去凡胎而不衰老,吞服仙液而得长生”,何况得到更多呢?“阿难、迦叶因为唐僧没有送人事,笑着说:‘好,好,好!空手传经,后世子孙将要饿死了!’古人说:‘至人传授的东西,不是真正的人,即使万两黄金也不能换。’难道真是索取人事才传经吗?这是因为金丹大道有体有用,天道占一半,人事占一半;如果没有人事,想要使天道完整,怎么能够了结性命?“阿难传给唐僧无字真经,燃灯佛认为东土众生不认识它,于是让白雄尊者追回;后来唐僧奉上金钵,才传给他有字真经。”所谓“无字真经”,是无为之道;所谓“有字真经”,是有为之道。无为之道凭道来保全形体,上智之人顿悟圆通,立即证得佛果,不用人事也能自行得到;有为之道凭术法延长生命,下智之人亲自实践,配合而炼成金丹,必须有衣钵之后才能修真。有为之功最终归于无为,有字真经实际并不超出无字真经;只是人们不认识无字之理,所以借有字真经来度化他们。无字和有字都是真经;无字要依靠有字来传,有字要依靠无字来转化。一有一无,天地造化的气机、圣贤大道的血脉,无不具备。后世能够成仙作佛的人,大多依靠这部有字真经的功力;有字真经难道只是小小的补助吗?
“三藏真经之中,总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仅满一藏之数者何哉?经者,径也,道也。五千四十八卷真经,即五千四十八黄道,乃天地造化,周而复始,贞下起元,一阳来复之妙道。此道此经,顺则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逆则为圣、为贤、为仙、为佛。故曰:“此经功德不可称量,虽为我门之高抬贵手,实乃三教之源流,其中有成仙了道之奥妙,发明万物之奇方。”以是知佛即仙,仙即圣,圣即佛,三教一家,门殊而道同,彼后世各争门户者,安知有此?
“取经人共计十四年,乃五千四十八日,只是少了八日,不合藏数。”任重道远,须要实修,少一步不能完满,所谓“大都全藉修持力,毫发差殊不结丹。”传经须在八日之内,以完一藏之数,下手抄诀,还得真传。若无师指,难以自知,所谓“只为丹经无口诀,叫君何处结灵胎。”曰“八日之内”者,天地以七日而来复,隐示金丹下手,正在于此,惟此一事实,余二皆非真,不得私猜妄议也。
噫!仙翁一部《西游》,即是如来三藏真经。仙翁《西游》全部,共演贞下起无,一阳来复之旨,传与学人,即是阿难三藏经中,各捡出几卷,合成一藏之数,传与唐僧。可知仙翁《西游》一部主意,是借如来以演其道,借阿难以传其法,五千四十八卷真经妙义,备于《西游》之中。然仙翁已将有字真经传与后世,而学者急须求明师无字口诀,点破先天一阳来复之旨,勤而修之,尽性至命,完成大道,才是“见性明心参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矣。
诗曰:
火功运到始方圆,由勉抵安道可全。
消尽后天离色相,不生不灭大罗仙。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铲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悟元子曰:上回结出性命俱了,脱去幻身之假,露出法身之真,入于至诚无私地位,而大道完成矣。然功成虽在自造,而火候全赖师传,若不能始终通彻,纵金丹到手,未免得而复失,有“夜半忽风雷”之患。故此回叫学者急访明师,究明全始全终之下手归着,方可完成大化神圣之妙道也。
篇首“唐僧既被八大金刚送回国,菩萨将难筹看过,急传声道:‘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即命揭谛赶上金刚,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噫!唐僧脱壳成真,已到如来地步,岂真少一难,而故生一难以补其数乎?盖以金丹火候,至幽至深,至详至细,有内火候,有外火候,有采药火候,有修丹火候,有结胎火候,有脱胎火候,丝毫之差,千里之失,须要真师附耳低言,指示个明白,方能直前无阻,大道易成。“不得违误”,是叫人决定求师,而不得违误。此言师心自造,有失前程。此一难,乃八十一难收完结果之一难。过得此难,八十一难俱可了了;过不得此难,而八十难尽不能过得也。
诗云:“古来妙合参同契,毫发差时不结丹。”《参同契》为古来历圣口口相传,心心相授之妙道,若修行人所明之理与《参同》有丝毫不同,即是盲修瞎炼,外道旁门,未许结丹,而况不求师者乎?“唐僧被金刚坠在凡地,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言不得师传,而妄自造作,急欲向前,反成落后,未免为有知者,“呵呵大笑”。学者当先以此为戒,甚勿妄想腾空,坠在凡地也。
“三藏道:‘认认这是什么地方。’行者道:‘是这里!是这里!’八戒对沙憎道:‘想是你的祖家。’行者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夫通天河乃还元返本之处,结胎在此,脱胎在此,正所谓五千四十八卷之真经,十万八千之中道,真阴真阳之本乡,神观大观之窍妙,须要于此处认识的亲切,审问个明白,无毫发之差,才能自东上西,自西回东,而功完行满,成真了道。否则,仅知前半火候,而不知后半火候,终被这里挡住,虽真经到手,而未许我有,其返本还元,犹未可定也。“三藏道:‘仔细看在那岸。’行者道:‘此是通天河西岸。’”此处不可不辨,前次过通天河,是苦修而求于他家;今此过通天河,是得经而归于我家。故前难在东岸,而不得到西岸;今难在两岸,而不得到东岸也。
译“三藏真经中总共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只不过刚好满一藏之数,这是为什么呢?经,就是道路,就是道。五千零四十八卷真经,就是五千零四十八条黄道,象征天地造化周而复始、贞下起元、一阳来复的妙道。这个道、这部经,顺行就产生天、地、人、万物;逆行就成为圣、贤、仙、佛。所以说:‘这部经的功德不可估量,虽然是我佛门抬手扶持,实际上却是三教的源流,其中包含成仙了道的奥妙,发明万物的奇妙方法。’由此可知,佛就是仙,仙就是圣,圣就是佛;三教本是一家,门户虽然不同,道却相同。后世那些各自争论门户的人,哪里知道这个道理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 “取经人总共经历十四年,就是五千零四十八天,只是少了八天,不合一藏之数。”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必须实际修行;少走一步也不能圆满,正所谓“大都全靠修持之力,哪怕毫发差异也不能结丹”。传经必须在八天之内完成,才能补足一藏之数;开始下手抄录口诀,还必须得到真传。若没有老师指点,就难以自行知道,正所谓“只因为丹经没有口诀,叫你到哪里去结灵胎”。所谓“八日之内”,是说天地以七日而来复,暗示金丹下手正是在这里;只有这一事实是真的,其余两种说法都不是真实的,不得私自猜测妄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日〕 唉!仙翁的一部《西游》,就是如来的三藏真经。仙翁的《西游》全书,共同演述“贞下起无、一阳来复”的宗旨;传给学人,就如同阿难在三藏经中各自拣出若干卷,合成一藏之数传给唐僧。由此可知,仙翁写《西游》的主旨,是借如来来演说他的道,借阿难来传授他的法;五千零四十八卷真经的妙义,都具备在《西游》之中。然而仙翁已经把有字真经传给后世,学者还必须赶快寻求明师的无字口诀,点破先天一阳来复的宗旨,勤奋修炼,尽性至命,完成大道,才是“见性明心而参拜佛祖,功业完成、修行圆满便飞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 诗说:火候功夫运行到位,才开始圆满;由勉强而达到安然,道才能完整。消尽后天而脱离色相,成为不生不灭的大罗仙。第九十九回 九九之数完成而魔障铲除 三三之行圆满而大道归根 悟元子说:上一回讲性命都已了结,脱去幻身的虚假,显露法身的真实,进入至诚无私的境界,大道已经完成。然而功业虽在自身造就,火候却完全依赖师传;如果不能从始至终贯通明彻,即使金丹已经到手,也难免得到后又失去,有“半夜忽然风雷”的忧患。所以这一回叫学人赶快访求明师,彻底弄清从开始到结束的下手方法和归着,才可以完成大道化育神圣的妙道。篇首说:“唐僧既然被八大金刚送回本国,菩萨看过劫难簿,赶紧传声说:‘佛门中讲“九九归真”,圣僧已经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能完成这个数目。’于是命令揭谛追上金刚,附耳低声说:‘如此如此,谨慎遵奉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唉!唐僧脱壳成真,已经达到如来的境界,难道真是少一难,故意再制造一难来补足数目吗?这是因为金丹火候极其幽深、详细、细密,有内火候、外火候、采药火候、修丹火候、结胎火候、脱胎火候;哪怕有丝毫差错,也会造成千里之失,必须由真正的老师附耳低声指点清楚,才能直进而没有阻碍,大道也容易成就。“不得违误”,就是叫人一定要寻求老师,不可耽误。这句话说明如果只凭自己的心意造作,就会耽误前程。这一难,是八十一难中收束完成的最后一难。渡过这一难,八十一难就都可以了结;渡不过这一难,前面的八十难也都不能算真正渡过。诗说:“自古以来,妙道都合于《参同契》;只要有毫发差错,就不能结丹。”《参同契》是自古历代圣人口口相传、心心相授的妙道;如果修行人所明白的道理与《参同契》有丝毫不同,就是盲目修炼、旁门外道,不允许结丹,何况不求老师的人呢?“唐僧被金刚摔落在凡间,八戒呵呵大笑说:‘好!好!好!这正是想快反而迟。’”这是说没有得到老师传授,却妄自造作,急于向前,反而变成落后,难免被有见识的人“呵呵大笑”。学人应当先以此为戒,千万不要妄想腾空,最后坠落在凡间。“三藏说:‘认一认这是什么地方。’行者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八戒对沙僧说:‘想来是你的祖家。’行者说:‘不是!不是!这里是通天河。’”通天河是还元返本的地方,结胎在这里,脱胎也在这里;正是五千零四十八卷真经、十万八千里道路的中道,是真阴真阳的本乡,是神观大观的奥妙关窍。必须在这里认识得亲切,审问得明白,没有丝毫差错,才能从东往西、从西回东,功业完成、修行圆满,成真了道。否则,只知道前半段火候而不知道后半段火候,终究会被这里阻挡;即使真经到手,也不能说真正属于自己,还元返本也不能确定。“三藏说:‘仔细看看那边岸上。’行者说:‘这是通天河的西岸。’”这里不可不分辨:上一次经过通天河,是苦苦修行、向别人家求取;如今再次经过通天河,是得到经书、回到自己家。所以前一次的难处在东岸,不能到达西岸;这一次的难处在两岸之间,不能回到东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