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行者现了本相,大咤一声,揪住公主骂道;‘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这等受用,也尽够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坎》中之阳,原非《坤》中之物,因《干》、《坤》一姤,《坤》索《干》之中爻,《坤》实而成《坎》,则《坤》已失其中之真,而为中之假矣。然《坎》外阴而内阳,假中有真,是弄假成真也。《坤》既得《干》中之阳而成《坎》,则其中之阴,遂入于《干》宫而成《离》,由是火上水下,火水不济,顺行后天造化,以阴姤阳,不至《剥》尽其阳而不止。其曰“心尚不足,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真实不妄。此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中还有假,若非行者大咤一声,揪住打骂,以大制小、以一制二、以阳制阴、以真制假,其不为以假灭真、以阴剥阳、以二蔽一、以小害大也几希。此等真假,不可不辨。故三藏抱住国王道:“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然则此等惊天动地,天下稀有之事,岂无法力者所能作乎?
“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服,甩落了首饰。”是脱《坎》外之假,而就《坎》内之真,现出《坎》中之真阳也。“到御花园土地庙,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很。”是去《离》外之动,而用《离》内之静,取出《离》内之真阴也。然《离》中之阴虽为真阴,《坎》中之阳虽为真阳,若不用真火煅炼,而调和之,则《坎》中之阳不能上实于《离》,《离》中之明不能下虚于《坎》,终是以假侵真,而不能以真化假。
“行者与妖精大显神通,在半空中赌斗。”正真假相混,以真化假,借假修真,而不容以假乱真也。故唐僧扶国王道:“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若拿住他方知好歹。”以见火候不到,而假者仍在,真者犹未可见也。然“横着身子,与和尚在天上挣打”,是己精一入中,《坎》、《离》相济,和合丹头之时。何以妖精化清风逃去西天门,行者叫把天门的不要放走乎?盖妖为《坎》中一阳,《坎》中之阳,乃水中之金,金属西方,五行顺行,金生水;五行逆运,水生金。妖精逃于西方,子报母恩,归于金之本位,然返其本,未经真火炼尽余阴,犹有其假,未肯现真,不叫把天门的放去,正欲炼其阴耳。
“妖所拿短根,一头大一头小。”此《兑》金之本相。《兑》之上为一阴爻,下为二阳爻故也。诗中云:“羊脂玉”,“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象,五行端气合三元”。皆指《兑》之一阴,为《坤》宫之土而言。“随吾久住蟾宫内,在你金箍棒子前。”蟾者,金蟾,金箍棒亦金类,土能生金。“广寒宫里捣药杵,打入一下命归泉。”广寒为纯阴之地,即《坤》之象。土在《坤》宫则为真,而能生物,故曰捣药杵;土离《坤》宫则为假,而能伤物,故曰命归泉。若然,则此《兑》金之阴,不可不炼也明矣。
“那妖精难取胜,将身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忽至一座大山,钻入山洞,寂然不见。”自西至南,西南《坤》位,金入水乡,金火同官,金因火炼而成形,火困金明而返本。正大药生产之乡,金丹下手之时。《易》曰:“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丹经云:“要知产药川源处,只在西南是本乡。”皆以明西南生药之一时,圣人运动阴符阳火,于此一时中,潜夺造化,以为丹母,良有妙旨。若非以法追摄,则此一时亦不易得,幸而得之,时不可失。盖此一时,有先天真一之祖气存焉。此气“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易失而难寻,易走而难制。故仙翁于此处提出:“恐他遁身回国,暗害唐僧。径回国内,此时有申时矣。”“申”者,中而有一,即“中有一宝”之义。“有申时”,即中有一宝之时。知的此时,方能辨出真假;不知此时,而真假犹未可辨。若知此事,而未到此时,则真假不分,而亦不能辨。此时有申时矣,而真假显然矣。
“国王问道:‘假公主是个假的,我真公主在于何处?’行者道:‘待我拿住假公主,真公主自然来也。’”夫真之不见,皆由假之所蔽,拿住假的,真的自然来。是以真除假,借假归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之为用神矣。提纲所云:“假合形骸擒玉兔”者,正是此意。然擒拿之妙,须要火候,内外兼用,不得舍此求彼,顾头失尾。故行者道:“八戒沙僧,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得悬挂,必当明辨此事”,即《悟真》云:“内药还同外药,内通外亦须通。丹头和合类相同,温养两般作用。自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外炉加减要勤功,妙绝无过其种。”“八戒沙僧护持唐僧”者,木土内运,天然真火也;“行者降妖辨明真假”,金水外运,外炉加减,妙绝无过真种也。
译“行者显出本相,大喝一声,揪住公主骂道:‘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这样享受,也已经够了。心还不满足,还想欺骗我的师父,破坏他的真阳,满足你的淫欲吗!’”《坎》中的阳,本来不是《坤》中的东西。由于《干》《坤》一《姤》,《坤》取得《干》的中爻,《坤》充实而成为《坎》,于是《坤》已经失去了其中的真,成为中间的假。但《坎》外阴内阳,假中有真,所以说是“弄假成真”。《坤》既取得《干》中的阳而成为《坎》,其中的阴便进入《干》宫而成为《离》,于是火在上、水在下,火水不能相济,顺行后天造化,以阴姤阳,直到把阳剥尽才停止。所谓“心还不满足,破坏他的真阳,满足你的淫欲”,确实不是虚妄。这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中还有假;如果不是行者大喝一声,揪住她痛骂,以大制小、以一制二、以阳制阴、以真制假,那么它几乎就会以假灭真、以阴剥阳、以二遮蔽一、以小损害大了。这种真假,不能不辨明。因此三藏抱住国王说:“这是我的顽徒施展法力来辨别真假。”既然如此,这种惊天动地、天下罕见的事情,难道是没有法力的人能够做到的吗?“妖精见事情不能顺利,挣脱双手,解开剥落衣服,甩掉首饰。”这是脱去《坎》外的假,归就《坎》内的真,显出《坎》中真实的阳。“来到御花园土地庙,取出一条像碓嘴一样的短根。”这是除去《离》外的动,而运用《离》内的静,取出《离》内真实的阴。然而《离》中的阴虽是真阴,《坎》中的阳虽是真阳,如果不用真火煅炼、调和它们,《坎》中的阳就不能向上充实于《离》,《离》中的光明也不能向下虚入于《坎》,最终仍然是以假侵真,不能以真化假。“行者和妖精在半空中大显神通,互相争斗。”这正是真假混杂、以真化假、借假修真的时候,不能容许假来扰乱真。因此唐僧扶着国王说:“你们的公主是假扮成真形的,只有把她捉住,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由此可见火候还没有到,假的仍然存在,真的还不能显现。然而“横着身子,和和尚在天上挣打”,是己精进入中央、《坎》《离》相济、和合丹头的时候。为什么妖精化作清风逃向西天门,行者却叫守天门的不要放她走呢?因为妖精是《坎》中的一阳,《坎》中的阳是水中之金,金属西方;五行顺行则金生水,五行逆运则水生金。妖精逃向西方,是子归报答母恩,回到金的本位;但返回本原时还没有经过真火炼尽残余的阴气,仍有虚假,不肯显露真相。所以不让守天门的放她离去,正是要炼去她的阴气。“妖精所拿的短根,一头大、一头小。”这是《兑》金的本来形相,因为《兑》卦上面是一阴爻,下面是二阳爻。诗中说“羊脂玉”“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象,五行端气合三元”,都指《兑》的一阴,也就是《坤》宫之土。“随我长久住在蟾宫之内,在你的金箍棒前。”蟾是金蟾,金箍棒也属于金类,土能够生金。“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一下便命归黄泉。”广寒宫是纯阴之地,即《坤》的象征。土在《坤》宫就是真,能够生育万物,所以称为捣药杵;土离开《坤》宫就是假,能够伤害万物,所以说命归黄泉。既然如此,这个《兑》金之阴显然不能不加以炼化。“那妖精难以取胜,摇身一变,放出万道金光,径直向正南方败逃。忽然来到一座大山,钻进山洞,寂静无声地消失不见。”从西到南,西南是《坤》位;金进入水乡,金火同宫,金因火炼而成形,火使金受困而显明,最终返还本原。这正是大药生成的地方,也是金丹下手的时刻。《易》说:“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丹经说:“要知道产药的源头所在,只在西南才是本乡。”都是在说明西南产生药物的时刻。圣人在这一时刻运行阴符阳火,暗中夺取造化,以此作为丹母,其中确实有奥妙。如果不用方法追摄,这一时刻也不容易得到;幸而得到,就不能错过时机。因为这一时刻存在先天真一的祖气。这种祖气“与天地同其德,与日月同其明,与四时同其序,与鬼神同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行天时”。它容易失去而难以寻得,容易逃走而难以控制。所以仙翁在这里提出:“恐怕她遁身回国,暗中害了唐僧。径直回到国内,这时已经是申时了。”“申”表示中间有一,也就是“其中有一宝”的意思。“有申时”,就是其中有一宝的时刻。知道这个时刻,才能辨别真假;不知道这个时刻,真假仍然不能辨明。即使知道这件事,如果还没有到这个时刻,真假也不会分明,同样不能辨别。现在已经到了申时,真假就显然了。“国王问:‘假公主是假的,我的真公主在哪里?’行者说:‘等我捉住假公主,真公主自然就会出现。’真之所以不能显现,都是因为被假遮蔽;捉住假的,真的自然就来了。因此以真除假,借假归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之间的作用就在于此。篇名所说“假合形骸擒玉兔”,正是这个意思。但擒拿的妙处需要火候,必须内外兼用,不能舍弃这一方面而求取另一方面,顾了头却丢了尾。所以行者说:“八戒、沙僧,你们保护师父,我去降妖。一方面可以分开内外,另一方面也免得牵挂,一定要把这件事辨明。”这就是《悟真》所说:“内药还同外药,内通外也须通。丹头和合类相同,温养有两种作用。自然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外炉的增减要勤加功夫,妙处没有超过真正种子的。”八戒、沙僧保护唐僧,是木土在内部运行,也就是天然真火;行者降妖辨明真假,是金水在外部运行,外炉的增减,妙处没有超过真正的种子。
“土地说出毛颖山,山中有三处兔穴,乃五环福地,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方路上去有。”“毛”者,“三”、“勾”,即三日月出庚方之旨。“颖”者,颖悟,来复之义。三兔穴仍取三日之象,三日一阳来复,乃金丹现象之时。得之者,可以会三家,攒五行,脱生死,出轮回,超凡入圣,长生不老,谓之五环福地,谁曰不然?“妖精还是西方有”者,《兑》也,“山顶上两块大石”,即兑□卦爻图略(上一阴,下二阳)之象。“行者使棒撬开,那妖‘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去其《兑》之两大,还其《坤》之三阴,由《兑》至《坤》,动极而静,故有太阴星君从空而来矣。静极则必又动,故太阴说出妖精为广寒宫捣药玉兔。积阴之下,一阳来复,贞下起元,天地之心于此复见,为金丹大道之药物。三丰所谓“偃月炉中摘下来,添年寿,减病灾”者是也。
然不知先天后天,阴阳盈虚消长之理,则假合真形,假瞒其真,真藏假中,而真假莫辨,金丹难成。太阴说出“素娥把玉免打了一掌,思凡下界,投于国王皇后之腹,为公主玉兔怀一掌之仇,私出宫门,抛素娥于荒郊”,一段因果。可知玉免本不假,因素娥一掌而假之;素娥未全真,因玉兔私仇而真之。此何以故?盖素娥天宫之物,《干》阳之象,阳极则必反阴而思姤。打玉兔一掌者,求姤也。一姤《干》中之阳,下陷于《坤》,《坤》实而成《坎》,《干》虚而成《离》,即是思凡下界,而投皇后之腹。由是先天《干》、《坤》变为后天《坎》、《离》,火水不济,岂不是月中玉兔,金逢望后,一阴来生,怀仇私出,真中变假,而抛素娥于荒郊之外也?然则玉兔即素娥,素娥即玉兔。非五兔之外,别有素娥;素娥之外,别有玉兔。所谓玉兔者,就丹道而言;所谓素娥者,就造化而言。曰真假者,特以先后天言之。以先天而论,则素娥为真,玉兔为假;以后天而论,则玉兔为真,素娥为假。素娥之真,因玉兔而真之;玉兔之假,因素娥而假之。未姤之前,玉兔素娥无真假之别;既姤之后,玉兔素娥有真假之分。是素娥打玉兔一掌,素娥自打之;玉兔怀一掌之仇,素娥自仇之。“素娥思凡下界,投于皇后之腹。”即是玉免私出宫去,以假变真,真而假,假而真,无非一姤为之。留心识破真假,则知这些因果,须要在一阴来姤娠》处明证,而施法返本;更宜于一阳来《复》处认定,而现象归真。
“大圣太阴星君,带玉兔径转天竺国。此时黄昏,看看月上,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即《悟真》所谓“偃月炉中玉蕊生,朱砂鼎内水银平。只因火力调和后,种得黄芽渐长成”也。“行者空中叫醒天竺国王皇后嫔妃,指说月宫太阴星君,玉兔假公主,今现真相。”以见金丹大道,原在后天中返先天,假相中现真相,非色非空,有阴有阳,法财并用,人我共济,借假修其,以真化假,即《悟真》所谓“调和铅汞要成丹,大小无伤两国全。若问真铅是何物,蟾光终日照西川”也。提纲“真阴归正会灵元”者,正在于此。
夫此灵元至宝,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处圣不增,处凡不减。迷徒每不得真传,往往认假为真,流于采取,而动淫欲,抑思此乃作佛成仙之道,岂可以动淫欲而成?噫!“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何哉?“太阴收回玉免,径上月宫”者,外丹已成也;“国王谢了行者,又问前因”者,内丹须修也。外丹了命之事,内丹了性之事。了命者去其假,了性者修其真。今日既去其假,明日去寻其真,此理之所必然。盖假者既去,何愁寻真?真者现在,布金寺里,不必别铸钳锤,另造炉鼎,而真即可得。盖以真即在假之中,无即在有之中,了命之后而须了性,有为事毕而须无为,温养火候,超脱圣胎,明心见性,极往知来,正在此时。说到这里,有为无为,知行并用,真空妙有,性命双修,方知不在人心上作功夫,而布金寺所曰“悲切之事”,可以大明矣。
“行者到布金寺,把上项事备陈一遍,众僧方知后房里锁的是个女子。”噫!悲切之事,须在布金寺问出来因;真假之别,当向天竺国辨其邪正。不知布金寺之悲切,难辨天竺国之真假;不辨天竺国之真假,难明布金寺之悲切。真假已辨,悲切已明,照见三千大千世界,如一毫端,不复为百脚山之阻滞,从此母子聚首团圆,君臣共喜饮宴。无亏无损,仍是当日面目;保命全角,依然旧时家风。
译“土地说出了毛颖山,山中有三处兔穴,是五环福地。大圣要寻找妖精,还是向西方路上去找。”所谓“毛”,由“三”和“勾”组成,取三日月出庚方的意思;“颖”是颖悟,表示来复。三处兔穴仍然取三日的象征,三日一阳来复,正是金丹显现的时刻。得到它,就可以会合三家、聚集五行,脱离生死、超出轮回,超凡入圣,长生不老,称为五环福地,谁能说不是这样呢?“妖精还是在西方”指《兑》;“山顶上两块大石”,就是兑卦爻象的图形(上为一阴,下为二阳)。行者用棒撬开石头,那妖精“呼”的一声跳了出来。去掉《兑》的两阳,还原《坤》的三阴;由《兑》到《坤》,是动达到极点而转为静,所以太阴星君从空中而来。静达到极点就必然又转为动,所以太阴说出妖精是广寒宫中捣药的玉兔。积阴之下,一阳来复,贞下起元,天地之心在这里重新显现,这就是金丹大道的药物。三丰所说“从偃月炉中摘取下来,增加年寿,减少疾病灾祸”,说的就是它。然而,如果不知道先天、后天以及阴阳盈虚消长的道理,就会把假合成的形体当作真形,假的蒙蔽真的,真的藏在假中,于是真假无法辨别,金丹也难以成就。太阴说出这样一段因果:“素娥打了玉兔一掌,玉兔思念凡间而下界,投生到国王、皇后的腹中;作为公主的玉兔为了报一掌之仇,私自出宫,把素娥抛在荒郊。”由此可知,玉兔本来并不是假的,只因素娥打了一掌才变假;素娥本来未全是真,也因为玉兔的私仇而变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素娥是天宫中的东西,是《干》阳的象征;阳盛到极点就必然反转为阴而思求《姤》。打玉兔一掌,就是求《姤》。一经《姤》,《干》中的阳便下陷到《坤》中,《坤》充实而成为《坎》,《干》虚空而成为《离》,这就是思念凡间、下到人界,投生于皇后的腹中。于是先天的《干》《坤》变成后天的《坎》《离》,火水不能相济,岂不正是月中的玉兔、金逢望日以后生出一阴,怀着仇恨私自出宫,真中变假,把素娥抛在荒郊之外吗?因此玉兔就是素娥,素娥就是玉兔;并不是玉兔之外另有素娥,也不是素娥之外另有玉兔。所谓玉兔,是从丹道方面说的;所谓素娥,是从造化方面说的。所谓真假,只是从先天、后天来说明。就先天而言,素娥是真,玉兔是假;就后天而言,玉兔是真,素娥是假。素娥之所以为真,是因为玉兔而显真;玉兔之所以为假,是因为素娥而成假。在《姤》发生以前,玉兔和素娥没有真假之分;《姤》发生以后,玉兔和素娥才有真假之别。这样看来,素娥打玉兔一掌,就是素娥自己打自己;玉兔怀着一掌之仇,也是素娥自己在结仇。“素娥思念凡间而下界,投生到皇后的腹中”,就是玉兔私自出宫;假可以变真,真可以变假,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无非都是一次《姤》造成的。留心看破真假,就知道这些因果必须在一阴来到《姤》处时辨明,并施法返还本原;还应当在一阳来到《复》处时认定,使显现的形象归于真实。“大圣和太阴星君带着玉兔径直转回天竺国。这时正是黄昏,眼看月亮升起,正南方一片彩霞,光明如同白昼。”这就是《悟真》所说:“偃月炉中玉蕊生,朱砂鼎内水银平;只因火力调和之后,种下的黄芽渐渐长成。”行者在空中叫醒天竺国王、皇后和嫔妃,指明月宫的太阴星君、玉兔以及假公主如今显出了真相。这说明金丹大道本来就是在后天中返回先天,在假相中显现真相;既非色也非空,有阴有阳,法与财兼用,人与我共同成就,借假修真,以真化假。这就是《悟真》所说:“调和铅汞才能成丹,大小都不伤害,两国都能保全。若问真铅究竟是什么,蟾光终日照耀西川。”篇名“真阴归正会灵元”,说的正是这里。这个灵元至宝,人人本来具备,个个本来圆满;在圣人那里不增加,在凡人那里也不减少。迷惑的徒众常常得不到真传,往往把假的当成真的,流入采取邪术而发动淫欲。难道不知道这就是成佛成仙的道,怎么能够发动淫欲而成就呢?唉!“这样的至宝家家都有,只是愚人不能完全认识它。”为什么呢?“太阴收回玉兔,径直上月宫”,表示外丹已经成就;“国王谢过行者,又询问前因”,表示内丹还须修炼。外丹是了结命功的事,内丹是了结性功的事。了命,是除去假;了性,是修炼真。今天既然除去了假,明天自然还要寻找真,这是道理的必然。假的既已除去,还愁找不到真吗?真现在就在布金寺,不必另外铸造钳锤,也不必重新建造炉鼎,真自然可以得到。因为真就在假中,无就在有中;了命以后还必须了性,有为的事情完成以后还必须进入无为;温养火候、超脱圣胎、明心见性、由极往而知未来,正在这个时候。说到这里,有为与无为、知与行并用、真空与妙有、性与命双修的道理,才知道功夫不在人的妄心上做;布金寺所说的“悲切之事”,也就可以完全明白了。“行者来到布金寺,把上述事情全部陈述了一遍,众僧才知道后房里锁着的是一个女子。”唉!悲切之事,必须在布金寺询问来因;真假之别,应当到天竺国辨明邪正。不明白布金寺的悲切,就难以辨别天竺国的真假;不辨明天竺国的真假,也难以明白布金寺的悲切。真假已经辨明,悲切已经明白,照见三千大千世界就如同在一根毫毛的尖端,不再受到百脚山的阻滞;从此母子团聚,君臣一起欢宴。没有亏损,也没有减少,仍然是当日的面目;保全性命、护全自身,依然是旧日的家风。
“丹青留下四众喜容,供养在镇华阁上。”是写其真金不坏,为后世去假认真之图样。“又请公主重整新妆,出殿谢四众救苦之恩。”乃示其整旧如新,为天下救苦脱难之法船。“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须知安乐之境而不可过恋。“众僧不回,暗风迷眼。”当在尘缘之处而对景忘情。结云:“沐尽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真空不空,不空而空,非心非佛,妙道在斯矣。
诗曰:
真中有假假藏真,假假真真定主宾。
金火同宫还本相,阴阳浑化脱凡尘。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悟元子曰:上回已结出,自有为而入无为,大道完成矣。然大道虽成,未离尘世,犹有幻身为患,若不知韬晦隐迹,未免招是惹非,为世所欺。故此回合下回,极形人心难测,使修行者见几而作,用大脚力,镇压群迷,以防不测之患也。
篇首一词,言一切色空静喧语默,俱皆后天识神所为,并非我固有之物,当一切看破,不必梦里说梦,认以为真。须顺其自然,用中无用,功里施功,不着于有心,不着于无心,还如果在枝上,待其自熟自红,不必计较如何修种,方是修行人大作大为,而虚实行藏,人莫能窥矣。
“三藏师徒,在平安路上行经半月,忽见城池。唐僧问:‘什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连道“不知”,即词中“莫问如何修种”之意。盖大道以无心为主,到得道体完成,平安之处,正当绝去万有,穷通得失,置于不问不知而已。“八戒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么不知?’行者道:‘事不关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一以为行过的,怎么不知?一以为不关心,所以不知。总以示无心之行而不着心,正“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之妙。“二老论兴衰得失,圣贤英雄,而今安在?可为叹息。”正明世事皆假,犹如一梦,而必须万有皆空也。
“铜台府”;须要在尘缘界中捡出真金;“地灵县”,且莫向大地恒沙中失去灵宝。“虎坐门楼,寇员外家,有个万僧不阻之牌。”虽曰斋僧为善,而未免虚张声势,有心修福矣。有心则务于外失于内,是贼其德,而非行其善。至圣云:“乡愿德之贼也”,其即寇员外之谓乎!曰寇者,所以诛其心也。乃唐僧化斋,而求向善之家,是不知善中犹有如虎似寇者在也。何则?善不求人知,则为真善,善欲其人晓,则为假善,天下之人为善者少,为名者多,修行人若不自谨慎,徒以外取人,露出圭角,惹得人猜猜疑疑,围绕争看,即未免走入虎坐寇家,而为好奇者觊觎矣。故员外闻报异相僧人来也,不怕丑恶,而即请进,百般殷勤也。及问起居,三藏说出见佛祖求真经,而员外即面生喜色,总以写不善韬晦,而起人心之失。
“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许愿斋万僧,只少四众,不得圆满,天降四位,圆满其数,请留名号。”分明内存盗跖之心,外装老成之见,虚挂招牌,以要美誉。此等之辈,外示宽洪大量,内实贪心不足,所谓老而不死是谓贼者。试看老妪以为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秀才闻经十四遍寒暑,尽道真是神僧。罔知道中有贼,误认向善人家,轻举妄动,惊俗骇众,焉得不动人耳目?当此之时,三藏虽到得有宝之方,尚未了圆满之愿,而乃以口食为重,不知谨戒,妄自交接,是起头容易结稍难,自阻前程,纵灵山不远,未可遽到。“见员外心诚恳,没奈何只得住了。”理所必然。
员外始而供斋,铺设齐整;既而留住,圆满道场。可谓言语诚敬,礼貌丰隆,善之至矣。而谁知至善之中,即有不善者在;至敬之中,便有不敬者藏。老妪因留不住,而遂生恼,是绵里裹针,已种下伤人之根;秀才供养不领,而即抽身,是口是心非,早包藏暗害之计。“鼓乐喧天,旗幡蔽日”,岂是敬僧之礼;“人群凑集,车马骈填”,难言为善之家。“真赛过珠围翠绕”,分明自寇而招寇;“诚不亚锦绣藏春”,势必张大以失大。“茶饭不吃,却走什么路”,见口食而易足惑人;“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安乐而非可妄享。“华光行院”,写出炫耀起祸之端。“五显灵官”,比喻显露不谨之失。“不期黑云盖顶,大雨淋漓”,花正开时遭雨打;“恐有妖邪知觉,夜尘未睡”,人得意处须防危。“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修行者可不谨诸?
诗曰:
道成急须去韬光,莫露形踪惹祸殃。
大抵恩中还有害,当知绵里裹针芒。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毒 圣显幽魂救本原
译“丹青留下四众欢喜的容貌,供奉在镇华阁上。”这是写真金不坏,作为后世除假求真的图样。“又请公主重新整理妆容,出殿感谢四众救苦的恩德。”这是表示整旧如新,成为天下救苦脱难的法船。“拜佛之心深重,苦苦挽留也留不住。”须知安乐的境界可以经历,却不能过分留恋。“众僧没有回头,暗风吹得迷了眼。”应当处在尘缘之中,却要面对境遇而不动情。结尾说:“沐浴尽恩波,归于了性;离开金海,悟得真空。”真空并非空无,不空而空,非心非佛,妙道就在这里。诗说:真中有假,假中藏真;真假交错,必须确定主次宾主。金火同宫而返还本来面目,阴阳完全化合而脱离凡尘。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欢喜款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恋富贵 悟元子说:上回已经讲到,从有为进入无为,大道就完成了。然而大道虽然成就,却还没有离开尘世,仍然有幻化之身带来祸患;如果不知道收敛锋芒、隐藏行迹,免不了招惹是非,被世人欺骗。因此本回与下一回相承,极力表现人心难以测度,使修行者能够见到征兆便采取行动,施展巨大的力量,镇压众多迷惑的人,以防备不可预料的祸患。篇首的一首词说,一切色与空、安静与喧闹、说话与沉默,都是后天识神所造成的,并不是我本来固有的东西,应当把这一切看破,不要在梦中说梦,还把梦当成真实。应当顺其自然,在运用中不执着于作用,在功夫中继续施功;既不执着于有心,也不执着于无心,就像果实仍在枝头,等待它自然成熟、自然变红,不必计较怎样栽种修炼,这才是修行人大有作为的境界;虚实相济而隐藏行迹,别人也无法窥见。“三藏师徒在平安路上走了半个月,忽然看见一座城池。唐僧问:‘这是什么地方?’行者说:‘不知道,不知道。’”反复说“不知道”,就是词中“莫问如何修种”的意思。大道以无心为根本,等到道体完成、到达平安之处,正应当断绝对万事万物的执着,把穷通得失置于不问不知而已。“八戒说:‘这条路是你走过的,怎么会不知道?’行者说:‘事情既不关心,查问它做什么?’”这就是所谓不知道:一个认为既然走过,怎么会不知道;一个认为因为不关心,所以不知道。总的都是表示无心而行、不把事情放在心上,正是“在有用之中运用无用,在无功之中施展功夫”的妙处。“两位老人谈论兴衰得失,圣贤英雄如今在哪里?真令人叹息。”正是说明世间的事情都是虚假,如同一场梦,所以必须使万有都归于空。“铜台府”,必须在尘缘境界中拣出真金;“地灵县”,却不可在大地恒沙般的万物中丢失灵宝。“虎坐门楼,寇员外家,有一块万僧不能阻挡的牌子。”虽然说斋僧是行善,却不免虚张声势,是有意修福了。有意修福,就会致力于外在形式而失去内在根本,反而损害自己的德行,而不是实行善行。至圣说:“乡愿是败坏德行的贼。”这不正是在说寇员外吗?称他为“寇”,就是为了揭露他的用心。唐僧化斋,偏偏求到这家自称行善的人家,正是不知道善行之中还藏着像虎、像盗寇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这样说?行善而不求别人知道,才是真善;行善却想让别人知道,就是假善。天下行善的人少,求取名声的人多,修行人如果不谨慎,只从外表上取悦别人,显露自己的锋芒,引起人们猜疑,招来围观争看,就难免走进“虎坐寇家”,成为好奇者觊觎的对象。所以员外听说有相貌奇异的僧人来了,不顾丑恶,立即请进门来,百般殷勤。等问到起居,三藏说出要去见佛祖、求取真经,员外当即面露喜色,这总是因为他不能收敛、不善于隐藏自己,从而引动了人的贪求之心。“名叫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曾许愿供斋一万名僧人,只差四众,尚未圆满;如今上天降下四位,补足数目,请留下名号。”这分明是内心怀着盗跖般的贪盗之心,外表却装出老成持重的样子,虚挂招牌来求取美名。这类人外表显示宽宏大量,内心其实贪得无厌,正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试看老妪以为事情古怪清奇,必定是天人下界;秀才听经十四遍寒暑,完全认定他们真是神僧。他们哪里知道道中还藏着盗贼,误把寇家当作行善人家,轻率妄动,惊扰世俗、震动众人,怎么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正在这时,三藏虽然到了有宝之地,却还没有完成圆满的愿望,竟把口腹饮食看得重要,不知谨慎戒备,妄自与人交往。这说明开头容易,收尾却稍难,自己阻断了前程;即使灵山并不遥远,也不能马上到达。“见员外心意诚恳,没有办法,只好住下。”这是情势所必然。员外起初供斋,铺设得整整齐齐;后来又挽留他们住下,使道场圆满。可以说言语诚敬,礼数隆重,善意到了极点。谁知至善之中正藏着不善,至敬之中便潜伏着不敬。老妪因为留不住他们而生恼怒,这是绵里藏针,已经种下伤人的根;秀才供养他们而他们不接受,便立即抽身离去,这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另一套,早已暗藏加害的计谋。“鼓乐喧天,旗幡蔽日”,哪里是敬僧的礼节;“人群聚集,车马拥塞”,也很难说是行善之家。“真胜过珠环翠饰”,分明是自己招来盗寇;“确实不亚于锦绣藏春”,势必要铺张夸大而失去大的根本。“茶饭都不吃,却还要走什么路”,说明只见口腹之食便容易满足、迷惑别人;“长安虽好,不是可以长久留恋的地方”,安乐之境也不是可以任意享受的。“华光行院”,写的是炫耀而招致祸患的开端;“五显灵官”,比喻显露外相而不知谨慎的过失。“不料黑云遮住头顶,大雨滂沱”,正如花刚开放便遭到雨打;“恐怕妖邪有所察觉,夜里尘事未息而不能入睡”,说明人在得意之处更要防备危险。“泰极还会生否,欢乐之处又会遇到悲哀。” 修行的人难道可以不对这些事谨慎吗?诗说:道成之后应赶快收敛光芒,不要显露行迹而招来祸殃。大概恩惠之中还会藏着祸害,应当知道绵里还裹着针芒。第九十七回 以金钱酬谢外护而遭受魔毒 圣人显现幽魂而救回本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