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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书十二种五十九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18–320 段

“一块空阔之处,石碣上写: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噫!前言“为人谁不遭荆棘”,今云“古来有路少人行”,此是何意?盖荆棘岭人人行之,人人不能度之。不能度,则伤生而死于荆棘,是荆棘中无活路,而只有死路,故曰“为人谁不遭荆棘”。若能度,则脱死而生于荆棘,是荆棘中无死路,而反有生路,故曰“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添上两句道: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夫荆棘岭少人行者,皆因不知戒慎恐惧,自生荆棘缠绕,道路不平。若一旦悔悟,直下狠力,开破枝蔓,攸往攸利,王道荡荡,何不平之有?“三藏要住过今宵,明早再走。”此便是脚力不常,自生荆棘,而荆棘难度也。故八戒道:“师父莫住,趁此天色睛明,我等连夜搂开,走他娘。”修行之道,务必朝斯夕斯,干干不息,方可成功。非可自生懈怠,有阻前程,中道而废。提纲所谓“荆棘岭悟能努力”者,即所悟能以努力,戒其荆棘耳。

“又行一日一夜,前面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一座古庙,门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读者细思此处,吉乎?凶乎?如云是凶,八戒开路,西路尽平,日夜如一,已到得松风竹韵,中空之妙地,何云不吉?既云是吉,又何有后之木仙庵事务?若不将此处分辨个清白,学者不为荆棘所阻,必为木仙庵所误,虽在空闲之地,未免终在荆棘中作活计也。前八戒所开者,乃世路之荆棘;后木仙庵谈诗,乃道路之荆棘。开去世路荆棘,不除道路荆棘,乌可乎?“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已出世间一切荆棘,到于空发,不为荆棘所伤矣。然空地中间一座古庙,庙而曰古,则庙旧而不新,必有损坏之处;“门外松柏凝青”,青而曰凝,必固执而不通;“桃梅斗丽”,丽而曰斗,必争胜而失实。谓之门外,非是个中,真乃门外汉耳。“三藏下马与三徒少憩,行者道:‘此处少吉多凶,不宜久坐。”’言过此世路荆棘,前面还有道路荆棘,急须一切拨开,方得妥当。若以出得世路荆棘,为休歇之地,而安然自在,则闹中生事,虽离此荆棘,必别有荆棘而来矣。

“说不了,忽见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角巾淡服,手持拐杖,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鬼使,顶着一盘面饼,跪献充饥。”噫!仙翁已于此处,将木仙庵情节,明明写出了也。“角巾”者,是在角胜场中出首;“淡服”者,乃于淡泊境内存身。分明是偏僻拐杖,反以为道中老人。“青脸”而面目何在?“獠牙”而利齿毕露,“红须”而显然口头三昧,“赤身”而何曾被服四德。伊然地狱之鬼使,诚哉阎王之面食。“头顶一盘”,源头处何曾看见;“跪献充饥”,脚跟后已是着空。装出一番老成,到底难瞒识者。“呼的一声,把长老摄去,飘飘荡荡,不知去向。”皆因下马少憩,一至于此。妖何为乎?亦自造耳。

“老者、鬼使,把长老抬到烟霞石屋之前,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也。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此言以诗词章句,谈禅论道。消遣而乐烟霞之志,会友而玩风月之宵。自谓石藏美玉,道高德隆,可以提携后人,而不知实为荆棘中之老鬼也。何则?圣贤心法大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知之贵于行之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能行方可全知耳。四老以会友谈诗为能,以孤云空节为真,吾不知所能者何道?所抱者何真?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谓深山四操,固其宜也。其自操深山,必谓孤高远俗,即能耐老;万缘俱空,即得长生;性情冷淡,可与仙游;节操自力,可夺造化。是皆误认一己本质,不待修为,空空一静,即可成真,而不知一身纯阴无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焉能了得生死?故三藏答道:“于今奉命朝西去,路遇仙翁错爱来。”即古人所谓“休施巧伪为功力,须认他家不死方”也。

长老对众一篇禅机,空性之学,无甚奇特。至于拂云所言:“必须要点检现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此金丹之要着,学者若能于此处寻出个消息,大事可以了了,非可以拂云之言而轻之。《悟真》云:“偃月炉中玉蕊生,朱砂鼎内水银平。只因火力调和后,种得黄芽渐长成。”正与拂云之言同。凌虚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此的言也。何以又云: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咏逍遥。放荡襟怀”乎?特以言清行浊之流,虽道言可法于当时,法语可传于后世,究是卜居于荆棘林中,毫无干涉于自己性命也。

译一片空旷之地,石碑上写着:“荆棘蓬攀八百里,自古以来有路而少有人行。”唉!前面说“做人谁没有遭遇荆棘”,现在又说“自古以来有路而少有人行”,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人人都经过荆棘岭,却没有人能够度过。不能度过,就会伤害生命,死在荆棘中;这样荆棘中没有活路,只有死路,所以说“做人谁没有遭遇荆棘”。如果能够度过,就能脱离死亡,在荆棘中获得新生;这样荆棘中没有死路,反而有生路,所以说“自古以来有路而少有人行”。八戒又添了两句:“从今以后八戒能够把它破开,直通西方,道路全都平坦。”荆棘岭少有人行,都是因为不知戒慎恐惧,自己生出荆棘缠绕,使道路不平。如果一旦悔悟,立即用尽力量,劈开枝蔓,前往任何地方都能获利,王道广大平坦,还有什么不平呢?三藏想留下来过这一夜,第二天早晨再走。这就是脚力不能持久,自己生出荆棘,因此难以度过。所以八戒说:“师父不要停留,趁现在天色晴明,我们连夜扒开它,走它娘。”修行之道,必须早晚不停,勤勉不息,才能成功。不能自己产生懈怠,阻碍前程,走到中途便废弃。提纲所说“荆棘岭悟能努力”,就是悟到能够努力,戒除荆棘。又走了一日一夜,前面传来风吹竹子的韵声和飒飒松声,恰好又有一片空地;中间有一座古庙,门外松柏凝聚青色,桃花梅花争相艳丽。读者仔细想想这里,是吉还是凶?如果说是凶,八戒开路,西行道路完全平坦,昼夜不停,已经来到松风竹韵、空旷中和的妙地,怎么能说不吉?如果说是吉,为什么后来又发生木仙庵的事情?如果不能把这里分辨清楚,学者即使不被荆棘岭阻挡,也必定被木仙庵误导;虽然身在空闲之地,终究还是在荆棘中做事。前面八戒所开的,是世间道路上的荆棘;后来木仙庵谈诗,是修道道路上的荆棘。只除去世路上的荆棘,却不除去修道道路上的荆棘,怎么可以呢?“风敲竹韵,飒飒松声”,说明已经超出世间一切荆棘,到达空境,不再被荆棘伤害。然而空地中有一座古庙;称为古庙,说明庙宇陈旧而不新,必然有破损之处。“门外松柏凝青”,青色而说凝,必然是固执不通;“桃梅斗丽”,艳丽而说争斗,必然是争强好胜而失去真实。又说在门外,不在其中,正是个门外汉。三藏下马,和三个徒弟稍作休息。行者说:“这里吉少凶多,不宜久坐。”这是说经过世路上的荆棘之后,前面还有修道道路上的荆棘,必须赶快全部拨开,才可以妥当。如果因为走出了世路上的荆棘,便把这里当作休息之地,安然自在,就会在热闹中又生出事端;即使离开了这片荆棘,也必定还会有另一片荆棘到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刮来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人,头戴角巾,穿着淡色衣服,手持拐杖,后面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的鬼使,头顶一盘面饼,跪下来献给他们充饥。唉!仙翁在这里已经把木仙庵的情节明明白白写出来了。“角巾”,是说在争强好胜的场合出头;“淡服”,是说身处淡泊境界。明明只是偏僻处的一根拐杖,却反被当作道中的老人。“青脸”,脸面在哪里?“獠牙”,利齿全都露出来;“红须”,显然只是口头上的三昧;“赤身”,哪里曾穿有四德之服?分明是地狱中的鬼使,确实是阎王面前的食物。“头顶一盘”,源头之处哪里曾经看见;“跪献充饥”,脚跟之后已经执着于空。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到底瞒不过有见识的人。“呼”的一声,把长老摄走,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这都是因为下马稍作休息才导致的。妖怪为什么会出现?也是自己造成的。老人和鬼使把长老抬到烟霞石屋前,携手搀扶着他说:“圣僧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而是荆棘岭十八公。因为今晚风清月明,特意请你来与朋友聚会谈诗,用来消遣情怀。”这话是以诗词文章谈禅论道,以消遣为乐,寄托烟霞之志;以会友为名,玩赏风月之夜。自以为石中藏着美玉,道高德厚,可以提携后人,却不知道实际上是荆棘中的老鬼。为什么呢?圣贤的心法大道要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认识道理固然重要,实行道理更为重要。别人一分做到的,自己要用百倍努力;别人十分做到的,自己要用千倍努力。果真能行这条道,即使愚笨也会聪明,即使柔弱也会坚强;能够实行,才能真正完全知晓。四位老人以会友谈诗为本领,把孤云空节当作真实,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会什么道,抱持什么真理。他们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说他们是深山中的四位操守之士,确实很合适。他们在深山中自守,必定认为孤高远离尘俗就能耐老;万缘皆空就能长生;性情冷淡便能与仙人交游;凭个人节操用力便能夺取造化。这些都是误认自己的本质,以为不必修持,只要空空静守就能成真,却不知道自身纯阴而无阳,孤阴不能生,独阳不能长,怎么能够了脱生死呢?所以三藏回答说:“如今奉命向西而去,路上遇到仙翁,承蒙错爱而来。”这正是古人所说:“不要施展巧伪来当作功夫,必须认清他家的不死之方。” 长老对众人讲了一篇禅机,所谈只是空性之学,并没有什么特别。至于拂云所说:“必须点检当前的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有底的竹篮能够汲水,无根的铁树能够开花;在灵宝峰顶牢牢站住脚,归来在雅会上参加龙华会。”这些是金丹的重要内容。学者如果能在这里寻得消息,大事就可以完成,不能因为是拂云说的便轻视它。《悟真篇》说:“偃月炉中玉蕊生,朱砂鼎内水银平。只因火力调和后,种得黄芽渐长成。”正与拂云的话相同。凌虚说“拂云的话,分明泄露了真机”,确实如此。为什么又说他原本不是为了讲论修持,只是吟咏逍遥、放荡胸怀呢?这是因为他属于言语清高而行为污浊的一类人;虽然道言可以在当时作为规范,法语可以流传后世,但归根到底只是住在荆棘林中,对自己的性命毫无实际关系。

“石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仙而曰木,则是以木为仙矣。木果能仙乎?孟子云;“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今四操不能脚踏实地,在自己性命上作功夫,仅以避世离俗为高,着书立言载之于木,以卜虚名,真乃固执不通,如石门难破,其与所言“检点现前面目”之句,大相背谬。言不顾行,行不顾言,重于木载之空言,而轻于大道之实行,非木仙而何?仙而谓木,则所居之庵,亦谓木仙庵可也。

闻之仙有五等,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今四操上不能比天、地、神之仙、下不能比人、鬼之仙,高谈阔论,自要誉望,大失仙翁“心地下功,全抛世事;教门用力,大起尘劳”之意。试观联章吟篇,彼此唱和,总以写空言无补,而不关干身心。虽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其如黑夜中作事,三品大药,不知在何处矣。

更有一等地狱种子,败坏圣道,毁谤仙经,借道德之说以迷世人,取阴阳之论以残美女;天良俱无,因果不晓,其与四操保杏仙之亲,与三藏者何异?三藏道:“汝等皆是一类怪物,当时只以风雅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骗害贫僧?”可谓棒喝之至,而无如迷徒,犹有入其圈套而罔识者,其亦木仙庵之类,尤为荆棘中之荆棘。

提纲所谓“水仙庵三藏谈诗”,是言迷徒无知,而以三藏真经之道,于语言文字中求成,此其所以为木仙也。吁!此等之辈,于行有亏,于言无功;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如黑夜中走路;图其名而不惜其命,是鬼窟中生涯;安得有戒行长老,“挣出门来”,不着于隐居之空,不着于着作之色;悟得真空不空,不空之空;识得山中木怪,急须发个呆性,一顿钯筑倒;离过荆棘岭,奔往西天大路而行乎?

诗曰:

修行急早戒荆棘,不戒荆棘道路迷。

饶尔谈天还论地,弃真入假总庸愚。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悟元子曰:上回结出除去一切虚妄之假,而后可以入大道之真矣。然不知者,或疑一空其心,即可成道,殊不晓空心,即是执心,执心者顽空,顽空非最上一乘之道,乃中下二乘之法。故仙翁于此回合下篇,力批着空之害,使学者弃小乘而归大觉也。

篇首“三藏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蓏攀缠。”正当修持大道,可以有为之时。独是性命之道,有教外别传之妙,九还七退之功,非可于自己心中摸索而得。倘误认为寂灭之空学,而于声音中计问消息,未免磨砖作镜,积雪为粮,到老无成。虽能脱得着相荆棘,而又入于空门荆刺,其为害不更甚于荆棘岭乎?

佛氏门中有实法、权法之二法,实法者,即一乘之法,有作有为,超出三界;权法者,即二乘之法,无修无证,终落空亡。虽出一门,真假悬殊。二乘之道,莫如禅关机锋。禅关者,参悟话头;机释者,口头三昧。其事虚而不实,易足误人。故虽有祥光彩雾,钟声隐揭,然其中又有些凶气景象也,是雷音却又道路差迟。

噫!大西天大雷音,如来佛之教,固如是乎?不是!不是!诚不是也。雷者,天地之正气,所以震惊万物,而发生万物。音之大则慈云法雨,足以普济群生;音之小则孤阴寡阳,适以残杀物命。是知大雷音之真佛,方有真经,方有真宝,彼小雷音之假佛何与焉?乃唐僧不知真假,不明大小,谓有佛有经,无方无宝,见小雷音以为大雷音,见假佛以为真佛,误投门户,心悦诚服,何其错甚?抑知此等之辈,假依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肯自思己错,更将错路教人乎?

何则?禅关别无妙义,或提一字,或参一语,资数十年死功夫,偶或一悟,便调了却大事,甚至终身不破,空空一生,古今来英雄豪杰,多受此困。“空中撒下一付金铙,叮当一声,把行者合在金铙之内。”虽上智者,犹不免为所迷,而况下智者,能不坠其术中?八戒、沙僧被拿,唐僧被捉,亦何足怪?吁!上下两片,撇起时无头无尾,任你火眼金睛,看不透其中利害;空中一声叮当着,可惧可怕,纵尔变化多端,跳不出这个迷网。诗中“果然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用心”,恰是妙解。修行人若不谨慎,误认话头为真实,黑洞洞左思右想,乱揣强猜,自谓大疑则大悟,小疑则小悟,进于百尺竿头,自有脑后一下。殊不知由心自造,大小是疑,全失光明,不过一个话头而已,钻出个什么道理。行者在金铙里“再钻不动一些”,确是实事,不是虚言。

译石门上有三个大字,是“木仙庵”。仙而称木,就是把木当作仙。木果真能够成仙吗?孟子说:“声誉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如今四位操守之士不能脚踏实地,在自己的性命上用功,只把避世离俗当作高尚,把著书立言刻在木上,以求虚名,实在是固执不通,就像石门难以破开一样;这和他们所说“检点当前面目”的话完全相反。说话不顾行为,行为不顾说话,重视刻在木上的空话,轻视大道的实际实行,不是木仙又是什么?既然仙被称作木,那么所居住的庵也可以称为木仙庵。听说仙有五等: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如今四位操守之士向上不能与天仙、地仙、神仙相比,向下也不能与人仙、鬼仙相比,却高谈阔论,专门求取声誉,大大违背了仙翁所说“心地下功,完全抛开世事;在教门中用力,大力承担尘劳”的意思。试看他们相互唱和的诗章篇什,总是在写没有实际补益的空话,与身心修炼毫无关系。即使词藻如吐凤喷珠,连子游、子夏也无法称赞,但那又怎样?就像在黑夜中做事,三品大药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更有一类地狱种子,败坏圣道,毁谤仙经,借道德之说迷惑世人,拿阴阳之论残害美女;天良全无,也不懂因果。他们与四位操守之士保护杏仙、与三藏交往,又有什么不同呢?三藏说:“你们都是同一类怪物,起初只用风雅的言辞谈玄论道也就罢了,如今怎么又用美人局来欺骗、残害贫僧?”这可以说是最严厉的棒喝;然而无奈迷途之人仍然有人钻进他们的圈套而不自知,他们也是木仙庵一类,尤其是荆棘中的荆棘。提纲所说“水仙庵三藏谈诗”,是说迷徒无知,竟想在语言文字中求得三藏真经之道,这正是他们成为木仙的原因。唉!这类人行为有亏,言语也没有功效;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却看不见他们这个人,如同在黑夜中走路;只图求取名声,却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如同生活在鬼窟中。怎么能没有一位有戒有行的长老,挣出门来,不执着于隐居之空,也不执着于著作之色;悟得真空而不空、不空之空;识破山中的木怪,赶快显出刚烈性情,一顿钉钯把它筑倒;离开荆棘岭,奔向西天大道而行呢?诗说:修行要及早戒除荆棘,不戒荆棘,道路就会迷失。即使你能谈天说地,抛弃真实而进入虚假,终究也只是庸俗愚昧。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全都遭逢大厄难 悟元子说:上一回总结出,除去一切虚妄的假象之后,才能进入大道的真实。然而不明白的人或许会怀疑,只要把心空掉就能成道,却不知道空心本身就是执着于心;执着于心就是顽空。顽空不是最上一乘的道,而是中、下二乘的方法。所以仙翁在这一回接着往下写,极力批判执着于空的危害,使学者舍弃小乘而归于大觉。篇首写三藏脱出荆棘针刺,再也没有藤萝攀缠。这正是修持大道、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只是性命之道有教外别传的妙处,以及九还七退的功夫,不是单靠在自己心中摸索就能得到的。如果误认为寂灭的空学,只在声音之中计较、探问消息,就难免磨砖作镜、积雪作粮,到老也一无所成。即使能够脱离执着于相的荆棘,却又进入空门的荆刺,其危害难道不比荆棘岭更严重吗?佛门中有实法、权法两种法。实法就是一乘之法,有作有为,能够超出三界;权法就是二乘之法,无修无证,最终落入空亡。虽然同出一门,真假却相差悬殊。二乘之道,没有比禅关机锋更典型的了。禅关,是参悟话头;机释,是口头上的三昧。它的内容虚浮而不真实,很容易误导人。所以虽然有祥光彩雾、钟声隐约传来,其中却又带有一些凶险的景象;这是雷音,却又是道路偏差。唉!大西天的大雷音、如来佛的教法,果真是这样吗?不是!不是!确实不是这样。雷,是天地间的正气,用来震动惊醒万物,使万物发生;声音广大,就像慈云法雨,足以普遍救济众生;声音狭小,就会成为孤阴寡阳,只能残害万物性命。由此可知,大雷音中的真佛,才有真经、真宝;小雷音中的假佛与此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唐僧不知道真假,也不明白大小,认为有佛就有经,有佛法就有宝物;看见小雷音便以为是大雷音,看见假佛便以为是真佛,错误地投进门户,心悦诚服,错得多么严重!哪里知道这类人假借佛的名义,败坏如来的清净德行,不肯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还要把错误的道路教给别人吗?为什么呢?禅关除了这些并没有什么玄妙道理,有时提一个字,有时参究一句话,耗费几十年死用功夫,偶然有所领悟,便调弄一番,自以为大事已经了结;甚至终身不能参破,白白虚度一生。古往今来,英雄豪杰大多受此困扰。“从空中撒下一副金铙,叮当一声,把行者合在金铙里面。”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免不了被它迷惑,何况下等智慧的人,岂能不坠入它的术中?八戒、沙僧被擒,唐僧被捉,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唉!上下两片金铙,掀起时没有头尾,任凭你有火眼金睛,也看不透其中的厉害;空中只听叮当一声,实在可怕,即使你变化多端,也跳不出这个迷网。诗中“果然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用心”,正是精妙的解释。修行人如果不谨慎,错把话头当成真实的道理,在黑暗中左思右想,胡乱猜测,自己以为大疑就大悟、小疑就小悟,到了百尺竿头,自然会在脑后受到一下打击。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由心造作的,无论大疑小疑,都已经失去光明,不过是一个话头罢了,哪里能钻出什么道理?行者在金铙里“再钻不动一些”,确实是事实,并不是虚言。

最醒人处,是行者对揭谛、丁甲道:“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暴燥,却不闷杀我?”始终抱个话头,不肯解释,执固不通,性燥行偏,自受闷气,适以作俑而已,其它何望?“就如长成的一般,揭谛、丁甲不能掀揭;就如铸成囫囵的一般,二十八宿,莫可捎动。行者里面东张西望,过来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内之滋惑已甚,疑团结就,极地登天,纯是心声。东西是心,来去是心,以心制心,以心生心,光亮何来?纵能变化尖钻,用尽心思神力;表里精粗,无所不到;硬寻出些子眼窍,脱出空相,忽的打破疑团;其如神思耗尽,真金散碎,终是惊醒老妖;着空事业,鬼窟生涯,安能离得小西天假佛之地?

“洞外一战,妖精解下旧布塔包,把行者众神,一搭包装去,拿一个,捆一个,不分好歹,掷之于地。”欲上西天,反落妖窟,心神俱伤,性命难保,狼牙之机锋,搭包之口禅,其为害尚可言欤?

修行人,若遭此魔,急须暗里醒悟,自解自脱,将此等着空事业,一概放下,别找寻出个脚踏实地事业,完成大道。然脚踏实地之道,系教外别传之真衣钵,其中有五行造化,火候工程,自有为而入无为,真空妙有,无不兼该,乃无言语文字,非竹帛可传。至于公案经典,所言奥妙,藏头露尾,秘源指流,不得师指,散乱无归。若只在书板上钻研,依一己所见,心满意足,自谓大道在望,顺手可得,即便担当大事,冒然行持,虽能脱去话头绳索,未免又着公案声音,而欲行险侥幸,暗逃性命,乌乎能之?

西山坡一战,又被装去,照旧三众高吊,诸神绑缚,送在地窖内,封锁了盖。到得此时,天堂无路,地狱有门,生平予圣自雄,一无所依;从前千思万想,俱归空亡,后悔何及?结出“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其提醒我后人者,何其切欤!

诗曰:

禅关话句并机锋,埋没如来妙觉宗。

不晓其中藏祸害,心思枉费反招凶。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声音虚学,作妖西天、大有伤于如来正教;此回言声音虚学,流祸东土,最有害于世道人心。使学者弃邪归正,急求三教一家之理,保性命而课实功也。

先哲云:“天地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则是先圣后圣,道有同揆;中华外国,理无二致。儒、释、道三圣人之教,一而三,三而一,不得分而视之。何则?天竺妙法,有七宝庄严之体,利益众生之机,由妙相而入真空,以一毫而照大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上柱天,下柱地,旨意幽深,非是禅关机锋寂灭者所能知;犹龙氏《道德》,有阴阳配合之理,五行攒簇之功,自有为而入无为,由杀机而求生机,隐显不测,变化无端,盗天地,夺造化,天机奥妙,非予圣自雄,执一己而修者所可能;泗水心法,有执两用中之学,诚明兼该之理,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一本而万殊,万殊而一本,天德具,王道备,滋味深长,非寻章摘句,窃取功名者所可晓。天不爱道,诞生三圣人,各立教门,维持世道。盖欲人人在根本上用功夫,性命上去打点,自下学而上述,由勉强而自然,其门虽殊,其理无二。后之禅客未达此旨,偏执空学,自谓佛法在是,而即肆意无忌。遇修道之士,则曰畜生,有何法力?见圣人之徒,则曰孩儿无知。借万法归空之说,不分好歹,一概抹煞。佛说“无为法而有差别”,果若是乎?此等妖孽不特不识中国之教,而并不识西天之教,假佛作妖,为害百端,仰愧俯怍,岂不大违如来当年法流东土、慈航普渡之一片婆心耶?提纲所谓“诸神遭毒手”者,正在于此。

噫!外道乱法,空学害正,为祸不浅,古今来英雄豪杰,受此累者不可胜数。虽有荡魔天尊,荡不尽此等邪魔;抑水大圣,抑不尽此等洪水。言念及此,真足令人怅望悲啼矣!当此佛法衰败之时,安得有个笑嘻嘻,慈悲佛心教主,叫醒一切顽空之徒。示明敲盘槌,系度人之法器,不得借此以作怪;布搭包,是人种之口袋,岂可仗此而装人?

仙佛之道,有结果之道也;结果之道,在顺而止之,不在顺而行之。《易》之《剥》卦上九曰:“硕果不食”是也。“草庵”者,《剥》之庐;“瓜”者,《剥》之果。“行者变熟瓜”,硕果也。“要妖吃了,解搭包装去”者,“小人剥庐”也。此个机秘,非可私猜,须要明师口诀指点,方能得心应手,运用掌上而无难。

“叫见妖精当面放手,他就跟来”者,顺其所欲,渐次导之也。“行者一手轮棒,叫出来见上下”者,执中精一,择善固执也。此等处,俱有体有用,有人有我,系鬼神不测之机关,而非可以形迹求者。彼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支持,不知死活,空说嘴者,乌足语此?

译最能使人警醒的地方,是行者对揭谛、丁甲说:“这里面不透一点光,满身燥热,难道不会把我闷死吗?”他始终抱住一个话头不肯解释,固执而不通达,性情急躁、行为偏执,只是自己受闷气,恰好成了这种做法的开端罢了,还能指望什么?“就像长成完整的一体,揭谛、丁甲无法掀开;就像铸成浑然一块,二十八宿也无法撼动。行者在里面东张西望,来来回回,却别想看见一点光亮。”内在的迷惑已经极其严重,疑团凝结起来,仿佛登天入地,实际上全是心声。东西是心,来去也是心,以心制约心,以心生发心,光亮从哪里来?即使能够变化,用尽心思和神力,内外精粗无所不至,硬要找出一点孔窍,脱离空相,忽然打破疑团;可是神思耗尽,真金散碎,终究还是惊动了老妖。执着于空的事业、鬼窟般的生涯,怎么能够离开小西天这个假佛之地呢?“在洞外交战时,妖精解下旧布搭包,把行者和众神一起装进去,抓住一个,捆住一个,不分好歹,统统扔到地上。”本想上西天,反而落入妖窟,心神俱受伤害,性命也难保;狼牙棒式的机锋、搭包口袋式的禅法,它们的危害哪里还说得尽呢?修行人如果遇到这种魔障,必须赶快在暗中醒悟,自己解脱自己,把这些着空的事业一概放下,另去寻找脚踏实地的事业,以完成大道。然而脚踏实地的道,是教外别传的真正衣钵,其中有五行造化、火候工程,从有为进入无为,真空与妙有无不兼备;它不凭语言文字,也不是竹帛所能传授的。至于公案经典所说的奥妙,往往藏头露尾,隐藏源头而显露流派;如果没有师父指点,便会散乱而无所归依。若只在书本上钻研,依照自己的见解便心满意足,自以为大道就在眼前、伸手可得,甚至贸然承担大事、开始修持,那么即使能够摆脱话头的绳索,也难免又执着于公案的声响;想靠冒险侥幸暗中逃过性命之关,又怎么可能呢?在西山坡一战中,又被装了起来,仍旧把三众高高吊着,把众神捆绑起来,送进地窖,封住盖子。到了这个时候,上不了天堂,地狱却有门可入;平生自以为圣、自以为雄,已经无所依靠。从前千思万想,全都归于空亡,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结语说:“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它对后人的提醒,真是何等切切啊!诗说:禅关中的话头和机锋,埋没了如来的妙觉宗旨。不明白其中隐藏的祸害,白白耗费心思,反而招来凶险。第六十六回 众神遭受毒手 弥勒捆缚妖魔 悟元子说:上回讲声音虚学,假借妖魔之事前往西天,对如来的正教大有损伤;这一回讲声音虚学,把祸害流传到东土,对世道人心危害极大。这样是要使求学的人抛弃邪说、归于正道,赶快寻求三教一家的道理,保全性命而修习实际功夫。先哲说:“天地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样心。”所以先圣后圣,道理有共同的准则;中华外国,道理也没有两样。儒、释、道三位圣人的教法,是一而为三、三而为一,不能分开来看。为什么呢?天竺的妙法,有七宝庄严的本体和利益众生的机用,由妙相进入真空,以一毫之微照见大千世界,大到没有外界,小到没有内界,上撑天、下撑地,宗旨幽深,不是那些以禅关机锋和寂灭为学的人所能知道的;犹如龙氏的《道德经》,有阴阳配合的道理、五行攒簇的功夫,从有为进入无为,由杀机寻求生机,隐显不可测,变化没有尽头,能盗天地、夺造化,其中的天机奥妙,不是那些自以为圣、自以为雄、执着一己之见而修行的人所能达到的;泗水一派的心法,有执两用中的学问和诚明兼备的道理,能够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百姓安立性命;一本可以分为万殊,万殊又归于一本,天德具备,王道完备,意味深长,不是那些寻章摘句、窃取功名的人所能明白的。上天并不吝惜大道,所以生出三位圣人,各自建立教门,以维持世道。大概是想让人人从根本上下功夫,在性命上加以整治,从下学而达到上达,由勉强而达到自然;教门虽然不同,道理却没有两样。后世的禅客没有领会这个宗旨,偏执于空学,自以为佛法就在这里,于是肆意妄为、毫无顾忌。遇到修道的人,就说是畜生,有什么法力?见到圣人的门徒,就说是无知的小孩。他们借万法归空的说法,不分好歹,一概抹杀。佛说“无为法而有差别”,难道果真是这样吗?这类妖孽不仅不懂中国的教法,也不懂西天的教法,假借佛法而作妖,为害多端;上仰惭愧、俯首羞怍,难道不是大大违背了如来当年把法流传到东土、慈悲普渡众生的一片苦心吗?提纲所说的“诸神遭毒手”,正是指这个。唉!外道扰乱正法,空学损害正道,造成的祸害并不浅;古往今来,受它牵累的英雄豪杰数也数不清。即使有荡魔天尊,也荡不尽这类邪魔;即使有抑水大圣,也抑不尽这类洪水。想到这里,真足以令人惆怅悲泣了!正值佛法衰败之时,哪里能得到一位笑嘻嘻、怀有慈悲佛心的教主,来叫醒一切顽固执空的人?应当说明,敲盘槌是度人的法器,不能借此作怪;布搭包是装人的口袋,哪里可以仗着它来装人?仙佛之道,是有结果的道;有结果的道,在于顺势而止,不在于顺势而行。《易经·剥卦》上九说:“硕果不食”,就是这个意思。“草庵”是《剥卦》的庐,“瓜”是《剥卦》的果。“行者变成熟瓜”,就是硕果。“要妖精吃掉,解下搭包把它装走”,就是“小人剥庐”。其中的机密,不能凭个人私意猜测,必须由明师以口诀指点,才能得心应手,在掌上运用而没有困难。“叫妖精当面放手,它就跟来”,是顺着它的欲望逐步引导它。“行者一手轮棒,叫它出来见上下”,是执守中正、专一精诚,择取善道而坚定不移。这些地方,都有体有用,有人有我,是鬼神也不能测度的机关,不是可以从外在形迹上寻求的。那种计穷力竭、无处求人,只能独自支撑、不知死活、徒逞口舌的人,哪里配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