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悟真篇》有云;“虚心实腹义俱深,只为虚心要识心。不若炼铅先实腹,且叫收取满堂金。”即此回之妙旨。修真之道,虚心实腹两般事业。能虚心,则能防险而无人心;能实腹,则能存诚而有道心。然虚心者,实腹之要;实腹者,虚心之本。虚心实腹两不相离,或先虚心,而后实腹;或先实腹而后虚心。所谓先实腹者,为虚心之本也。
篇首“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妖,在井上打水。”此《既济》之象也。八戒属木火,具有《离》象。井中有水,《坎》之象。两女妖,《坎》上下二阴爻之象。“八戒跳下山”,《离》在下也;“两女妖在井上打水”,《坎》在上也。上《坎》下《离》,□卦爻图略则为《既济》。《易既济》卦辞曰:“初吉,终乱。”女妖头戴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上“髟”下“狄”警,甚不时兴。”曰“甚不时兴”者,时兴过了,即既已济之时也。□上“髟”下“狄”髻为柬发整齐之物,即“初吉”之义;□上“髟”下“狄”髻而至篾丝,即“终乱”之义。《大象传》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盖言能思患预防,虽既济不失其初济之时,初吉则终吉,而不至于终乱。八戒叫妖怪,又手无兵器,是人心不虚,不能预防其患,故受妖精之打。行者道:“温柔天下去的,刚强寸步难移。”又以杨木性软受福,檀木性硬受苦为喻。八戒听行者之言,撒钉钯在腰,变化再去,叫妖怪为奶奶,即套得妖怪实话,是能预防其患,虚心而得实腹矣。能预防其患,虚心即能实腹而终吉;不能预防其患,心不虚而腹即不实则终乱,此虚心实腹之验。但既济须要预防其不济,未济还当用功以致济。
“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山”,《坎》卦上下俱空之象;“山前有一架三檐四簇的牌楼”,《离》卦上下二奇中一偶之象。《离》上《坎》下,□卦爻图略火水《未济》之卦也。“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的光溜溜的。”仍取《离》中虚之象。“洞儿深的紧”,仍取《坎》阴陷之象。“行者叫八戒沙僧拦住洞口,自己进去,要里应外合”。此内外相济,防患之切,戒备之至,得其刚柔虚实之妙用矣。能刚能柔,能虚能实,于是除假救真,未有不知意者。何为假?人心是也。何为真?道心是也。人心具有识神,道心藏有元神。用人心,则识神借灵生妄而陷真,是火上修而水下流,顺其所欲,从上头往下钻,顺钻也,其钻易;用道心,则元神除邪扶正而护道,是水上升而火下降,逆其所欲,从底下往上钻,逆钻也,其钻难。
“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不知可有本事钻出哩?”本事为何事?即顺而止之之事。顺而止之者,顺其所欲,渐次寻之也;顺其所欲者,所以取彼之欢心,以为我用,于杀机中盗生机耳。人心之欲,无所不至,其欲之甚者,莫过于酒色。酒能爽口,色能欢心,喜酒爱色,为酒色所迷,自伤性命者,天下皆是也。然酒自习染中来,属于外,其根浅,其喜缓。色自阴阳中来,属于内,其根深,其爱切。爱色之心,更甚于喜酒也。因其喜酒根浅,放顺其所欲,变蟭蟟虫,飞入喜花之下,喜花儿散,为妖精所见,难以入腹。若强制之,不过掀翻卓席,摔碎盘碟而已,何济于事?因其受色根深,故顺其所爱,变红桃于色中取事,而妖精莫测,得以入腹,进于幽隐之处。去其彼之所爱,以易其所不爱,遂其我之所爱。
“妖精道:‘孙行者,你千方百计,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道:‘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掏净,弄作个梆子精!’”先实腹而后虚心,实腹所以为虚心计也。“行者在肚内,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住疼痛,倒在尘埃。”虚之实之,实之虚之,虚实并用,则心死而神活,是谓元神护道而不昧矣。故妖精道:“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和尚送出去。”人之本来,只有一心,并无二心,一心者道心,二心者人心。送去心之所爱,而人心虚矣。人心虚,则道心实,只有一心,并无二心矣。“妖精一心惜命,只得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取将《坎》位心中实,点化《离》宫腹内阴。阳在上而阴在下,道心当权人心退位,虚而实,实而虚,虚实相应,未济者而既济矣。
译《悟真篇》说:“虚心实腹,意义都很深;只是要做到虚心,先要认识自己的心。不如先炼铅使腹充实,暂且收取满堂黄金。”这就是本回的精妙主旨。修真的道理,是虚心和实腹两方面的功夫。能够虚心,就能够防备危险而没有人心;能够实腹,就能够存守诚意而具有道心。然而虚心是实腹的关键,实腹又是虚心的根本。虚心和实腹不能分离,可以先虚心而后实腹,也可以先实腹而后虚心。所谓先实腹,是说实腹是虚心的根本。篇首说“八戒跳下山,找到一条小路,沿路前行,走了五六里远近,忽然看见两个女妖在井上打水”。这是《既济》的象。八戒属木火,具有《离》卦的象。井中有水,是《坎》的象。两个女妖,是《坎》上下两阴爻的象。“八戒跳下山”,是《离》在下;“两个女妖在井上打水”,是《坎》在上。上为《坎》、下为《离》,〔卦爻图缺〕就是《既济》。《易经·既济》卦辞说:“开始吉利,最终混乱。”女妖头上戴着一顶高一尺二三寸的篾丝〔字形上‘髟’下‘狄’,疑为‘髻’〕,很不时兴。说“很不时兴”,是因为时兴已经过去,也就是已经到了既济之后的时刻。〔字形上‘髟’下‘狄’,疑为‘髻’〕是束发整齐的东西,象征“初吉”;〔同字〕发髻一直到变成篾丝,象征“终乱”。《大象传》说:“水在火上,就是《既济》。君子因此思考祸患,预先加以防备。”意思是能够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即使已经既济,也不会失去开始既济时的状态;开始吉利,最终也会吉利,不至于终归混乱。八戒呼喊妖怪,却又手中没有兵器,这是人心不能虚静,不能预先防备祸患,所以受到妖精的殴打。行者说:“温柔可以通行天下,刚强却寸步难移。”又以杨木性柔软而得福、檀木性刚硬而受苦作比喻。八戒听了行者的话,把钉钯收在腰间,变形后再次前去,称妖怪为奶奶,于是套出了妖怪的实话;这就是能够预防祸患,虚心而得到实腹。能够预防祸患,虚心就能实腹,最终吉利;不能预防祸患,心不能虚而腹不能实,最终就会混乱。这就是虚心实腹的验证。但已经既济,还要预防它转为未济;尚未济,也应当用功使它达到既济。“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的山”,是《坎》卦上下都空虚的象;“山前有一座三檐四簇的牌楼”,是《离》卦上下两个阳爻、中间一个阴爻的象。上为《离》、下为《坎》,〔卦爻图缺〕就是火水《未济》卦。“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有一个缸口大的洞,爬得光溜溜的”,仍然取《离》中空虚的象。“洞很深”,仍然取《坎》阴爻陷落的象。“行者叫八戒、沙僧拦住洞口,自己进去,准备内外相互配合”,这是内外相济,防备祸患十分迫切,戒备达到极点,得到了刚柔、虚实相互运用的妙处。能够刚、能够柔,能够虚、能够实,于是除去虚假、救护真实,便没有不能领会其中意义的。什么是假?人心就是假。什么是真?道心就是真。人心中具有识神,道心中藏有元神。使用人心,识神借灵性而生妄念,使真实陷落,如同火在上面修炼而水向下流,顺从欲望从上面向下钻,这是顺钻,钻入容易;使用道心,元神除邪扶正而护持大道,如同水向上升、火向下降,逆着欲望从底下向上钻,这是逆钻,钻入困难。“如果造化高明,钻到洞口就能出去;如果造化低下,钻不到洞口,就会有闷死的日子,不知道有没有本事钻出来呢?”这里所说的本事是什么?就是顺着欲望而加以止息的功夫。顺着欲望而止息,就是顺应它的欲望,逐步寻找它;顺应它的欲望,是为了取得它的欢心而为我所用,在杀机中窃取生机。人心的欲望无所不至,其中最强烈的莫过于酒和色。酒能使口中爽快,色能使内心欢悦;喜酒爱色、被酒色迷惑而自伤性命的人,天下到处都是。然而酒来自习惯染着,属于外在,根基浅,喜爱来得缓;色来自阴阳,属于内在,根基深,爱恋也切烈。爱色的心,比喜酒更强。因为喜酒的根基浅,就顺着它的欲望,变成蟭蟟虫,飞到喜花下面;喜花一散,就被妖精看见,难以吞入腹中。如果强行制服它,也不过掀翻桌席、摔碎盘碟罢了,对事情有什么帮助?由于色欲的根基深,所以顺着它所爱,变成红桃,在色欲之中寻找办法,妖精无法揣测,于是得以进入腹中,深入幽隐之处;除去它所爱,以它所不爱来替代,成全我所要成全的事。妖精说:“孙行者,你想尽办法钻进我的肚子里,想干什么?”行者说:“没什么,只是要吃掉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把五脏全掏干净,弄成一个梆子精!”先实腹而后虚心,实腹正是为了虚心。行者在肚子里轮拳跺脚,撑架子,摆开四平架势,几乎把皮袋般的肚子捣破。妖精忍受不住疼痛,倒在尘土中。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同时运用,心就死而神活,这就是元神护持大道而不昏昧。所以妖精说:“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人了,快把和尚送出去。”人的本来状态只有一心,并没有二心;一心是道心,二心是人心。送走心中所爱,人心就虚了;人心虚,道心就实,只有一心而没有二心。“妖精一心爱惜性命,只得挣扎着站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迈步向外走。”这是取《坎》位中心的实,点化《离》宫腹内的阴。阳在上而阴在下,道心掌权,人心退位;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相互呼应,未济就变成既济了。
其曰;“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等我别寻一个头儿”者,特以心虚腹实,水火相济,只完的还元返本初乘之事,不过人心为道心所制,不敢作祸耳。犹有根蒂未能拔去,直到七返九还,大丹成就,归于虚无之境,不但人心绝无形迹,即道心亦化于无何有之乡矣。当还元返本,还丹事毕,正当大丹起手,别有头绪,做向上之事,正宜防危虑险,用增减之功,内外相济,做尽后天一切群阴,不可留一毫滓质而遗后患者。故结曰:“心猿里应降妖怪,土木同门接圣僧。”
此回写《既济》、《未济》作用,始终以思患预防为要着。思患预防,不特为此回之眼目,且为无底洞全案之脉络,读者须当深玩也。
诗曰:
阴阳配合要相当,虑险防危是妙方。
默运神功无色相,坎离颠倒不张遑。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悟元子曰:上回实腹虚心,虚心实腹,阴阳颠倒,水火既济,还丹已得、根本坚固矣。然还丹之后,更宜虚心,借天然真火煅去后天一切群阴,拔去无始劫以来轮回种子,方无得而复失之患。故此回发明大丹下手之火候,使人明心见性,期归于钝阳无阴,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而后已。
篇首“行者在妖精肚里,八戒笑道:‘肮脏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盖还丹到手,本固邦宁,正当出腌脏而退群阴之时。退阴之道,以阳而决阴也。决者,夬也。《夬》卦□卦爻图略之体,下五阴而上一阴。“行者跳出口,还原身法象,举棒就打。妖精随手取出两口宝剑,叮当架住。”铁棒为《干》之九五,两剑为《夬》之一阴,上一阴而下五阳,非《夬》乎?诗云:“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言道心之阳也;“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言人心之阴也。“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言人心由《干》而欲求《姤》也;“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言道心由《坤》而欲复《干》也。“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言水火不能调合,阴阳不能同气,性情各别,精神散涣,大丹难结也。《易》之《夬传》曰:“健而说,决而和。”言决阴之道,宜其从容和缓,不宜刚强太猛也。
“八戒沙僧助行者打妖精”,是刚决不能和决之象。不能和决,便是不能思患预防;不能思患预防,既济又不济,金丹得而复失,前功俱废。“妖精脱右脚上鞋,化本身模样,真身化风,抢了行李,咬断僵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亦宜乎?右者,又也。前中左脚花鞋之计,是未得丹之时,因行持念头有错,其错在于不防其念;今中右脚花鞋之计,是已得丹之后,因行持火候有错,其错在于过用其火。不防其念,仅陷其真;过用其火,不仅陷真,而且枉劳功力。内错外错,错而又错;人马落空,半途而废;自诒伊戚,将谁咎乎?岂不为有识者仰天大笑耶?笑者何?笑其用火太过,不是要散火,须当从既济之中再三钻研出个不济缘故,方能成功。
古仙云:“一毫阳气不尽不死,一毫阴气不尽不仙。”诸般色相去尽,只有一点欲念未尽,此一点欲念,其机虽微,为祸最烈,足为道累。盖此一点欲念,从无始劫而来,其根甚深,隐于不睹不闻之中,发于不知不觉之际,最难提防。若不予有密之中追寻出个消息出来,将从何处下手退之乎?
“行者入洞,见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卓椅与各处家伙一件也无。”此人心暂时止息,念头未动,不思善,不思恶,真假绝无形迹之时。“金字牌写着‘尊父李天王位’;略次些见,写着‘尊兄哪咤三太子位’。”李为木象,三为木数,木在东属性,李天王为本来天命之性。天命之性,为灵明之物,属阳,故为金字牌。妖精为《离》,具有食色之性,为后起人心知识之神,属阴,故为姹女。灵明之性为主,知识之神为宾,识神借灵生妄,故金字牌为妖精供奉之物,妖为李天王之恩女,三太子之义妹。穷理穷到此处,是真知确见,邪正分明,实实闻的香风矣。这一阵香风,非色非空,非有非无;人所不知,而己独知;见得到者,方是识得丹头;可以满心欢喜,知其一而万事毕矣。一者何?即炯炯不昧之天性也。见得此性,其父归之,其子焉往?故曰:“只问这牌子要人。”问牌子要人,是借天命之性,欲决食色之性也。然以天命之性,决食色之性,莫先于明心,心不明而是非易混,心一明而真假立判。此行者欲以假妖摄陷人口事,在玉帝大明之地告状也。
译其中说:“只要留得五湖明月在,又何愁没有地方下金钩?等我另找一个头领。”这只是说心虚腹实、水火相济,完成还元返本的初步功夫;不过是人心受到道心制约,不敢作祸罢了。人心的根蒂仍未拔除,直到七返九还、大丹成就,归于虚无境界,不但人心完全不留痕迹,连道心也化入无何有之乡。到了还元返本、还丹功夫完成之时,正应开始大丹的功夫,另有新的头绪,做更上层的功夫;更应防备危险、思虑险阻,运用增减之功,在内外相济中除尽后天的一切群阴,不可留下一点渣滓而给后患留下根源。所以结尾说:“心猿从里面配合,降伏妖怪;土木同门,迎接圣僧。” 这一回写《既济》和《未济》的作用,始终把思考祸患、预先防备作为要旨。思患预防不只是这一回的纲领,也是无底洞整个故事的脉络,读者应当深思。诗说:阴阳配合必须恰当,思虑险阻、防备危险才是妙方。默默运转神功,不显声色形相;颠倒坎离,不慌不忙。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悟元子说:上回实腹虚心、虚心实腹,阴阳颠倒,水火既济,还丹已经获得,根本也已经坚固。然而还丹之后,更应当虚心,借助天然真火,煅除后天的一切群阴,拔除无始劫以来的轮回种子,才不会有得到后又失去的忧患。所以这一回阐明大丹下手时的火候,使人明心见性,直到归于纯阳无阴、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为止。篇首说“行者在妖精肚子里,八戒笑道:‘肮脏死人,在肚子里做什么?出来吧。’”这是说还丹到手,根本巩固,正是应当排出污秽、退除群阴的时候。退阴的方法,是用阳来决去阴。决,就是夬。《夬》卦〔卦爻图缺〕的卦体,是下面五个阴爻、上面一个阳爻。“行者跳出洞口,恢复原来的身形,举棒就打;妖精随手取出两把宝剑,叮当一声架住。”铁棒象征《乾》的九五,两把剑象征《夬》卦的一阴;上面一阴、下面五阳,难道不是《夬》吗?诗说:“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说的是道心的阳;“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说的是人心的阴。“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说的是人心从《乾》而想求得《姤》;“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说的是道心从《坤》而想恢复《乾》。“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说的是水火不能调和,阴阳不能同气,性情各不相同,精神散乱,大丹难以结成。《易经》关于《夬》的传文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意思是说,决去阴的道理,应当从容和缓,不宜过于刚强猛烈。“八戒、沙僧帮助行者打妖精”,是刚猛决断而不能和缓决断的象征。不能和缓地决断,就是不能思患预防;不能思患预防,既济也会变成不济,金丹得到又失去,前面的功夫全部废弃。“妖精脱下右脚上的鞋,变成自己的原形;真身化为风,抢走行李,咬断僵绳,连人带马又摄了进去。”这不正是应有的结果吗?右,就是“又”。前面中了左脚花鞋的计,是尚未得到丹时因为修持念头出了差错,错误在于没有防备念头;如今中了右脚花鞋的计,是已经得到丹以后因为修持火候出了差错,错误在于火用得过度。不防备念头,只会使真实陷落;火用过度,不但使真实陷落,还白白耗费功力。内在错、外在也错,错了又错;人和马落空,半途而废;自己给自己招来忧患,还能怪谁呢?这难道不值得有见识的人仰天大笑吗?笑什么?笑他用火太过。不是要把火散掉,而是应当从既济之中反复钻研出导致未济的原因,才能成功。古代仙人说:“一丝阳气没有耗尽,就不会死亡;一丝阴气没有耗尽,就不能成仙。”各种色相都除尽了,只剩一点欲念没有除尽;这一点欲念虽然发动的机微小,造成的祸害却最猛烈,足以成为大道的拖累。因为这一点欲念从无始劫以来就存在,根基极深,隐藏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在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发动,最难防备。如果不在隐秘之中追寻出它的消息,从哪里下手来退除它呢?“行者进入洞中,看见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人的踪迹;东廊下看不见唐僧,亭子上的桌椅以及各处的器物也一件不剩。”这是说人心暂时止息,念头尚未发动,不思善,也不思恶,真假都没有形迹的时候。“金字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位’;稍微再往里看,写着‘尊兄哪咤三太子位’。”李是木的象,三是木的数;木位于东方,李天王象征本来的天命之性。天命之性是灵明之物,属于阳,所以用金字牌表示。妖精属于《离》,具有食色之性,是后起的人心知识之神,属于阴,所以称为姹女。灵明之性为主,知识之神为宾;识神借灵而生妄念,所以金字牌是妖精供奉的对象,妖精是李天王的义女、三太子的义妹。推究道理到这里,才是真知确见、邪正分明,确实听见了香风。这阵香风不是色,也不是空;不是有,也不是无;别人不知道,自己却独自知道。能够见到它,才是识得丹头;可以满心欢喜,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就能万事俱毕。这“一点”是什么?就是炯炯明亮而不昏昧的天性。既然见到了这种本性,它的父亲要把它归回本位,那么它的儿子还能到哪里去呢?所以说:“只问这块牌子要人。”向牌子要人,是借天命之性,想要决去食色之性。然而以天命之性决去食色之性,没有比明心更重要的。心不明,是非就容易混淆;心一明,真假立刻分明。行者要把假妖摄取、陷害人的事情,在玉帝大明之地告状。
《易》曰:“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戌,利有攸往。”“玉帝前告御状”者,“扬于王庭”也;“叫八戒沙僧此把守”者,“李号”同类也;“御状岂是轻易告的”者,“有厉”儆惕也;“我有主意”者,“告自邑”而戒内也;“把牌位香炉作个证见”者,“不利即戌”而防外也。以是而行,防危虑险,不急不缓,扬于心君之处,明正其罪,则“利有攸往”矣。故曰:“告的有理,必得上风。”
“行者将状子呈上,玉帝从头至尾看了”者,由《夬》而《干》也;“将原状批作圣旨,命太白金星同原告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者,由《干》而《姤》也。“金星”象《干》金,“云楼”象《巽》之下虚上实,上《干》下《巽》,《姤》□卦爻图略之象也。天地造化之道,阳极必阴,阴极必阳,《夬》极而《干》,《干》极而《姤》,虽天帝亦只顺其自然而已,况于常人乎?然丹道有逆运造化之妙,能于阴中返阳,用九而不为九所用,用六而不为六所用。妖精因唐僧一念而生,念生即《姤》之象也。妖精因《姤》而生,还须自《姤》而除,此窃夺造化之天机,非若顺阴阳之人机。
“天王怒行者误告,叫手下把行者捆倒。”即《姤初六》“系于金柅”。初明甚烈,如柅伏车下,能以止车不行也。“天王取刀砍行者,金星着实替行者害怕,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即《姤九二》“包有鱼,不及宾”。防阴于未发之先,后起者无能为矣。“天王未曾托塔,恐哪咤报剔骨之仇。”即《姤九三》“臂无肤,其行次且”。坐而不安,行而有碍,防危虑险之义也。次且之行,如“哪咤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一点灵魂往西天告佛。将碧藕为骨,荷叶为农,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得了性命,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精,神通广大。”是已去幻身而有法身,群阴悉化,神通大矣。“天王犹恐报剔骨之仇”者,特以未到证佛之果,犹有余阴,不可不时防也。其所云:“塔上层层有佛,唤哪咤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者,修道必至证佛果,而后阴气尽无矣。
“妖精在灵山,偷吃了如来的香花宝烛,被天王父子拿住,如来吩咐饶了性命,不期她又成精。”即《姤九四》“包无鱼,起凶”。失于检点,姑息养奸,恩中生害,成精必有。然则念真则能得性命,念假则必伤性命,总在能防不能防之间。说到此处,彼不识真假,纵放妄念为害之流,可以悚然惊讶,醒悟从前之错,解其真而去其假,入虎穴而探虎子,时不容缓者。“天王分排要里应外合,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即《姤九五》“以杞包瓜”。杞阳瓜阴,以阳防阴,内外严密,不使有一点妄念乘间而生也。“东南黑角落上有个小洞,老怪摄了三藏,在这里逼住成亲。”即《姤上九》“姤其角”。不能防阴于《姤》之时,必致见伤于《姤》之终,道穷则返,天道之常,亦在人之能变通耳。仙翁指出东南黑角落小洞,分明示人《姤》之一阴,为妖精色念深密之处,故天兵一齐嚷道:“在这里”。果然见得妖精在这里,则是寻着了妖精之窝窟,不但此也,而亦寻着了唐僧和龙马行囊。盖《姤》之一阴,为起念之姤,真念在此,色念亦在此,行持火候工程亦无不在此。修行者能于此处立定脚根,以天性制色性,虽色性亦归于天性。
“八戒沙僧只是要碎剐老妖。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去回旨哩!’”可知色性根深,承天而动,不由于人,必须观天道,执天行,借假修真,渐次寻之,还归本性,轻易不得殄灭。若到还归本性之时,色欲自无,方是“割断丝罗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矣。
总而言之,色欲之念,最难割断,若不知火候妙用,工程次第,强欲割之,无益有损。修行者须早求师口诀、步步检点现前面目,时时防闲暗中妄念,若不到本性圆明之时,而防危虑险之功,不可缺也。
诗曰:
明心见性是丹头,妄念消除不必忧。
用六休叫为六用,大观妙法了真修。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悟元子曰:上回结出金丹大道,须要不着声色,方为真履实践矣。然真履实践之功,乃系光明正大,得一毕万,天然自在之妙觉,所谓微妙圆通,深不可识,最上一乘之大道,非一切顽空寂灭之学所可等论。故仙翁此回,指出混俗和光之大作用,使学者默会心识,在本来法身上修持耳。
译《易经》说:“夬卦,在君王朝廷公开陈述;诚信地发出号令,但有危险;在自己的邑中申告;不利于立即出兵,有所前往则有利。” “在玉帝面前递交诉状”,就是“在君王朝廷公开陈述”;“叫八戒、沙僧在这里把守”,就是与发号令同类相应;“御状哪里是轻易能告的”,就是“有危险”的警戒;“我有主意”,就是“在自己的邑中申告”,戒备内部;“把牌位和香炉作为证据”,就是“不利于立即出兵”,防备外部。这样做,防备危险、思虑险阻,不急不缓,在心君之前公开陈述,明确判定其罪,就会“有所前往而有利”。所以说:“告得有道理,必然能够占上风。” “行者把状子呈上,玉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象征由《夬》转为《乾》;“把原状批成圣旨,命太白金星和原告一同到云楼宫,宣召托塔李天王来见驾”,象征由《乾》转为《姤》。“金星”象征《乾》的金;“云楼”象征《巽》下虚上实,上为《乾》、下为《巽》,〔卦爻图缺〕就是《姤》的象。天地造化的规律是阳达到极点必然转阴,阴达到极点必然转阳;《夬》到极点转为《乾》,《乾》到极点转为《姤》,即使天帝也只能顺应自然,何况普通人呢?然而丹道有逆转造化的妙处,能够在阴中返回阳,用九而不被九所支配,用六而不被六所支配。妖精因唐僧一念而生,念头生起就是《姤》的象。妖精因《姤》而生,也必须从《姤》中除去;这是窃取、逆转造化的天机,不是顺应阴阳的人为之道。“天王恼怒行者误告,叫手下把行者捆倒”,就是《姤》初六所说的“系在金柅上”。起初明察最为猛烈,就像车下的柅,能够止住车辆前行。“天王拿刀要砍行者,金星确实替行者害怕,行者却完全不惧,笑着说:‘老官儿放心,一点事也没有。老孙做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先输后赢。’”就是《姤》九二所说的“包中有鱼,不能涉及宾客”。在阴气尚未发动之前就防备,后来产生的阴气就无能为力了。“天王还没有把塔托起,是害怕哪咤来报剔骨之仇”,就是《姤》九三所说的“胳臂没有皮肤,行走迟疑艰难”。坐着不安稳,行动又有阻碍,正是防危虑险的意思。迟疑艰难的行动,如同“哪咤割肉还给母亲,剔骨还给父亲,一点灵魂向西天去告佛;用碧藕作骨,用荷叶作身,念动起死回生的真言,恢复了性命,凭神力法术降伏九十六洞妖精,神通广大”。这是已经除去幻身而具有法身,群阴全都化去,神通广大了。“天王仍然担心他来报剔骨之仇”,只是因为还没有达到证佛的果位,仍有残余阴气,不可不时时防备。其中所说“塔上层层都有佛,叫哪咤以佛为父,从而化解冤仇”,是说修道必须达到证佛果位,阴气才会完全消尽。“妖精在灵山偷吃如来的香花宝烛,被天王父子捉住;如来吩咐饶她性命,没想到她又成了精”,就是《姤》九四所说的“包中无鱼,兴起凶祸”。失于检点,姑息养奸,恩惠之中反而产生祸害,最终必然成精。然而念头真实,就能保全性命;念头虚假,就一定伤害性命,总在能否防备之间。说到这里,那些不辨真假、放纵妄念为害的人,可以惊恐地醒悟,认识从前的错误,明白真实而除去虚假,进入虎穴去探取虎子,时机不容耽搁。“天王分派布置,要求内外配合,使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是《姤》九五所说的“用杞柳包住瓜”。杞属阳,瓜属阴,以阳防阴,内外严密,不使一点妄念乘隙而生。“东南黑角落上有一个小洞,老怪把三藏摄来,在这里逼迫他成亲”,就是《姤》上九所说的“在角上相遇”。不能在《姤》初现之时防住阴气,必然会在《姤》的终局受到伤害;道路走到尽头就会返回,这是天道的常规,也取决于人能否变通。仙翁指出东南黑角落的小洞,分明是在告诉人,《姤》的一阴就是妖精色念最深密的地方,所以天兵一齐喊道:“在这里!” 果然发现妖精在这里,就是找到了妖精的巢穴;不只如此,也找到了唐僧、龙马和行李。因为《姤》的一阴,是念头开始发动的《姤》;真实的念头在这里,色欲的念头也在这里,修行中的火候功夫也无不在这里。修行人能够在此处站稳脚跟,以天性制约色性,即使色性也会归于天性。“八戒、沙僧只想把老妖剁碎。天王说:‘它是奉玉帝旨意捉拿的,不能轻易处置,我们还要上天复命呢!’”由此可知,色性根基深厚,是承受天命而发动,并不由个人任意决定;必须观察天道、依循天道,借假修真,逐步寻求,最终回归本性,不能轻易消灭。等到回归本性之时,色欲自然消失,才是“割断丝罗,干涸金海;打开玉锁,走出樊笼”。总而言之,色欲之念最难割断;如果不知道火候的妙用和功夫的次第,强行割断它,只有害处而没有益处。修行人必须早早求取师传口诀,步步检点当前的本来面目,时时防备暗中生起的妄念;在没有达到本性圆明的时候,防危虑险的功夫不可缺少。诗说:明心见性就是丹头,妄念消除便不必忧愁。运用六而不要被六所用,大观的妙法才是真正的修行。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悟元子说:上回说明金丹大道已经结成,必须不执着于声色,才是真正地履行实践。然而真正履行实践的功夫,是光明正大、得一而毕万、天然自在的妙觉,是所谓微妙圆通、深不可测的最上一乘大道,不是各种顽空寂灭之学可以相提并论的。所以仙翁这一回指出混同世俗、和光同尘的大作用,使学道者默默领会心中的意识,在本来法身上修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