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行者叫八戒沙僧把两个孩子抱到那宝象国,白玉阶前一掼,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激回老妖,以便战斗。”此先辨真假也。两个小孩,一为食性,一为色性,乃食色之性也。一切迷徒,错认食色之性为本性,以故见色迷心,因食起见,贪恋不舍,昧却真宝。把两个孩子抱到宝象国,白玉阶前掼下,是叫在生身之处,辨别邪正,弃假认真,去其食色贪图之性,复其本来天良之性耳。能复本性,真宝有象,方是全的信义,而公主反说这和尚全无信义,是直以认假弃真为信义矣。故行者道:“你来的日子已久,带你令郎去认认他外公去哩。”盖先天真性自虚无中来者,是为外来主人公,非一身所产之物,认得外公,不为假者所伤,有信有义,孰大于此?若认不得外公,随风起尘,见景生情,以假伤真,无信无义,孰大于此?故行者笑道:“你如此夫妻儿女情重,你身从何来,怎么就再不想念你的生身父母,真为不孝之女。”《悟真篇》云:“劝君穷取生身处,返本还元是药王。”夫生身之处,即生我之处。生我之处,为先天之真宝;我生之处,为后天之假物。倘只恋我生之处,而不穷生我之处,则为不智;不智则不能真履实践,为不信;不信则不能所处合宜,为不义;不义便不能返本还元,而见娘生之面,为不孝。说到此处,真足令流落他乡之子,惭愧无地;而想念父母,迷失根本之徒,泪如泉涌而猛醒还乡矣。
“公主说出无人可传音信,行者道:‘你有一封书,曾救了我师一命,书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待老孙与你拿了妖精,带你回朝。”’此乃口诀中之口诀,火候中之火候,天机密秘,仙翁慈悲,大为泄露,时人安知?经云:不求于《干》,不求于《坤》,不求于《坎》,不求于《离》,专求于《兑》。盖《兑》者《坤》之少女,具有《坤》之真土,代《坤》行事,内藏先天之真信,为成仙作佛之根本,学者若得此一信,于此一信之中以法追摄,渐采渐炼,可以灭假,可以归真。《易》曰:“不远复。”又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即此《兑》之一信,而可以归《坤》见象也。然《兑》虽有信,而《兑》已为《巽》之假士摄去,何以能复归于《坤》?是必有法焉,非智取不能。
“行者就变作公主一般模样,在洞中专候那怪。”此藏真变假,借假诱真,逆以顺用,鬼神不能测,策龟不能占,天下莫能见,莫能知也。见了妖精痛哭诉说一段情节,纯是天机,全以智取,不大声色,始而以夫妻之道哄,既而以父子之情动。一言一语,在心地上揣摸;一举一动,在疼痛处下针。外虽不信,内实有信,故妖精不觉在深密处,将真宝吐露矣。其所谓“打坐功、炼魔难、配雌雄、炼成这颗内丹舍利”等义,是仙翁恐学者错认宝贝内丹字样,以为修心即修道,故着“打坐功、炼魔难”以晓之耳。夫修行之所难者,以其真宝不能现露耳。若真宝一现,金丹隐隐有象,弹指间即可以去假而复真。
“行者假意放心头摸了一摸,一指头弹将去”,放去人心也;“把那宝贝一口吸在肚里”,收其道心也。“把脸抹了一抹,现出本相道:‘妖精不要无理,你且认认,看我是谁。”’放心而明心,明心而见性,真心透露,人心温灭,本性发现,形色无存,大机大用,非聪明智慧之大圣,岂能到此?“妖精忽然醒悟道:‘我像有些认得你哩!▯毖允成▯▯杂胝嫘韵嗳ゲ辉叮▯韵嘟▯病!靶姓叩溃骸▯沂悄阄灏倌昵暗木勺孀诹ǎ’”食色之性系后天之性,真性乃先天之性,先天入于后天,后天昧其先天,习相远也。“妖精说出拿唐僧时,何曾见说个姓孙的。行者告其惯打妖怪,将我逐回。”是明示人金公去而妖怪来;金公不去,妖怪不来。何则?金公者,惯打妖怪者也。失去金公,妖怪谁打?彼唐僧逐去金公,而遭大难,不亦宜乎?
“行者变三头六臂,六只手使着三根棒。”三头者《干》也,六臂者《坤》也。三头六臂者,刚中有柔也;六只手使三根棒者,柔中有刚也。刚柔不拘,变化无常,全在法身上用功夫,不于幻身上作活计,以之灭妖,散其从而擒其首,其事最易。“行者与老妖相战,使一个高探马的势子”,是示我之真空也;“又使个叶底偷桃势”,乃取彼之实果也。“顶门一棒,无影无踪”,原非我固有之物;“天上查看,少了奎星”,始知是平空而降。“三公主思凡下界”,妄念迷却真性;“奎木狼兜率宫烧火”,下苦更须修真。假者既除,真者可得,不特公主出得碗子山,得回宝象,而且唐僧解脱邪法,仍复真身。
译行者叫八戒、沙僧把两个孩子抱到宝象国,在白玉阶前摔下,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以此激怒老妖回来,便于交战。这是在先辨别真假。两个孩子,一个是食性,一个是色性,也就是饮食男女之性。一切迷惑的人,都错误地把食色之性认作本性,因此见到色相便迷心,因饮食而生贪见,贪恋不舍,昏昧了真宝。把两个孩子抱到宝象国、摔在白玉阶前,就是要在出生之处辨别邪正,舍弃虚假而认真,除去贪图食色的性质,恢复本来天然的善性。能够恢复本性,真宝显现形象,才算完全具备信义;公主反而说这个和尚全无信义,实际上是把认假弃真当成了信义。所以行者说:‘你来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带着你的令郎去认认他的外公吧。’先天真实本性从虚无中来,是外来的主人公,并不是一身所生之物;能够认出外公,就不会受到虚假的伤害,既有信又有义,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如果认不出外公,便随风扬尘,见景生情,以假伤真,既无信又无义,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所以行者笑着说:‘你这样夫妻儿女情意深重,却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再也不思念生身父母,真是个不孝的女儿。’《悟真篇》说:‘劝你彻底寻究生身之处,返本还元才是药王。’所谓生身之处,就是生下我的地方;生下我的地方,是先天的真宝;由我所生出的地方,则是后天的假物。如果只留恋由我所生出的地方,而不彻底追究生下我的地方,就是没有智慧;没有智慧,就不能真正履行实践,便是不信;不信,就不能使行为合乎适宜,便是不义;不义,就不能返本还元,不能见到母亲生我时的面目,便是不孝。说到这里,足以使漂泊异乡的孩子羞愧得无地自容;也会使那些思念父母、却迷失根本的人泪如泉涌,猛然醒悟,返回故乡。公主说无人可以传递音信,行者说:‘你有一封书信,曾经救了我师父一命,信上也有思念父母的意思。等老孙替你捉住妖精,就带你回朝。’这正是口诀中的口诀、火候中的火候,是天机的秘密;仙翁慈悲,已经大为泄露出来,世人哪里知道呢?经中说:不在《乾》求,不在《坤》求,不在《坎》求,不在《离》求,专门在《兑》求。因为《兑》是《坤》的少女,具有《坤》的真土,代替《坤》行事,内部藏有先天的真实信行,是成仙作佛的根本。学人如果得到这一信,便可以在这一信之中依法追摄,逐渐采炼,从而灭除虚假、归于真实。《易》说:‘不远复。’又说:‘复,大概就是天地的本心吧!’正是凭借《兑》的这一信,就可以归于《坤》而显现形象。然而《兑》虽然有信,却已经被《巽》的假士摄走,怎么能够重新归于《坤》呢?这必定有方法,不能靠智取就不行。行者于是变成公主的模样,在洞中专门等待那个妖怪。这是隐藏真实而变化为虚假,借助虚假来诱导真实,以逆道反过来顺用;鬼神不能测知,策龟也不能占得,天下没有人能够看见、能够知道。见到妖精后痛哭诉说的一段情节,全是天机,完全依靠智慧取胜,不靠声势和外在表现:开始用夫妻之道哄骗,后来用父子之情感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心地上揣摩;每一个举动,都在疼痛之处下针。外表虽不显得信任,内里实际上已有信,所以妖精不知不觉在深密之处吐露了真宝。他所谓‘打坐功、炼魔难、配雌雄、炼成这颗内丹舍利’等话,是仙翁担心学人误认‘宝贝内丹’这些字样,以为修心就是修道,所以特意写出‘打坐功、炼魔难’来使人明白。修行的困难,就在于真宝不能显露;如果真宝一旦显现,金丹隐约有了形象,弹指之间就可以去除虚假、恢复真实。“行者故意把心放下,往心头摸了一摸,用一指弹出去”,说的是放下人心;“把那宝贝一口吸进肚里”,说的是收摄道心。“把脸抹了一抹,现出本相,说:‘妖精不要无理,你且认认,看我是谁。’”这是放下妄心而使本心明朗,心明而见性;真心显露,人心熄灭,本性显现,形色不再存在,发挥大道的机用。若不是具有聪明智慧的大圣,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妖精忽然醒悟,说:‘我好像有些认得你了![此处原文疑似乱码,语意不明。]’”食色之性属于后天之性,真性属于先天之性;先天进入后天以后,后天便遮蔽了先天,所以习性相去越来越远。“妖精说出要捉唐僧时,哪里曾说过有一个姓孙的?行者告诉他,自己惯于打妖怪,因此被唐僧逐回。”这明明是在说明:金公离去,妖怪才来;金公不离去,妖怪就不会来。为什么呢?金公就是惯于打妖怪的人。失去了金公,妖怪由谁来打?唐僧把金公逐走而遭遇大难,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行者变成三头六臂,六只手拿着三根棒。”三头象征《干》,六臂象征《坤》。三头六臂,表示刚中有柔;六只手使用三根棒,表示柔中有刚。刚柔不受拘束,变化没有常规,全部在法身上用功,而不是在幻身上做工夫。用这种方法消灭妖怪,驱散它的部众而擒住首领,事情最容易。“行者同老妖交战,使出一个高探马的姿势”,这是显示我的真空;“又使出一个叶底偷桃的姿势”,是取得对方的实果。“当头一棒,使它无影无踪”,说明那本来不是我固有的东西;“到天上查看,发现少了奎星”,才知道它是凭空降下来的。“三公主思念凡间而下界”,是妄念迷失了真性;“奎木狼在兜率宫烧火”,是说即使下苦功,也还必须修真。假者除去以后,真者才能得到;不但公主能够离开碗子山、回到宝象国,唐僧也能解除邪法,恢复原来的真身。
“行者取水念动真言,望那虎劈头一喷,实时退了妖术,长老现了原身。”所谓“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也。“长老定性睁眼,才认得是行者。”一念之真,心明而性定,性定而心明矣。曰:“早诣西方,径回东土,你的功劳第一。”一念之真,善恶分明,邪正立判,不复为白骨所愚,误入碗子山波月洞矣。
噫!公主之稍书于国王,有信也;行者之掼打妖怪,有义也;八戒之义释猴王,有仁也;行者之智降妖怪,有智也;国王之重礼奉酬,有礼也。仁、义、礼、智、信,无非此一念之真而运用。唐僧吃斋之一念,凡不免于魔口;公主稍书之一念,而终得以回国;白马忆心猿之一念,而五行得以相见。一念之善,即是天堂;一念之恶,即是地狱。一迷一悟,天地悬隔,可不畏哉?倘服丹之后,不能俯视一切,五蕴皆空,而犹以幻身为真,未免积久成蛊,难逃半夜忽风雷之患。
仙翁演出碗子山一宗公案,在宝象国结果,以示明心见性,方可全得此宝;不能明心见性,而此宝终在魔手,总非未生身处面目。结尾曰:“君回宝殿定江山”,明心也;“僧去雷音参佛祖”,见性也。明心见性,无为功溥,真超极乐矣。吾愿学者在白虎岭、碗子山波月洞谨慎一二。
诗曰:
性去求情仁合义,金来恋木义成仁。
智中全信分邪正,礼道全行保本真。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悟元子曰:上回结出得丹之后,急须看破色身万有皆空,明心见性,以入无为之道。然未得丹之先,五行错乱,遽行无为之道,何以能返本还元、归根复命、以得真宝乎?故此回合下三、四、五回,俱明火候端的、五行真假,使人身体力行,脚踏实地也。
篇首“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则是阴阳相合,五行一气,金丹真宝已隐隐有象矣。然此宝藏于后天阴阳五行之中,若非深明火候,勇猛精进,下一番死功夫,则此宝终在他家,未可遽得。
曰:“离了宝象国”,是结上文宝象国之案;曰:“又值三春景候”,是起下文莲花洞之事。三春景候,乃春尽交夏之时,春者,木气发旺之时。夏者,火气锻炼之时。由春而夏,天地造化自然之理,即修道者真履实践,锻炼身心之道。奈何唐僧正行之间,又见一山挡路,叫徒弟仔细,又妄想“身闲”。此便是认假为真,火候不力,在肉皮囊上作活计,仍然白虎岭局面,焉得不生其魔障?故行者提《心经》“心无挂碍,方无恐怖”以警之。又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自然身闲提醒之。可知心有挂碍恐怖,未易万缘都罢;不能万缘都罢,未易诸法皆空;不能诸法皆空,未许身闲也。
夫心有恐怖,无危险而自致危险;妄想身闲,欲清净而反不清净。此四值功曹所以传信也。“四值功曹”者,年、月、日、时,四值之火功;“传信”者,即传其火功不力,恐怖而有危险,身闲而不清净之信。盖恐怖而有危险,平处即有不平,故有平顶山;身闲而图清净,净处即有不净,故有莲花洞。这个山,这个洞,便是生魔之由,故有金角、银角之两魔。金比其性刚,银比其性柔,角比其过亢。刚属阳,柔属阴,金角银角,即阴阳偏胜,不中不正之魔。此两魔,即后天之阴阳,故随身有后天五行之宝。紫金红葫芦,火也;羊脂玉净瓶,水也;七星剑,金也;芭蕉扇,木也;幌金绳,土也。唐僧三徒,先天五行;两魔五宝,后天五行。先天能以成道,后天能以败道。若欲复先天,须当炼后天;后天不化,先天不纯。故四值功曹道:“若保得唐朝和尚过去,也须要发发昏哩!”又曰:“要发三四个昏。”三四为七,火之数。以火锻炼,后天化,先天纯,即《参同》所谓“昏久则昭明”也。
“行者道:‘我们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儿,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一年者,四象一气也;七八百者,七八一十五,三五合一也。四象一气,三五合一,纯阳无阴,金丹成熟,我命由我不由天,故曰“发发儿就过去了”。可见金丹之道,未有不昏而能昭明者。昭明之道,全在火功,火功之力,全在心无挂碍、无恐怖,不图身闲,期必化尽后天阴气,而不容丝毫滓质留于方寸之中。
译“行者取水,念动真言,对着那只虎迎头喷去,立刻退去了妖术,长老现出原身。”这正是所谓“若能以一念合于真道而修行,便能灭尽恒河沙数的罪垢”。“长老定住心性,睁开眼睛,才认出是行者。”一念真实,心就明,性就定;性定,心也就明了。又说:“早日到达西方,再径直回到东土,你的功劳是第一。”一念真实,善恶便分明,邪正立即判定,不再被白骨精欺骗,也不会误入碗子山波月洞了。唉!公主给国王写信,是有信;行者勇猛击打妖怪,是有义;八戒出于义气释放猴王,是有仁;行者凭智慧降伏妖怪,是有智;国王以厚礼酬谢,是有礼。仁、义、礼、智、信,无不是这一真实念头的运用。唐僧坚持吃斋的一个念头,使他不免落入魔口;公主写信的一个念头,最终使她得以回国;白马思念心猿的一个念头,使五行山得以相见。一念为善,就是天堂;一念为恶,就是地狱。一迷一悟,天地相隔如此悬殊,难道不可畏惧吗?如果服丹以后,不能俯视一切,不能使五蕴皆空,却还把幻身当成真实,难免日久积成蛊患,难以逃脱半夜忽然风雷交作的灾祸。仙翁演述碗子山这一段公案,在宝象国结局,是为了说明:只有明心见性,才能完全得到这个宝贝;不能明心见性,这宝贝终究会落在魔手中,始终不是未生身处的本来面目。结尾说:“君王回到宝殿,安定江山”,是明心;“僧人前往雷音寺参见佛祖”,是见性。明心见性,无为而功德广大,真正超越极乐境界了。我希望学习者在白虎岭、碗子山波月洞这两处,务必谨慎一二。诗说:真性离去而求情,仁便合于义;金来亲恋木,义便成就仁。智慧中完全具备诚信,便能分辨邪正;礼道完全实行,便能保全本来真性。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悟元子说:上回写结成丹以后,必须赶快看破色身,明白万有皆空,明心见性,以进入无为之道。然而在还没有得到丹以前,五行错乱,骤然实行无为之道,怎么能够返本还元、归根复命,从而得到真宝呢?所以这一回连同下面的第三十四、三十五回,都是阐明火候的真实情况以及五行的真假,使人身体力行,脚踏实地。篇首说“唐僧重新得到孙行者,师徒一心同体,一同前往西方”,这是阴阳相合、五行同为一气,金丹真宝已经隐约显现了形迹。然而这个宝藏在后天的阴阳五行之中,如果不是深明火候、勇猛精进,下一番死功夫,那么这个宝贝终究还在别人那里,不能立即得到。说“离开了宝象国”,是承接上文宝象国的公案;说“又遇上三春景候”,是引起下文莲花洞的事情。三春景候,是春天将尽、夏天将到的时候;春天,是木气发生旺盛的时候;夏天,是火气锻炼的时候。从春到夏,是天地造化的自然规律,也正是修道者亲自实践、锻炼身心的道路。可是唐僧正在行走之间,又看见一座山挡住道路,叫徒弟们小心,却又妄想“身闲”。这就是把假当真,火候不足,在肉身皮囊上做工夫,仍然是白虎岭的局面,怎么会不产生魔障?所以行者提出《心经》中“心无挂碍,才没有恐怖”来警戒他;又借功成以后万缘都停止、诸法皆空,自然可以身闲来提醒他。由此可知,心中有挂碍和恐怖,就不容易使万缘都停止;不能使万缘都停止,就不容易做到诸法皆空;不能做到诸法皆空,就还不能说身闲。心中有恐怖,原本没有危险也会自己造成危险;妄想身体闲适,想求清净反而不能清净。这就是四值功曹传信的原因。“四值功曹”,指年、月、日、时四值所代表的火功;“传信”,就是传达火功不足、因恐怖而有危险、因妄想身闲而不能清净的消息。恐怖而造成危险,平坦之处也会出现不平,所以有平顶山;以身闲为清净,清净之处也会出现不净,所以有莲花洞。这座山、这个洞,就是产生魔障的缘由,所以有金角、银角两个魔头。金比喻性情刚强,银比喻性情柔弱,角比喻过分亢奋。刚属阳,柔属阴;金角、银角就是阴阳偏盛、不中不正的魔。两个魔头就是后天的阴阳,所以随身带有后天五行的宝贝:紫金红葫芦属火,羊脂玉净瓶属水,七星剑属金,芭蕉扇属木,幌金绳属土。唐僧师徒三人属于先天五行,两个魔头和五件宝贝属于后天五行。先天能够成道,后天能够败道。若想恢复先天,就必须炼化后天;后天不能化去,先天就不能纯正。所以四值功曹说:“如果要保唐朝和尚过去,也必须让他昏昧几次!”又说:“要昏昧三四次。”三加四为七,是火的数目。用火来锻炼,使后天化去、先天纯正,就是《参同》所说的“昏久则昭明”。“行者说:‘我们一年常常昏昧七八百次,这三四次昏昧很容易。’”一年,是四象同为一气;七八百,取七八十五,三五合一之意。四象同为一气,三五合一,纯阳而无阴,金丹成熟,我命由我而不由天,所以说“昏几次就过去了”。由此可见,金丹之道,没有不经过昏昧而能够达到昭明的。达到昭明,全靠火功;火功的力量,全在心中没有挂碍、没有恐怖,不妄图身体闲适,务必化尽后天的阴气,不容一丝杂质留在心中。
何以两魔画影图形要拿唐僧乎?金丹之道《河图》五行之道,《河图》一、三、五、七、九,先天五行,属于法身,唐僧四众有焉;二、四、六、八、十,后天五行,属于幻身,金角银角有焉。先天无影无形,后天有影有形,画影神要拿他师徒,是以后天而败先天也。知此者,以先天化后天,魔可归圣;不知此者,顺后天而伤先天,圣即成魔。此中消息非得口传心授之火候,不能腾挪乖巧运动神机,以真化假,借假归真也。行者照顾八戒入山,打听妖精多少,是使其打听真假,在不睹不闻处,戒慎恐惧,以运火候耳。八戒巡山编谎一段,是仙翁形容世间不知真假之呆汉,在肉皮囊上用功夫。或入山静养,或守空寂灭,以为得真,自欺欺人,视性命为儿戏,可不误了大事?此等之辈,都该伸过孤拐来打一顿棍,以为记心。《悟真》云:“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铅银。修丹火候未曾闻,早便称呼居隐。不肯自思己错,更将错路教人。误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噫!修真之道,毋自欺之道,若欺心而修道,不识其真,焉识其假?不辨其假,焉得其真?真假不分,火候不明,自惊自怪,乱猜乱疑,自招其魔,焉得不为魔困?“道路不平,被藤萝绊倒,为小妖所擒”,理所必然。
大抵金丹之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若不能学、问、思、辨,必至真者为假,假者为真。欲求其真,反入于假;欲去其假,反伤其真。提纲所谓“莲花洞木母逢灾”者,即此一戒为净,不知火候之灾。修道者,可不先究火候乎?
诗曰:
修真火候要周全,年月日时一气连。
未语河图深奥理,方才举步有灾愆。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药物火候,大道难行,非徒无益,而又有害。此回批开外道,使学者心会神悟,借假修真,于后天中返先天也。
篇首“二魔拿了八戒,浸在净水池中,过两日腌了下酒。”是直以一戒入净,即可眼食金丹。故老魔道:“拿了八戒,断然就有唐僧。”唐僧者,太极之象,乃攒簇五行而成,岂可以一戒求之乎?若以一戒为道,是在一身之中求矣。夫一身所有者、后天之气,其必以为祥云照顶,瑞气盘旋,即是修行好人。殊不知“项后有光犹是幻,云生足下未为仙”。岂可于后天一身求之?“众妖不见唐僧,二魔用手指说”,是指其一身有形有象之物为道。古仙云:“莫执此身云是道,须知身外还有身。”又正阳公云:“涕唾精津气血液。七般灵物总皆阴。若将此物为丹质,怎得飞升上玉京。”一连三指,三藏能不打三个寒噤乎?打寒噤者,惊其不知有身外法身之神通耳。
“行者理开棒,在马前丢几个解数,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使起神通,剖开路,一直前行。”此分明写出金丹火候之秘也。上三下四而为七,乃解七日来复之数也;左五右六,五六得三十,乃解一月三阴三阳六候之数也。一阳《震》,二阳《兑》,三阳《干》;一阴《巽》,二阴《艮》,三阴《坤》。三阴三阳,一气运用,周而复始,阴符阳火俱备。此等作为,真着实用,皆法身上运神通,本性中施手段。故怪物看见,忽失声道:“几年都说孙行者,今日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既知其真则直输诚恐后,改邪归正,不在幻皮囊上用功夫矣。何以又云;“猪八戒不曾错拿,唐僧终是要吃”乎?一切迷徒,错认人心为道心,或疑心之神通广大,修心即可得丹,而遂孤寂守静,一无所为,假装老成,自负有道,欺己欺人。其变作跌折腿的年老道士,非变也,乃怪物之本相也。怪物之所恃者,着空之学。认定行者,遣三山在空中劈头压倒行者。是认心定心,欲以一空其心,完成大道,只知空而不知行。行者被压,沙僧被挟,唐僧被拿,行李马匹摄入妖洞。四象落空,火候无用,大道已堕迷城。此提纲所以谓“外道迷真性”也。夫金丹者,真性也;修丹者,修真性也。修真性之道,有药物,有火候,有工程,急缓止足,毫发不得有差。今无知之徒,欲以顽空寂灭之学,而修真性,非是修真性,乃是迷真性也。真性一迷,更将何修?道至如此,尚忍言哉?
“大圣压在山下,思念三藏,痛若伤情,追忆两界山师父揭压帖救出,又遭妖魔山压住,可怜八戒沙僧,与小龙化马一常”此仙翁痛苦伤情,悲其一切不得师诀,迷真性之辈也。两界山,是真师揭示口诀,救道心而真履实践之时;平顶山,是不得真师口诀,昧道心而悬虚不实之时。一救一昧,天地悬隔,原其道心之有昧,由自大自尊,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欲向其前,反成落后,犹如泰山压顶,求步难移。其曰:“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不其然乎?修行者静观密察,悔悟到此,即是元神不昧之机,可以揭示道心之时。
译为什么两个魔头要画影图形来捉唐僧呢?金丹之道就是《河图》的五行之道。《河图》中的一、三、五、七、九,是先天五行,属于法身,唐僧师徒四人具备它;二、四、六、八、十,是后天五行,属于幻身,金角、银角具备它。先天没有影、没有形,后天有影、有形。两个魔头画影图形来捉师徒,是要用后天败坏先天。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以先天化后天,魔便可以归于圣;不懂的人,顺从后天而损伤先天,圣便会变成魔。这里面的机要,如果没有口传心授的火候,就不能灵活运用、巧妙转化神机,以真化假、借假归真。行者照看八戒进山,打听妖精有多少,是要让他查明真假,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戒慎恐惧,以运用火候。八戒巡山编造谎话这一段,是仙翁描写世间那些不知真假、只在肉身皮囊上用功的呆汉。他们或者进山静养,或者守着空寂灭亡之境,便以为得到了真道,自欺欺人,把性命看成儿戏,难道不会耽误大事吗?这样的人,都应该伸过脚来打一顿棍子,让他记住。《悟真》说:“不能辨别五行四象,哪里能分清朱砂、水银、铅、银?修丹的火候从未听闻,却早早自称居于隐逸之中。不肯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把错误的道路教给别人,使别人永远迷失在迷津之中,像这样欺骗自己的良心,怎么忍心?”唉!修真的道路,也是不可自欺的道路。如果欺骗自己的内心而修道,连真的都不认识,又怎么认识假的?不能辨别假,怎么能得到真?真假不能分,火候不能明,就会自己惊疑、胡乱猜测,自己招来魔障,怎么能不被魔困住?“道路不平,被藤萝绊倒,被小妖擒住”,是理所当然的。总的说来,金丹之道,就是广泛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坚定实行。如果不能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必然会把真的当成假的,把假的当成真的。想求真,反而进入假;想除假,反而损伤真。提纲所说“莲花洞木母逢灾”,就是以这一戒为清净,却不知道火候而遭受的灾难。修道的人,难道不应该先研究火候吗?诗说:修真所用的火候必须周全,年、月、日、时一气贯通。还没有说到《河图》的深奥道理,刚一迈步就已经有灾祸了。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悟元子说:上回说不知道药物和火候,大道就难以实行,不只是没有益处,反而会有害。这一回剖析外道,使学习者心领神会,借假修真,在后天之中返回先天。篇首说“两个魔头捉住八戒,把他浸在净水池里,过了两天腌好拿来下酒”,这是直说只要把一戒放入清净之中,就可以窥见金丹。所以老魔说:“捉住八戒,肯定就有唐僧。”唐僧是太极的象征,是聚集五行而成的,哪里能仅凭一戒就求得呢?如果把一戒当成大道,就是在一个身体之中寻求大道。一个身体所有的,都是后天之气;有些人把身上出现祥云照顶、瑞气盘旋,就当作修行成功的好人,却不知道“颈后有光仍然是幻相,云气生在脚下也还不能算仙”。怎么可以在后天的身体中求道呢?“众妖没有看见唐僧,两个魔头用手指着说”,就是把身体中有形有象的东西指作大道。古仙说:“不要执着这个身体说它就是道,要知道身体之外还有身体。”又有正阳公说:“涕、唾、精、津、气、血、液,七种灵物总都属于阴。若把这些东西当作丹质,怎么能飞升到玉京?”连续被指了三次,三藏能不打三个寒战吗?打寒战,是惊异于他不知道身体之外还有法身的神通。“行者整理好铁棒,在马前施展几种招式,上三、下四、左五、右六,运起神通,劈开道路,一直向前走。”这明明写出了金丹火候的秘密。上三下四合为七,是说明七日来复的数目;左五右六,五六得三十,是说明一个月中三阴三阳、六候的数目。一阳为《震》,二阳为《兑》,三阳为《干》;一阴为《巽》,二阴为《艮》,三阴为《坤》。三阴三阳,一气运转,周而复始,阴符和阳火都具备了。这些作为,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夫,全部是在法身上运用神通、在本性中施展手段。所以怪物看见后,忽然失声说:“多年都听说孙行者,今天才知道传言不假,果然是真的。”既然知道他是真的,就赶紧输诚归顺,改邪归正,不再在虚幻的皮囊上用功了。为什么又说“猪八戒没有错捉,唐僧终究还是要吃”呢?一切迷惑的徒众,都是错把人心认作道心,有的以为心的神通广大,只要修心就能得丹,于是独自寂静守静,什么也不做,假装老成,自以为有道,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它变成一个摔断腿的年老道士,并不是变化出来的,而是怪物的本来面目。怪物所依仗的,是执着于空的学说。它认定行者,把三座山从空中劈头压向行者。这是把心认作定心,想用空掉自己的心来完成大道,只知道空而不知道行。行者被压住,沙僧被挟持,唐僧被捉走,行李和马也被摄进妖洞。四象归于空无,火候失去作用,大道已经落入迷城。这就是提纲所说的“外道迷真性”。金丹就是真性,修丹就是修炼真性。修炼真性的道路,有药物,有火候,有工程;该急该缓、该停止还是继续,丝毫都不能有差错。如今无知的人想用顽空寂灭的学说修炼真性,这不是修真性,而是迷失真性。真性一旦迷失,还要修什么?大道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忍心说下去!“大圣被压在山下,思念三藏,悲痛得像受了感情上的创伤;回想起两界山的师父揭下压帖把自己救出,如今却又被妖魔用山压住,可怜八戒、沙僧和化作白龙马的小龙也一同受困。”这是仙翁为那些始终得不到师诀、迷失真性的人而痛苦悲伤。两界山,是真师揭示口诀、救出道心并亲自实践的时候;平顶山,是没有得到真师口诀、蒙昧道心而悬空虚假的时候。一种是得救,一种是蒙昧,天地相隔。追究道心之所以蒙昧,是因为自大自尊,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想要向前,反而落在后面,好像泰山压顶,想迈步也难以移动。所谓“树大招风,风撼动树;人因名声太高,名声反而损害人”,不正是这样吗?修行者静静观察、秘密审察,悔悟到这里,就是元神不昧的契机,也就是能够揭示道心的时候。