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译“三藏收服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住心猿意马，同心协力，赶往西行”，这正是紧锁牢笼、收归丹炉、用火煅炼而成真的时候。然而煅炼成真必须有刚有柔、阴阳相济，才能见到功效。所以说：“经过了炎热的夏月，却又遇上深秋的霜景。”夏月是火旺的时候，三秋是风凉的时候。经过夏月而遇到三秋，是阳气达到极盛后由阴气接续，这正是修丹之道；刚中有柔也是如此。如果只知道刚而不知道柔，想凭一味刚强完成大道，这和八戒用热气蒸人、便以为那就是斯哈哩国、到了天尽头有什么不同？所以大圣笑道：“若说斯哈哩国，还早得很！像师父这样朝三暮二地耽搁，从小到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到不了。”三是木数，二是火数；朝三暮二，是木火在起作用，燥气不断，便会被火焰山挡住，耽误行程，怎么能到达道的尽头呢？“三生也到不了”，这是真话。沙僧认为天时不正常，秋天却施行夏令；只有刚而没有柔、阴阳不能相济、违背时令，这种情形究竟表现在什么地方呢？“火焰山”，是火性向上炎烧，积聚而成山，于是成为没有节制的火，比喻人所禀受、所操持的刚烈火性。火性没有节制，遍行于各个时辰，八卦所生的气都被它灼伤。所以才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连一寸草也不能生长。若越过这座山，即使是铜脑袋、铁身躯，也要化成汁”的说法。然而火性虽然能够造成祸害，如果得到真阴调济，阴阳各得其类，就能在火中播下种子，生机不断，各种功业无不成就。所以说：“如果要得到糕粉米，就恭敬地求铁扇仙。” 铁扇仙，是《巽》卦的象。《巽》卦的卦爻图为上二阳爻、下一阴爻，象征风，所以称为扇；《巽》上面的二阳属金，铁属于金类，所以称为铁扇。《巽》是二阳一阴，阴气伏藏在阳气之下，以阴气为主，所以又称铁扇公主。《巽》是《坤》的长女，力量足以推进三阴，并包罗《坤》的全部形体，所以又称罗刹女。《巽》的初阴柔弱恬淡，所以有翠云山；《巽》属于柔木，所以有芭蕉洞。翠云山在西南方，西南属于《坤》，是纯阴之地，也是产生《巽》的地方，又是先天《巽》所居的位置。“芭蕉扇，一扇止息火焰，二扇生风，三扇降雨，及时播种、收获，所以能以五谷养生。”三扇，是从《巽》到《坤》的三阴。火焰山是《乾》的三阳，以三阴配三阳，《乾》在下、《坤》在上，天地交合而成《泰》卦，播种及时，收获有期，养生之道就在这里。但真阴宝扇不是容易求得的，必须准备“花红表礼，猪羊鹅酒，沐浴虔诚，拜到仙山”，才能请她出洞施展作用。古人所说：“凡俗之人想求天上的宝物，使用时必须拿世间财物。若只想多行事却吝惜财物，千万神仙也不肯来。” 为什么牛魔王是罗刹女的丈夫？丑位居中，属《坤》土，统摄《巽》《离》《兑》中的三阴，是三阴之主，所以称为牛王，成为罗刹女的丈夫。这土在先天属于真、属于圣；在后天则属于假、属于魔，所以又称牛魔王。《坤》土为魔，《巽》的真阴也成了假阴；其魔力尤其大，这就是它不得不惊动世人的原因。“心里暗想：当年我降伏红孩儿，他的叔父解阳山尚且不肯给水，如今遇到他的父母，怎么能借到扇子呢？”由此可见，真阳是难以安置、难以运用的东西，真阴也不是容易得到的宝物。如果没有善财，真阴便不能立即为我所用。“行者径直到芭蕉洞门口，看见一个毛女”这一段，明明写出了一个《巽》卦。《巽》卦的卦爻图为上二阳爻、下一阴爻。为什么这样说？行者径直到洞口，两扇门还没有打开，这是《乾》达到极盛而尚未与《坤》交合。“洞外风光秀丽，是个好地方。”所谓“好”，是阴阳相会；所谓“去”，是阴阳分离。意思是《乾》交于《坤》，正是阳气渐去、阴气渐来的时候。“行者喊：‘牛大哥开门。’洞门开了。”《乾》交《坤》，生出一阴而成为《巽》。“走出一个毛女”，是《巽》的一阴；“手提花篮”，是《巽》下方一阴中空；“肩上扛着锄头”，是《巽》上面二爻属金。“果然是：全身破旧而没有装饰，满面精神而具有道心。”这是真阴刚刚出现、没有染着的一种形象，是一团道气、尚未同万物交合的状态。此时若用财宝和诚意求取，真阴就会垂手可得；否则，不懂得礼的作用，不知道以和为贵，只凭自己的能力妄想贪求天宝，就必然遭到冷淡的言辞和对方的怒火。所以毛女通报姓名后，罗刹女听见“孙悟空”三个字，便如火上浇油，面红心怒，骂道：“这猴子今天来了。”并拿出两把宝剑。阴气带来的福最大，造成的祸也最深；如果不能在受气之初善于取得它的欢心，就会空而不实，阳自为阳、阴自为阴，彼此互不信任，难以强行挽留，最终必然变脸争斗，使生机中带有杀机。古人说“受气吉，防成凶”，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她说：“你怎么敢陷害我的儿子？”又说：“我儿是圣婴大王，被你倾覆了，我正没有地方去找你；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能饶你吗？”所谓儿子，是母亲想要爱护的人；如今不能顺从她的愿望，反而把空话当作获取，这既伤害了对方，又只对自己有利，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行者说出善财在观音菩萨处，已经受了正果。罗刹说：“你这个巧嘴泼猴，我的儿子虽然没有丢掉性命，却怎么还能到我面前见上一面呢？”如果不知道舍弃法财，错误地执着于空而把它当作正果，就会言语不通、不能成为眷属，也无法表现同心并彰明真实信用；即使有真宝，又怎么能够到手呢？

译她说：“想见你的儿子，有什么困难？你先把扇子借给我，把火扇灭，然后到南海请他来见你。”又说：“嫂嫂，不必多说，老孙伸着头，任你想砍多少下，务必把扇子借给我用一用。”又说：“嫂嫂，你往哪里走？一定要把扇子借给我用一用。”这写出了执着于空的妄想状态：先用花言巧语取悦，继而用假意请求，却不知道“巧言令色，鲜矣仁”；舍不得自己的东西，便取不到别人的东西，执着于空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我的宝贝，原来是不轻易借人的。” 唉！想求得生身的富贵，必须下死功夫。然而为什么两人交战时，罗刹女取出芭蕉扇，一扇阴风便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难道就不能收住他吗？这是因为金丹之道中，药物有老有嫩，火候有时有刻；如果知道得不详细，采取得不恰当，错过时机而药物不真，那么一阳来到《姤》卦时，端倪虽然极其微小，势力却最为猛烈。阴气消损阳气，自然不能停止；一阴之气就足以抵抗五阳，根本不可能把它收住。大圣飘飘荡荡，左边下沉却不能落地，右边坠落却不能存身。阳气被阴气消磨，奇数变成偶数，从下到上，中间空虚而分为左右，这正是阳气转化的象征。“像旋风卷翻败叶，像流水冲走残花，翻滚了一夜，直到天亮，落在一座高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这是明白告诉人，从《姤》卦发展到《剥》卦。“落在一座高山上”，是因为《剥》的上卦为《艮》；“双手抱住一块峰石”，是《剥》下五阴、上 一阳的形象。“定性很久，才认出是小须弥山”，《剥》的上卦为《艮》，《艮》为山，又是《乾》的少男，所以称为小须弥山。“定性”，就是一阳稳定在《剥》卦的上位。君子不忧虑《剥》而忧虑《姤》：到了《姤》便会消损阳气，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值得忧虑；到了《剥》则逐渐有阳气复生的机会，所以不必忧虑。大圣叹道：“好厉害的妇人！怎么把老孙吹送到这里来了？”“好”就是《姤》；“妇人”就是阴气。意思是《姤》中的一阴锋利而有毒害，不到把阳气剥尽就不会停止，把老孙送到这里，正是《剥》发展到极点、阳气居于最上的状态。行者回想起当年灵吉降伏黄风怪的故事，想下去问问消息，好返回原来的道路。处在今天而追想古事，已经有返本的契机；从上面想要下去，暗中含有归根之道。降伏黄风，是为了稳定假阴；返回旧路，是为了推进真阳。《剥》发展到极点而转入《复》的消息，正在这里。如果在这种地方能够想起去询问消息，可以说已经听到道中的法音，所以“正犹豫之间，忽然有响亮的钟声传来”。灵吉说芭蕉扇“本来是混沌开辟、天地生成的灵宝，是太阴之精的叶子，所以能够灭火；假如扇到人，要飘出八万四千里，阴风才会止息”，意思是真阴本于先天，却藏在后天。使用得当，以后天为起点返回先天，就能灭火而生成圣胎；使用不当，以后天破坏先天，就会生起阴风而伤人。这就在于真假之别。“要飘八万四千里才止息”，是从地到天的八万四千里，比喻从初爻到上爻，六阳变成六阴，《乾》变为《坤》的形象。“须弥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多里”，是《剥》的五个阴爻。“还是大圣有留云的本领，把它止住了”，是保留最上面的一阳，不让《剥》把阳气剥尽，也就是“硕果不食”，这是仙道。“如果是凡人，正好不能停住”，是顺着《姤》发展到《剥》而难以挽回，所谓“小人剥庐”，这是人道。菩萨把一粒定风丹放在行者衣领里面，用针线紧紧缝好。这仍然取《剥》卦顺势而止的象。有了这种顺势止息的方法，就能不动不摇，自然适合取得宝扇。可是为什么行者到了翠云山，罗刹女骂他没有道理，却不肯借扇呢？这里是有道理的。定风丹，是我能够在阴气顺行的过程中止住自己、不被阴气伤害我的方法；它不是顺从阴气的欲望而止住阴气，使阴气反过来顺从我的道路。只能止于顺势，而不能顺势而止，就是没有道理的顺从；这等于违背对方的欲望，强迫对方满足自己的欲望，真宝怎么肯献出？所以罗刹说：“陷害我儿子的仇还没有报，借扇子的愿望，怎么能如意？”要做到遂心如意，必须先正心诚意；正心诚意，就是改变虚假心意所形成的阴气。罗刹扇不动行者，急忙收起宝扇，跑进洞里，把门紧紧关上。这是止住阴气继续上进、由动归于静的时候。行者见门关上了，便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含在口中。这是《剥》卦上面的一阳爻拆开，转化为阴爻，成为《坤》卦六阴的形象。行者变成一只蟭蟟虫，从门缝里钻进去。这是静极而动、微弱的阳气潜藏在纯阴之下，正是《复》卦的象。《易传》说：“《复》，大概就是天地之心吧！”天地之心既不是色也不是空，既不是有也不是无；不离开身心，又不执着于身心；真空中含有妙有，妙有中含有真空。天地之心一旦复归，阴中便藏着阳，黑中便有白，幽隐之处不能欺骗它，邪气难以蒙蔽它；神妙而明察，已经能够看见对方的肺肝了。

译她说：“我先送你一碗坐着吃的东西解渴。”却把脚向下一蹬，罗刹小腹中便疼痛难忍。她又说：“我再送你一份点心充饥。”又把头向上一顶，罗刹心中疼痛难忍。这些作为，都是在心腹幽密之中消解燥气，在切身痛苦之处点化邪阳；这是从本性和原身上运用真正的手段和实际的本领，不是那些只在身外有形有象之处施展法术的做法可比。有了这种真正的手段和本领，所以能够进入罗刹腹中，又从罗刹口中出来；进出都没有疾病，能够随心变化，阴气也不能侵害他。这就是本回“孙行者一调芭蕉扇”的意思。但《复》的意义，是使真阳复归、调伏假阴，并不是调伏真阴。假阴或许可以勉强制伏，真阴却必须自然而然地显现。如果不能辨别真假，把假阴误认为真阴，想求真实反而会陷入虚假。用假阴去消灭假阳，不但不能止息火焰，反而正好助长火势：一扇火光熊熊，二扇更加旺盛百倍，三扇火焰高达千丈。惹火烧身，祸由自取，这就是“迷复凶，有灾眚”。说：“不对！不对！”这可以说是辨不清真假之人的明鉴。八戒想转到没有火的地方，三藏想前往有经的地方，沙僧认为有经的地方有火、没有火的地方又没有经，确实是进退两难。这些都写的是得不到真阴、燥火难以止息，以及真经难以取得的意思。唉！想知道山上的道路，必须询问走过这条路的人。如果不是遇到明师把真阴的根本道理讲破，就无法掌握其中的法则，不能靠勉强猜测而知道。正商议之间，只听有人喊道：“大圣不必烦恼，先来吃些斋饭，再作商议。”这是在叫醒迷失的人，正是“把施展巧伪当作功力，必须认清他家不死之方”的意思。不死之方是什么？就是取得真阴，使阴阳相当、水火相济的方法。仙翁慈悲，担心人们不知道阴阳相当的妙处，所以借土地演示《咸》《恒》二卦，稍微泄露天机来指示。《恒》卦由《震》《巽》合成。“老人身披飘风氅”，是下卦《巽》；“头顶偃月冠”，是上卦《震》。“手执龙头杖”，《震》象征龙；“脚穿铁靿靴”，是《巽》的二阳爻在下，属于金。《咸》卦由《兑》《艮》合成。“身后跟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雕嘴是因为上卦《兑》属金，又象征口；鱼腮是因为下卦《艮》上为一奇、下为二偶。“头顶一个铜盆”，是《兑》卦属金、上开下合；“黄粱米饭”，是因为《兑》上爻属土，土色为黄。《恒》的意义，是《巽》的舒缓与《震》的发动相合，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相互需要，因此能够长久守道，这就是“君子以立不易方”。《咸》的意义，是本来止静而又喜悦，柔和却藏着刚强，刚强而运用柔和。刚柔得中，能够以感化人，这就是“君子以虚受人”。立定而不改变方向，以虚心接受他人，就是顺从对方的欲望，再逐渐引导他；这样实行，没有什么不能化解，也没有什么不能感通。仙翁已经把取得真阴、渡过火焰山的大法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为什么人们都不能认识呢？唉！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困难，必须依靠有大力量的人，才能做到。土地弯腰躬身，微微笑着说：“如果还想借真正的芭蕉扇，就必须去寻找大力王。”我不知道所有求学的人，是否肯弯腰躬身。如果肯弯腰躬身、虚心向人求教，那么大力王就在眼前，芭蕉扇不难借到，火焰山也不难通过。诗说：阴阳相配才开始成丹，水火不调，道功就不能完成。运用六而不要叫作六用，在《剥》中求《复》，仍有无穷的欢喜。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悟元子说：上回讲复归真阳、调伏假阴的功效，这一回讲取得真阴的妙处。篇首土地所说的“大力王”，就是牛魔王。什么叫大力？牛属于丑中的己土，己土属于《坤》；己土适宜静止而不适宜发动，静则真阴返本，动则假阳生燥。它带来的福力最大，造成的祸力也不小，所以称为大力。想得到真阴，不如先使己土返本；己土一返本，真阴就会显现；真阴一显现，亢阳便能得到调济，大道也容易成就。大圣怀疑火焰山是牛魔王放的火。土地说：“不是！不是！这火原本是大圣放的。”火，是亢阳之气所化；牛魔王正属于阴，大圣属于阳，所以可以知道应当是大圣放火，而不是牛王放火。追究其中缘故，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太上老君用八卦炉煅炼他；他蹬倒丹炉，掉下几块砖，余火便化成火焰山。先天之气在阳极时生阴，落到后天后，由无形变成有形，失去了原本阴阳混成的性质，水火分处，彼此不能相济。“兜率宫的守护道人失守，降下来成为火焰山土地。”道不能离开；一旦可以离开，就不是道了。由于水火不能相济，于是天地不能交合，成为《否》卦。牛魔王抛下罗刹女，在积雷山摩云洞招赘狐女。这是舍弃真实而趋就虚假，静止的土变成发动的土，狐疑也因此不能消除。积雷山比喻真阳陷落，摩云洞比喻真阴不存在；阳陷于阴而阴成为虚假，火向上炎烧而水向下流，这就是《未济》的意义。“玉面公主”，是《离》中的一阴。“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寻找牛王招赘为夫”，是贪财而好色。“牛王抛下罗刹，长久不回头看”，是图谋外物而失去内在。“如果找到牛王，才能借到真正的扇子”，是运用《离》中的一阴，使它归入《坤》宫的三阴。“一是扇灭火焰，可以保证师父前进”，是取得《坎》而填补《离》；“二是永远消灭火患，可以保证这里的生灵”，是使《离》归入《坎》；“三是叫我返回天庭，交还老君的法旨”，是地天相交而成《泰》。仙翁说到这里，可以说已经拔出天根、凿通理窟；那些只凭自己的主观、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他人的人，也都可以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