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会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篇首“唐僧别了郡侯,对行者道:‘这一场善果,胜似比丘国搭救小儿之功。’行者道:‘皆是本人善念,我何功之有?’”是明示金丹大道,遇人不传秘天宝,传之匪人泄天机。若遇至人,不得不传耳。独是传道乃成人之事,未能成己,焉能成物?若未到了性之后,中无把柄,则应世接物,易足以败乱吾道,不但不能成物,而且有以妨己。
唐僧师徒到玉华州,是已明心见性,了得玉液还丹之道。玉华州,为天竺国下郡。“玉华”者,柔净之花,性之谓。“天竺”者,天为二人,竺为两个,阴阳合一,命之谓。了性为玉液还丹,了命为金液大丹。唐僧到玉华州,是已得玉液还丹,虽未得金液大丹,而禅性如明镜止水,把柄在手,已到有宝之地,可以应世接物,不动不摇,不妨施法会而度群迷矣。学者若不将此处分解个明白,是只知有降龙伏虎的高僧,不曾见降猪伏猴的和尚也。
盖猪猴即龙虎,龙虎即猪猴,不知猪猴,焉知龙虎?八戒为木母,属东,为青龙,性也。行者为金公,属西,为白虎,命也。降猪伏猴者,即是降龙伏虎。降得真龙,伏得真虎,即是尽性至命,金丹之全能。不知此中真味,便是后文豹头山虎口洞之老妖,而何法会之有?其界甚清,读者须要细玩,不可忽略。故“八戒道;‘你们可曾见降猪王的和尚’。慌得满街人,跌跌爬爬,都往两边闪过。”降猪即是降龙,了性玉液之事,以见不特金液大丹人不易识,即玉液还丹一经说破,凡夫闻之亦必惊疑。“呆子低着头只是笑”,是写其下士闻之,大笑去之也。
噫!玉液还丹岂易得哉?必要经过十四年之寒暑,走过十万八千之路途,万折千魔,多少苦楚,方能得之。苟非遇出世丈夫,信心男子,认得真假者,安可传也?你看当殿官,去请三徒,慌得战战兢兢,王子见那等丑恶,却也心中害怕。三藏道:“千岁放心,顽徒虽是貌丑,却都心良”,是写肉眼凡胎,不识真假.纵能尊师敬友,专在礼貌上打点,不从本心处用诚,便是不肯深信,未可语道之时。
请四僧去暴纱亭吃斋,岂是尊隆师友之礼乎?“暴”者,粗率之意;“妙”者,轻薄之谓:“亭”者,观瞻之处。言粗率轻薄,徒取外之观瞻,以是为礼,其心之怠慢可知。苟于此而显露圭角,便是传之匪人,妄泄天机矣。三小王子各持兵器,出府打怪,是已有除邪扶正之志者,而三僧各露兵器以善诱之,三个小王一齐跪下,认得神师,自悔不识,即求拜授。此一经指引失其自美,而知犹有至美者在,已在可教之列,故不妨大展经纶,使迷者心说而诚服,倾心而受教也。
“行者驾五色祥云,起在半空,把金箍棒丢开个撒花盖顶,黄龙翻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转,起初人与律似锦上添花,次后来不见人,只见一天棒滚。”“五色云起在半空”者,五气朝元也;“棒丢撒花盖顶”者,三花聚项也;“黄龙翻身”者,执中用权也;“一上一下”者,乾坤鼎器也;“左旋右转”者,乌兔药物也;“起初人与棒似锦上添花”者,攒簇五行也;“次后不见人,只见一天棒滚”者,浑然一气也。此开剖先天一气之运用,执中精一之妙道也。
“八戒驾起风头,半空中丢开钯,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后八,满身解数。”此五行一阴一阳,顺生顺成,一气流行之造化也。三为木,天三生水,地八成之;四为金,地四生金,天九成之;五为土,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六为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为火,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此分解《河图》上下前后左右,五行阴阳之全数,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沙僧轮着杖,也起在空中,只见瑞气絪缊,金光缥缈,宝杖丢一个丹凤朝阳、饿虎扑食,紧迎慢挡,急转忙撺”沙僧宝杖为中央真土,黄中通理也。土具五行而生万物,故瑞气絪缊,金光缥缈也;其用也能调水火而和金木,故丢个丹凤朝阳、饿虎扑食也;上无定位,分位四季,故紧迎慢挡、急转忙撺也。
“三个都在半空中扬威耀武”,五行攒簇,和合四象,太极之象。诗云。“真禅景象不凡同,大道缘由满太空。”言真禅之法,与二乘顽空禅学大不相同,乃为真空,真空不空,为大道之因由,即佛正法眼藏,涅盘妙心也。“金水施威盈法界,刀圭辗转合圆通。”言真禅之法,有金木相并,戊已成全之理,而非空空无为之道也。提纲所谓“禅到玉华施法会”,即此法会欤!金丹大道已明明露出,其谓禅者,亦因末及煅炼,则谓之禅,观于“金木、刀圭”字样,可知非一禅而已。施展出此等手段,一切迷徒可知道之至尊至贵, ,至深,不敢以粗率轻薄外之观瞻为事,而诚心受教矣。
译篇首写道:“唐僧告别郡侯,对行者说:‘这一场善果,胜过比丘国搭救小儿的功德。’行者说:‘都是他本人的善念,我有什么功劳?’”这是明白指出,金丹大道遇到人不能传授时,就应当守住天宝,不可泄露天机给不该传的人;如果遇到真正有道的人,又不能不传。只是传道是成就他人的事情,自己还没有成就,怎么能够成就万物呢?如果尚未达到见性之后,内中没有把柄可凭,却去应世接物,就很容易败坏、扰乱自己的道,不但不能成就他人,反而会妨碍自己。唐僧师徒到了玉华州,说明已经明心见性,懂得了玉液还丹之道。玉华州,是天竺国所属的郡。“玉华”是柔和清净之花,比喻性;“天竺”二字中,“天”为二人,“竺”为两个,阴阳合一,比喻命。见性成就,是玉液还丹;了命成就,是金液大丹。唐僧到玉华州,说明已经得到玉液还丹,虽然还没有得到金液大丹,但禅性已经像明镜和止水一样,把柄在手,已经到了有宝可用的境地,可以应世接物而不动摇,不妨施行法会,度化迷妄众生了。学道的人如果不把这里分析明白,就只知道有降龙伏虎的高僧,却没有看见降猪伏猴的和尚。猪和猴就是龙虎,龙虎就是猪和猴;不了解猪猴,怎么能了解龙虎?八戒是木母,属于东方,是青龙,代表性;行者是金公,属于西方,是白虎,代表命。降猪伏猴,就是降龙伏虎。能够降伏真龙、制服真虎,就是尽性至命,是金丹功夫的全部功能。不懂得其中的真正意味,便会成为后文豹头山虎口洞中的老妖,又哪里谈得上什么法会?其中的界限十分清楚,读者必须仔细体会,不可忽略。因此八戒说:“你们可曾见过降猪王的和尚?”满街的人吓得慌忙跌跌爬爬,纷纷向两边躲开。降猪就是降龙,是了性、修玉液的事情,说明不仅金液大丹不易被人认识,即使玉液还丹一经说破,凡夫听见也一定会惊疑。“呆子低着头只是笑”,写的是下等根器的人听到这些话,只会大笑着离去。唉!玉液还丹哪里容易得到?必须经历十四年的寒暑,走过十万八千里的路程,遭受无数曲折和千般魔障,经历多少苦楚,才能得到它。如果不是遇到出世的大丈夫、信心坚定的男子,并且能够辨认真假的人,怎么可以传授给他?你看殿上的官员去请三位徒弟时,慌得战战兢兢;王子见到他们那样丑恶的相貌,心里也害怕。三藏说:“千岁放心,这几个顽徒虽然相貌丑陋,心地却都善良。”这是在写肉眼凡胎的人不能辨认真伪;即使能够尊敬师长、友爱同道,只在礼貌上周旋,而不从本心用诚,也就是不肯深信,还没有到可以谈论道法的时候。请四位僧人到暴纱亭吃斋,难道算是尊敬师友的礼节吗?“暴”是粗率的意思,“妙”是轻薄的意思,“亭”是供人观看的地方。意思是说,态度粗率轻薄,只取外表的观瞻,就把这当作礼节,由此可知他们内心的怠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显露出棱角,便是把道法传给不该传的人,妄自泄露天机了。三位小王子各自拿着兵器出府除妖,说明已经有除邪扶正的志向;三位僧人也各自显露兵器来善意诱导他们。三个小王子一齐跪下,认出是神师,后悔自己此前不认识,便请求拜师受教。经过这一番指引,他们失去了原有的自满,知道还有最高的美善存在,已经列入可以教导的人,所以不妨大展经纶,使迷妄者心悦诚服,诚心接受教诲。“行者驾着五色祥云,升到半空,把金箍棒丢开,舞成撒花盖顶;黄龙翻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转;起初人和棒像锦上添花,后来不见人,只看见满天棒影翻滚。”所谓“五色云升到半空”,是五气朝元;“棒舞成撒花盖顶”,是三花聚顶;“黄龙翻身”,是执中用权;“一上一下”,是乾坤鼎器;“左旋右转”,是乌兔药物;“起初人和棒像锦上添花”,是攒簇五行;“后来不见人,只看见满天棒影翻滚”,是浑然一气。这是在剖析先天一气的运用,以及执中精一的妙道。“八戒驾起风头,在半空中丢开钉耙,以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后八,使尽浑身本领。”这是五行一阴一阳、顺势相生相成、一气流行的造化。三是木,天三生水,地八成之;四是金,地四生金,天九成之;五是土,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六是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是火,地二生火,天七成之。这是分解《河图》上下前后左右以及五行阴阳的全部数目,所以能够成就变化、运行鬼神。“沙僧轮动禅杖,也升到空中,只见瑞气氤氲,金光缥缈;宝杖舞出丹凤朝阳、饿虎扑食,紧迎慢挡,急转忙窜。”沙僧的宝杖代表中央真土,即黄中通理。土包含五行而生养万物,所以有瑞气氤氲、金光缥缈;它的作用又能调和水火、协调金木,所以舞出丹凤朝阳、饿虎扑食;它在上面没有固定方位,分布于四季,所以有紧迎慢挡、急转忙窜。“三个人都在半空中扬威耀武”,象征五行攒簇、四象和合,是太极的形象。诗说:“真禅的景象不同寻常,大道的根由充满太空。”这是说真禅之法与二乘顽空的禅学大不相同,它是真空,而真空并不是空;它是大道的根由,也就是佛家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金水施威盈法界,刀圭辗转合圆通。”这是说真禅之法有金木相并、戊己成全的道理,并不是空空无为之道。提纲所说“禅到玉华施法会”,指的就是这个法会吧!金丹大道已经明明显露出来了;之所以称为禅,只是因为还没有涉及煅炼,所以称为禅。从“金木”“刀圭”等字样可以知道,并不只是一般的禅法。施展出这样的手段,一切迷妄之徒都可以知道道法的至尊、至贵、至深,不敢再把粗率轻薄的外在观瞻当作事情,而会诚心接受教诲。
“三个小王跪在尘埃,大小官员,王府老小,满城一应人家,念佛磕头,老王子步行到暴纱亭,扑的行礼,以为仙佛临凡,谨发虔心,愿受教诲。”此信服已深,一无所疑,内恭外敬,事之如仙佛,奉之如神明,而不拘于礼貌者。放行者道:“你令郎既有从善之心,切不可说起分毫之利,只以情相处足矣。”正所谓至人传,匪人万两金不换。所可异者,暴纱事非尊师之礼,又奚必在暴纱亭铺设床帏,使四众安宿乎?行者已有言矣,“既有从善之心,切不可说起分毫之利”。盖真正有道之士,只取其心,不取其礼,心不诚,虽礼貌盛而亦未可以授道;心若诚,虽礼貌衰而亦何妨以度引。暴纱亭安宿,正以示取心而不取礼也。独是金丹大道,至易而至难,最简而最细,极近而极深,与造化争权,与阴阳相战,在生死关口上作活计,天地根本上量权衡。若空手猾拳,一无所恃,性命焉能为我所得?是必有把柄焉!
盖作仙佛事业,必用仙佛神器,若以凡夫而用神器,如何动得分毫,是非有神力者不能。钉钯宝杖俱重五千四十八斤,皆合一藏之数。丹经所云“五千四十八黄道,正合一部大藏经”者是也。惟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为《干九五》刚健中正,纯粹至精之物,而不拘于藏数者,以其变化无穷,而非可以数计。诗中“神禹亲手设,混沌传流直到今”,以见执中精一之理,乃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圣圣相传,一定不易之道。此等兵器,岂愚夫愚妇无力量者所能拿起乎?不但金箍棒拿不起,即钉钯宝杖亦拿不起,总以明了性了命皆要神兵,拿了性了命之神兵者,皆要神力。故行者道:“教便容易,只是你们无力量,使不得我们兵器,我先传你些神力,然后可授武艺。”噫!法容易而神兵难,神兵容易而力量更难,若无力量神兵难拿,若无神兵法于何施?此先传神力,后授武艺,所不容已者。
“暴纱亭后,静室之间,画了罡斗,叫俯伏在内”者,去粗率轻薄之气,以安静为宅舍也。“一个个瞑目宁神”者,以宁神为基址也。“暗念真言”者,以念真为要着也。“将仙气吹入腹中”者,以志气而壮内也。“把元神收归本舍”者,以收归元神为根本也。“传与口诀”,即此是口诀,而此中之外,别无口诀。“各授万千之膂力”,即此是膂力,此中之外,别无膂力。果有能依此等口诀,以养力量,勇猛向……,而从前之懦柔畏逡之气,俱化于无有,岂不是脱胎换骨?、。。小王子如梦初醒,一个个骨壮筋强,三般兵器俱拿得也。然既授之以神兵,而使照样另造,又何以拿不动,而减消斤两乎?学者若以三僧吝惜猜之,大错!大错!盖口诀须用师授,而神兵还要自造。神兵者,自己防身之慧器,师自有师之慧器,徒自有徒之慧器,只可照样而造作,不能取原物而交代者。故八戒道:“我们的器械,一则你使不得,二则我们要护法降魔,正该另造。”言下分明,何等醒人。
吁!禅到玉华不得不施法而度迷,若接得其人,不可不退藏而自谨。盖慧器为护法之物,防身之宝,一刻而不可少离者。若一有离,即为好奇者所窃取。三宝放于蓬厂之间,昼夜不收,是何世界,招来豹头虎口之妖,一把收去也宜矣。结云:“道不须臾离,可离非道也。神兵尽落空,枉费参修者。”可谓千古修行者之一戒。
诗曰:
玉液还月谁得知,知之可作度人师。
轻传妄泄遭天谴,大法何容慢视之。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会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悟元子曰:上回言真师授道,须要择人,不得妄泄天机矣。然假师足以乱真师,学者若不识真假,认假为真,是自授罗网,祸即不旋踵而至。故此回极写假师之为害,使人早为细辨耳。
三僧失了法宝,问出豹头山虎口洞,行者笑道:“定是那方歹人偷将去了。”“豹头”者,喻暴气自高而无忌。“虎口”者,比利口伤人而多贪。盖慧器所以除邪而卫正,非可以借假而迷人。世之邪徒,偷取圣贤金丹之名,烧铅炼汞,而哄骗世财;假托阴阳之说,采取闺丹,而大坏天良。大胆欺心,海口装人,自谓神仙第一,人莫我识,抑知是豹头虎口,金毛狮子之妖怪乎?如此等辈,行险徼幸,以来阴为名色,盘桓美人而夜则快乐;以买药为掩饰,落人银两,而日则饮酒;以利齿为法会,巴不得他人财货,为我一把捞尽;以狠毒为运用,恨不得世间之美色,为我一人独得。损人利己,贪财好色。一口法唾,将人定住,腰缠搭包,心挂粉裙,无利不搜,无色不拣。刁而又钻,古而又怪,刁钻古怪如古怪刁钻,如在蝴蝶梦中作事。安得个大圣人现身说法,解脱此等邪行,去假变真,还复法宝,大光教门乎?
译“三个小王子跪在尘埃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王府上下以及满城百姓,全都念佛磕头。老王子步行到暴纱亭,扑通一声行礼,以为仙佛降临凡间,恭敬地发出虔诚之心,愿意接受教诲。”这说明他们已经深深信服,毫无疑惑,内心恭敬、外表尊敬,把他们当作仙佛、神明来侍奉,却不拘泥于外在礼貌。行者说:“你的儿子既然有向善之心,就绝不可谈起丝毫利益,只要以真情相待就够了。”这正是所谓真正有道之人传道,哪怕给不该传的人万两黄金也不交换。奇怪的是,暴纱本来不是尊师的礼节,又为什么一定要在暴纱亭铺设床帐,让四位僧人住宿呢?行者已经说过:“既然有向善之心,就绝不可谈起丝毫利益。”真正有道的人只取其心,不取其礼;心不诚,即使礼貌隆重,也不能传授道法;心若诚,即使礼貌简慢,又何妨加以度化引导?在暴纱亭安排住宿,正是表示取其内心而不取其礼节。只是金丹大道最容易也最难,最简略也最精微,极其切近却又极其深奥;它要与造化争权、与阴阳相战,在生死关头做功夫,在天地根本处权衡。如果空着双手、赤手空拳,什么凭借都没有,性命之道怎么能由我得到?所以一定要有可以凭借的把柄!要成就仙佛的事业,必须使用仙佛的神器;凡夫若要使用神器,若没有神力,怎么能使它稍微动一动?所以非有神力不可。钉耙和宝杖都重五千零四十八斤,都是合乎一藏之数。丹经所说“五千四十八黄道,正合一部大藏经”,就是这个意思。只有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是《乾九五》所说刚健中正、纯粹至精之物,不受藏数限制,因为它变化无穷,不可以数来计算。诗中说“神禹亲手设,混沌传流直到今”,是为了说明执中精一的道理:这是尧传给舜、舜传给禹,圣圣相传、一定不变的道。这样的兵器,难道是愚夫愚妇等没有力量的人所能拿起的吗?不但金箍棒拿不起,钉耙和宝杖也拿不起。总之,明了性、了命都需要神兵;拿得动了性、了命的神兵,也都需要神力。因此行者说:“教给你们武艺并不难,只是你们没有力量,使用不了我们的兵器。我先传给你们一些神力,然后才能传授武艺。”唉!法容易而神兵难,神兵容易而力量更难;没有力量,神兵就难以拿起;没有神兵,法又从哪里施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斤〕 所以先传神力,后授武艺,是不得不如此的事情。“暴纱亭后面的静室之间,画出罡斗,叫他们俯伏在其中”,是要去除粗率轻薄之气,以安静作为居处。“一个个闭目宁神”,是以宁神作为基础。“暗中念诵真言”,是以念真作为要诀。“把仙气吹入腹中”,是用志气来壮大内在。“把元神收回本舍”,是以收归元神作为根本。“传授口诀”,这里就是口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口诀;“各自授予万千膂力”,这里就是膂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膂力。果真能够依照这些口诀来培养力量,勇猛向前……,那么从前懦弱畏缩的气息都会化为乌有,难道不是脱胎换骨吗?三个小王子如同从梦中初醒,一个个骨壮筋强,三般兵器也都拿得动了。然而,既然已经传授给他们神兵,却又让他们照样另造,为什么他们会拿不动,而且重量还减少了呢?学者如果因此猜想三位僧人吝惜神兵,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口诀必须由师父传授,而神兵还要自己制造。神兵是自己防身的慧器,师父有师父的慧器,徒弟有徒弟的慧器,只能照着样式制造,不能把原来的器物拿来交给徒弟。所以八戒说:“我们的器械,一来你们使用不了,二来我们还要护法降魔,正应当另外制造。”话说得十分明白,真是令人警醒。唉!禅到了玉华,不得不施展法术来度化迷妄之人;但如果已经接引到合适的人,又不能不退藏自守而谨慎行事。因为慧器是护法之物、防身之宝,一刻也不能离身。如果一旦离身,就会被好奇的人偷走。三宝放在蓬厂之间,白天黑夜都不收起来,这算是什么情形?招来豹头虎口的妖怪,被它一把收走,也是理所当然的。篇末说:“道一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神兵全都落空,参修者徒费心力。”这可以说是千古修行人的一条戒训。诗说:玉液还丹有谁知道?知道它的人可以成为度人的师父。轻率传授、妄自泄露,必遭天谴;这样的无上大法,哪里容得轻慢看待?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会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悟元子说:上一回讲到真正的师父传授道法,必须选择合适的人,不能妄自泄露天机。然而,假师父足以扰乱真正的师父;学道的人如果不能辨别真假,把假的当成真的,就是自己投进罗网,灾祸马上就会到来。因此本回极力描写假师父的危害,使人及早仔细辨别。三位僧人失去了法宝,问出是在豹头山虎口洞,行者笑道:“一定是那里的坏人偷走了。”“豹头”比喻暴戾自大而毫无顾忌;“虎口”比喻言辞尖利、伤害他人而且贪婪。慧器本来是用来除邪卫正的,不可以借假法来迷惑人。世上的邪徒盗取圣贤金丹的名义,烧铅炼汞,欺骗世人的财物;假借阴阳之说,采炼闺丹,大大败坏人的天良。他们大胆欺心,夸夸其谈地装作高人,自称是天下第一神仙,没有人能认出自己,却哪里知道自己其实是豹头虎口、金毛狮子般的妖怪?这类人冒险侥幸,把采阴作为名目,盘桓于美人之间,夜里只顾享乐;以买药作为掩饰,骗取别人的银两,白天则饮酒;以利齿作为法会,恨不得把他人的财货全都捞到自己手里;以狠毒作为手段,恨不得世间的美色都由自己一人独占。他们损人利己,贪财好色。只用一口法唾,就把人定住;腰间缠着钱袋,心里挂念粉裙,没利可图的不搜刮,女色也不放过。他们既刁滑又钻营,既古怪又诡异,刁钻古怪如同古怪刁钻,仿佛在蝴蝶梦中行事。哪里能有一位大圣人现身说法,解除这种邪行,使假法变成真道,取回法宝,大大光明教门呢?
行者为金水,以金水而化古怪刁钻,则古为真古,钻为实钻,刁即化,怪即消,古中有钻,阴中藏阳,虎向水中生,以真而去假也。八戒为木火,以木火而变刁钻古怪,则刁者不刁,怪者不怪,反其古,正其钻,钻中有古,阳中藏阴,龙从火里出,依假而修真也。沙僧为戊己土,以土而装贩猪羊客人,上能攒五行,和四象,会三家,为调和诸阳之物。《悟真》所谓“四象五行全藉土”者,是金丹之道,无出于此。以是而计,不符慧器有返还之机,而且阴邪亦有可除之时,此等真着实用,岂容自思自猜而知?
彼世之一切迷徒,惟利是计,师心自用,不知实学,私猜妄议,邪思乱想,予圣自雄,略无忌惮,如金毛狮子,使青脸小妖请九头狮子,坐首席者相同。吾不知何所取而然,其必谓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故以思为祖,尊思如圣,而甘自居于下愚不移之地。殊不知君子之思,特思其正,不思其邪,所谓思不出其位。今反邪思,偷圣贤之法宝,以为伤人之物,而庆钉钯会,是思出其位,思愈多而道愈远,何贵于思?提纲书“虚设”二字,其诛心之论欤!以此看来,可知师心之不可有,神器之不容借,野狐禅终须败露,真道学难可泯灭。试看三僧赶猪羊入了妖洞,谎言谎语,哄得妖王反引进厂亭,说与中间钉钯。以见其师作用,假师难窥其相;假师举止,真师如见其心。
“三僧拿了兵器,各现原身”,真者自现其真,贱货贵德,颠沛时总照顾本来面目,而何曾失真;“妖王取四明铲,杆长鐏利”,假者自形其假,见利忘义,行动处,谁知的利己损人,而岂肯回头。噫!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即遇真人治责,不自悔过,乃掩其不善而着其善,反以为弄虚头,骗我宝贝。岂知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行者骂夤夜偷来宝贝,情真罪当,何说之辞?
“三僧攒一怪,在豹头山战斗,妖怪抵敌不住,纵风逃去。”真之胜于假,假之不敌真,显而易见。提纲“黄狮虚设,三僧计闹”,即此之谓。说到此处,狼头兽怪,可以一齐打死,邪魔巢穴,可以烧得干净。何妨带妖洞悭吝,在玉华施法会,一齐丢下,以为粗率轻薄,不知诚心真师者之鉴观。既云巢穴干净,何以又有九灵元圣之复作妖乎?盖以迷徒千思万想,并非一端,赶去黄狮精,烧了虎口洞,不过扫得思利之邪师,而犹有无穷之邪师为害,若不大写一番,而学者不知其邪师之多,不知其邪师之思为最多也。
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虑之熟矣,一定与你扫除尽绝,决不致贻害于后。”无虑即无思,无思即无虑,一有所虑,则虑中生疑,疑中生猜,猜中而思起矣。是思本不来,因猜疑而来,猜疑一见,虽能放去利心,不思于彼,便思于此,岂不是青脸儿红毛妖,送请书于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九头狮子乎?红毛比心,兽象犬,青而加犬,则为猜,其为心猜之妖也。“万灵竹节山”,多灵而心必不通;“九曲盘桓洞”,多曲而行即不直。九灵怎敌一灵,元圣如何得圣?多思之为祸甚矣哉!
试请明思之多:“黄狮见了老妖,倒身下拜”,视思也;“止不住腮边落泪”,色思也;老妖道:“你昨日差青脸儿下柬,今早正欲来赴会,你为何又亲来,又伤悲烦恼”,疑思也;“妖精将上项事,细细说了一遍”,言思也;“不知那三个和尚叫甚名字,却俱有本事”,事思也;“小孙一人敌他不过,望祖爷拔刀相助,拿那和尚报仇”,忿思也;“庶见我祖爱孙之意”,见得思也;“老妖闻言,默想半时,笑道;‘原来是他’”,听思也;老妖道:“那长嘴大耳的乃猪八戒,晦气色脸者乃沙和尚,那毛脸雷公嘴者叫孙行者”,貌思也。此其所以为九思,此其所以为九灵元圣。诸多旁门,虽各有所思,然皆不出九思之门,故老妖为诸思之祖。
“老妖点起六狮,各执利器,黄狮引领,径至豹头山。”吁!此等邪徒,只知心头豹变,多思多虑,以利为先,欺世愚人。焉晓得安身立命之处,早已失落;而哭泣之声,就在眼前耶?始而见假刁钻以为真刁钻,认假为真;既而见真刁钻以为假刁钻,认真为假。真假不分,思虽多,亦奚以为。若非有人说破先天大道口诀,扳倒其假,解去邪思,其不为假者作恶所弄,而家当尽空,杀其性命也几希。
“狂风滚滚,黑雾漫漫,一群妖精都到城下。”多思多乱,徒费心机,非徒无益,而又有害,慧器一失至于如此。故云:“失却慧兵缘不谨,顿叫魔起众邪凶。”当斯之时,虽曰放心,亦出其后;虽曰安心,难保全吉。学者可不自谨乎?
诗曰:
外道旁门乱鼓唇,窃偷天宝俱迷人。
明师尽被盲师蔽,学者还须细认真。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译行者代表金水,用金水来化解“古怪刁钻”,于是古是真古,钻是真钻,刁被化解,怪被消除;古中有钻,阴中藏阳,虎从水中生,这是以真实去除虚假。八戒代表木火,用木火来改变“刁钻古怪”,于是刁而不刁,怪而不怪;使古归正,使钻端正,钻中有古,阳中藏阴,龙从火中出,这是依假修真。沙僧代表戊己土,以土装作贩卖猪羊的客人;土能够聚合五行、调和四象、会合三家,是调和诸阳的东西。《悟真》所说“四象五行全藉土”,金丹之道没有超出这一点。这样谋划,不但符合慧器具有返还的机理,而且阴邪也有可以铲除的时候。这些真正的诀窍和实际作用,哪里容许仅凭自己思考猜测就能知道?世上一切迷妄之徒,只把利益当作谋划,任性自用,不懂得真实的学问,私自猜测、妄加议论,邪思乱想,自以为圣明而逞强,毫无顾忌,就像金毛狮子让青脸小妖请九头狮子坐首席一样。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会这样做,他们一定认为只要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所以把“思”当作根本,像尊圣人一样尊奉它,甘愿把自己置于下愚而不肯改变的地步。却不知道君子的思考,只思考正道,不思考邪道,这就是所谓“思不出其位”。如今反而进行邪思,偷取圣贤的法宝,把它当作伤人的东西,还庆贺什么钉钯会;这就是思考越出本位,思考越多,离道越远,思考又有什么可贵呢?提纲中的“虚设”二字,难道不是直指内心的严厉批判吗?由此看来,可以知道不能任性自用,神器也不容借用,野狐禅最终必然败露,真正的道学却难以被泯灭。试看三位僧人赶着猪羊进入妖洞,用谎话哄骗妖王,反而让妖王把他们引进厂亭,说出中间有钉钯。由此可见,真正师父的作用,假师父难以窥见其真实;假师父的一举一动,真正的师父却如同看见他的内心。“三位僧人拿起兵器,各自显出原身”,真正的东西自然显露真实;轻视财货而看重德行,即使身处困顿,也总是守护本来面目,何曾失去真实?“妖王拿起四明铲,铲柄长、铲锋利”,虚假的东西自然显出虚假;见利忘义,行动之间只知利己损人,哪里肯回头?唉!小人独处时做坏事,无所不为;即使遇到真人责罚,也不肯悔过,反而掩饰自己的恶行、装出善行,还以为是在耍弄虚头、欺骗我而夺取宝贝。哪里知道别人看他,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清楚?行者骂他连夜偷来宝贝,事实真切、罪责当受,他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三位僧人合力围攻一个妖怪,在豹头山交战;妖怪抵挡不住,乘风逃走。”真正胜过虚假,虚假敌不过真实,已经显而易见。提纲所说“黄狮虚设,三僧计闹”,就是这个意思。说到这里,狼头兽怪都可以一齐打死,邪魔的巢穴也可以烧得干干净净。何妨把那个妖洞的悭吝之气连同它一起带走,在玉华施行法会时一齐丢下,作为那些粗率轻薄、不知道诚心对待真正师父之人的鉴戒。既然说巢穴已经清除干净,为什么又有九灵元圣重新作妖呢?这是因为迷徒千思万想,邪念并不只有一种;赶走黄狮精、烧掉虎口洞,不过扫除了贪利的邪师,但还有无穷的邪师为害。如果不大力描写一番,学道的人就不知道邪师有那么多,也不知道邪师的思虑尤其繁多。行者说:“殿下放心,我已经考虑周全了,一定替你把它们彻底扫除干净,绝不会让它们遗害后世。”没有忧虑就是没有思虑;没有思虑就是没有忧虑。一旦有所忧虑,忧虑中就生出疑惑,疑惑中又生出猜测,猜测之中就生起思虑。本来没有思虑,只因猜疑而产生;一有猜疑,即使能够放下对利益的贪心,不去想那件事,也会去想这件事,难道不是青脸儿红毛妖把请帖送到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请九头狮子出场吗?红毛比喻心,兽形像犬;青字加上犬就是“猜”,所以它是心中猜疑所化的妖怪。“万灵竹节山”,灵性虽然很多,内心却必然不通;“九曲盘桓洞”,曲折很多,行为也就不正直。九种灵性怎么敌得过一种灵性?元圣又怎么能够成为圣?思虑过多造成的祸害真是太严重了!试着说明思虑过多的情形:“黄狮见到老妖,倒身下拜”,是看见之思;“止不住腮边落泪”,是情欲之思;老妖说:“你昨天派青脸儿送请帖,今天早晨我正要来赴会,你为什么又亲自来,还这样伤悲烦恼?”是疑惑之思;“妖精把前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是言语之思;“不知道那三个和尚叫什么名字,却全都有本事”,是事情之思;“我一个人敌不过他们,希望祖爷拔刀相助,拿住那和尚替我报仇”,是愤怒之思;“也好让我看见祖爷疼爱孙儿的心意”,是求见之思;“老妖听了,默默思考了半天,笑道:‘原来是他们。’”是听闻之思;老妖说:“那个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脸色晦暗的是沙和尚,长着毛脸、雷公嘴的叫孙行者”,是相貌之思。这就是所谓九种思虑,这就是九灵元圣。许多旁门虽然各有自己的思虑,却都没有超出九思的范围,所以老妖是各种思虑的祖宗。“老妖召集六头狮子,各自拿着利器,由黄狮领头,径直前往豹头山。”唉!这些邪徒只知道心念像豹一样变化,多思多虑,把利益放在首位,欺骗世人和愚人。他们哪里知道安身立命的地方早已失落,而哭泣的声音就在眼前呢?起初看见假的刁钻,以为是真的刁钻,把假当真;后来又看见真的刁钻,以为是假的刁钻,把真当假。真假不分,即使思虑再多,又有什么用?如果不是有人说破先天大道的口诀,扳倒虚假、解除邪思,他们不被假师的恶行愚弄,弄得家财耗尽、性命受害,几乎是不可能的。“狂风滚滚,黑雾漫漫,一群妖精都来到城下。”思虑越多,混乱越多,只是白费心机,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慧器一旦丧失,就会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说:“失却慧兵缘不谨,顿叫魔起众邪凶。”在这种时候,即使说放心,也已经来不及;即使说安心,也难以保证一切平安吉祥。学道的人难道可以不自我谨慎吗?诗说:外道旁门胡乱鼓动唇舌,偷窃天宝,全都迷惑世人。明白道理的师父全被盲目的师父蒙蔽,求学的人还必须仔细辨认真伪。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